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水
1
燕子,你来帮我盯一阵。哎呀,天这个黑法,得是大雨,我家里晒着冬天的棉衣呢。
陈堂燕不用看,不用辨别声音,只听称呼就知道是百货组的张桂香。除了张桂香别人都称呼她陈会计。她应声:马上就来。匆匆合上隐藏在账簿下的《红楼梦》,连同账簿一同放进抽屉,出门就看见张桂香像会移动的装满粮食的麻袋,极速地鸭跑着离去。陈堂燕仰头看天,见北边的云像床巨大的黑被徐缓地向南拉过来。陈堂燕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谚语——云彩向北,一阵黑;云彩向南,雨涟涟。供销社东墙上蓬蓬勃勃的扁豆正开着成串的艳丽紫花,竟也有了花架的繁茂和美丽,想起宝玉大雨里隔着蔷薇看龄官画蔷,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山乡里相爱的男女,没有花园,约会在扁豆架下也颇有诗意,等张正阳来看她的时候,但愿扁豆花还盛开着。豆花和叶子突地摇晃,起了大风,陈堂燕仰头见黑被已拉至头顶,弹跳几步,在雨点即将砸到脚后跟时,从后门进了门市。
供销社的门市共分为五个组,分别是布匹组、百货组、五金农具组、食品副食品组、辅食组。平日里每组一个售货员。售货用复写纸开票,一式两份,待顾客交完钱后,一份是收款员向会计交账的凭证,另一份是售货员售卖的证据。门市长
二十米
,宽
六米
,成半个口子形。百货组是品种最多的,镜子、梳子、毛巾、牙刷、牙膏、搪瓷缸、肥皂盒、暖瓶、盘碗,等等。门市共有三个门口,百货组正对着中门。
雨点开始时并不密集,却大而有力,像半空里扔下的铜钱,砸得地上的尘土腾飞,雨土新合的气味在百种物品中清晰而强烈,陈堂燕不由得向马路上望,看尘土在雨滴里跳跃,雨在尘土里击打,成尘包雨的圆珠,山药豆大,黄豆大,三五句话的工夫就满了地。陈堂燕脑子里冒出个比喻,想和人分享,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五金农具组的老赵在,她笑说:看,多像在下一锅面疙瘩啊。老赵抽着烟卷,在缭绕的烟雾后眯眼说:再不下雨,玉米棒子都灌不起浆。呵呵,张桂香家的棉衣倒是灌满了。陈堂燕听得出老赵话里的畅快,也明白张桂香平日里那股把自己当官太太蔑视一切的劲儿肯定也招惹过老赵,遂会心地朝他笑。雨落声密集,老赵指着外面说:这下地能喝饱了。陈堂燕看门外的雨线已消失,似乎在半空静止,代之的是无数的技艺高超的卖油翁在酌油沥之,雨线粗壮,扯天触地。
就在陈堂燕兴致盎然地看雨时,远处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着奔跑而来,堵在了门口,站在第一个石头台阶上,挡住了她的视线。陈堂燕看清是六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她们回头朝她瞥了一眼,就羞怯地极力缩着湿透的身子。房檐短小,斜雨落在她们的小腿上,她们的上半身就彼此扯拽着后仰,仰完又怯怯地斜瞅一眼。陈堂燕招呼她们:进来啊,进来啊!
六女子回头看她,见陈堂燕在朝她们招手,又歪头看了看另外的两个门口,确定无疑是喊她们时,个子最高的那个姑娘朝陈堂燕笑说:我们不买东西。
不买也可以进来躲雨啊,站门口还是会被淋到。陈堂燕的上半身在玻璃柜台上前倾着说。
姑娘们相互看着,嘴角有了微微的笑,彼此轻推,希望对方是比自己早抬腿进屋的人。她们拘谨地倚门站着,眼睛先是扫看了几眼柜台后面的货品,目光和陈堂燕碰撞后就低头瞅脚尖。陈堂燕说:别站门口啊,进来随便看嘛。
真的?不买也可以?
当然啊,东西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人看嘛。
姑娘们高兴地朝布匹组涌过去,距离柜台
一米
左右住了脚。陈堂燕走过去,说:想看哪卷布?我拿给你们。她们回头看眯眼听刘兰芳评书的老赵。陈堂燕低声说:不用顾虑,今天不忙,你们尽管看。姑娘们的眼神活跃起来,六个人似有灵犀,不用手指,也不用说话,眼神就聚焦到同一卷白底小粉花的布料上。陈堂燕把布卷抱到她们眼前。
能摸吗?
能,只要别摸出窟窿来。姑娘们笑得捂嘴哧哧出声,陈堂燕也跟着咯咯笑。她的笑声牵引着她们勇敢地跨过了最后
一米
,她们的身体紧贴着柜台,试图找自己或伙伴衬衫的干处擦手指,陈堂燕拿了干抹布递给她们,六双手一起在抹布上揉捏,然后摸向那捆花布。她们曾幻想过许久的,竟然实现了。屋子里光线太暗,她们相互提醒着别挡了光,想象着在阳光下布料该有的光彩。陈堂燕到货架的旁侧,吧嗒一声拽亮了电灯,顿时如阳光洒下。
啊!她们的头一齐抬起,一起仰看。
电灯?这就是电灯吧!
是,我在我姨家见过。
这么亮,跟小日头似的。
我姨家的是十瓦的,这个得有一百瓦吧。
什么瓦,又不盖屋顶怎么电灯还要瓦?
不是那个瓦,是,就跟咱年龄似的,我十九岁,你十七岁。
陈堂燕听得有趣,解释说:瓦,是电灯的功率,是根据提出功率概念的英国科学家瓦特的名字起的,瓦数越大功率越大,电灯也就越亮。六姑娘听不懂功率却听出了陈堂燕和她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辨梢扎红头绳的那个眼睛里突然闪出热热的光,语气羡慕而崇拜地问:你这么有学问,肯定上过高中吧?
陈堂燕笑答:上过的。
老赵干咳一声说:还高中,人家可是从省城来的大学生,咱们公社里唯一的一份呢。
啊,大学生啊!省城来的!六姑娘下意识地攒了堆,眼睛都盯着陈堂燕,横竖地打量,刚贴近柜台的身子又在悄无声息地后撤。陈堂燕笑说:你们缩一堆干啥?好像我是老虎似的,咯咯咯,大学生就不是人了?省城来的就是妖怪了吗?咯咯咯。
六姑娘的脸上都泛出羞涩的红,有的用手捂着嘴,身子却在悄悄地顶身边的同伴,是经历如梦幻时刻心里的惊讶蔓延,也是伙伴间一起经历重大事件时彼此的确认,如同怀疑做梦时掐在大腿上的指甲。看她们竟然紧张得连布都忘了看,陈堂燕把手指蜷成虎爪状,猛地朝她们一伸,嘴里模仿着虎啸。六姑娘先惊后喜,扎红头绳的那个大着胆子说:怪不得你说话跟广播喇叭里的一样好听呢,你太有趣了,我们……我们不看了。
为啥不看了?
