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2期|艾华:鸡蛋
自东徂西,白日迟迟不红,红了又迟迟不落。直到飞机落地,人出机场,进城的路上才终于初识了法兰克福的夕阳。惘然几度,拉长的一天,古罗马帝国的边塞今夜有我一张床。
次日早起,异域的天也是慢慢亮的,如果加上时差,我算睡了个大懒觉。这家酒店以“服务华人”闻名,供应中式自助早餐,所以我懒洋洋又急匆匆地去了餐厅。果然都是华人,不是散居各国的华人,是跟我一样来自中国的中国人,闹哄哄不一定亲切,筷子一定是亲切的。
都讲汉语,都带口音,闹哄哄的背后是多方水土。忽然一个广播般的声音响起,让人陡地停了牙齿和舌头,大概都忘掉各自的故乡,记起了共同的祖国。
“各位中国客人,欢迎大家用餐!”
发音标准,语气诚恳,这声音颇能增进食欲。我找到声音的源头——餐厅门口,一个涂了棕红色口红的中年女人,中国面孔,华人神情,一看就符合她的自我介绍:中餐厅老板娘。
“宾至如归,这里就是大家的家、大家的餐厅!”
致辞继续,用餐也继续,闹哄哄当然也继续。老板娘一人的声音,渐渐敌不过众人的嘈杂声。似乎是为了压住各种口音,同时又绝望于各种口音,老板娘最后加大音量,结束了她的播音:“各位中国客人!最后提醒一下,请不要把煮鸡蛋偷偷带出餐厅!祝大家用餐愉快!”
餐厅再次静了片刻,继而更闹哄哄了,无论刚才的致辞多么诚恳,这句提醒是刺耳的,饱含恶意。“偷偷”!加重的语气不能把两个字加重为一个字,但无疑把形容词加重为动词了。
不说还好,没听到也罢了,我很不愉快地记起我还没吃鸡蛋。于是起身,取盘子,拿鸡蛋,回到餐桌边,一手摆好盘子,一手夸张地往下一敲,鸡蛋就立在了盘子中央。邻座有心无意看着我,并不吱声,仿佛任凭我完成某种仪式。我面对鸡蛋坐下,继续吃油条、喝豆浆。
餐毕,起身拿了鸡蛋,我目不斜视地走出餐厅,又拿着鸡蛋结账退房,目不斜视走出酒店。果真非礼勿视,视而不见,没谁追踪一个离开餐厅和酒店的鸡蛋。我稍有得意,羞愧随之而来。等我走到美因河边,早上的秋阳给了我熟悉的暖意,手中的鸡蛋也带上我的体温了。自助早餐还没结束,我只得这样安慰自己,把鸡蛋装入背包是麻烦的,夹克口袋便成了它的临时去处。
食物的归宿是胃,艺术品的归宿是博物馆。过霍尔拜因桥,美因河南岸博物馆区,绘画、雕塑、建筑、电影,一家家博物馆逛过来,一上午过去,我的眼睛饱了,肚子饿了。想起那枚鸡蛋,本该是早餐的鸡蛋,现在即使吃下去也不能充饥,就让它继续待在口袋里。
香肠、苹果酒、椒盐卷饼,入乡随俗,言语不通,食指是能指定食物的。博物馆大,餐馆小,这也很正常,视野总该大于胃口。小餐馆安安静静,就餐的多为西方人,有人餐前轻画十字,面孔上鼻子高耸,这一切看似不安静,其实如雕塑般安静。几个东方面孔泥塑似的,立体感差了些,但也模糊出了斯文。我很满意这些“共进午餐”的人,他们偶尔的交谈低声到几乎无声,使我恍然进入了一部无声电影。吃着,喝着,我竟然微醺了。
午后的秋阳懒洋洋。走到美因河边,微风若有若无,对岸高楼和教堂的倒影也在水中懒怠地徜徉。游船驶过,倒影破碎而逝,一条河便以游船为主似的,蓝底色上的白色块白得炫目。再然后是游船过后的几只皮划艇,小巧、斑斓,在波光中快速划行,一时让我想起故乡初夏的龙舟竞渡:雄黄酒洒入水中,一条江都醉了、疯了……鼓声渐隐,疲倦的鱼沉至水底。醉意化作睡意,异域的美因河边有人散落在草地上,我头枕背包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幸好天际线迅速提示了我。“美因—哈顿”,欧美合璧,这个别称是形象的。银行区的高楼切割天空,竞相凸显人类的高度,不过在上帝眼里,老城区的大教堂才是法兰克福的地标。塔楼反射阳光,时钟聚焦,已快下午六点,夏令时,人类的小聪明。其实天色尚早,草地上仍旧坐卧着男男女女。我在酒后补睡了一觉,没有梦见故乡,没有梦见故乡的诗人。“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我在异域问天,感觉不到时差了。背包走人,躺过的草地忽然亲切如床,原始而诗意的床,当初亚当夏娃也是睡草地的,不在苹果树下,就在无花果树下。不免回头多看了几眼,一对情侣模样的少年跟我挥手了:
“Have a good trip!”“Goodbye!”
