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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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个人,将船由从前的祠堂、现在的六队仓库里抬出来,走进杉树林间的树巷,保红、保明在前,国安、富平在后,四个角扛上肩,像抬棺材。清明节后第十天,杉树长得更饱满了,葱绿的新针由墨绿的羽叶里抽出来,枝头不扎手,杉果生花粉,大树合一抱,小树合一把。新生的杉苗拇指粗,笔直多层,团团转转,大小高低不同的树塔般,东一片,西一片,南一片,北一片。有的人家房前屋后也栽,成千上万棵,手拉手,肩并肩,散发着松节油的香味,将他们舒家湾三纵五横的村巷环绕一匝。朝阳由东边小学校煤渣台子上的红旗外升起来。小学校后面也是一片杉树林,更多,更粗,更高,有更多的麻雀、斑鸠、灰喜鹊、猫头鹰晚上在那里过夜。当年公社号召各大队补种杉树,就是由小学校开始的,总得先有一片遮荫的树林子开大会。杉树定了,其他枫杨、楝树、桑树、椿树、枣树、栎树,老根在,鸟雀帮,自己生,自己长,快得很,又过了这八年,蔚然成林,滴溜溜剃光头的和尚,变成满脸虬髯的道士。
出杉树林,拐上大路。朝阳铺开在路面上,像去队部盖章子用的印泥油。大路六七尺宽,沙土压实,多水洼,惊蛰后才解冻,之前的早晨,水洼会结凌冰。由大别山往云梦泽,麻城到红安,红安到黄陂,过界河,丰山公社,邹岗公社,到肖港公社,过澴溪上的丰胜桥,过金神庙,过革新大队,过梅家湾,自东向西,大路在红旗下穿过农四大队小学,穿过舒家湾,将全湾分成南头六队、北头五队两个生产队,再继续向西,过新港,过何砦初中,绕上河堤,堤下就是自北向南,流入朋兴公社的澴河;上渡船,过陡岗公社,进入云梦县的吴铺公社,继续往西,便是安陆,随州,枣阳,襄樊。四个抬船的“二杆子”就走在这条大路上,向西走,左边种油菜,油菜正开花,右边种小麦,小麦正拔节抽穗。来到新港边,就是他们六队的早稻田,一百多亩,翻开地,车满水,男将们分成十几组,一律穿长筒胶鞋,赶十几头水牛,正在耙田,女将们则在三四亩秧底田里,挦草的挦草,捉虫的捉虫。秧苗已经长到四五寸高,蒙蒙绿,鹅黄色,密密麻麻,两周后,它们再长高、长绿、长壮,就能扯起来,分成把,捆扎成秧头,手榴弹一样扔进大田里,就可以卷袖子,打赤脚,下田插早秧了,争分夺秒,一天都晚不得。
保红换了夹衣单裤,浑身靛蓝色,穿解放鞋,额头上还是冒出一层细汗。他远远看到队长老黑扶铁锹立在路边,忙招呼伙计们一起将船卸下肩,横放在路边的水沟上,害得草丛里的小蚱蜢土蛤蟆纷纷跳蹦躲闪。木船有六米长,中间宽一米二,七个隔舱,两支桨,中间舱里放着三卷粗麻绳、三捆军绿色油布。这木船是去年木匠组的组长槐如打的,用上了刚长到碗口粗的杉树,刷了桐油,一身油漆味,崭崭新,这回是第一次试水。过了个年,老黑的脸蓄白了些,双手扶住铁锹枣木柄,吼他们几个:“这都多咱了,你们四个小狗日的,现在是生产队拿工分,不是上学,上学也不能迟到啊!今日十五号,顺水坐船到朱湖,过夜;明日在农场捡牛屎,晚上回程,将船往回拉,路边歇歇;后日十七号到舒龙闸,天亮后我派人来挑,将牛屎送到秧底田里。伙食队里出,算三个日工!牛屎稀的不要,越干越好,要一屁股坐上,塌不进去,七个隔舱都要堆得像坟垅,这些像鬼啃过的瘌痢秧,就指望你们这一千斤牛粪扶扶,过年有没有多余的米熬糖、打糍粑,不好说!保红,你当班长,管这三个,不,还有一个,是四个,金堂,你起来!”