我们又不买,怎么好意思指使你这大学生给我们拿这拿那的?高个姑娘回话。
嗨,上大学就是个人生经历,我又没因此多长个脑袋出来,何况我现在已经毕业来当服务员了,我应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呢。她们不好意思指使她,她就猜测着她们的喜好,一捆捆地抱给她们看,给她们介绍布的质地,教她们辨识纯棉、涤棉、涤纶、涤卡、腈纶、的确良的不同。
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七个人说说笑笑,连外面的雨停太阳出来都没注意到。老赵根据六姑娘的口音和拘谨,已判定她们是老龙窝那附近的人,大声地清了两下嗓子说:雨停了,时候不早了!六姑娘闻言,一起扭头朝门外看,见地上的树影已大斜,高个姑娘说:日头歪了半截了,咱们得回去了,再不走,天黑到不了家。
可咱们还没看别的呢,光看布了。
陈堂燕说:可以随时来看。
你不知道,这里的人下眼皮可肿呢,不买根本不给看,好像俺们看一眼摸一下东西能掉皮。最瘦小的姑娘用小猫一样的声音说。
六姑娘集体陷入了同一种纠结,陈堂燕安慰她们说:你们哪天来,咱约好,我到时候给你们服务。
下一集,怎么样?
陈堂燕已了解此地农历的逢五逢十开集,集市以供销社为中心,沿着门前马路两侧摆摊,大都是农民卖小猪仔小羊羔、家里自留地里产的蔬菜水果,也有的卖自己编的提篮、筐、蒲扇等物,当然也有蹦爆米花、吹糖人的。那糖人吹得惟妙惟肖,陈堂燕曾买过一条龙,因为张正阳属龙,她把糖龙比照着画在纸上寄给了他,并告诉他:糖人的味道正是青春的味道,甜里带着姜的清爽的辣。
陈堂燕点头说:好的,那天我保证到那值班。说着,指了指百货组。六姑娘都笑说:俺们就想看那些的。外面的日头在催促,必须走了,六姑娘眼睛里的不舍浓得能拔出丝来,她们的头回了又回,待出了门口,红头绳的姑娘又折回来,抓着门框叮嘱陈堂燕:一定哦。
一定,一定。陈堂燕遥望着她们的背影,见她们出门就小跑。陈堂燕对老赵说:这么急,她们家离这里很远吗?都步行着,也不骑辆自行车。老赵关了收音机,说:远,都是山路,常有野物出现,天黑了很危险。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听口音我就知她们是老龙窝那地儿的,那山路得手脚并用才能走上去,穷得叮当响,全家穿一条裤子的人家不在少数。别说她们村,就是她们全管理区估计也不趁辆自行车。
2
供销社最近恰巧推出了帮集的工作制度,就是每逢赶集这天,供销社的行政人员都要到门市帮忙,陈堂燕就主动选择了百货组。张桂香听了喜得眼眯成缝,一是陈堂燕这全公社唯一的大学生主动选择和她搭班子,让她觉得光荣,也堵了那些平日里叽喳她人缘不好的嘴。
张桂香坚定地认为,那些对她怀有不满情绪的人都是嫉妒她。因为她的男人在公社食堂当一把手,把公社书记等一干人伺候得极为熨帖,深受领导器重。但有太多人瞅着这个肥差,常有人进谗言,甚至把张桂香的胖都当作她男人贪污的例证。当公社书记用闲谈的方式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两口子时,他们脊背上冷汗直冒,深知除了张桂香必须减肥之外,还需要向书记呈现些别人没有的东西。两口子日思夜想,总无妙计。令他们焦心的是,隔三岔五听到些别人家有而他们家没有的,比如女人的年轻和美貌。
当陈堂燕背着打成“豆腐块”的被褥,手提着一个旧棕色牛皮箱进到门市说是来报到的,张桂香内心里骤然窜起的兴奋和激动,不亚于饿了半辈子的狮子看见了肥美的羔羊。当晚,张桂香和男人的眼珠子像上足了润滑油,怎么也停止不了转动。两口子恨不得直接把陈堂燕送到公社书记他儿子的床上去。只遗憾陈堂燕不是羊,眼下也不再是能把人当羊的年月,所以急不得。急火最易煳了锅。书记的儿子,人长得黑胖矮,在找对象上高不成低不就,全公社适龄的姑娘都挑拣了一遍,三十露头了还光棍着,是书记幸福生活里唯一的缺憾。
还有什么比弥补一个成功的有权有势者的缺憾更令人欢喜的吗?张桂香和男人清晰地意识到陈堂燕不但是他们家的定海神针,还是他们进步的阶梯。彻夜的谋划中,越谈思路越清晰,决定先打感情牌,待张桂香和陈堂燕把感情弄热络了,给她讲书记一家的好话,讲透嫁入全公社一把手家里的好处,再让书记儿子和堂燕见面。他们知道陈堂燕大概率不会痛快地答应,定怀着远走高飞的幻想。想到这一层两口子都不免气馁,一袋烟的工夫男人又分析出了陈堂燕插翅难飞的困境:她这种稀有的大学生,人也高挑漂亮,但凡有苍蝇屎那么大点的家庭背景也不至于被分配至此。曾经连续两年有中专生分配来,还都在报到前又调到县城。
人才这么缺,大学生能来这种既有兔子屎还有狼屎的地方,估计不是单纯的分配,很可能是罚配。此话像电焊枪击在张桂香困惑的玻璃罩上,惊得她脑子里一阵脆响,目露崇拜之光,连说:这话高明,这话高明,我就一直琢磨,堂堂大学生,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怎么跑这小水洼固囚着。话毕,又担心陈堂燕犯了作风错误,忧心地说:明天我可得仔细相相她的印堂,人说如果印堂发亮就是被男人用过,不是雏了呢。男人说:人家要是擦胭脂抹粉,看不真切呢?张桂香说:看着不是爱打扮的货,要真是涂脂抹粉,那我就约她公共澡堂洗澡,看奶头颜色能断得更明白。万一真是破烂货,别捉鸡不成蚀把米。男人则看法不同,他说:即使破烂货,省城和咱这里远着呢,风流韵事传不过来,不知者不怪。她要真破了,去几分大学生的心高气傲,才有成头儿。
