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6期|林森:客途
我是不愿动弹的人,或许我更适合当一块石礅,能躺着的时候,决不站起;能独对着一棵树让风掠过肌肤,就不想见任何人。有时前往某个陌生的地方,即便当地有位多年老友,我也不愿知会,而是悄悄来,悄悄走,悄悄窝在某个陌生酒店的玻璃窗前,空耗落日与夜色,让时间从指缝间泄走。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断获得出行的机会,从一个机场到另一个机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封闭的机舱携我远行,抵达陌生与未知。我逐渐喜欢上旅途中的行走,暂时摆脱家庭与工作中的琐碎,自己哄骗自己此刻是自由的。在家庭中,我是孙子、儿子、丈夫、父亲、舅舅……在工作中,我是下属、同事、上级,是会议上的发言者或被讨论的对象……太多外在的捆绑、覆盖、涂刷、贴膜、美颜……那个以我之名指代的物体,在变肥、加厚、扭曲,而真正的我则沦陷在层层叠叠的粉墨里,变得愈发虚无。很多次,在候机厅里、在飞机舷窗旁,我全无欣喜,只有坦然与空荡。陌生风景如旧梦,眼前似曾相识,却又是全然的陌生。
是的,由于居住在海南,一有行业活动,我就得往飞机场跑,不像那些内陆省份的朋友,可以使用更为便利、安心的高铁出行。搭乘航班,永远心怀忐忑。我有一个居京城的朋友,特别害怕乘飞机,总觉得不管当下的计算多么精密,那么大一个玩意飘在空中,终究比不上脚踩在土地上来得踏实——要知道,这世界很多时候就是个草台班子啊。有一次他来到海南岛,觉得景色不错,让妻子孩子也过来度假几天,返程时,特别警惕地选择跟妻子孩子分别乘坐不同的航班——鸡蛋们绝不能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们当然明白,飞机其实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然而每次遭碰气流颠簸,每次目的地风雨大作而飞机只能一圈圈绕飞没法降落时,手心也总是湿漉漉的。也有特别疲累的时候,登机即睡,这恐怕就是难得的好运。而更多时候,在将手机设置飞行模式后,人在机舱这样的封闭空间里会变得焦躁不安,时间被无限拉长。飞机上的十分钟,跟卧躺沙发的十分钟,绝不是一回事——降落之前的任何一秒钟,都无比折磨人。
作为一个疲惫的当代人,当脑袋昏沉,脸上满是油汗,头发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的时候,我们怎会不羡慕那些躲在山林中的古代人——他们悠然见南山,在斜风细雨和穿林打叶中就度过一天又一天。是啊,技术发展造就的生活便捷,真的让我们的生命更放松了吗?人们更加忙碌,连呼吸也“开了倍速”,本来被用以解放双手的技术迭代,反而让我们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众所周知,在机场,准点是偶然,误点才正常,而我常常痴迷于那些被耽误的行程,提示广播不时响起,我很少去听,而是看着人影如潮。登机口挤满准备跟我同去一个地方的游客,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烦乱——我们总是这样,希望走在路上,又想压缩在路上的时间直接跳到目的地。我们渴望的,是路上的时日,还是像超级英雄电影里魔法师手腕转圈,画出来的那个能让人顷刻跨越亿万公里的传送门?
在当下,乡愁几乎不复存在。不管是生活在多远的地方,返乡似乎都不是难事——我们甚至可以在互联网上一天一天地持续关注故乡的变化。归来太过轻易,目睹稀释了思念,怀乡病也就被连根拔起。同理,面对心爱的人,浓烈的相思也难以为继,随时随地可以面对面视频,或借由一张机票的快速投送,分别的牵肠挂肚、忐忑不安、辗转难眠都在不断消解。我们甚至已经很难想象,在手机、微信这些随时能把一个人从远方捞过来的技术出现之前,普通人在分别之后,要如何找到对方。鸿雁传书,正是因为慢与艰难,才显得无比珍贵,变成了“从前慢”。在古人那里,看到长亭短亭,自然想起离别;看到荒野里风吹茅草,便涌起萧索心意。武侠小说或武侠影视剧中,这样的离别一再上演,仍能触动中国人心底那根最深的心弦。古龙在《边城浪子》中写过一个萧别离,这人并不是个正派人物,可就因为这个名字,也让人无法对他生出恨意。
有个朋友喜欢到各国游玩,他很少去那些发达国家,而是朝那些灰扑扑的国家走,逛那些国家的小巷和菜市场——他并不是要寻找某些相对的优越感,只是觉得那些光鲜如此相似,而那些陈旧、破败和从陈旧破败中浮现出来的笑脸,更有温暖的吸引力。终于,他辞掉了工作,连跑数国,不时给我们发来他在异国他乡的照片,他吃下我们可能永远不敢尝试的某种食物,也进入了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去看一眼的某个贫民窟。他并非如何文艺,却好像顿悟了——在路上的日子,才是值得过的。失去工作也并没有让他变得焦虑。倒是我们仍旧被鸡毛蒜皮所捆缚,在各种内耗中把每一天过得支离破碎。