保红管的第四个人是金堂瞎子,他正骑着秧马,与婆娘们一路在秧底田里捉虫。婆娘们是补衣服纳鞋底练出来的眼力,蛴螬、红蜘蛛、地老虎,信手拈来。他一个瞎子,能干啥?一双手掌抚弄着秧苗,用小学金芳老师讲的成语,一个是“守株待虫”,一个是“盲人摸虫”。听到老黑喊他,金堂就着秧水洗洗手,由秧马肚膛里抽出竹竿,站起身,顺田埂慢慢走到路边。路边放着他早上出工时带来的包袱与狗皮袄子,包袱里,有一件青布长衫,一块香皂,一套换洗内衣,还有他油光水滑的签筒。老黑过来,帮金堂换长衫,系包袱,脱套鞋,换解放鞋,顺手捋捋他头上中分的发沟——瞎子头发四五寸深,又黑又密。老黑对保红说:“你们四个将他顺路带到朱湖去,你们捡牛屎,他去农场。看他妹子。这一来一回,他要是少一根毛,我就跟你们算账!”保红连忙点头,保明来扶金堂叔,金堂摆摆手,不要他扶,让他拿狗皮袄子,国安与富平则将路边一小筐白馒头抬到船上去,再加两罐头瓶咸鱼和腌白花菜,这就是他们一路的伙食。金堂路熟,左右扫着竹竿头走在前面,并不慢,保红他们四个,又像起棺一样扛起木船,往澴河堤走,舒龙闸离他们三里路,并不远。保红耳朵尖,金堂当然更不赖,他们听到秧底田里婆娘们的七嘴八舌——“从前金堂都是你亲自牵棍子,老黑你不担心他被那个范春娥收了?”这是富平妈桂珍婶说的;“他有几根毛,你晓得?你们出门通腿儿睡旅社,扒着数过的?”这是云英那个没遮拦的贼婆娘说的;“瞎子一走,冇得人愿意讲笑话羞他,捉虫勾得腰痛!”这是去年接来的王砦的新媳妇王小兰说的;“插秧割谷两头忙,麻皮挂在屋梁上!你就是爱红着小脸,听我们讲下流话。金堂将头都勾到裤裆里了,他是真害臊,你这婆娘是假装的,再过几年,你讲得比我们哪个都好。”这是凤英婶说的。老黑听不下去了,拿着铁锹去看男将组。汉生幺爹说:“要说这催苗,还是鸡屎最好,猪屎差一篾片,牛屎又是狗撵兔,差一够。不过现在鸡娃还没孵出来,哪来鸡屎?猪娃还没捉回来,猪屎也造不出。只能搞牛屎了,搞牛屎,我们这十几头牛日夜五更拉,也不够用!”他说出了老黑的心里话。槐如赶着水牛,闷头闷脑地说:“别个凿个新船,是披红挂绿接媳妇,我打个船,第一趟差是去接牛屎。”队长老黑听后,酱油麻子脸绷不住笑了。声音传到保红、金堂这里来,他们也笑出声。不久后,他们将香喷喷的木船顺着土坡扛上了澴河堤。澴河像一匹青布,在蓝天白云下粼粼闪光,朝阳已经与村树、屋瓦打了脱离,升到比金堂瞎子的竹竿高三四倍的半空,阳光变成了柑橘色,照到背上是温热的。
保红让保明坐船首一舱,富平二,国安三,金堂五,第六舱放纤绳、油布与干粮筐,他在岸上,将船尾轻轻一推,让木船黑鱼般,由舒龙闸前蒿草新绿的草滩滑入河面,自己再跳上末尾的第七舱。保明左一桨,国安右一桨,五人一船,来到河中央主航道,缓缓转过船身,船尾朝北,船头朝南。国安回头说那些蒿草可以揪下来吃,再长高点,还可以熬中药。澴河刚刚由大悟县鲸鱼似的群山间绕出来,经过小河公社、白沙公社低丘的缓冲,进入广阔的平原,水流刚刚能够拉直河边松松的水藻,不疾不徐,载浮着木船向前走。两岸河堤下,栽的是柳树,树身是老头老太太一样的老态龙钟,树冠却是青枝绿叶,柳眼舒张,柳花绽开,清明节上坟时可用来编柳帽戴,再过一个多月,端午节,赛龙船时,又正好给岸边踮脚看比赛的人遮阴凉。这几年府澴河改造,修水利,也没动它们。