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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老黄历(组诗)
来源:《诗选刊》2026年第6期 | 自明  2026年06月10日08:36

自明,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北省诗词协会诗教工委委员,定州市作家协会秘书长。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青年文摘》《诗选刊》《星星》《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等。

野   望

穿行杂草地,惊飞一群麻雀

它们朝西南飞,掂着草尖

低飞。绝不超过立秋时节

玉米的高度。没入丛中片刻

又组团折向东北,绝不落单

苘麻也不落单,似乎从不需要谁来种植

地肤也是,蒺藜、旋覆花、飞蓬草……

也是。祖母说,雨滴里自带种子

麻雀吃饱饭,就不停地衔这些草籽

它们也是这块土地上的耕作者

站在村后的荒草地里,此刻

只有我是落单的,没人陪我踽行

你不想来,因此也不会接到我的邀请

这里最接近地球原来的样子,我也是

还没说过一句谎话,眼神里还没有狡黠

一个人的浩荡

午后,独坐沙河岸

不戏水,不垂钓

任清风洗濯我的肋骨

水不停向我涌来

带着太行之巅的山风

持续分泌哗响和泡沫

对面,一只白鹭振翅

旋又隐入丛中,孑然

起落之间预示着某种必然

如我,用整个下午的时光

虚度中年的扁舟

大定村和我一起,沉浸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忆及过往,我是平静的

我满腔的浩荡也很平静

天边的云

浮绘我们的穹顶

有时用纤纤玉指

有时用粗壮的臂膀和腰身

不必回家,只要抬头

就能望见母亲用尽一生时间

为我晾晒的棉花,曾包裹我

娇嫩的婴儿之躯;曾在寒冬

填满我怯懦的梦乡,如今

终于汇聚成中年的心事

一边搅动,一边融化

又饱蘸了墨汁,即兴泼洒

太行峰峦,写意父亲半生巍峨

一声惊雷炸响,温情的苛责

雨点般浇入心田

秋   日

不去寻你,独来塘边看荷花

每一枝莲蓬都是一个小喇叭

播放惊诧、嗔怒、忍俊不禁

和微促喘息里的小抱怨

每一个颤音都是你,把心跳捧在手心

如一朵粉红的莲盛开在荷叶之上

秋日,柳丝低垂,向上和向下

是同一种力,牵手只差三尺

拥吻,相隔四分之一个世纪

我的孤独是塘边磐石的孤独

我的热切是苇丛蛙鸣的热切

你的清澈是叶心露滴的清澈

你的温柔,是倚着石拱桥栏杆的清风

刚刚从我的脸颊拂过

孤   悬

明月破窗而入,旧时光碎了一地

两束绿萝在窗台上虚构春意

而玻璃是完整的,被过滤的

被隔离的夜色,高墙般矗立着

一团棉絮,包裹我腐朽的骨骼

硬的和软的,都坚决,不融化

誓死不接受笔墨的要挟

不需要挣脱,没有锁链禁锢我

石榴枝终于被丰硕的果实缀断

剩半缕残皮,牵连着

一位父亲向他的儿子递出尺骨

和桡骨,不惜再加上肱骨

血已干涸,他失去双亲多年

如今,连自己也即将失去

秋夜独坐

我深陷于秋夜的虫鸣

不能自拔。和着潺潺流水向东

半个月亮在西南树梢挂着

几抹浮云皴在北方天空

小星星一颗颗像针眼

正等着把丝线穿上

给人间的缺憾补一补

缝一缝。我陶醉于戌时的大定村

沙河岸边,清凉透过衣衫

一缕缕沁入心脾和骨血

野草、蟋蟀、浮云、流水……

被这些短暂的事物包围着

似乎大定村就是永恒

而我,作为一名记录者

更加坚定了奔赴永恒的信念

却并没有因此忽略通常会被认为

卑微的、无意义的细节

望 湖 笺

波光潋滟,芦荻缄默

对岸的楼体,众生的归宿

亦牢笼,身心困顿者

凭空把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他无数次假想,一个仇人

在他的鞭下皮开肉绽

对于设定为讨饶还是宁死不屈

他仍左右为难,就像

我刚刚喉结咽动了一下

