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6期|周晓枫:童心是超能力
我一直只是散文作家,直到2017年创作童话《小翅膀》。本以为只是偶尔一次的尝试,没想到稍息成了劈叉,铁路扳了道岔。算上绘本,至今大大小小的儿童文学,我出版了十几本。童话,就像迁徙的鸟群,让曾远离我的生活,现在重新返回。
有人认为既然能写相对复杂的散文,儿童文学不过是小菜一碟。作家通常把儿童文学想得简易,好像一身精深武功,在孩子面前比画几个广播体操动作完全不在话下。其实这是认知上的偏差和误解。写作使用更为简明语言的儿童文学绝非易事。我的散文,是写着写着攒起来的;而童话,是攒着攒着才敢写起来。后者对我而言难度更大。散文可以一蹴而就,童话常常寸步难行,需要用散文先搭起框架,然后逐句“翻译”成童话。举例来说,爬是走的雏形,婴儿不像成人那样行动自如;成人走起来虎虎生风,爬起来却未必好看,因为他们大多已失去了可爱与灵巧。童话和散文,是两种不同的行走方式。也许这样类比是不公平的,那就换个说法——散文,像从小习惯用右手写字,而童话让我突然变成了“左撇子”—— 一样是写字,右手熟练,左手就费劲;练好左手,也帮不上右手什么忙。散文和童话,一个是机械表,一个是电子表,都须走时准确;但即使洞悉了其中一门,也帮不上另一门的忙……都说文史不分家,在我这里连文体都分家呢。不过这也是好事,动辄自认有足够资格去指手画脚,常常不是因为真正本领高强,而是出于傲慢无知。
假设我以稀释过的散文经验去创作童话,一切取自我的既有资源,这种写作易于造成总量减少的损耗;如果溯流而上,以儿童的心态和手法开始几近陌生的写作,那对我来说就是成长,就是吸收和滋养。必须在观念上彻底调整,我想要的不是旧有肌肤上掉落的皮屑,而是血肉里的新生细胞。
从受精卵变成胎儿,成长的速度最快,从目不可视的微粒扩大无数倍到肉眼显见的个体。从胎儿变成婴儿,从婴儿变成幼儿,成长速度依旧惊人,从血肉、骨骼和内脏,到语言、动作和认知。青春期之后,发育放缓,人到中年,从外语学习的速度到掌握运动的能力,都显著下降。到了晚年更难以为继,从身高到能效都会萎缩。生理是这个规律,创作心态亦如此。许多作家越写越守旧,势头锐减,不像自己年轻时那么生猛;精力枯竭的同时,迷之自信日益巩固,如同炫耀财富般炫耀资历,全然不顾它们是否已经贬值到不值一提。据说刨除皮下脂肪,脸皮算是人体皮肤较薄的部分——九个月婴儿的脸皮厚度约为零点零四毫米,十五岁时脸皮厚度约为零点零七毫米,三十五岁时脸皮厚度约为零点一毫米……人的脸皮并不算厚,但越来越厚也是不争的事实。
成人想把自己的经验灌输给孩子,却很少反思它们到底是不是积习和成见,哺喂的这些知识有没有可能阻碍孩子吸收真正的营养。急功近利的诚意未必是好事,也可能是麻烦;我们以为的绝对法则,也许不过是套路——哪怕我们曾因此被照耀,因此而获益,时过境迁未必还适用。僵化或老化的废弃真理,散发着危险的辐射,微小剂量也足以致病或致命。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对不对?肯定有对的地方,但这话最好不要由老人来说,老人也最好不要那么笃定和自信。古老的经验之谈当然重要,比如老者告诫年轻人不要在某个池塘痛饮,这话得听,因为毒水已经害死了当年的同龄者——老者的幸存就是证据,年龄本身就是骄傲。而当一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面对今天的智能科技手足无措时,经验匮乏的老者也需要反思,也需要向年轻人请教。