柳林下的滩涂地,有在夏天洪水来临之前抢种的一季油菜,菜花金黄;有小麦,麦苗是墨绿色;有冬季种成,大部分都已经拔走,余下做种的白萝卜与胡萝卜,萝卜正在开花,像梨花一样,是雪白色。临近水边,则是在蒿草中密密麻麻生出来的芦苇苗,小白鹭、夜鹭、八哥、灰喜鹊们就在这里散步,等待草丛中跳出来的蚂蚱,冲上漫滩来啃草根的马虾与鲦鱼。因为得的是有桐油味的新船,四个年轻人又刚刚登舟(生产队里的人在按部就班下田,他们却被老黑派了出远门的活计),心里暗暗欢喜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可以表现出来了,先是保红、国安划,又轮换保明、富平划,落桨又急又快,下水船如同遥遥柳林间的飞箭,向前狂飙。金堂坐在中间舱里,双手抓着甲板,南风迎面,吹起他中分的头发,吹入他的青衫,将衣袖都吹得鼓鼓然,飘飘然。富平将头顶草绿色的解放帽取下来,扎在皮带上,回头对身后的金堂讲:“金堂叔,带我们唱歌!”金堂想了想,起头唱:“正月里来是新春,王母娘娘做寿辰,打散了蟠桃会,八仙啦出东门。二月里来是花朝,空中来了孙老猴,偷吃了瓜桃梨,惹出了大祸临头。三月里来是清明,空中来了吕洞宾,手握着三星剑啦,上拜呀观世音。四月里来麦刁儿黄,空中来了何仙姑,手拿铁舀子,舀干了洞庭湖……”大别山里的民歌嘛,都是这样,保明、富平、国安、保红就跟着唱,一边将船划得飞起来,岸边的白鹭、喜鹊暗暗吃惊,过六门闸汪寺渡时,渡船的船夫汪远云与满船由陡岗埠赶集回来的人,纷纷喝彩。错船时,一位老太太疑惑地问:“金堂瞎子,你们这是着急投胎去哪里?搞么事?”金堂听出她是农三大队的殷春霞,没回答。保红吞下“洞庭湖”三个字,回答说:“婆婆,我们去朱湖农场,去捡牛屎给早秧苗追肥!”船上人听了,都夸舒家湾六队的队长老黑,灵光,会来事,又是个好种田把式。远云又问:“你们舀干洞庭湖,龙王不是蔫了?”金堂说:“派个干部去做龙王。”又有人说:“那是洞庭湖龙王,远在天边,你们这么唱,要是吵到我们屋的澴河老龙,小心端午节他搞翻船,抠你们的眼珠做夜明珠。”金堂又说:“抠就抠,反正老子本来就瞎了。”说得两条船上的人都哈哈笑。
过六门闸,澴河拐了个弯,流入朋兴公社,拐弯的地方,留下一片沙滩,沙滩原来归叶家沙湾生产队,种油菜、菠菜、白萝卜,这几年划给了公家。城里驻军是空降兵部队,只要不刮风,不下雨,就会有飞机轰隆隆往返,在沙滩上空蓝天里盘旋。飞机肚子打开,伞兵们背着伞包撒荷包蛋似的跃出舱门,默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十六下,再啪的拉开关打开降落伞,微屈起双腿,腾云驾雾般降落到河边。保红、保明他们前两年读何砦初中,常逃学来叶家沙湾看跳伞,富平最积极,这个数十六下的法门,就是他打听到的。这时正是阳春三月,天蓝得像染了靛,云白得像鸭蛋白,他们几个在河中央的船上,离沙滩更近,也看得更清楚。伞兵们不慌不忙在厚实的沙地上落脚,脚上是交叉绑鞋带的牛皮靴,穿的是加肥的蓝军裤,上衣是多口袋的黑色皮夹克,武装带,背包,头上是连耳军帽,真漂亮。伞兵里还有不少女兵,帽檐前露出长刘海,一落地就双手拉住伞绳欢呼。上个月他们去肖港电影院看《女飞行员》,一口气看了三遍,片尾《不爱红装爱武装》这首歌也学会了,富平领唱,保明、国安的嗓门高,金堂只会几句,能随着哼,保红本来想说莫干扰人家训练,结果自己没管住嘴,也跟上唱起来。