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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路
来源:《散文选刊下旬刊》2026年第6期 | 陈彦儒  2026年06月05日08:33

许多年以后,70多岁的吴玩辉在叙述时眼圈先红了。

回忆起那个雨夜,抬着难产的妻子走在陡峭不平的泥路时,他说好像还能听到轰响在耳畔的惊雷:“雨又大,雷又响,一道接一道炫得人头昏眼花的闪电划破夜幕……寒冷的三月天,山里下着雨,深夜老婆难产,我到叔伯阿哥那里借钱、借来可以躺的藤椅。那时村里很穷,别说家家户户没有自行车,没有手电筒,没有雨衣,就连抬人的藤椅也只有阿哥家才有。”

他和阿哥抬妻子下山的时候,雨越下越大,雨点横着斜着一刻不停泼下来,走在积水泥泞的土路,每一步都得非常小心,一步不慎,就可能连人带藤椅滚下山坡。吴玩辉说,从一道接一道闪电洒落的光芒中,自己看到用塑料袋蒙着的妻子狠狠咬着嘴唇,压抑阵痛的沉重的喘息和呻吟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刺心,一团团凸起的青筋悄悄浮上她的脖颈和额角。

妻子能不能挺到卫生站?当时吴玩辉心底一点数都没有,他在电闪雷鸣暴雨夜,只能听到心脏在胸膛的跳动声,只能听到妻子压抑着的呻吟声。一串串水珠从他的脸庞流到下巴,像一条瀑布水流一般从下巴直往下淌着,是雨水是竭尽全力时流出的汗水,还是悲伤的泪水?吴玩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妻与子能不能迈过这道坎,他们的命运正扛在自己和阿哥的肩头……

两兄弟抬着沉重的产妇,走到湖尾合作社的仓库时,雨势越来越大,路畔一棵大树在风雨摧折之下已经撑不住了,“轰”的一声巨响倒在山坡下,危险!阿哥担心暴发山洪,他也明白冒险得看形势,两人决定停下避雨。

天无绝人之路!当他的妻子快熬不住的时刻,吴玩辉妈妈到邻村请来的接生大嫂也跟着赶上来了。经过惊心动魄一番努力,他的儿子终于诞生在这个临时避雨的仓库。刚开始孩子一直不哭,大嫂拍了拍背,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谈起夜明村的山路,老人话就多了:“那个时节,遇到孩子半夜发烧,要去镇上卫生院看医生,左邻右舍谁都没有电筒,只能找一个竹筒,灌点煤油缠上烂布,点上火把照明,背着孩子举着火把赶去求医。”

吴琼香是吴玩辉的妻子,回忆起70年代末,她补充道:“当时还是生产队时期,耕田肥料不够,生产队安排到七层大队去挑磷肥氮肥,挑着100斤的肥料要爬两面山。”挑一天肥料,只能赚8工分。山路崎岖,挑担脚下一趔趄,肥料就撒落在地,只好一把一把捧起来,装回箩里。

以前的夜明村到底有多穷?吴玩辉忘不了割“鲁萁”的琐事。客家话里的“鲁萁”,是指铁芒萁。“当年,位于深山的夜明村烧不起煤炭,只能烧鲁萁。”吴玩辉告诉我,上山割鲁萁最怕就是碰到地蜂和蛇。

“地蜂是在地底筑巢的蜂类,被地蜂叮了,身上很快就会鼓起乒乓球大小的红肿。”这时,他只能忍着疼痛,挑着鲁萁下山后,找到雾荷梗挤出汁去涂抹,才能消肿止痛。他还回忆起当地砌猪栏打土砖的往事:“砌猪栏买不起砖头,只能自己打土砖。”吴玩辉在回忆中比画着手势:“打土泥要先‘练泥’,练泥是制砖工序用语,指先从田里挖出的泥养在水中,融了后搅拌均匀倒入木框中,还要往泥中插入晒干的三扎稻秆,然后牵来生产队的牛去踩结实,牛蹄没踩到位还得伸出自己的脚去踩……这样的工序重复做三遍,晾干的土砖才能砌墙。”山村里砌房的砖,基本上全是这样制成的。

村支书吴新文补充时说:“以前夜明村的穷在梅州是屈指可数的,上世纪90年末这里出村只有泥路,一到下雨,主道就泡得像插秧的田一样。15年前夜明村铺了水泥路了,但老式路灯经常出现故障,隔三岔五‘罢工’。”曲折的路面和狭窄的一车道,常常让晚归的村民心生恐惧。不久,兴宁市召开脱贫攻坚工作推进会时,村里申请到专项资金,在主道装上了140套LED路灯,建起五百平方米的光伏发电项目。今年三月底,村里又开始装安全饮用水管。

吴玩辉说,惊魂雨夜是过去的故事,如今有了公路,有了路灯,村民们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如今上墟、出城就方便了。”抚养弟弟遗下孤儿的黄木林称,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脱贫,对于这个到镇上13公里的山村来说谈何容易呢?前年当选村支书的吴新文带着班子成员查阅书报,咨询专家,最终选定种植蒲公英,做为“一村一品”项目发展。

“我们在山间旱地种上蒲公英,明年计划种植规模达到100亩。”吴新文声音扬高八度,该村得到了武警广东省总队的帮扶,大力发展蒲公英茶叶产业。

“我们两口子耕不动田了,田都荒废了。”吴玩辉提到,现在村里发展蒲公英种植,自己的荒田租出去后,还能过去帮忙炒青、包装,做一天就有一百元收入,做工一年下来有一万多元收入,减轻了子女的负担。

黄木林的侄子是孤儿,他弟弟患癌症离世后,他承担起赡养孤儿的义务,他聊到一村一品发展后很激动:“村里种植蒲公英有分红,我侄子现在读高三,以前一个月生活费村里补80元,现在一个月生活费补到1000多元。”

如何挖掘夜明村的“出山路”?在夜明村有954年历史古银矿矿洞开采遗址,有宋代抗金名相李纲、著名诗人杨万里留下的名诗“代言”的瀑布美景;夜明村还有保存相对完好的长达3.5公里的千年古驿道,这条石块铺成的古驿道属于唐代文豪韩愈、名相李德裕下潮州走过的“潮惠上路”的一段路……吴新文指着种满蒲公英的起伏错落的山地说,希望能“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

后来,夜明村的脱贫攻坚战从发展一村一品到改造路灯,从租赁荒田到率领年迈村民创业,从开网店到寻找所有能找到的人脉,路虽然曲曲折折,但夜明村人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擦着汗水,望着出山的公路,炯炯有神的目光坚毅而执着。

我们正聊得热烈,一缕淡褐的山风闯过来,蒲公英基地里,一粒粒种子从花盘挣脱,像背着雪白的“降落伞”飘向远方……

飞吧,飞吧,家乡的蒲公英,勇敢去开拓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