一本有趣的科普读物,讲到畅行在巴西南部的游客可能会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你的手开始肿胀,感觉晕眩、恶心、头重脚轻,嘴里有股铜腥味,就像含着一枚硬币。然而,你就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大片的瘀青出现在身体各处,尽管你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撞击。赶往医院的途中,你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由内而外地崩溃。你的血肆意流淌,它们离开血管,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严重的内出血最终可能导致脑出血或肾衰竭。你发现自己命悬一线,却不知厄运来自何方。
这致命伏击来自刺客毛虫—— 一种世界上毒性最强的昆虫。它们拥有艳丽夺目的体色,体节生有纤细的玻璃样拉丝,而每根尖小的刺上都有毒,受害者在死亡过程中非常痛苦,要经历几小时甚至几天的器官衰竭,临终前备受折磨。这本名为《有毒》的书随即指出:“相对于可怕的幼虫,刺客毛虫长大后变成的蛾子可谓人畜无害,它们的平均寿命只有一周。”哦,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幼虫长大的样子——棕色身体,毛茸茸的触须,简而言之就是平常到平淡乃至平庸的扑棱蛾子,再无幼年时的那种捍卫自我的嚣张力量。
俄国诗人沃罗申说:“在平庸的灰暗的人群中间,孩子是未被承认的天才。”每个人的童年都不一样,有被昵称和宠爱围绕的童年,有糖果色缤纷而甜美的童年,有苦胆般努力下咽又难以消化的童年。许多写作者幼年不幸,在清苦单调、孤独受挫、不自在不自由的压力中长大;幼年的修道院,帮助他们建立起害羞、温柔的性格乃至反抗的习惯。即使畸形的童年如盘错的黑暗根系,也照样能托举盛大树冠,早年的困窘,成为一生的重要铺垫——幼稚可以因清澈而空洞,天真却因容纳而丰富。作家获得的对抗现实的法力,可能藏在未来的魔幻中,也可能就藏在过去的天真里。
所以秘鲁作家胡安·拉蒙·里维罗如此表述:
岁月使我们离开了童年,却没有硬把我们推向成熟……说孩子们模仿成年人的游戏,是不真实的;是成年人在世界范围内抄袭、重复、发展孩子们的游戏。
似乎童话本身含有一种悖论:永远追随孩子的作家,才能称之为成熟,就如同只有勇于冒险的作家才是安全的,才能脱颖而出摆脱消泯于集体的命运。倘若童话故事天真而不幼稚,它就具有惊人的长尾效应。当然,拼音读物只是阶段性的工具书,好的儿童文学应该终生有效,大人和孩子都能从中受益,即使绘本亦如此。孩子难以独立阅读,家长因而辅助理解,亲子恰恰是在这种共同阅读中,得以共享美与温情。
写童话以后,我与孩子的接触多了起来,他们性格迥异,出自天性,也缘于后天教育。如果给他们硬性灌输成人社会的规则,教育的成果就是我们常说的“小大人”。如果说“小大人”意思的重点是“懂事”,意味着孩子或许格外早慧。孩子幼年因为不必承担大的责任,往往只顾自己的需要和表达,哪怕直率任性,也能依靠父母的呵护和社会的普遍原谅,获得安全和保障。但是到了成年,必须兼顾他人感受,否则便显得自私自利和自以为是,以为讨得便宜,其实更易遭遇生活的磕碰和毒打。如果“小大人”意思的重点是“世故”,那么这个词绝不是褒义,这样的“小大人”,未来容易变成“大小人”——长大了的小人——不仅自身成为令人悲伤的故事,也易于给他人带来悲剧性的事故。曾经的他们似乎最不像“坏孩子”,长大后倒成了受害者眼里的“坏人”。
有时我觉得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孩,在某种压榨或者残酷的条件下,会变成每人心里住着一个小人。假如内心的天真小孩没有被环境毒死,没有被催熟,没有被时间打垮,这个无惧于时间压力始终成长的孩子才是最有力的。他不是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死婴,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孩子——用整个成年的躯壳去捍卫,直到这个内在的孩子能够反过来捍卫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哺育他的过程漫长到可能跨越青年和中年,但又何妨?这个孩子将成为勇士,成为我们余生的保护神。