唱完歌,富平还用蹩脚的普通话报电影里面那些女飞行员的名字,林雪征,杨巧妹,项菲,于虹,肖玲玲……又一边学林雪征的台词,“困难有天大,我比天还大”,一边与保明一起用力划船。女兵们收起伞包,取下帽子捏在手里,一律齐耳短发,眼睛亮,额发湿漉漉,脸蛋红扑扑,好奇地立在沙滩上,往河中间瞧,看着与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农村小伙子们努力划船,载一个翻动白眼,脸上浮着古怪微笑,大腿上抱着件灰白的狗皮袄子的瞎子,飞快地往下游去。
往下穿过河口大桥,划船的小伙子们才缓缓收桨,听任木船由惯性和水流的速度,漂过天门般巨大的水泥桥洞。桥洞之上的桥面,是316国道,铺沥青,夏天会被大太阳晒得黏糊糊的,向东通福建、江西,向西通陕西、甘肃。稍等几分钟,会有解放牌卡车、东风牌轿车、五七式公共汽车风尘仆仆地开过去,它们和飞机、火车一样,都装着轮子,浑身上下都是钢铁。火车像蜈蚣,飞机像蚱蜢,汽车像屎壳螂与金龟子;火车烧的是煤,飞机、汽车烧的是煤油与汽油。河口大桥以南是卧龙公社,为啥叫卧龙呢?他们自己夸自己,说每一个社员都要赛过诸葛亮(那几万名社员合起来,岂不是要赛过十几万个臭皮匠?),但其实是因为再往下走七八里水路,就会到卧龙潭。经过几个冬天的筑堤会战,改道后的府河不再流向刁汊湖,而是直接由云梦县城流过来,与澴河在这里合并在一起,往东流向武汉的长江。卧龙潭深不可测,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表面积有十几张撒开的渔网那么大,春夏涨水,过卧龙潭,搞不好是要翻船的。卧龙公社的人又说,澴河老龙王的龙宫,就在卧龙潭这个漩涡底下,龙宫的立柱,屋顶的横梁、檩条,都是用沉船上的杉木做的;还有人说,府河那边的龙王,改道后也索性搬到卧龙潭来了,据说还是一条母龙,漩涡也变得更大更深了……唉,都是封建迷信。进入卧龙公社,左手边是八埠口大队,队里的副业是做麻糖,冬天开作坊,熬出麦芽糖,撒黑芝麻粒、白芝麻粒,切成梳子形月亮形的薄片,又香又甜,入口即化,销路好得很,所以他们每个小队,都买了拖拉机。老黑很羡慕,说我们队的男将也会熬糖,但就是切不出麻糖,云英婶歇工时给他出的主意,是让老黑用他家翠珍、翠兰、小翠,随便哪个姑娘,去人家八埠口大队招个顶门户的上门女婿,这样传香火的孙子与切麻糖技术,一下子都有了!过八埠口队闸时,保明将云英婶安天下的妙计讲给大伙听,国安与富平笑得直打跌——人家小翠还是奶娃娃,翠兰六岁,刚会自己擦鼻涕,翠珍十岁,才学会生火做饭,看来我们村造出麻糖,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八埠口大队的队河经闸口哗哗流入澴河,他们的河水,好像也有一股芝麻饴糖味,将这一段澴河都染上了甜蜜的香气,也是这股子香气,让大伙觉得划了一上午的船,现在饥肠辘辘,好饿“开饭开饭!”保红给每人发了两个馒头,然后大家轮流由罐头瓶里取咸鱼块与腌白花菜。馒头是云英这个婆娘揉的,腌咸鱼的是凤英,这白花菜的味道与从前不一样,难道是小兰腌的?金堂直着腰,慢条斯理地就着咸菜吃馒头,他真的能尝出队里各家各户婆娘们的手艺。吃完手上的馒头,金堂将另一个馒头放回筐里,提醒大家晚上春娥会做好吃的,省省肚子,小伙子们狼吞虎咽,不听他的,他们一整头牛都吃得下,哪里会缺肚子?