很多的旅行者,用视频记录着在路上的日子,满足那些暂时不能出门之人的“观赏欲”。有人徒步进藏,有人单车环球,有人在荒野上日复一日地打洞,也有人驾一叶扁舟漂泊于汪洋之中——陆上的“安稳”终究太过安稳,重洋巨浪里的危险和恐惧,才是不可拒绝的诱惑。在流量可以转变为现实利益的当下,所有的事情都可能变成带来流量的表演。我甚至看到有人直播打坐——这实在太奇怪了,本应是内观、内省以了解自身的个人行为,也变成了召唤“一键三连”的表演。有些在路上的旅行者从不直播,从不分享自己的行程,只是默默地一个人走,然而这样上瘾的“在路上”,是否也仍是一种潮流裹挟中的自我哄骗、自我安慰的表演呢?表演自己的“与众不同”,表演自己的“孤独感”,表演自己的“从不表演”。我们自以为的“独特”,或许也只是一种心灵的“科目三”罢了。
年纪渐长后,总想从人群退场,那些需要说话、蹦跳、舞蹈的场合,被身体本能地排斥。我开始想象一栋林间木屋、一个干燥山洞、一座山间野寺……好像只有这些地方才能让紧绷的神经自然放松。我当然知道,这类想象对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而言有多么奢侈甚至危险,但总是免不了要去想——思想深邃如托尔斯泰,到了晚年也被各种“破事”折磨得疲惫不堪,终致离家出走——平凡如我们,也只是想想而已,又有何不可呢?作为曾以某种叛逆姿态登场的“80后”,我们尚一事无成,便以最快的速度未老先衰甚至未老先亡——据说我的同龄人,已有二十分之一提早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我们明明觉得自己还年轻,少年时光宛如昨日,那些在河里摸鱼、月色亮如水银的场景还如此清晰,怎么一下子就活到了今天?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中小学生,把他们的“80后”父母视为古板老旧的一代,正如当年我们看自己的父辈那样。我也在网上听说,“80后”都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比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却浑然不知,在真正的年轻人眼中自己已是“老残”,至少也是“老登”了。部分有条件的中年人,正不断从人群退场,退回田园、茶饮、手串、书画和养生,退回真正年轻人眼中的油腻世界。
所谓外出,是对生活的逃逸,是对在惯常轨道上滑行的反叛。所以,看到了吧,在作为成人童话的武侠小说中,无论是侠客还是反派,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地奔走在路上。安定,是缺少故事的,是到故事结局曲终人散才该出现的情节,角色们必须出没在酒肆、荒山、长亭、古墓之间,才能不断推动故事向前。所有的革命,也需要真正把双脚踩到土地上,而不能纸上谈兵。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就是革命者的迁徙史——革命者只有走过两万五千公里的长路,才有资格谈论并赢得未来。而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标榜叛逆的美国年轻人,也是喊着“在路上”的口号,身披落日余晖,骑着机车跨越一州又一州。人们总是在不断更新的风景中,迎接新的变化。
我大部分的出差,都是主办方订好了票,我只需拎起行李箱,拿着身份证和手机,穿梭在各个机场之间。我迷恋这种孤独上路和风尘仆仆,现实安稳牢固,我却想把自己推送向崩坏——然而真正能逃离的,又有几人呢?交通的便利杀死了路途上的诗意。我生活的海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罪臣的流放之地,每一个被贬到此之人,都抱着必死之心——他们要越过一座座高山、一条条流水,还得通过小木船渡过永远海浪翻滚的琼州海峡才能抵达——这样的路途,怎能不让人心如死灰?现代人已经无法想象古人的行走,李白、苏东坡、徐霞客……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徒步走遍名山大川的?眼下的一切都太便利了,写实的肖像画被简化为漫画式的线条速写、简化为AI的自动生成,我们再也不习惯荡气回肠的连续剧,甚至连电影也没耐心看,只盯着被压缩到仅剩梗概的两分钟视频——如今,或许连这样的短视频我们都嫌长了,我们的眼睛在屏幕上停留还不到三秒,手指便已蠢蠢欲动地准备滑向下一个了。
跳过,跳过,跳过……我们一路狂奔,直奔最后的结局。
那一个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我回到村里,回到村庙的门外,那里摆放着叔公僵硬的尸身。他在外过世,未能在村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依“冷酷”的习俗,不获准被摆进祖屋,只能在村庙的前面给他裹上旧衣,外层套上被单,希望焐热他独自远行的寒冷——所谓的“客死他乡”,在此刻得到了清晰的确证。我开始慨叹叔公的命运,这个一辈子飘零在外的人,是否算到他被一辆小车拉着往故土狂奔,却在半途就咽气?