畅聊一夜,最后男人鼓励张桂香:谁都得认命,大学生也得认命,她既然被罚配来,可能命里就该给书记家当儿媳。书记家儿子长相着实弱了点,可自古就是好汉无好妻,赖汉配花枝。
为防止别人捷足先登,次日一早张桂香就去了公社书记家。听了来意,书记一家六口笑而不语,只眼神来回拉扯。看他们没有新鲜的惊喜,张桂香猜测公社里有人近水楼台了,心里顿时寡淡起来。果然,书记把碗里的豆浆喝完,说:和你不说外话,昨天这个大学生来报到,人事科长就跟我和你嫂子说了。我的意见嘛,人家刚来,先观察观察再说。既然你也想到了,这就更好了,毕竟和你一个单位,离得近,了解得快。
从此后,张桂香就一次次前往书记家汇报她对陈堂燕的观察,供销社里的,澡堂里的,走大路上的。书记和老婆听了四五次汇报,尤其是听说走路姿势——一点也没有开胯,怎么看都没被开过苞,更起了兴趣,书记装着去供销社视察,他老婆装着打听人,都去相看过陈堂燕。自己觉得过关,又发动儿子和三个闺女趁陈堂燕帮集时,去相看。一家人对陈堂燕都非常满意,志在必得。
3
又是逢集日,陈堂燕生怕去晚了六姑娘遭受张桂香的冷嘲热讽,遂早早吃了饭,站在门市后门等着开门。营业员刚开始往架子上补货,门市的大门就在轻轻地晃动,有眼睛趴在门缝上往里瞅。张桂香吼:不怕磨瞎了眼吗,晃啥?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老赵瞅眼陈堂燕,陈堂燕立马明白其意,她走到窗前,把上面的横隔板一扇扇取下,果真看见外面只有和她相约的六个姑娘,正微笑着跟她招手。陈堂燕不好意思地说:得等一会儿啊,现在正上货。你们没吃饭吧,先找饭店吃饭去。小个子姑娘蹦着把手里的布兜子朝陈堂燕举着说:我们带着呢。说完就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拿出玉米窝头啃起来。另五个姑娘也或站或坐或蹲,吃自己的饭,不是干煎饼就是玉米或地瓜窝头。
待理货完毕,陈堂燕就从门市主任那里要了钥匙,开了门市的大门,放六姑娘进来。六姑娘看门市里十个公家人一起在瞅她们,顿时就尬了手脚,忸怩一堆,悄悄地你推我搡。
来呀,想看什么,我给你们拿。陈堂燕招呼着,自己掀开柜台的隔板门,走回工作岗位。张桂香一见她们的打扮,就知是最穷的山旮旯人。她小声提醒陈堂燕:别惯着她们,一群啥都不买,光磨眼珠子过瘾的货,拿着白麻烦人不当回事!陈堂燕看眼门口的六姑娘,略作思忖,笑着对张桂香说:她们是我的朋友,我来招呼她们,您先喝茶休息。张桂香知道书记老婆要来赶集,早就想找理由去迎接,陪伴,没想到陈堂燕一大早就给了她离岗的理由,虽被忤逆,心里恼怒,脸上却挤了笑说:哎呀,燕子刚来几天就交下朋友了,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和朋友玩,我外面转转买点菜去。门市主任瞅了瞅陈堂燕,又白了张桂香一眼。张桂香胖下巴一抬,嘴朝着陈堂燕一噘,把责任推了个干净。气得门市主任闭了眼,他的威严和半个小时前三令五申的不准离岗的工作要求,被张桂香一下巴给噘碎了。
六姑娘看张桂香离去,彼此对视一眼,就围到陈堂燕跟前。高个弓腰趴到柜台上,红着脸问:听说有里面穿的能紧胸脯子的,真的吗?陈堂燕点头,蹲下身在货架的最底层找了出来,放到她们面前。待展开,六姑娘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惊呼:啊呀,这么小嘚嘚啊,能管用吗?堂燕悄声说:管用,我就穿着呢,你们看。六姑娘抬眼瞅瞅她,又感慨说:这谁想出来的,真聪明啊,怎么就能想出后面一层布,前面多层布呢,这肯定凉快多了,再也不用一层层缠裹,捂出痱子来了呀。五块三毛钱啊,太贵了。陈堂燕拿了纸笔,唰唰几笔就画了草图出来,低声说:你们量量尺寸,回去自己做嘛。六个人立马高兴得眉毛挑动,抿嘴而笑,悄悄地把扎红头绳的姑娘让到堂燕的最正面,其他几个人斜倚在柜台上,遮挡其他售货员的视线。陈堂燕看她用手扎来扎去,低头从柜台里拿了把塑料尺子给她,并提醒说:最重要的是下端对称着拿褶子。待姑娘们把内衣的草图揣进口袋,陈堂燕已明白接下来该给她们推荐卫生带。她把卫生带递给她们。
这是啥?扑克牌吗?小个姑娘说。
陈堂燕忍着笑,说:盒子长得像扑克牌,很容易看混了呢,前些天一个大爷非指着它要买扑克,不卖给他还不高兴。这是咱们身上来红时用的。红头绳指着盒子上的字对小个姑娘说:卫生带,傻瓜。
小个姑娘哭丧着脸说:你上到五年级,我只上了半年呢。
陈堂燕打开盒子,把卫生带展开,耐心地介绍:里面衬了一层胶皮,不渗漏,把草纸折叠了塞进来,两端能固定,不跑纸。
啊,还有这好东西。小个姑娘快言快语:过年的时候,等我把兔子卖了,说什么也要买一个,平时用那灰布袋,磨得大腿皮都破了。陈堂燕不解地问:布袋怎么还能把皮磨破?高个瞪了眼小个,责怪她:小点声,不害臊啊!说完又跟陈堂燕解释:我们都用布袋子装柴草灰,去田里干活,都是论天,干巴了就硬得跟土坷垃似的。陈堂燕提醒说:这个更简单,也能自己缝。正说着,有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来买暖瓶,慌得六姑娘脸红似血,手忙脚乱,有人想把卫生带卷起来塞包装盒里,有人想用手捂盖起来。待买暖瓶的人离去,陈堂燕笑问:地雷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我就收起来。
地雷?什么地雷?六姑娘茫然地瞅着堂燕。
陈堂燕指指她们手里的卫生带说:刚才它不就是地雷嘛。
哈哈,还真是呢,要是让男人看见女人用的东西,可不丢死个人了。吓得我们心都慌慌了。
要是我不松手,你就给扯破了。你那爪子抓挠个啥?