词语们只剩缕缕波纹

在我的身体里细微震颤

恰巧有数只鸠鸟

贴着湖面滑翔,趾爪抓破镜光

我们在彼此的形态里,共振

步行者说

为了和自我保持一定距离

我选择做一个步行者

尽可能不坐高铁,太快

容易致使灵魂和肉体相互剥离

尽可能不坐汽车,尾气稀薄

却足以让人深陷风尘

脚踏自行车,我也决定放弃

脚跟和膝盖不停地画圆

以至于一个人的脊梁

也在不知不觉中

画圆。简单地步行吧

喜欢就紧赶几步,去追随

热爱,就逗留一下,允许等待

节奏把握在自己手中

该遇见的必定会遇见

该错过的就错过

顺路就恰好和你眼里的我

并肩同行,或擦肩而过

细雨徒步众春园

我已有所预料:其一

雨天园中必定行人稀少

适合独享山雀啁鸣

和新芽萌发,如婴孩般啼哭

或喧笑。其二,惊蛰刚过

雨必定下不大。我仍要带伞

我太了解我自己,必定会沉湎

会酗酒般深呼吸,会迷醉于

山桃花骨感的幽香,用月季的刺

扎我,也无动于衷

雨丝敲击松针,脚步开始踉跄

我默念道:慢些,没人跟你抢

晚一会儿,你要选个恰当的时机

撑开伞;再找一块积水的青石

当镜子,并玩笑着对他说

一切如你所料

题定州博物馆铜镜

只有自己的眼神才能真正唤醒自我

到哪里去寻找?那么多温柔和炽烈

用于掩饰内心的悲愤与绝望

磨呀磨,当一块锈铜在无声的蹉跎里

发现光,光早已照在任何应该被照耀的地方

这之前,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只能听从别人的描述,再通过对方的眉眼

展开联想。据说,技艺无双的画师

复原一幅肖像图和石刻匠人雕造一张脸

一样,全凭线条和明暗

铜镜,快把人从面孔里救出来

结束眼耳鼻舌的穴居生活

寻一处开阔地,打井,筑墙

阻隔洪水、猛兽,和一场爱恋

落   日

有山,还似无山

一个人的灵魂终于突破了他的躯体

有影子为证

一个人的长处终于得到了大地的公证

阡陌的刻度,河川的衡量

日落处,一个人瘦小、虚弱

像天边孤雁尚未起飞

一声悲鸣无从谈起,像鸿毛

轻……

火光倾泻,草木泛青

这一切,都是幻影

宇宙如骰盅,星球摇晃着……

山   行

认识一条路,应该用脚

而非眼睛。眼高、手低

脚更低;越低处

风越小,命运越好把握

山脚下,小黄花瘦而不弱

倔强地昂着头

花骨朵比拇指盖还小

越小,越容易在寒流过后苏生

往深处走,山越深、越高

人,越渺小

一旦发觉到自己的渺小

伸手就能摸到寺庙的门

穿过半山腰的庙宇

蹲坐在石头上,休息

把身体蜷曲成孕儿模样

峰峦就有了母爱的温度

站在峰顶,站在所有事物终结的顶点

眼里只剩下空茫,和三个词汇

回声的飘荡:爱、宽恕、遗忘

一转身,我便从少年走进中年

老 黄 历

我体内有三种黄

第一种是黄河的黄

浑浊、阴凉,流动不息

一边淤积,一边疏通

第二种黄,是麦熟的黄

广阔而短暂,温暖,带有针芒

一边向天际蔓延,一边向泥土渗透

第三种黄,是黄昏的黄

神秘莫测,幻化万千

总令我想起祖先的身影,强壮而孑然

这三种黄,全部在我的骨头上

有突破皮肉的趋势

我活着就是为了消耗,用尽这些黄

让骨头雪白,让河水澄清

让麦地收割、耕作,年复一年

晾 衣 绳

横在窗前,施一台手术

为空气剖腹,把阳光的筋脉切断

再接上。愈合处

悬挂几件刚刚洗净的旧衣服

水,不停滴下来

落在地上,砸出坑坑洼洼的一溜

那个很久没有回家的人

遗落纸条在口袋里

字迹模糊,像一句承诺

生动着空荡的小院

一架没有被抽走的梯子

停顿、错愕

写成通俗演义小说里的舍生取义

原来的两端,系于两只膨胀螺栓上

现在,一头在自己手中

另一头悬在空阔的云边

随风摇摆,拿不起,放不下

双手合十,也无法将因果一一对应

删    除

流星划破天际,是一次删除

陨石是记忆中最为坚硬的部分

是一百万个未说出口的爱和珍惜

地上砸出一个坑

当作墓穴,刚刚好

还需要一些土,回填

大河向东流,是又一次删除

河床上的鹅卵石顺利扔掉了棱角

一些多余的幽怨和争执

一些无谓的慨叹和忧伤

一些虚妄的焦虑和窃喜

啊!河床!石头正在安睡

