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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6年第6期 | 陈宝全:漫步小陇山
来源:《飞天》2026年第6期 | 陈宝全  2026年06月15日08:21

林中溪流

这是一片我不曾涉足过的地方,它拥有大自然的野性之美。

桃花沟,在小陇山林业保护中心东岔林场,也是小陇山国家森林公园的一处景区。时序到了秋日,小陇山所有的草木像拿起彩绘笔,蘸上不同的颜料,涂抹在身上,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最喜欢那些用金黄色和红色的华贵“衣衫”打扮自己的树木,在这样的季节,绿色反倒成了缺陷、平庸。人们宁肯对着蜡黄拍照,也不愿把一片纯绿装进相框。在扑朔迷离的色彩面前,我不免遐想,此情此景,犹在幻境。我相信今后它们还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林中树木繁多,除了箭竹、银杏、云杉、红桦、落叶松、山里红是我熟识的植物,大部分我未曾见过,但我还是在林场工作人员的介绍下,记下了一些富有诗意的名字,如红豆杉、大叶榉树、连香树、庙台槭、水曲柳……在这片森林里永久地生长着505种木本植物,占甘肃省木本植物种数的近三成。

沟底有一条活泼的溪流,不是潺潺细语的那种,水在大大小小的石头间寻找出路,在狭窄的水道上激荡,发出巨大的声响,充斥着四周。山中鸟鸣声声,却被流水的声音遮蔽得隐隐约约。各种颜色、形状不一的落叶打着旋儿,在水面上舞蹈。

不小心涉足溪水的树木肯定追悔莫及,有的身体已经严重倾斜,随时有倒入水中的危险;有的根爪死死抓住石头,像在耍杂技;一棵树俯下身子,两根枝条伸进溪水,看样子想把溪流抱起来,扔到远处;有的树运气真差,被漩涡缠住,在绝望中死去,树心被掏空,但还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状态。飞鸟衔来两粒树种,两棵小树借着它的肢体繁茂地长了起来。一棵面朝上游,一棵面朝下游,它们都在按照各自的想法活着。

林荫道在溪流右侧,我沿着它向溪流的上游走去。石板小道铺满厚厚的落叶和松针,散发着腐殖土潮湿的气味。调皮的蜘蛛吊下一片金黄叶片,悬挡在我面前,像一个老朋友伸手拦路,想让我说说森林外边轰轰烈烈的大事,它大概也有千丝万缕的苦衷想诉说一番。渴望晒晒太阳的绿色苔藓爬到树干和藤蔓上去了,树好像没什么意见,但藤蔓似在极力反抗,身子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一股股肌肉鼓凸起来。

只那么一小会儿,我的身上已经沾满了水汽。如果能在这里长久地站下去,我坚信苔藓将迅速爬满我的全身。

看看吧,几乎所有的石头穿上了御寒的苔藓绿绒衣,将自己伪装起来,就连溪水里的石头也是,露在水面之上的石面一片浅绿。大部分鹅卵石没有自己的想法,心甘情愿为溪流铺平前进的道路,流水经过时发出快乐的淙淙声。有野心的石头,多是有棱有角的那种,它们踮着脚,有的朝下流走,有的朝对岸走,下摆的苔衣被流水撕掉了,上身的还在,像个挽起裤腿过河的人。流水遇到这样的石头,发出极不满意的嘟哝声。

对岸有一条公路,直通山外——马上就要立冬了,它不知疲倦地往身上堆树叶——山口的村庄叫桃花坪村,有不设院墙的院落、猕猴桃种植园、木耳大棚,在那里做一块石头也没什么不好。也许这也正是久居山林的石头心中不灭的终极理想。

天色渐晚,我跨过一座人工小桥,转身顺着岸边的公路往下游的山口走。看到远处有几个身着红衣裳的女子,站在路边看风景,走近了才发现是几棵小红枫。溪流在我的左侧,水面上有多彩的落叶挤作一团,稠密而不具形体,它们随波逐流的样子真令人羡慕。也有独自漂流的落叶,乍一看,像溪流在玩弄落叶,看久了,我发现它们在共舞。在这深山之中,一片叶子想要逃出去,就得走水路。

山口有人在溪流边散步,盯着水面,他们虽未进山,但通过溪流色彩的变化,早已抵达小陇山的心灵世界;山口的石头有些拥挤,像是刚刚从山里走出来,累了停下来休息,又像是初出山门,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有了溪水的加持,石头也成了擅于抒情的歌手。我想在最大的石头上,一笔一画刻下溪流的名字,可它是一条寂寂无名的小溪流。难道这样的小溪流不配有自己的名字吗?