吃完馒头,离卧龙潭还有三四里路,堤外是八埠口大队汪家湾生产队,保明、富平口渴,想捧河水喝,抬头看到国安盯着河堤外汪家湾的七八排屋脊眼睛发直,又将手里的水洒淋回河面。保明笑嘻嘻对国安说:“伙计,来都来了,领我们上岸去看看你媳妇,喝她家湾里的井水!”国安脸唰一下红得像煮熟的马虾。国安的媳妇就是汪家湾的,名叫木兰,富平妈桂珍婶做的媒,桂珍是河西程家楼小队的。端午、中秋加拜年,六斤五花肉上铺柏叶,桂珍婶领国安拎着送了两年节礼,国安也在给木兰写信,前几天的一封,还提到队长老黑要让他们去朱湖农场用船拉农家肥。木兰妈是湾上的接生婆,木兰自己也在学赤脚医生,送了国安油印的《赤脚医生手册》《药草图典》让他自学,国安就按上面的图谱比划想象人体解剖,到处认草药。木兰现在是骑驴子到乡湾出诊,国安说等她嫁到舒家湾六生产队,要送一辆自行车给她,让她还做赤脚医生。金堂听到保明的话,摸起竹竿说也要去,保红点头同意。保明、富平划起桨,将船靠岸,取出一捆麻绳,将船系在岸边柳树上,一行人下船,国安在前面扭扭捏捏带路,保明、富平在后面推推搡搡,保红用竹竿牵着背包袱的金堂,上堤坡,下堤坡,过油菜田、小麦田,过汪家湾生产队桥,湾西第一户青砖瓦屋小四合院,就是木兰家。进院门,院子中一棵楝树开紫花,一棵梨树开白花,还有一蓬栀子树,已经打出了手指头大小的花苞,木兰家的压水井,就打在楝树下。木兰戴白帽子,露出两根粗黑的发辫,穿白大褂、黑布鞋,正站在堂屋左手厢房里,预备给抱在一位大嫂怀里的小男孩打屁股针。小男孩已经脱下裤子,屁股蛋上刚被湿答答的酒精擦过,整个人正伏在姆妈怀里瑟瑟发抖。木兰由红十字皮革药箱里取出注射器,握针管,插针头,放到桌面消过毒的小钢盒上,又取水剂小药瓶,转身对着窗子的亮光,拿镊子敲药瓶颈部的细处。国安、富平、保明、保红他们四个的眼睛,就挤在窗子第一格第二格的窗棂上,金堂贴上来的是他的耳朵。光线映入屋子,阳光又由屋顶的亮瓦上,如同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正好照在木兰身上,将她嘴唇与耳朵边的汗毛照得纤毫毕现。国安听到富平与保明在吞口水,这时候,“叮”的一响,木兰已敲开了玻璃药瓶,国安觉得手脚发麻,头脑发空,好像木兰不是在敲药瓶,而是在敲一口钟,他国安就是这口钟。木兰敲完药瓶,一抬头,发现了窗子上的五张人脸,最上面的一张是国安,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处,她的脸,也唰一下红了,像另外一只煮熟的马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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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树下哗哗撒完尿,解开麻绳,跳上木船,重新出发。坐在保明、富平身后,国安还在失魂落魄,满脑子都是木兰敲药瓶的“叮”那一响。刚才木兰打完针,走到院子里与他们客客气气打招呼,富平涎着脸讨水喝,木兰取来葫芦瓢,由井边小木桶里舀引水,又压动井上的铸铁手臂,国安赶紧过去帮忙压水,木兰就专门用瓢在出水口接水,金堂喝一瓢,保红喝一瓢,保明喝一瓢,富平喝一瓢,最后一瓢,木兰递给国安喝,国安手抖,淋湿了裤腿,木兰直皱眉,旁边大嫂抱着打完针的小孩在一边笑着看。