当秋风一片一片删除叶子的时候

一颗翠绿欲滴的心,黄了

枝干上的鸟巢,仿佛从来没有飞出

一只小鸟,即使有零落的羽毛

也不足以证明。大雪纷飞的时节

小   麦

小麦小,小于脉搏

小于汗滴,小于眼窝

小麦大,大于呼吸,大于心跳

大于一个人对尘世的所有留恋

小麦可大可小,像我的骨气

如果你爱我饱满的颗粒

也请同时爱我头顶的芒刺

和茎秆内的空虚

爱我为盛夏呈现的苍凉

—— 即将腐烂化泥的麦茬

只要根在,野草就不会肆虐

我曾把一只麦秸编成的戒指

套在你的手上,现在

它只剩一点金黄,像凝结的阳光

余温,常令人忆及热泪盈眶

我愿意被你收割

我愿意把我的全部都奉献给你

但请允许我抖落我根须上的泥土

用以归还我的父母

生日—— 给母亲

母亲,今天,我刚刚意识到

我是您身上一道缓慢的闪电

携带雷声的结余和三颗雨滴

—— 泪水、汗水、血水

带着撕破天空的勇气来到人世

我活在尘埃中,固执地延续

炊烟的诗意,长成地头叛逆的野草

要去劈开些什么?幸福坚如磐石

我见过磨砺之后的沙子

和您掉下的牙齿。白发像麦芒

大定村像一口井,储蓄月光

母亲,您用马齿苋为我解毒

用面土为我止血

还保留一把剪刀

修裁我

教我像麦粒一样思考

像麦秸一样,保持朴素

不尽之尽

这原野之中定有一道门

跨过它便能远离尘世

远离脚下走不完的萧条和繁茂

循着一阵鸟鸣

我私自走进一片无人看守的果园

追忆蛇的往事

几枚干皱的果子,散发酒香

诱惑我

真的能分辨善恶吗

想到它们曾汁沛肉丰

浅青色的皮肤上常带着一抹红晕

可怜,我不再蒙昧如初

我还想借着一阵风

拨开欲望的枝,斩断思绪的藤

继续深入,须臾不停

走在乡间街道上

遇见鸡鸭,我追

看它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乐。遇见狗,我躲

我时刻回头,提防被咬

遇见一棵树,树皮上有童年画下的一笔

如今高于我的头顶

遇见乡人,睫毛上蒙尘的乡人

我笑而不答,让他们惊异于我的喑哑

渐渐成为话题

我爱他们,因此刻意保持一段距离

高 楼 赋

      —— 献给父亲

楼高七尺,心宽百丈

添砖加瓦的人,挥汗如雨

一层一层铺垫、码放,校正水平和垂直

一只线坠旋悬着,一架经纬仪衡望着

石沙俱上,大量钢铁被浇筑、潜藏

犹如胸中的惊雷,沦落为缄默

站在楼顶,要有抑制倾斜和坍塌的决心

打消多年的凌云志,任小鸟振翅飞去

不怜惜,不慨叹,任越来越多的无用之物

附体

任光阴破碎,留一地粉末

他沿阶而下

想寻找一处缺口,把自己砌上

一个人的摇晃

      —— 献给祖母

狗尾巴草还有更好听的名字

叫光明草,或者阿罗汉草

能治眼病。长在房檐上,摇晃

像祖母正在喊父亲的名字

木梯子朽了,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窗棂上的纸,像白糖一样,融化在

浸泡着阳光的风里

房顶有一处漏雨的地方

用废瓷片打着补丁

拼成五角星形状

那时我走路还不稳

一抬腿就东倒西歪

那时房顶是一个晾晒场

晒小麦,也晒我的脊梁

祖母用一束麦秸引火

把鸡蛋磕在铁勺里

左右一摇晃,就是一道美食

吃饱后,我被放在祖父卧病的炕沿上

指手画脚,摇摇晃晃

祖父就笑,像是看见一棵狗尾巴草

化身的光明,或阿罗汉

毛   线

      —— 献给母亲

一根毛线,可施以任何手法

编织任何形状:手套、帽子、袜子

毛衣、毛裤、自行车座套

木凳坐垫,甚至是所有杯子的外衣

天黑入睡,在织;天亮了,还在织

沿着光线编织,母亲手里的毛线

长到可以从月亮上打个来回

日光织在其中,月光织在其中

两根竹针磨出星火,擦出电波

一边织一边打开童年神话

母亲是我和神的介绍人

让我看见神也穿着毛线外衣

让我懂得神也羡慕人间的温暖

母亲有一生也用不完的毛线

包裹我们兄弟童年的毛线啊

竟是母亲从自己身体里纺出来的

轻柔,绵厚,母亲用无数次自缚

打磨时光,等儿子一朝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