我想塞盒子里嘛。
人家要是识字,盒子上那字更明显啊,藏胳膊底下才保险。
陈堂燕看她们斗嘴,慨叹说:你们六个好朋友平日里一起多开心啊。
好朋友?不是啊,我们就是一个村的,般般大,平时下地干活,上山捡柴,做针线,喜欢一块罢了。高个说。
那就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就是喜欢在一起,有困难一起帮忙,有乐子一块欢笑呀。六姑娘听了此语,大眼瞪小眼,喘四五口大气的工夫,她们才认可了陈堂燕给她们的定义,纷纷点头,脸上都多了点喜滋滋的神色。
她们又看了二十多种东西,其间有顾客时,她们就默默地攒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堆,静待人离去,才散开了跟陈堂燕搭话。这之中,最令她们心驰神往的是那盒友谊牌香脂。柳芽色的圆形小铁盒,一支红梅斜在盒盖上,空白处是竖版的行书友谊二字。抠开盒盖,里面是铮亮的一层锡箔纸,比十五的月亮还干净还圆亮。小个姑娘问堂燕:能掀开闻闻味吗?扎红绳的姑娘说:我听我表妹说过香脂可好闻呢,比棍棍油好闻十倍,抹到脸上还不腻。陈堂燕犯了难,只要一动,锡纸上就出现褶皱,买的人就会知道被人动过。高个看出陈堂燕为难,她把盒盖盖上,对陈堂燕说:快放回去吧,别听这俩蹄子的,闻了也变不成仙女,还得天天撅着腚地里刨食。陈堂燕想起自己的香脂,虽然不是同一个牌子,但味道都差不多。她说:你们等我一会儿啊,我去去就来。她飞跑着回宿舍,拿了自己的香脂回来,让六姑娘逐个闻味。小个姑娘闭眼深嗅着说:啊呀,感觉要飘起来了,真想让它长在鼻子里,那样我这辈子干啥都不觉得累了。姑娘们笑起来,圆脸姑娘打趣她:你就是个馋鬼,平日里喜欢吃,鸟窝见了你都吓得散架,再添上喜欢闻的毛病,估计花都不敢在你眼前开。
陈堂燕犹豫着是否该把香脂送给她们,思忖再三,觉得会让她们难为情,何况半盒香脂,六个人,给谁都会有厚此薄彼的不公,但心里又强烈地希望她们的快乐能延长,遂把香脂抹在小个姑娘的手背上,笑说:香着回家,走路不累。小个姑娘惊喜地哦了一大声,引得所有的售货员都向这边投来斜睨的目光。看陈堂燕继续往外掘香脂,高个姑娘赶忙按住她的手说:别,别糟蹋了,你也没有多少了呀。
喜欢就是最大的爱惜呀,哪能叫糟蹋,快把手放下来,都抹上,香香的,一块香着回家,哈哈哈。陈堂燕说着,感觉自己像育红班保育员,不觉乐出声。陈堂燕依次抹着,最后到那个沉默寡言瘦长脸丹凤眼的姑娘,陈堂燕注意到她的辨梢上扎着白头绳,遂多掘了些,给她手背上抹了,又抹到腮上,逗她:擦香香,漂亮亮,心里亮堂堂。逗得丹凤眼红着脸捂嘴笑。小个子上来给她揉搓:就你这脸蛋子是香的,回去路上捂好了,别被老鸹啄了。哎呀,真的细乏了呀,滑滑的,捏一下还想再捏一下呢,你们快来捏她的腮蛋子。丹凤眼姑娘笑着拨拉小个姑娘的手。其他姑娘搓着手,端详着自己也端详着别人:真的,立竿见影的细乏呢,看来那些细皮嫩肉是擦出来的。
门市主任在提醒帮集的可以下班吃饭去了,门市值班的轮着去食堂。六姑娘不约而同地扭头朝外看太阳。陈堂燕也跟着看,见太阳已正中。陈堂燕问:你们来一趟得走多久啊?小个姑娘说:鸡叫头遍,俺们就起床,一直走到日上三竿。陈堂燕惊讶,说:啊呀,那最少也要四个小时吧,太辛苦了。红头绳说:刚起床,攒一夜的劲,不觉得累,开始上路时恰巧是鸟醒的时候,叽喳得热闹,俺们也说得热闹,大声说话能壮胆。就回去累,人累得开不了嘴,鸟儿也热得不开嗓,觉得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两三倍呢。高个姑娘截断红头绳的话说:咱们别在这里嘚吧了,让大学生赶紧吃饭去。六个人一起往外走,没有言语,只有黏长的眼神在和陈堂燕道别。陈堂燕说:再来啊。六姑娘回头朝她笑笑,你拽我扯地走出门市。
张桂香并没有很快回来,而是陪着书记老婆逛完集市又站在供销社门市的窗外观察陈堂燕。书记老婆看陈堂燕笑脸盈盈,和气可爱,满意地说:看这姑娘脾气真好,人家要是能愿意,咱没意见。张桂香立马表态:只要您和书记看准了,我去做她的工作。不瞒您说,自从领了书记让我多了解她的任务,我啊,哪怕是做一碗好吃的,也给她带半碗,小姑娘和我好着呢!这不,帮集,她第一个举手选我这组。书记老婆点头说:姑娘档案上的社会关系写得不详细,入学时写的农村,毕业时却写的省城,你等着再盘问盘问。张桂香说:昨天刚问了,就想着今天能陪您赶集才没去家里汇报,她父母原来都是大学教授,父亲是师范大学的,母亲是医学院的,都遭了四人帮的罪,下放农村,最近两年才恢复了原职。有三个哥哥,大哥因为动乱没上成大学,当了工人,二哥和三哥都正在念研究生,所以姑娘特别节俭,工作了都没添件新衣服,省下的钱每月按时寄给俩哥哥。她要是有福气,能嫁进你们家,哪能瘦得竹竿似的。
门市主任从看见张桂香和书记老婆站在一起嘀咕着瞅陈堂燕,就明白了大概,心里对张桂香的不满顿时消散。
4
六姑娘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良久,小个姑娘说:哎哎哎,大家怎么都哑巴了呀?都被香脂香迷糊了?她扯住红头绳的胳膊,说:明天我就送布给你,你先给我缝小衣,行吗?求求你了。红头绳把胸前的辫子扔到后背,擦擦额上的汗,笑说:不行,你最小,排最后,第一个肯定是我自己的,练手的咋好意思给你们呀。高个姑娘看看四周,指着一棵老槐树下的大石头说:咱们歇歇脚吧,也拉拉心里想的事。大家朝老槐树走去。以往她们都是用手扑扫,可今天大家都不想脏了擦了香脂的手。圆脸第一个弯腰用嘴吹,不想风是迎面的,尘土扑脸进嘴,不由得一阵呸呸呸,惹得大家笑个不停,纷纷掏出手绢,垫在石头上。小个把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放在鼻子底下嗅着问高个:你心里想的啥事?快拉给我们听。
我想的是大学生。高个刚说半句,小个就抢话:我也在想她怎么就那么好的性子,怎么指使都不烦,她这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呢,其他人都是人民的祖宗,得恭敬着。
你说错了,还祖宗,祖宗不拿你当人?不正眼看你?分明就是一群用鼻孔眼看咱老百姓的贵人,咱们在人家眼里是贱人。红头绳说:下辈子,咱们好想着去公家人家里托生。
丹凤眼说:如果真是自己说了算,我想去大学生家里托生,跟她做亲姊妹。
谁都想啊!小个说。
高个说:你们净想些没用的。
小个抢白道:你想的有用,你说给我们听啊。
高个说:大学生说好朋友就是咋样咋样那话,你们还记得吧?
小个说:当然记得,她还说咱们是她的朋友呢。
圆脸和红头绳一起批评小个:你那嘴能不能歇一会儿啊?小个把嘴捏成饺子边,朝众人做鬼脸。
高个说:我觉得被她一句话点醒了,发现原来活过的日子竟然是迷迷糊糊的。咱们六个,原来只是觉得能拉呱,投脾气,干事喜欢一块,一个村里的人罢了,可咱们如果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朋友,就不一样了呀。比如你后娘骂你打你,朋友就可以去和你站一堆,给你撑腰,看她还敢欺负你吗?!如果认为只是一个村的,就会因为邻里邻居不好意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自己的朋友被人欺负,叫闲事吗?
