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开封铁塔
神州大地,古塔数不胜数,河南省以数量稳居全国之首。千年古都开封城内,更是古塔林立,其中独领风骚、名传千古的,便是素有“天下第一塔”美誉的开封铁塔。
世人皆称其为铁塔,可这座名满天下的古塔,却并非铁汁浇铸而成。它的前身,是北宋汴京开宝寺内的木塔,坐落于福胜禅院。开宝寺当时香火鼎盛,是中原佛教禅宗的重要道场,常年举办礼佛、诵经、水陆法会等各类宗教活动,上至皇室宗亲前来焚香祈福,祈求国泰民安、江山永固,下至平民百姓登塔拜佛,寄托对生活的美好期许,梵音缭绕,香火绵延,是彼时汴京最具信仰力的所在。只可惜这座木塔在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遭雷击焚毁。宋仁宗感念佛塔圣迹,为求其永固长存,下诏改用褐色琉璃砖仿木构形制重建。历经数年营建,这座屹立千年而不倒的琉璃巨构,终于矗立在汴梁城的东北隅。
铁塔通高55.08米,通体为八角十三层楼阁式形制,砖石之间全靠榫卯相扣,不用一钉一铆,结构精巧绝伦,尽显宋代工匠的超凡智慧。塔身每一块琉璃砖都经过精细烧制,砖面雕饰着飞天、麒麟、佛像、莲花等数十种精美纹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将宋代建筑艺术与雕刻艺术融合得淋漓尽致。纵观中国古代建塔史,隋唐之塔雄浑大气,明清之塔精巧细腻,而宋代之塔尤以挺拔秀丽、宜于登临见长。开封铁塔便是宋塔风格的极致典范,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身姿挺拔,气势恢宏,论历史之悠久、保存之完好、气韵之磅礴,它都当之无愧为古塔中的翘楚。
我暗自揣测,北宋画家张择端执笔绘制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时,铁塔已然矗立在汴梁城畔,只因画卷取景多集中于汴河两岸、市井街巷,未曾囊括城东北的佛塔,否则,这般巍峨雄奇的地标,定然会被收入画中,为那幅尽展北宋繁华的画卷,再添一抹震撼人心的景致。
而苏东坡、李清照等文坛大家,一生与汴京牵绊颇深,他们在都城的岁月里,登高望远之时,目光定然会被这座拔地而起的铁塔吸引,那挺拔的塔身,也定然刻进了他们的都城记忆里,融入了他们的诗词才情之中。
这座以琉璃筑成的古塔,虽无真铁之身,却有着如铁石般坚韧的生命力,扛过了中原大地千年的劫难与风霜。靖康之难,汴京陷落,北宋覆灭,金人入主中原,见铁塔巍峨庄严、气韵非凡,非但不敢损毁,反而心生敬畏,悉心加以护持;此后数百年间,黄河数次决口,洪水淹没开封城,城内建筑大多损毁,开宝寺也未能幸免,殿宇楼阁尽被洪水吞噬,唯有铁塔在洪水中巍然挺立;明清两代,时局动荡、地震频发、兵燹不断,一次次劫难袭来,都未能将它击倒。1938年,日军炮火猛烈轰击塔身,炮弹在塔身上留下累累伤痕,残破的砖石见证着侵略者的暴行,可铁塔依旧岿然不动,以不屈的身姿,守护着故都汴梁的文脉与魂魄。雷火、水灾、兵戈、炮击,千年间的磨难接踵而至,它却始终如铁铸一般,屹立不倒,成为中原大地永不坍塌的精神图腾。
千年以来,铁塔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抒怀,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元代冯子振以“擎天一柱碍云低,破暗功同日月齐”,写出铁塔直插云霄的雄姿与撼人气魄;明代李梦阳用“铁塔峙城隅,川平愈觉孤”,道尽它独立尘嚣、历经沧桑的孤寂与厚重;李濂、陈燕等文人也纷纷赋诗作词,或咏叹塔之壮美,或感慨历史变迁,一字一句,都化作了铁塔岁月中最动人的文化回响,让这座古塔,既有建筑之美,更有文学之韵。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昔日香火鼎盛的开宝寺历经兴衰,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如今铁塔所在之处,已建成开放式公园,彻底褪去了宗教寺院的功能,不再有晨钟暮鼓、香火梵音,转而成为集文物保护、历史展示、旅游观光、文化研学于一体的公共文化空间。它以千年古迹的身份,静静伫立在城市之中,向每一位到访者诉说着北宋的繁华、历史的沧桑,成为后人研究宋代建筑工艺、佛教文化、中原历史的珍贵实物载体,其历史价值与文化贡献,早已跨越时空,深入人心。
登塔时我是独自一人。塔内石阶狭窄陡峭,盘旋而上,越往高处空间越狭小,周遭也越寂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与心跳声,这种孤寂让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恐惧。可转念一想,自己曾是军人,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让我绝不能半途而废。凭着这股不服输、不退缩的心气,我一步一步,咬牙向上攀登,终于踏上了铁塔的最高一层。
凭栏而立,开封城的风貌尽收眼底,思绪瞬间穿越千年,回到了风云变幻的大宋。我在心底默诵李清照“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铿锵名句。字句里的家国气节,与眼前古塔的坚韧风骨,悄然相融。我想起宋太祖赵匡胤,他陈桥兵变开创大宋盛世;更想起徽钦二帝,被掳往极北苦寒之地,颠沛流离、受尽屈辱之际,他们可曾含泪回望过故都汴京?可曾念及这座见证了北宋繁华与落寞的铁塔?
就在我心潮起伏之时,忽然有一对鸽子绕着塔身缓缓盘旋,最后轻轻落在塔窗的外沿之上。我先是一惊,生怕惊扰了这两个灵动的小生灵,立刻驻足不动,放缓呼吸,面带微笑静静凝望。它们起初似有惊惧,羽翼微颤,欲振翅飞走,可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善意,渐渐安定下来,就那样立在古朴的塔沿上,与我遥遥对视。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这是难得的吉兆,是跨越生灵的缘分,更是直击心底的启示:我猛然领悟,此刻的我,早已不是单纯的游客,而是生在强大祖国、身处和平时代的幸运儿,不用历经古时的战乱流离,不用承受家国动荡的苦难,方能安然登临古塔,赏山河静好,感岁月安然。
我相信,若铁塔有灵有智,定会在千年岁月里,迎着朝晖夕阴,日日虔诚祈祷:愿风调雨顺,护四方生灵安康;愿国泰民安,保天下苍生无恙。千百年来,这座高塔,迎来过无数匆匆过客,也见证过无数人间温情。塔无言,却包容万物。它接纳过帝王将相的登临慨叹,文人墨客的挥毫泼墨,寻常百姓的虔诚祈愿;见证过汴京的盛世繁华、车水马龙,也亲历过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收藏过人间温情,也铭记过历史伤痛,所有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都被它一一收纳,化作千年不变的坚守。
这座铁塔,早已超越了一座佛塔、一处古迹的本身意义。它是古代工匠匠心与智慧的结晶,是中原文明的精神地标,更是中华民族历经磨难却始终坚韧不屈、自强不息的精神象征。它矗立在中原大地,见证着朝代更迭,诉说着历史沧桑,传承着民族魂魄,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承载家国情怀的永恒坐标。
开封登塔,览千年历史,感家国情怀,悟和平珍贵。归去之时,心中满是释然与震撼,再无半分遗憾,因为我真正登上了开封铁塔,触摸到了千年中原的文脉风骨,也读懂了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