成长,是一场充满危险的旅程,谁都难以预测途中的天气和终点的风景。地球上的生命之中,只有人类是这样吧?告别童年之后仍旧喝奶,哪怕到了荷尔蒙消退的晚年依然如此,也不必嘲笑,或许这正说明我们渴望着终身的成长。我们习惯了放弃孩提时的天真与诚挚,来换取成年后谋生的策略与考量,哪怕因此变得虚伪也在所不惜。其实,若真有智慧和勇气,一个人应当始终保持孩子般的诚挚并赢得更好的生活、更大的世界——所谓的安全感和成就感,并非来自他人的语调或脸色,而是源于我们内心的坚定和执着。是的,成熟不等于放弃天真,那不过是妥协和屈服的经过美化的说法;真正的成熟,是有能力保持天真终身无损,说起来简单,在现实中确是一条相当艰难和笨拙的道路,需要无畏途中的干扰,以及颠覆性的后果。网上有句话说得特别好:“成熟是能力,童心是超能力。”
我们沿着人生的坡道前行,即使平顺尚且消耗体能,何况路上难免坎坷,甚至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假如前方滚来一个巨球,很难不被击中,很难不被碾轧,但就是有杂技演员可以踏到球上,即使球体继续滚落,他也能踩着滚动的球继续向前,而且拥有更高的视点。如果能终身保持孩子的挑战能力,怎能说不是一种进步和奇迹呢?《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红桃皇后说:“你只有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此话所指,无非现实。在健身用的跑步机上,也是要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这是靠巨大的努力才能勉强维持的,而多数时候,我们甚至已经没有胆量走上时间的跑步机。
大道至简——对此我谈不上有什么理解,但有个与此有关的实际感受。那些不是表演真诚而是真正赤诚的人,在成长之后会变得简单——真诚,这条看似最笨的路,一旦下定决心去走,就会发现它是捷径。天真,就是童话的大道至简。通过创作童话,我努力去学习孩子对世界的理解和发现。虽是人到中年才开始学习,但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时候。童话就像果实,剥开涩的外皮,只见到坚硬的壳;但如果我们接着打破外壳,就能吃到果仁。不要因为孩子的牙齿对付不了硬壳就早早放弃,人长大以后才能学会使用工具。
孩子认为童话是真的,而成人认为不是。那么梦是不是真的?梦里有些事物在现实里不是真的:比如在梦里你会飞,而在现实里你不会;梦里你家财万贯,现实里则要面对无米之炊。但梦的存在是真实的,并且有其存在的意义——它让夜晚不再单调而充满神妙,使之有了色彩、趣味和想象——这也像文字之于生活。这个世界的真实,有些看得到,有些看不到。远至史前动物,近至宇航员在太空零重力飘浮,我们都未曾亲眼得见亲身体验,但你不能说这些是虚假的,它们真实存在——如果不是被化石和影像反复确认,恐怕我们也会觉得它们如同诳语般难以置信。真实的世界,并非以肉眼可见与否就能做出断言。或者可以说,我们所相信的,往往是受限于自身所处的某种环境和条件;我们之所以不信,也可能是因为近距失焦与视力窄化使我们的认知僵在原地。
我以前认为童话是编造奇迹让孩子相信,现在则认为只有像孩子一样去相信,我们才能看到现实里的奇迹。童话并未欺骗我们,是长大的我们欺骗自己魔法并不存在。成人认为童话里的飞毯是无稽之谈,可高铁或飞机不就是那块日行千里的魔毯吗?此时此刻,地球以每秒约三十公里的惊人速度运行在浩瀚的宇宙空间,我们不就是坐在飞毯上吗?与其说童话是谎言,不如说它是诺言——童话,是孩子的梦;文学,是成人的童话。
每个清晨我们都迎来太阳血泊里的降生——这枚四十六亿岁的古老恒星,一次次地让自己赤裸如婴,因此才能灿烂照耀整个世界。以超能力的方式返回童年,这就是获得永恒的不二秘法。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