不叫!小个激动地蹿起来,红了眼珠,说,是朋友这么好啊,我后娘再打我的时候,我想想你们五个,就不琢磨喝农药跳崖了。红头绳仰脸指着她说:俺五个可都记着你刚才的话,你要是再胡思乱想你就是小狗!小个笑着抹泪点头。高个说:你要是再寻死,就不是我们的朋友,到阎王那里俺们也不认你。
圆脸朝着高个努嘴,悄悄地指丹凤眼。高个拉过丹凤眼的手,紧攥着说:这个小可怜儿,我一路上主要琢磨她呢,爹娘都死了,又没个同衣胞里爬出来的,单根独影,受二叔家剥削,连丫鬟不如,奴隶一样,干的是牲口活,吃的是残羹剩饭。话至此,丹凤眼已失声痛哭。众姑娘跟着抹泪,纷纷说:哎,让她痛快地号一场吧,再憋着非憋出病来。她们帮她擦泪,抚拍她的后背,待她哭得浑身疲软,瘫倚在高个的怀里,终于住了声。高个说:我想了一路,你必须离开你二叔家,自己过!你最大的问题是不敢一个人睡觉,我们五个轮班陪你,这样就解决问题了呀,你的地我们帮你一起收种,白天没工夫就晚上干,最不济,就是比别人家晚几天。高个说着,拿眼睛去问另外的伙伴,四个人纷纷点头,连连说:同意,同意,原来怎么就没想到呢。方脸攥拳头说:我豁出去了,虽然你二叔是我表姑父,可他不是仁义人,我就全当没有这个表姑和表姑父!我去陪你睡,他们要是敢上门欺负你,我就六亲不认,拿扁担往外赶他们!丹凤眼又哭起来,这次不是抱头,而是仰脸看着天说: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吧,放心吧,从今天开始,你闺女再也不是单根独影地活了,我有五个朋友五个亲姊妹了呀!
小个提醒道:怎么五个呢?六个。红头绳笑她:你怎么数出六个来,难不成让她自己给自己当朋友?小个说:她忘了数大学生嘛,再说了,自己给自己当朋友也可以呀,我挨骂挨揍的时候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小个蹲下身,额头抵在膝盖上,双臂紧抱着头,继续说:抱得最紧的时候,紧得快喘不动气了,就会有另一个自己从身子里出来,呼地一下站到我跟前,帮我挡着我后娘和爹,真的,不信你们试试看。圆脸姑娘说:你那是吓得魂儿跑出来了。
高个说:大学生说咱们是她朋友这事,那是人家为了让咱痛快地待在供销社里,为照顾咱们脸面说的客套话,咱们要当真就忒没数了。一群小学没毕业的去跟大学生攀朋友,说出去让人笑话。大学生是啥,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咱们呢?深山旮旯里大字识不了一碗的农民。咱可不能拿着人家的客气当梯子,真攀到高枝上要人家给咱们当朋友。众姑娘纷纷点头,小个长叹一声说:哎,可我这心里特别想让她给咱当朋友,她懂得那么多,人又那么有趣。听她说话,感觉跟捡金豆子似的。丹凤眼擦泪,摸到右脸颊滑滑的,想起香脂,不舍擦掉,遂用指肚把泪直接在眼下横着抹掉,扭头朝小个说:我和你一个想法。说着转回脸看着高个说:咱们不让大学生知道,也不让别人知道,就放她在心里当朋友,既不高攀也不惹人笑话,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众姑娘都笑着说,又打趣丹凤眼:你哭了一场,把脑子哭清亮了。红头绳说:你们看见大学生的补丁了吗?人家连补丁都和咱不同呢,她腚锤子那里一边一个补丁,可那颜色和裤子本身是顺色的,针脚比半个芝麻粒还小,一个个的成排成行,跟用尺子标着画出来的一样,猛打眼看,都不认为那是补丁。她褂子胳膊肘那里也有补丁,竟然是两片梧桐树叶子的形状,针脚把树叶子的筋脉缝出来,又好看又结实。方脸说:那也是她家境好啊,布多得足够剪出片树叶子,想想都觉得费布。红头绳说:一听就知道你根本没看她那补丁,碎布头拼接着缝的呢。圆脸说:咱们这两三年虽然就这两回在供销社里把东西拿手里看来看去,可咱们原来也进去远远地看过售货员,从没见他们穿补丁衣裳呢,这大学生倒穿着补丁衣服,咋回事呢?
难不成也和咱们一样,山旮旯的穷出身?高个话音刚落,小个就嚷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不让她是。圆脸笑着把小个一推,说:你们快看把这蹄子能的,以为自己是老天爷了,你不让她是穷苦出身,她就不是了?你快让我们五个不是吧,快!红头绳笑说:她要有那本事,还蹲这里和咱们磨牙?自己早飞天上当观音菩萨去了。高个说:你们别插嘴,让她把话说明白,你为啥不想让她是?她要是和咱一样出身,不更好么,咱们想起她来不心里更近乎吗?丹凤眼说:我知道她啥意思,她是不想让大学生和咱受一样的苦。小个摇摇头说:不是的,你们知道我怕生……听说县城就大得让人晕头转向,人比供销社里的更傲。那省城,该咋着个样嘛?要是大学生是省城里的,那省城就不吓人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点头,红头绳打趣小个:一会儿走到仙女湖那里,你得到湖边好好看看。小个莫名其妙地问:看什么?红头绳说:照着湖水看看你哪块骨头怕生呗,这两回去供销社,就你最欢实,嘴头子最利索,哪句不是你先抢着说的?小个惊讶地涨红了脸,捂着嘴,辩解着笑说:那是因为大学生不是生的。
不是生的,难道她是熟的?众姑娘笑闹起来,开始彼此闻嗅:让我闻闻你是生的还是熟的,哈哈哈。高个招呼大家继续赶路,爱怜地对小个说:出了笼子的鸟,总是特别喜欢呼扇翅膀。
傍晚,六姑娘回到了村头的断崖,小个央求道:咱们再待一会儿吧,待一顿饭的工夫也好,过了今天还不知哪天才能再一块下山去耍呢。丹凤眼也说:再呆一会儿吧,看看太阳也好啊。众人坐下,看着红彤彤的霞光落得满山满谷,把她们也罩了起来。丹凤眼说:今天的晚霞是咱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吧,一道道的,跟梯子似的,感觉人能踩着走到天上去。圆脸说:去当七仙女,咱六个加上大学生正巧七个呢。小个说:大学生看过咱们这样的晚霞吗?
人家大学生,什么没见过?你在外面脑子伶俐,怎么一回到老龙窝来就变笨呢?
公社那里,就是个脸盆底,不可能看见这样的。
人家又不是一直在脸盆底里活,晚霞也不是只咱浮村公社有,人家怎么可能没见过?
高个说:别争了别争了,我来当裁判,大学生肯定看过晚霞,好看的,不好看的,肯定都看过,但她肯定没看过咱老龙窝的,即使她看过,也必定没坐在这里看过。小个听了,高兴地说: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让她来和咱坐在这里看呢?