然后就是木兰妈与木兰爸回来,看到女婿带着人上门,一定要留吃饭,国安是又窘又怕,石磙压不出一个响屁。保红说:“不用不用,我们社员已吃过了中饭,还要赶路去朱湖。”木兰妈就一定要烧茶,去灶屋里啪啪啪打了二十五个鸡蛋,由瓮里舀糯米酒酿,煮荷包蛋,分盛到五只牡丹花瓷碗里,每人五个。木兰一家这么讲客气,只好以吃为敬了,五个人吸吃荷包蛋,喝完米酒,木兰爸又来发“游泳”牌香烟,保红、保明、富平、国安推说不会,金堂不客气,划火柴点烟与木兰爸一起抽。抽完烟,金堂由包袱里拿出签筒,请木兰妈抽签。木兰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咸”卦签。金堂说咸卦是好卦,泽山咸,上兑下艮,万物化生,和气生财,女儿嫁出去,会被丈夫与公婆疼爱。木兰妈听得中意,去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炼钢五元纸币,金堂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国安不怪他,这是金堂的师父土堂定的规矩,破不得。由汪家湾出来,走过蜜蜂嗡嗡嘤嘤的油菜花田,富平与保明两人向国安申请,说结婚前一天“打折返”抬嫁妆那日,他们要来做“陪亲”,与他一起接受“打女婿”,顺着这条花路往河边船上跑。“但‘陪亲’只能有一个人啊,”保明说,“可能会是我,到那时富平肯定已经参上军学跳伞去了。”
这一幕幕,国安后来一遍遍想了很多次——打折返那天,果然是保明做的“陪亲”,但汪家湾的人也手下留情,没有扔泥巴,向白衬衣上泼墨汁,只是拦在村口,用扫帚条,轻轻地抽了一下两个人的背;金堂的咸卦也没有算错,婚后他与木兰过得很不错。但是这天中午,划了一上午船,吃过馒头、荷包蛋的伙计们,都有一点困,回到船上后,很快就靠在船舱里睡着了,木船顺着流水,缓慢地驶向下游。金堂抱着竹竿坐在船中间,闭着眼睛养神,谁知道他睡着没有呢?太阳已经在南头天空上,转过中天,滑向澴河西岸,东南风迎面吹来,混合着大河两岸油菜、小麦、柳树、蒿草的气味,也混合着河流淡淡的水腥气,这是令万物生长的风,草木生根、发芽、抽叶、开花、结果,鸟兽在岸上雌雄追逐,鱼在水里巡游“扳籽”,也催促小伙子们在睡梦里长出浅浅的胡须。
保红醒来时,发现右手边的太阳已经有一点瓤了,离柳树梢头的府澴河右堤,也只有三五丈,河道笔直,尽头隐隐约约是八一大桥。八一大桥上是107国道,向北去河南、河北,向南去湖南、广东。流向八一大桥的时候,河水遇到一条长洲,分成东西两股河道,长洲在河面上摆开一字长蛇阵,绵延三四里,上面种满了桃树,桃树下草色鲜绿,桃林正在开花,千万棵花枝招展,春阳里映出花光,好像今日早上,各公社的朝霞并未沉落,而是被东南风吹到这片河洲,吹入亿兆桃花瓣里。木船进入的是西边分河道,船的左舷几乎就要碰到河洲边的芦苇苗了,桃花就盛开在船舱之上,保红要是站起来的话,就可以摘到肥厚的花瓣、肿胀的叶芽。每一棵桃树都有碗口粗细,分杈并不多,蹿得很高,是本地的野桃树,下个月花落,桃叶就长出来,掩护着扁圆的绿白桃果,桃果长足,也只有乒乓球大小,慢慢地变得红紫,就能摘来吃了。这种桃多毛,桃核也不小,但桃肉又糯又甜,一掰就脱核分肉,像熟透的桑葚一样,饱含汁液,大伙儿都叫它“狗血桃”,又觉得称“狗”,对不住人家辛辛苦苦开花、结果、生长桃胶,有时候也心虚地将“狗”字去掉,称为“血桃”。