木头开花

秋日暖阳下,宽阔的草地散发出甜丝丝的香味,近半人高的锐齿栎、栓皮栎段木纵横排列,一朵朵黑色的木花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朵或黄或白的木花,在粗糙的树皮上悠然绽放。

很奇怪,魏建民把段木上自己生长出来的鲜艳的蘑菇叫木花,把种了菌丝生长出来的木耳却不叫木花,叫仿野生黑木耳。仿,放在野生前面是一个字面意思不太好的字。不管他怎么叫,我还是喜欢把黑木耳叫木花。黑色的木花有一种沉静的美,令人陶醉。看我对鲜艳的木花如此心动,他严肃地告诫我,木花不能吃,吃了会毒死人哦。

魏建民是小陇山龙门林场木耳种植基地一名有着丰富种植经验的工人,他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喜不自禁的心情在声音的起伏变化上表露无遗。他说,这里是地处西秦岭小陇山林区腹地的利桥镇,种植木耳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茂密丰富的菌材,橡树、青冈等阔叶树生长旺盛、贮量大,加之适宜的气候、优质的水质等条件,共同造就了优质黑木耳生长的天然生态环境。

这时,耳边传来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放眼望去,两面山上的秋色正浓得耀眼,再往上看,数朵像白蘑菇的云团在空中飘荡,一只黑色大鸟展开翅膀,时而悬浮,时而滑翔。我说,这只大黑鸟,像极了一朵开在蓝色天空中的黑木耳。

他没有接我的话,大概觉得我说了一句废话。他继续耐着性子讲一朵木耳的生成秘密。他也许把我当成了来学习木耳种植经验的人,他说,开春气温下到8—10℃的时候,在长度约1.1~1.2米的段木上按品字形排列打孔,将菌丝种进去后,再用木塞封住孔。随后运到养堆场码成“井”字形,覆盖薄膜进行避光保温发菌。木耳的菌丝在黑暗中生长,大约30~40天,菌丝就会布满段木全身。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向阳而生。抬头望向天空,那只黑色大鸟还在空中显摆悬浮的本领。高度降得低一些了,像一朵木耳长大了许多。之前的白蘑菇云,飘得不知所踪。

他对我的心不在焉并不在意,继续说,湿度、温度都合适的时候,即可摆棒,因为子实体,也就是木耳的形成需要光。摆棒也就是将段木移出养堆场,平摆在草地上,隔段时间翻棒一次,待耳芽出现就需要起架出耳,一节节段木在立架上以45度斜度按“人”字形排列。他怕我想象力差听不明白,两只手不停地比画着交叉、人字形的动作。

我们蹲下身子查看,一丛丛黑木耳从粗糙的树皮上露出头角。想起在林场附近的村子里看到的大棚种植木耳的情景,木耳全都是长在菌棒上的,有吊带和地摆两种,吊带菌棒是一种挂袋式栽培技术,通过吊绳将菌棒悬挂在大棚内;地摆菌棒是将菌棒直接摆放在地面上或简易架子上。这两种栽培方式的好处是便于管理,但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段木在自然环境中生长出来的木耳,味道更加鲜美。

他说,雨水温度合适的话,一年能开五六茬木花,木耳片长至半干状态时就可以采摘晾晒了。这么说时,他站起来,越过均匀摆布的喷水装置和段木架,指给我看不远处的晾晒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特别注重专业术语的人被我成功带偏了,也把仿野生黑木耳叫成木花了。他问我笑什么,我把差点要说出来的半开玩笑的话吞回肚子里,问他这片草地上摆放了多少段木棒?他说,大约7万段。第一年是菌丝大量生长的阶段,能采木耳一千斤左右,第二年进入盛产期,产量高达两三千斤,第三年进入回落期,可产一至两千斤,此后树皮腐朽,不再生产木耳。接下来的话,像一个笨拙的推销员说的。他说,我们这里培育出的木耳色泽黑褐,肉质肥厚,在市场上供不应求。