你想啥呢?方脸斜瞅小个一眼。
不是说了只把她放心里吗?丹凤眼拧下小个的胳膊。
她魔怔了。红头绳笑说。
那么远,你让人家来和你坐一块,就为看日光喝西北风?圆脸问小个。
高个说:你们都别数落她了,咱们想点实在的。大学生对咱们那么好,咱们是不是该回报回报?毕竟人要知恩图报嘛。
当然,当然。
可是,咋回报呢?咱有的人家都有,人家没有的,咱也没有啊。
得送人家喜欢的东西,有用的。
还得是漂亮好看的。小个眨巴着眼睛想起看红头绳用她爷爷的剃头刀子开鞋垫时的惊艳,脱口而出:鞋垫!鞋垫!再没有比鞋垫更好看的东西了。高个称赞她说:你今天脑袋开了窍,以后可以当军师了。红头绳说:可咱们不知道她多大的脚啊。高个说:她个子比我还高些,应该和我脚差不多大。红头绳说:鞋垫这东西,好就好在刚刚好,大了小了都不行。丹凤眼说:个头差不多可不代表脚差不多,我堂姐比我高吧,可她穿鞋比我小俩韭菜盒子,手也比我小,所以她娘和她都天天说风凉话给我听——大手抓草,小手抓宝。小个说:呸,她抓宝,不长好心眼的人,只配抓狗屎。圆脸说:等咱们再见大学生的时候,和她比比脚。高个说:对,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我想办法和她站一堆,你们在一边负责看准。
我下一集去不了,我后娘说我再敢上外面疯,就砸断我腿插我腚里。
高个说:咱们一起地去肯定不行,谁家都不允许。咱们今天回家后都好好表现,比以往更勤快些,嘴巴都和软些,等开物资交流会的时候磨磨爹娘,确保都去。听说各地的供销社都把悉数的东西搬了去,在空地上搭架子摆摊,没有柜台,东西近得能碰着眼珠子。
那太好了,我宁愿被那些东西把眼珠子磨出茧子来。小个一句话惹笑了众人。红头绳笑说:你个馋鬼,你愿意,我不愿意,眼珠子磨出茧子来就看不清针线了。
听人说物资交流会在县城啊。方脸说。
要去县城,真的吗?到时候咱们一定得手拉手,别被人冲散,找不回来了。小个说。
看你吓得,你鼻子底下没长嘴吗?冲散了就问路,总能找回家。圆脸抢白道。
听说人挤人,挤成个麻蛋蛋呢,都是人,哪有路?小个犟嘴说。
麻蛋蛋里面没有路,外面还没有吗?麻蛋蛋总不能大得从县城到咱们村吧。红头绳说。
县城在哪边?是不是咱们县城就是最边边?丹凤眼问。
最边边?跟咱这断崖似的?断崖下有山谷,县城的那个边边下面有啥呢?小个瞅着脚下的山谷,又问:省城在哪边?你们谁知道啊?省城是天边吗?也和咱的山崖似的咔嚓一下,齐刷刷地一个边吗?
你问题真多,也不怕累着脑子,等见了面问问大学生,不就知道了吗。高个说。
人家会笑话的。小个甜甜地抿嘴笑。
她是人家吗?她是咱们心里的朋友,不会笑话咱。丹凤眼说。
5
张桂香整个下午的班都上得心不在焉,在心里打腹稿。想起早晨陈堂燕忤逆她的话,觉得小姑娘到底是大学生,柔里带刚,绵里藏针,担心自己降不住她,遂决定在下班时当着众人的面邀请陈堂燕去家里吃饭,特意大声说:燕子,今天你选我搭班,我心里可高兴呢,想着可不能累着你这瘦胳膊细腿的小可怜,可没想到书记家嫂子突然来了,让我陪着赶集,我哪好意思不去,这不,让你独个忙了一上午。走,你跟我去家里,我好好地犒劳犒劳你。陈堂燕扒开她抓在胳膊上的胖指头,笑说:您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我实在是有事,去不了。
你在这里亲的近的都没一个,能有啥事?别跟我客套,我可是个直爽人。
我真有事,谢谢您好意,您快回家吧。
走走走,大学生怎么还一股小家子气,扭捏上了。实话告诉你,让你去我家是因为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您就在这里告诉我吧,我晚上真有事,我……我得把今天的账做完。
嗨,我给你打包票,做不完也没人把你怎么着,你没来之前,原来那老会计都是半月二十天的才记回账呢。就你来了,搞什么日清月结,麻烦死了,大伙都烦着你这一套呢。
陈堂燕的脸紫胀如茄,嘴唇哆嗦,又羞又愤。这时门市主任走过来对陈堂燕说:账明天再记,你来这里工作,就要和大家打成一片,太客气了反倒生分。张桂香见主任帮自己说话,心里高兴,脸上就荡漾上了笑容,拉着陈堂燕说:对,听主任的没错,别和我客套,走啦。
陈堂燕只得跟着张桂香走,因为要和着张桂香的步速,就无法像平时那样走得大步流星,收着手脚,加上心里堵,感觉自己很像根沉默的葱,极有可能被张桂香用来炸锅做菜,却捉摸不透被用来做什么菜。走了大约三百米,张桂香领着陈堂燕拐进一个没有牌照的大铁门内,里面是三排房屋,每排房屋隔出五家院落,张桂香家在第三排最西头。张桂香指着房屋后的一大片菜地说:看,都是我种的,邻居们可眼馋呢。说着就到黄瓜架前摘了根嫩黄瓜,用手撸干净上面的刺,递给陈堂燕说:你尝尝,可好吃了,书记一家子都喜欢吃我家的黄瓜呢。不等陈堂燕吃完,又摘了个熟透的洋柿子塞她手里说:你再尝尝这个,没给你摘大的,怕你吃饱了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进了家门,张桂香打开堂屋房门,扭开电风扇,让陈堂燕坐在椅子上吹凉,她开始到西屋里忙活着做饭。陈堂燕仰头看了一会儿电风扇,又挨张看了墙上的电影演员画报,思忖片刻,到西屋说:和平时一样,别格外麻烦啊。张桂香把她推出屋外说:你要不愿自己待着,坐树荫下和我说话。很快我就能做好菜,我也不拿你当外人,只做几个能安顿肚子的。
张桂香从橱柜里拿出了五个鸡蛋,咔,碗边一磕,单手就把鸡蛋打进了碗里,筷子唰唰抖动,不一会儿碗里就泛起了拥挤的泡沫。锅里下油,刚开始冒烟,蛋液吱地滑入,铁铲砰砰翻炒,香气扑飞,如蛇入鼻,乱窜。堂燕不觉闭眼深嗅,睁眼就见新鲜的韭段如暴雨落进锅内,唰唰唰三颠勺,翠绿和金黄就均匀相伴。陈堂燕不禁称赞道:啊呀,你这手艺丝毫不比大师傅差。张桂香笑说:就是大师傅教出来的,我家那口子为了在家不做饭还吃得顺嘴,把我当徒弟培养了好几年呢。张桂香说着,已将菜盛入盘中,一瓢凉水入锅,滋啦响时,笤箸已沿锅跑起来,哗地一倒,锅已干干净净。看张桂香如此利落,陈堂燕想起她在门市里做事慢慢悠悠,每一步都要扶着柜台,柜台像她的拐杖。张桂香仿佛会读心术,拍着黄瓜对堂燕说:我身子沉,膝盖疼,干站着的活费劲,坐着的活没几个人能比我利索。
正说着,院门响动,有自行车轮子进来,陈堂燕赶紧站起身,见和张桂香年龄体型和相貌都相仿的男人,车屁股上捆着个脏兮兮鼓囊囊的尼龙袋子。张桂香对陈堂燕说:我家孩子爹。又对男人说:这就是我那大学生同事,燕子。堂燕赶紧问好,男人愣了眨眼的工夫,马上意识到晚饭的重要性,热情地让座,埋怨张桂香:请贵客来家也不提前招呼,来不及好好准备呢。陈堂燕不知如何应对,只频频说:添麻烦了。张桂香对男人说声:剩下的交给你了,就拉着堂燕进堂屋吹风扇。陈堂燕回头和男人对了目光,见男人正从袋子里往外拿铝制饭盒。
不一会儿,男人就在电风扇的正下面安桌摆菜。陈堂燕见除了韭菜炒鸡蛋和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子红烧肉、一盘猪头肉,在盘子里堆得小山一样。男人对陈堂燕解释说:今天县里有来检查工作的,食堂多做了些,我买了点回来,赶巧你来家,否则真是没点拿得出手的菜招待你呢。堂燕嘴里早已唾沫旺盛,肚里响动,羞得她满脸通红。张桂香瞅着门口说:俩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咱开始,不等了。话音未落,院门又开,一辆坤式自行车和两个扎马尾的姑娘背着书包进来,一个十四五岁,另一个十二三岁。张桂香赶紧介绍,姑娘们知其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学生,几乎没了吃饭的心思,只要陈堂燕的眼神不和她俩对视,她们就把她从头瞅到脚。陈堂燕想起母亲的教诲——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总担心这场鸿门宴里有自己难以应付的事情,虽看着盘子里远远超过了她二十年吃过的肉的总和,却也没有开怀痛吃的心情。张桂香两口子频频地给她夹菜,陈堂燕一再推辞,碗里还是堆起尖,陈堂燕想起鸿门宴里的樊哙,遂慢慢放松了心情。肉蛋的香,浓烈地包绕着她的舌头,顶撞着她的牙堂,直冲天灵盖。陈堂燕边吃边想:这大抵就是饕餮了,宝玉如果和她一样从出生就没吃过几块肉的话,估计也会觉得肉的好比得过小莲蓬小荷叶汤……
你上了大学怎么才到供销社?那大学有什么上头儿呢?大学生不应该在大城市做大事,穿洋气衣服,吃山珍海味吗?张桂香的大姑娘说着,不等陈堂燕回答又说:都像你,我接我妈的班,就能去供销社,这样就不用费劲学习了呀。
张桂香一巴掌扇过去,姑娘并不躲闪,只抬胳膊一挡,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动手打人。张桂香本来就不是真打,碰到女儿胳膊就撤回手,对陈堂燕笑说: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陈堂燕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就听男人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
十九岁就大学毕业了?