不知道这么大一片狗血桃野桃林,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还是河两边的人跑来种的?是归朱湖农场,还是归毛陈公社?要是野生的,到时候一定要再划船来吃个够;如果不是野生的,是人家公社的公共财产呢?怎么办?保红保红你是班长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白读了吗?怎么能想到偷人家的桃子呢?保明、富平、国安也醒了,他们是被保红喊醒的,也是被头顶上的桃花喊醒的,桃花的香气太浓,太烈,太冲鼻子了,像一团团无形的香雾,席卷下河面,他们睁开眼睛,都吓了一大跳。金堂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我们去五台分场。”保红点点头,老黑也是这样交待的——在八一大桥前的鱼尾七组下船,范春娥会等你们吃夜饭。
富平问:“卧龙潭过了冇?”保红严肃地点点头:“看样子是过了,只是我们没有觉察到。”国安说:“漩涡没发威,难道是龙宫里的龙也在睡午觉?”金堂不作声,保明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龙。你们刚才都睡得像死猪,保红打鼾,富平说梦话,我心里想,趁你们睡着,我将绳子系在腿上,下水去玩玩?我又想起来府澴河里有钉螺,其实是不能下水的,但我盯着离船舷不远处的漩涡,好像那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我,‘保明,保明’,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扒着船舷慢慢往水底探去,松开手往下沉。我发现好像并不需要呼吸,河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灌进我的耳朵,水非常暖和,像夏天的温热水,我心里就明白了,不用怕,我这是在做梦。然后我就被漩涡吸住,一圈圈往下旋,一直沉到河床上,河床上是厚厚的细沙,飘着水草,好像叶家沙湾的那片跳伞沙地。我心里想,来都来了,反正又淹不死,我就找找龙宫试试看。”因为是刚刚醒过来,保明一边揉眼睛,一边在像铺盖一样的桃花下,仔细地讲他的梦,国安、保红、富平也不作声。保明说:“水底沙地上好像嵌着一口灶,石头凿的圆锅盖掀开在一边,锅盖旁是一个滑溜溜的洞,刚好能容我钻进去。钻进去之后,洞口变得有水缸那么粗了,我双手划水,蹬腿往深处游,轻飘飘的,耳鼓也不疼。我心里想,你们都说龙宫像一个庙,是用杉木条做的,其实不是,它是一个洞,一口井,洞中的水很干净,就像春天的蓝天,飘着微云,洞井壁是厚厚的蓝色玻璃,由无数块长方形玻璃砖随手砌成,笨头笨脑,弯弯曲曲,一点都不讲究。每一块玻璃砖里都嵌着画子,画子在动,好像放电影一样,电影里面有高高的楼房,各种各样奇怪的汽车、火车与飞机,人来人往,穿的衣服也是五颜六色,我心里想,他们果然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我一边打野眼一边游,总游了由我们六队南头到五队北头那么远,到龙宫的尽头,是连着的三个房间,圆圆的,鼓鼓的,墙壁也是玻璃砖砌的,但没有画子,毛绒绒的并不透光,我心里想,这个样子蛮像猪尿泡,之所以不透光,是因为住里面的人,担心被乌龟、黑鱼与蚌娃们偷看他(她)洗澡?”金堂插话问:“你看见了那两个龙王,住在中间那只‘猪尿泡’对不对?”