“Good luck! Bye!”
我也挥挥手,说不出更多的外文,也不宜用言语代替目光,告别草地上更多的人,只好在心里说:幸会,后会,聚散无常,人类出了伊甸园,都在上帝的博物馆里。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后会”。爱塞尔纳铁桥,本是情侣们眼中的地标,栏杆上挂满同心锁,看一看,摸一摸,锁一锁,人们动作不一,心却都是在跳动。附近的博物馆已闭馆,上桥的人络绎不绝,桥头出现几个卖艺人,看上去像难民,演奏的乐器也奇怪,不管他们来自地球何处,我都视其为艺术的难民。无奈我的同情心很快被拙劣的演奏削弱,随即又被热情的“哈啰”打断了。是跟我“再见”的那对情侣,手中各拿一把锁,郑重得像拿着上帝的苹果。碰上我,居然又喜悦又羞涩,认真将两把锁钩好,锁牵锁,走到桥中段,仍未在栏杆上找到空隙,便锁在环环相扣的一大串锁上。我觉得这样更好,爱,是能传染也要传递的,就在一旁拍拍手,引发众人的掌声。他俩侧过身,用眼神谢了我,谢了大家,探身看桥下是否有船经过,准备把钥匙扔下河去。
“Stop! Stop!”
我一喊,两只举起的手定格在了空中。捏着的钥匙凝着阳光也凝着时光,过了很久才慢动作似的降下来。我知道吓着他俩了,没再出声,等他俩回过身来,就做出左右手各捏了一片钥匙的样子,慢动作似的往胸前交叉。他俩恍然,大悟,彼此交换眼神,相信了一个年龄大的东方人,默默交换钥匙,又深情相看一眼,扬手,两片互换的钥匙就闪着夕阳的光,同时飞到河里去了。
“Have a good trip!”“Goodbye!”
“Good luck! Bye!”
有时候,言语真的是重复的、客套的。有时候,真的是词不达意,言语彼此不通。上帝变乱了人类的口音,但扰乱不了各人的眼神。
过了铁桥便是老城区,游人聚散有序,黄昏如常降临。没有高楼干扰视线,罗马广场的天空多么中世纪。暮云变幻,浓烈而忧郁。地上古朴的民宅有石头和木头的安稳。市政厅的三截山墙曲折爬升,似乎勉力呼应着附近三座教堂的塔楼尖顶。其中大教堂的塔楼尖顶在稍远处,望去反而矮了,其实在老城区它是最高的,不是上帝也能一眼认出。人不能像上帝无处不在,但只要走动,焦点变成散点,透视便在变换中,否则又怎能走出中世纪,获得新生,走向启蒙,然后摩登起来呢?