陈堂燕说:我上学早,当中又跳级了。
张桂香瞪眼瞅着俩闺女,筷子指来点去:你,你,听听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上学跟给我上的似的,不催不写作业,不指望你们跳级,别蹲级就烧高香了。
两个女孩的脸色立马晴转阴,朝陈堂燕翻个白眼,眼珠一转,那白就定格在母亲身上。大姑娘挑衅地追问陈堂燕:你还没回答我呢,像你这样,读大学有什么用?
陈堂燕放下碗筷,笑着对她说:读大学并不是仅仅为了有用,它是一个人努力成长得更好的一个过程,读大学肯定比没读之前拥有更多的知识,更开阔的眼界……女孩一听陈堂燕讲大道理,失望地截住她的话,说:得了吧,反正,我觉得不管读了多少书,如果还得在供销社里站门头,回家就说累得腰疼腿疼,是最没劲的。
陈堂燕想起自己来供销社报到前,母亲曾经的教诲。那时,陈堂燕低头在母亲的目光里叠着仅有的几件夏装,滑落的泪滴在衣服上,她用手遮盖,泪就滴在手背上。母亲从柜子里拿出毛衣和棉外套,说:带上,偏远,不见得能及时回家取。我只准许你在家里哭,出门就直起腰板,仰起头。我和你爸都知道你是委屈的,可谁又是不委屈的呢?想想我和你爸,想想那千千万万熬过来的,没熬过来的,哪个没委屈?真正勇敢的人,会把委屈当粮食咽下去,而不是养在肚子里,让它撑出人的眼泪来。人生的路很长,你要去的地方,只是你的起点,不是终点。人的终点,是由自己决定的。
陈堂燕说:如果你读了大学,你就会把供销社当成人生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俩姑娘笑着对视一眼,姐姐点头说: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我从没听过。
张桂香和男人心里却是一惊,方意识到陈堂燕的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是小家雀,而是临时歇脚或者是被人剪了翅膀的大鸟,心怀着展翅高飞的梦想。饭毕,张桂香就把俩姑娘打发到隔壁写作业,夫妻俩先是对陈堂燕灌输了一堆人活在世,没有关系和权力寸步难行的经验之谈,待觉得火候正好,张桂香就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在这里,人又长得标致,可得趁早睁大眼选个能撑腰杆的人家。
陈堂燕很担心自己和张正阳恋爱的事被人知道,惹人说闲话,就笑说:我才十九,不着急,过几年再考虑这事。张桂香说:好机会可不等人,就拿咱公社来说吧,最撑腰杆子的就是公社书记,书记家呢就只有一个儿,八百下里的眼睛瞅着,多少人家磨破了头皮钻营着想攀亲,可惜自己姑娘的样貌或性格差点事,白落个遗憾。实不瞒你,书记家就看好你了,托俺俩给保媒呢。张桂香说着指了指男人。男人接话说:书记一家的情况,那是没得挑,他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家人都中意你,这是多难得的事呀。我们也知道你大学毕业,难免心气高,可也得面对现实,毕竟走哪山就得砍哪山的柴。你觉得自己小,可周围很多人早盯着你了,拖拉机站的老李,邮政所的老王,农技站的老谢,卫生院的老马,都打听你,想找了当儿媳妇。这几家,哪一家的条件能比得过书记家?书记家你不愿意,嫁到别的家里,那日子能过舒坦了?说句不该说的,人在屋檐下就得低头。再说句难听的,你既然被分配到这里,也证明你家没有后台能把你调到县里省里,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堂燕绞着手指,咬紧嘴唇,在四只锋利逼人的剑前,不用多想也明白自己只有一张可用的盾牌。当她决定使用的时候,张正阳已如金钟罩让她顿觉安全而放松,她两手摊开,红了脸笑说:非常感谢你们为我着想,也感谢书记一家对我青眼相看,可我已经有对象了,是我大学同学。张桂香和男人脸上的热切顿时冷冻,陈堂燕嘴角的笑却在扩大,她仿佛听见收剑回鞘的响声。短暂的寂静后,张桂香声音愠怒地说:你不刚说年龄小不想找,这转眼又有了,明摆着哄弄人嘛。陈堂燕说:是真的,前面的话是因为不好意思才那样说的。陈堂燕看张桂香一脸质疑,想起张桂香曾有三次帮她把信从门市拿到财务室,追加一句:就是常给我写信的那个。
长青县溪水公社农技站那个?张桂香说的虽是问句,想起那些信的厚度,心里已确信无疑。男人却笑着点了烟卷,深吸一口说:嗨,离着三百里路,小孩呲尿窝罢了。陈堂燕见盾牌在人家眼里不堪一击,又如此戏言她的神圣爱情,心里气愤又慌张,语气就硬得如剑:万里也不影响我俩的感情!对不起,辜负你们的好意了!
张桂香转悠了好几下眼珠子,用恳求的语气说:燕子,这样可以吧,咱们挑个日子,你和人家见个面,相看一下,然后你就说没相中……这样,我们也好有个交代,否则书记一家容易误会我们办事不尽心。
慌张和怒火顶翻了陈堂燕心思通往嘴巴的神经开关,她不假拦截地冷笑着说:把矛盾都集中在我身上,你们办事就尽心了?让你们失望了,我绝对不会做玷污爱情的事!