我仿佛看到,段木在听到溢美之词时,竖起了无数只耳朵。

朱鹮回家

我有过在山东东营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游荡的经历,在那里见到了丹顶鹤、东方白鹳、疣鼻天鹅、蓑羽鹤等众多平日里少见的鸟类,却未能一睹被誉为“东方宝石”和“吉祥之鸟”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朱鹮的风采。

这次运气不错,在甘肃小陇山林业保护中心龙门林场朱鹮生态园,我就见到了这种颜值较高的鸟。十月的朱鹮全身粉白,极其优雅好看。担心朱鹮受到惊吓,我们不敢近旁,只能通过望远镜和监控视频远距离观察。它们面颊呈鲜红色,嘴黑尖红,腿脚亮红色,体羽白色。吸引我的是它们头后枕部长长的、柳叶形羽冠,在微风中飘逸,和年轻人耍酷的发型极其相似。

朱鹮身上有着令我们人类羡慕的美德。它们一夫一妻,实行婚姻终身制,在恋爱、生育期是这样,之后还会一直保持这种恩爱的关系。1-2月份配对期,雄鸟会衔来小树枝、水草作为礼物送给雌鸟,看对眼的话,雌鸟接受了礼物,它们相互靠近、绕飞,彼此依偎;3-6月份繁殖期,它们在松树或青冈树的高枝上建巢,雌鸟一次会产下四枚蛋,比鸡蛋略大、比鸭蛋略小,夫妻轮流孵化。

1月下旬到7月的六个月间,如果你看到朱鹮的羽毛颜色为灰黑色,可别以为它们把白净的衣服弄脏了,这时候的它们不是忙着配对,就是在繁殖。这期间,它们的头部和颈部会分泌一种灰黑色的物质,在水边嬉戏时,它们用喙将这种物质涂满全身来保护自己,预防天敌伤害。这让我联想到了怀孕的女人,没有了往日的粉嫩面容,脸上长满妊娠斑。

繁殖结束后,羽毛的颜色一天比一天变得好看,进入10月份,就像我眼前看到的这般,全身粉白。那天,天气晴朗,它们心情不错,当着我们的面展翅飞翔了一会儿。阳光照射在它们扇动的翅膀上,使它们变得更加夺目。之前看到的那只没有对象的朱鹮,仍旧独自在低空飞翔。纳守军说,朱鹮翅膀下的羽毛变成粉红色时,表明它已成年。飞了七八圈,它们又落回梯杠,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状态,它们甜情蜜意的样子真让人感动。我想,安安静静、沉默寡言应该是朱鹮夫妇能厮守终生的秘密所在,它们似乎比人更懂得一言不合就翻脸的道理。

朱鹮是一种有本事的鸟,喙细长而弯曲,末端呈钩状,觅食时,它们轻步涉水,喙如精准的探测器,快速插入泥沙夹取小鱼、蝌蚪。由于喙部尖端拥有许多触觉细胞,能感知水流震动,无需视觉即可锁定猎物。朱鹮的饮食结构随着季节会发生变化,繁殖期以水生生物田螺、蛙类、鱼类为主,游荡期则以蚯蚓和面包虫等昆虫为食,越冬期温度降低,稻田周边食物匮乏,林场为它们建造了泥鳅池,保证冬季食物充足。朱鹮的伙食费可不低,一只一天的伙食费在50元左右。

山坳之中有朱鹮喜爱的溪流与稻田。不过我在想,倘若没有爱情的力量,它们又能在此停留多久呢?明年春天,大笼里的朱鹮将回归大自然。

一户人家

路过小陇山深处的麦积区利桥镇南沟村,看见河沟边有几户人家,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河沟里的溪流不急不忙地流淌着。没有桥,跨一步就过去了。

我们来到离河沟最近的一家。房子只有一座,是两坡水的土瓦房,老旧得不成样子,却继续保持着孤挺的站姿。山里人家的住宅没有院墙,没有讲究的门头,也没有正规的平整过的院子。站在路边,一眼就能看到房子的台阶上摆满金灿灿的玉米、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取暖和做饭时烧的木头节,坡度较缓的荒坡上有接收电视信号的铁锅、随意摆放的蜂箱。