又某年一日,我正在江西出差,家里传来消息说爷爷过世。我立即改签当日的航班,先是小车一路往机场跑,飞机落地后直接打车回村。仍是依据“冷酷”的习俗,家人把咽气的爷爷迅速装入棺木,我当日深夜赶回,也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依照习俗,安葬爷爷之后,还要挑选时日做斋超度。挑选什么日子、依照什么程序,都要通过神婆问一问去世者本人的意思。父亲、叔叔、四个姑姑前往附近村子的神婆处,回来后,说神婆挪动屁股的动作,和晚年行动不便的爷爷一模一样。“爷爷”通过神婆问几个儿女:“你们还有钱办斋事不?”他们脱口而出:“还有,还有。”这个回答后来让二姑十分后悔——如果当时回答“没有”,“爷爷”会不会告诉他们一个号码让他们中一个彩票头奖呢?“爷爷”还埋怨当时穿寿衣匆忙,没整理好就装进了棺木……这细节也得到了小姑姑的证实,说当时确有一处衣角皱巴巴的。“爷爷”的表情、语气不断从神婆脸上浮现,甚至还指着门口骂了起来。家人梳理半天,回村后还咨询老人,才搞清楚,“爷爷”是在说他指腹为婚后又毁了婚约的“前妻”正在那门外等他,而他在驱赶她。她早嫁作他人之妇,多年后却仍旧以这种抽象的形式跟随在我爷爷的身后。她仍魂归我们家,据说是因为悔婚时两家并未完美履行解除婚约的所有手续。这也就是说,这场斋事也得同时为她超度,还得在爷爷的坟墓边给她立一个坟。家人都苦笑,奶奶含辛茹苦一辈子,反倒在爷爷离开的时候,秒变了“小老婆”……这些玄之又玄,我自然没法证实或证伪。我只是希望另外的世界真的存在,好让我面对那些不再折返的亲人,听到他们在那不归的长途上传来的隐隐声息。
“长亭外,古道边”的旋律一起,中国人总难免满腹愁肠,到最后的时刻,弘一法师自己也得写下“悲欣交集”四字,既怅惘了自己,也怅惘了别人。长亭送别,客途在望,没人知道前路通向何方,所有的故事只好戛然而止。在《多情剑客无情剑》的结尾,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古龙专门安排了一章“蛇足”,李寻欢与孙小红送别去探寻身世的阿飞,也遇到了一对少男少女的长亭离别——
长亭,自古以来就是人们饯别之地,离别总令人黯然神伤,这使得“长亭”这两个字的本身就仿佛带着凄凉萧索之意。雨已住,荒草凄凄,长亭外,小道边,正有一双少年男女殷殷话别。
古龙肯定知道这样结尾有点多余也有点幼稚,但仍旧要留下一点“画蛇添足”的可笑与希望。
互联网的短视频中,很多外国人专门在野外搭建临时住所。一个土坑、一截烂树根、一个山洞,在他们的操持下,成了躲避风雪的“温暖”之地,外头大雪纷飞野兽环伺,炉火在洞中熊熊燃烧。我喜欢看这类荒野求生或荒野建造的节目,在城市中生活日久,总难免在某些时刻会想要重新返回荒野,返回和我们肌肤相亲的大自然。时代太喧闹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让人耳爽,我们都想把自己真正投入生命的深切体验中,寻回人之为人的局限与无能。我并不是想美化古代,更无意真的走向荒野,可我同样也始终无法压抑内心往前回溯、向荒野迈步的冲动。那些风尘仆仆的过客,伴随着马蹄声而来,也伴随着马蹄声而去,他们的离去,化作唐诗与宋词,化作刻入我们骨血里的天涯断肠。即便当下的诗人,也仍要在句子里写道: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在这将过客当作归人的误会里,藏着多少长亭叹惋和千里风霜?在这里,误会了的等待者是痛苦的,他所期盼的全然落空,而被误会的那位又何尝舒坦?且不说他依然是人海孤鸿孑然飘零,在某一处小巷中、院墙内、烛火旁,又何尝没有等待他的另一双泪眼?是的,让人无所逃遁的移动互联网,已然杀死古典的情感,让我们没法再忍受长久的等待,感受焚心的思念。
我们每个人,终究要走到与这个世界作别的长亭短亭。在我的想象中,在这一时刻,任何人的到来,都不如自己对自己的送别——自己和自己挥手,自己拍拍自己的肩膀,自己的灵魂摸一摸经由数十年的尘世磕碰而破损不堪的自己的身体,无声地说出听上去有点俗套的一句:“这一趟旅途也确实累了,是该要好好休息一下,是该结束这一程漫漫客途的羁旅,返回恒久的老家了。”
此时的我们,不会知道何日才能借由轮回再与曾经的自己重逢,却也不得不说出那一句最深切的不舍——
“后会有期。”
【林森,1982年生,《天涯》杂志主编。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钟山》《作家》等。出版著作有《小镇》《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海风今岁寒》《小镇及其他》《书空录》《海里岸上》《关关雎鸠》《岛》《海岛的忧郁》《乡野之神》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