走到大教堂前,门里传出管风琴声,雄浑中透出空灵,仿佛能让教堂浮起来。抬头,高高的塔楼带动教堂,好像正在上升。教堂里面有明有暗,黑压压的两片人,被长椅隔出秩序。中间的通道通至祭坛,有神父肃立坛上,后方最亮处是十字架上的耶稣。
“你们要进窄门。”
站在教堂门口的我,从音乐声中突然听出了耶稣的话。我不是教徒,也不求永生,但耶稣的这句话是一直记得的,没想到此刻恍然听到了耶稣说汉语。《圣经》里有巴别塔的故事,《圣经》外,人类会造像,会翻译,所以我能看到十字架上的耶稣,听到他的声音:
“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我呆立着,自知不是找着了窄门的人。眼前教堂的门,也不是耶稣所说的“窄门”。我不过是一个游客,上午确实走过一座窄桥,霍尔拜因步行桥,在几家博物馆里游历世界,从古代雕塑到现代电影,实物和虚像的艺术都让我陶醉。中午喝多了苹果酒,下午在草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恍若隔世,和一对情侣说了两次“再见”,仿佛重逢了年少的自己、异域异族的自己,不论男孩女孩,我都是快乐的、忧伤的。斜阳、铁桥、同心锁,美因河悠悠流过。日落,逛罗马广场,中世纪未必那么黑暗。到三角地看现代艺术博物馆,外形的确像一块蛋糕,早就闭馆了,我还一点都不饿。现在站在大教堂门前,应该是遇上一场可以观礼的弥撒了。
好奇,崇敬,感召,陆续有游客模样的人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抱着包走进教堂。我也移步了,吸引我的是管风琴声,还有合唱的人声,是音乐的魔力把我引入了神圣的殿堂。在长椅后面观礼的人丛中,我学别人把背包放在脚边,又望望殿堂的穹顶,恭敬地站好,看着前方。
音乐结束,主祭开始说话。我完全不懂,只感到言语和口音的神秘。突然,长椅上的教徒都开始捶胸,有人跪下了。
“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
我耳边响起了耶稣的话,也想学教徒的样子捶胸,但手却不由自主伸向了夹克口袋。如果我信教,那么我一直有罪,最新的罪证就是口袋里的鸡蛋。如果我自认无罪,那么鸡蛋是我今天的晚餐。
不见了?鸡蛋,不见了!口袋仍是口袋,右边的,左边的,右边的,但我只摸到几枚硬币。不知何时,鸡蛋神秘地消失了。
是耶稣在暗中向我显示神迹?是我酒后失忆,其实早已把鸡蛋吃到了肚子里?不,都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它被小偷偷走了。也许小偷本想偷点钱,结果却无意中偷走了一个鸡蛋。
小偷?小偷!攥紧双手,我耳朵一嗡,认定了自己是个罪人。因为上帝让小偷来提醒我,我是一个小偷。早餐时老板娘的“偷偷”一词,就这样被另一个小偷确证为“偷”的行为,给我定罪了。
接下来的弥撒仪式我恍恍惚惚。直到信众互祝平安,观礼的人也就近握手,我才回过神来跟人相握。左、右、前、后,来自世界各地陌生人的温暖。光线幽暗,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见他们眼中都有光,各具色彩,都是良善的、温柔的。“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心中适时冒出古老的诗句,可惜我无法翻译,否则一定与身边的陌生人相约,天涯比邻,喝酒聊天,谈谈呱呱坠地的人,谈谈星辰和马槽、旷野和尘世。“上帝死了!”尼采抱着一匹马痛哭,发疯。“真理并非不可能……”爱因斯坦不信人形的上帝,我也不信。神、God、造物主,类似的词都是人造的,都是宏大的名词,都是观念性的存在。耶稣自以为神之子,终归是人之子,因其尽心尽力爱人如己而被我尊称。倘若那个偷鸡蛋的小偷现在在我身边,我想我会跟他握手,倘若那个以“偷偷”警告客人的老板娘现在在我身边,我也会跟她握手的。
信众排队领圣餐了,我独自背包离去。既然不能在晚上吃掉早晨的一个煮鸡蛋,那么我不配待在领圣餐的现场,更不配像教徒那样吃圣餐。这样神圣化的食物,归宿就不只是胃了。
从教堂出来,天已黑透,街灯霓虹如坠地的群星,一片灿烂,人也就看不到天上的星了。现代而古老的法兰克福,没有我最后的晚餐。
Frankfurt am Main,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最早是法兰克人的一处渡口,谁知有一天竟成了一个中国人旅途中的迷津。既经小偷和耶稣指破,我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看见了;我的耳朵是有福的,因为听见了。今夜我将乘火车离去,穿越旷野,抵达明天的早餐。
【作者简介】
艾华,现居长沙,小说、随笔见于《收获》《上海文学》《芙蓉》《书屋》《天涯》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