听到动静,一位老人从落光了叶子的树后闪出身,踉跄着经过一片荒草地,向我们走下来,手里捏着两颗已经熟透的杮子。我说,你左手拿的“顺心”,右手拿的“如意”。他没弄明白我说的什么,我解释说,事事顺心、事事如意。但我没有说“事”和“杮”谐音。这下他明白了,嘿嘿笑着说,对呢、对呢。

屋外的墙上有两孔土炕的烟道,黑黝黝的,像一座房子的两只眼睛。屋子里光线昏暗,有两扇朝南的小窗,一扇是安了玻璃的木窗,但它不再明亮;另一扇是用塑料纸蒙的,绷得很紧。脚下的地面上盖满了垃圾。门框旁挂着几个收蜂用的蜂斗,像戴旧了的尖顶毡帽。想起父亲收蜂时反复念叨的口诀,我不由得说唱起来:“蜂王上斗上斗,白雨来了白雨来了。”

老人名叫焦代儿,又嘿嘿笑着说,对呢、对呢。

土炕上被褥凌乱堆放。墙壁用报纸糊过,被烟熏得面目全非。没有专门的厨房,灶头也垒在这间睡房里,锅碗瓢盆、腌菜的坛子、装水的瓦缸、杏木案板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文物。

焦代儿老人也是个好面子的人,说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对面的山坡上修了三间新瓦房,没住上几年,就搬到了镇子上。那里有着和这里完全不同的生活,儿子在镇上找到了别的生计,比山里好多了。可老人过惯了山里的生活,留下老房子,隔三岔五回来干干农活、养养蜂儿。地不多,种柴胡一类的药材,还种点玉米。镇子离这里不是很远,干完活儿回镇子上住。

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上坐满了土,没有人放屁股的地方。我们来到屋子前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破了皮的沙发,可以盘腿坐在上面晒太阳。我们没坐,老人也不好意思坐,带着我们看他养的蜂儿。

他养的是中蜂,蜂箱有两种,一种是我们常见的活框蜂箱,另一种是棒棒槽。棒棒槽是一种模仿树洞结构的简易蜂箱,就是把一节粗壮的树干从中间竖向锯开,用斧头或凿子将中间掏空,正面凿一个圆孔或正方形蜂门,合并上下两扇,用泥巴密封缝隙。焦代儿老人说,中蜂更喜欢栖息在接近自然环境的棒棒槽里,蜂群繁殖速度快,产蜜量高。

蜂箱不是直接置于地面,而是将两根木椽架在石头上,再将蜂箱安放在上面,可能有防潮作用。担心下雨天,雨水进入蜂箱,老人将石棉瓦盖在上面,再用砖头压住。天气渐寒,中蜂不再外出活动,大冷时,他把旧衣服、破床单一类的东西苫在蜂箱上,为其取暖。棒棒槽是天然的保暖蜂箱,天气再冷都不用料理。

蜜蜂在冬季的主要食物是自身酿造的封盖蜂蜜,人掠走了它们的食物,它们该如何度过漫长的冬天?焦代儿和村子的养蜂人一样,自制了一种无需开箱的饲喂器。我们看到每个蜂箱旁边插了一根木棍,可乐瓶倒绑在木棍上,一根塑料管将蜂箱和可乐瓶连接起来,水和白糖水按比例煮沸冷却而成的糖浆正是通过这种饲喂器进入蜂箱的。饲喂中蜂需要定时定量,透明的可乐瓶定量方便,还能判断出中蜂食用情况,免得添加太多淹死它们。这种全封闭的装置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避免糖水气味外漏,引发别处的中蜂前来偷盗。

焦代儿老人念念不忘的是他养的蜂儿。尽管他搬离了这里,养的中蜂不多,但每年却有上万元的收入。他时不时吸几下鼻子,仿佛养蜂这种事闻起来就很甜蜜。他说,小陇山的漆树、椴树、狼牙刺、五味子,有开不完的花儿,花粉期长达七个多月,没有蜂儿,花儿就白白地浪费了。

老人儿子来接他回镇上,老人把“顺心”和“如意”递给儿子,朝西边的山林望了一眼,说,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作者简介:陈宝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散文八骏”之一。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刊,部分散文作品入选初、高中阅读教材和考试真题,获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四部,散文集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