保明点点头,说:“我扶在这个房间门口,由虚掩的门缝里,朝里看,空荡荡的圆形房间里,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像电影幕布一样的东西,上面也有不断变幻的画子。幕布前面,是一张玻璃桌子,朱红色,圆弧形的,像一个大括号,上面摆着一只牡丹花瓷碗,比木兰家盛荷包蛋的碗要大好几倍,碗里放着一整只烧鸡,腾腾地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胡椒味很重,好闻极了。朱红色玻璃弧形桌左右与后面,放着三把藤椅,后面一把是空的,左右两把上,坐着两个人,或者两条龙?他们的身体像人,脑袋却是龙头,一条龙又高又壮,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另外一条龙则身材娇小,穿着嫩黄色的旗袍。我觉得男龙可能是澴河龙王,而女龙可能是府河龙王?他们一边用铁刀子铁叉子,由碗里切割鸡肉吃,一边看挂在墙上的流动的画面,他们的手,与我们手的形状也没有什么不同。我听见男龙说:‘我做的鸡这么好吃,可惜阿涢吃不到了,她最喜欢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鸡。’女龙说:‘她修好割灵术,就可以回来陪你吃鸡了。’男龙又说:‘所幸掉进西海里的那颗氢弹没有爆炸,被他们找到捞走了,不然敖闰家的龙宫就麻烦了。’女龙慢条斯理地嚼着鸡肉,又说:‘这几天星星洲上的桃花开了,我想起从前与你打完架,在洲上看星星的晚上,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阿涢呢。’男龙说:‘那时你可够凶,打架来真的,将我的脖子都咬流血了,血滴在星星洲上,要不那桃花怎么会开得那么红?’我不敢进去打扰他们吃鸡,又担心你们的船漂得太远,追不上你们,所以就不再听他们谈话,掉头往回游,游着游着就醒了,睁开眼看到桃花,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桃花很红。”保明讲完他的梦,保红还是不作声;国安说他很喜欢,可惜梦都是假的,都是反的;富平则说要是他梦见龙王,龙王们一定是穿黑色皮夹克,龙头上戴的,也一定是连耳帽,那个阿涢公主出远门,也不会学什么割灵术,而是学开飞机,对,龙宫也应修成机场的样子。保明问金堂晓不晓得什么叫割灵术,金堂说:“我师父土堂就会,他可以将他的魂分成九份,钻进九个人的身体里,出来又合到一起,可惜他死得早,来不及将割灵术教给我。我猜这个阿涢,是跑到岸上来,要分别托身到沿岸九个女子身上,总有一天,我会一个一个算出来的。”说完他又有一点难过,“这个梦应该是由我来做的,我虽然瞎了,做梦的时候,也是看得见的,我不怕,和他们两个一起在琉璃桌子上吃鸡看新闻,顺便将河两边的人后面的事情问清楚,他们都知道的,比我推算的要准。”保明听了觉得很不好意思,真想将这个古怪的梦像拔白萝卜一样由头脑里拔出来,送给金堂。
说话间,木船已经驶离生长桃林的河洲,东西两条水道也合而为一,前面已是巍然耸立在斜阳返照中的八一大桥,它比之前的河口大桥更长、更宽、更高,水泥的桥洞也更密、更多,他们坐在船上仰头看,富平都得扶住他的帽子。对我们六生产队的人来讲,顺澴河向前,过了河口大桥,就是别人的家乡了。我们六生产队有两个人是在这里死的,一个是范木生,一个是金堂的师父土堂。范木生死后,留下一个幺姑娘范春娥。土堂死前曾对尚还年少的金堂说过,要把春娥照顾好,“但她不是你的妻”。后来金堂和春娥相依为命互相照顾了一段时间,但后来金堂还是执意让春娥走了。春娥能怎么办,换了身干净衣裳,打着桐油伞,挽个蓝布包袱,走了,再没回来过。听说春娥在朱湖农场嫁了人,一个工人,结果没过几年,还没来得及生孩子呢,丈夫就传染血吸虫病,肚子大得像怀孕的婆娘,死了。
保红他们仰头定定看桥,金堂也知道八一大桥近在眼前,船行的速度变慢,东风的风头被挡住一点点,有回风,头上桃花的香气变淡,前方传来水流过桥洞时发出的汩汩声,车经过桥面的咣哐声。他好像又听到风声、脚步声、喇叭声、锣鼓声、鞭炮声、汽笛声、咳嗽声、吐痰声、鼓掌声、口号声、唱歌声、话筒尖啸声、小孩哭闹声、大人斥骂声,好像又有戏班子来唱黄梅戏,艺人来踩高跷,划旱船,打皮影,做小买卖的来叫卖花生、瓜子、甘蔗、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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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责编龙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