陈堂燕出了张桂香家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自己的小屋,反锁了门,才趴在床上定神,喘息,抹汗,擦泪,待喘息平稳些,就趴在枕头上给张正阳和父母写信,怕泪滴在信纸上,哭一阵待心情平复些,才动笔,写不了几行,到动情处又停笔再哭一阵。待两封信写完,已是深夜,却没了把信寄出的冲动,她不想让亲人为她担忧。遂拿出新的信纸,重写。
张桂香看着男人,两手一摊说:砸了,白费心思了。男人沉默地抽烟,一支接一支,五六支后,对张桂香说:你女人家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我琢磨了琢磨,觉得这样反而有成头儿。张桂香莫名其妙:咋着个意思?男人说:你回想回想书记家儿子招惹过的女人,哪个不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这说明他好这口,不抢着吃不香。你就把她小孩呲尿窝这事跟书记家实说。书记那儿知道了,反而会更上心,只要他去找她几次,不用咱散播消息,全公社都知道他俩搞对象。小俏当年去邮政所上班,咱就是求书记帮的忙,现在该到她出力的时候了,让她把信扣一扣。这边热,那边冷,别说燕子,就是老鹰估计也得转舵。实在不行,还有个法子,找几个街痞孩子去吓吓她,孤独无助的时候,书记儿子上演个英雄救美,这种火一烧,准没跑。
6
陈堂燕到供销社报到后,第一次去邮政所寄信,就是小俏接待的。小俏看见这个新面孔的第一眼,就确认必是张桂香嘴里的大学生无疑,不由得站起了身,堂燕递给她四角钱,说:请给我五张邮票。小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用细长的手指把糨糊碗里的干巴疙瘩都清理到一侧,抠出底部潮湿均匀的,仔仔细细地抹到封口处,折压时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糨糊溢出,看她用指肚一遍遍按压封口,然后把邮票挨着右上角贴得周周正正,毫厘不差。小俏一时琢磨不出陈堂燕的与众不同到底在哪里,直到陈堂燕微笑着和她道再见,她忍不住又站到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琢磨。
这天晚上,小俏去张桂香家蹭饭时也没琢磨出来,她对张桂香说:小姨,我今天见你们那个大学生了。张桂香说:哦,她和你说话了?小俏说:也算说了吧,她说——请给我五张邮票,还说了再见。张桂香说:没聊天,你怎么知道是她?哦,我知道了,她信封上写着供销社。小俏说:没看她信封我就知道了,真是奇怪啊,你说这文化水装在肚子里,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就能让人一眼辨别出来呢?
张桂香的两个姑娘都缠着小俏讲陈堂燕如何与众不同,小俏想了半天说:浑身都很大学生。俩姑娘撇嘴说:吹吧你,我妈说她跟咱们没啥两样,穿得一点也不时尚,还没咱们的好,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俏说:你妈说得不准,她和咱们可不一样。张桂香冷笑说:哎哟,能了你了,我眼拙,你眼尖行了吧?!小俏表面上笑着说:当然是我眼拙,我才见过几个人。心里却暗自嘀咕: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小俏有更确定的证据,只是不能说出口。那天,她看着阳光下陈堂燕的背影,看她时而仰头看天,时而接了飘落的槐花托掌心里闻嗅,时而学树上的小鸟鸣叫,小俏找不出词来形容她,只觉得蓝天白云下,安静的街道上,悄默声飘落的槐花,都正好配她这么个人。
这样的人,会说怎样的话?小俏被这个念头勾得心里长了馋虫,像饥饿时面对喷香的肉饼,她看着陈堂燕信封上洒脱而不失娟秀的字:这么好看的字会排列成什么样的话?这念头几次窜蹦,就让小俏的小手指甲,偷儿撬锁一样,对那封最厚的信,开始了挑、掀,一毫米一毫米地慢拽,还没来得及生发黏合力的糨糊,如同虚挂的门锁。
正阳,我每分每秒都在想念的人,见字如面:
这新鲜的刺激的,比刚刚嚼进嘴里的大葱大蒜红辣椒都劲大的话语,让小俏愣怔着浑身起满小米,她抚撸着胳膊,一层下去,另一层又马上浮起。已经结婚一年的小俏,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酸话,这样的想念。她想起自己写给丈夫的信,最酸的也不过是——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不怕我跟野汉子跑了吗……或你要是敢勾搭哪个骚娘们儿,我就一剪刀把你裤裆里的玩意儿给咔嚓掉……
每分每秒。小俏不由得去盯看自己手腕上结婚时的大件彩礼,金色的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的坤表,那细如婴孩发丝的秒针哒哒哒地走动,小俏合着它的速度默念:想念,想念,想念……
这一秒一秒的,她咋着想念?她在走路啊,难道走路也想念?她突然意识到陈堂燕会在下封信里写她看见的云彩和槐花飘落。
见字如面。小俏不能理解,她嘟囔着,字就是字,面就是面,怎么个如法?八竿子打不着啊……窗外有说话声,吓得小俏赶紧把信藏进抽屉。待过路人走远,就在抽屉里展着看下面的内容:
我必须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你,我来红了!当我发现的时候,正是我在供销社报完到,开始收拾宿舍时。这一刻,我流泪了,是欢欣的泪,是宽慰的泪,也是重负终释的泪!这迟来的红,证明了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女人,能让我们的爱情不留遗憾和瑕疵!写到此处,我不由得要感恩上天厚爱我!想这世间有很多身体残疾的人,承受着残疾带来的人生缺憾和痛苦。而我,我们,幸运地避过了!虽然你一再告诉我,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在乎其他的,可我心里一直感觉因此亏欠你。今天,我终于心安!亲爱的正阳,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激动?
稍后,我就给于小池写信,和她分享我的幸运!然后给商卫英写信。至于其他室友,就由商转达吧。我知道你会批评我滥好人,还跟曾试图谋杀自己的人通信,跟举报我们恋爱,导致我们大学所有的荣誉作废,双双被罚配农村供销社的人,讲宽宏大量。正阳,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她们能因为我没有月经断定我是男人,我也该摘掉这个“帽子”!她们因为恐惧自己曾和我这个“男人”同床共枕过而坏了名节,能恐惧到设计逼迫我跳黄河,可见她们的恐惧多深,多重,想必是天天怀揣着炸弹。让她们把炸弹拆除,安心享受爱情,享受生活,像我们这样,也是成人之美……我母亲在我这次离家时教导我:人不能把委屈养在心里折磨自己,该让它转变成滋养自己也滋养别人的养料……
小俏读了两遍才把陈堂燕的遭遇理解了个大概,待她依依不舍地把信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抹糨糊时,发现封口已干巴皱褶,她只得在搪瓷缸里倒了热水,努力熨平整。
从此,偷拆陈堂燕的信成了小俏生活里最大的诱惑和快乐。待她看到陈堂燕给小姨起外号——胖麻袋,说她跑着回家收棉衣——像会奔跑的装满粮食的麻袋,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肚子疼。小俏还学着陈堂燕的话给丈夫写信,她觉得每分每秒太假,就写:我昨天想你了,今天也想了,估计明天还会想,你有没有想念我?
丈夫回了他们通信史上最厚的一封:小俏你怎么不跟我发狠了?也不骂俺爹娘了?你不用俺家人磨牙,你那牙会不会长成老鼠牙?别生气啊,和你闹着玩。你突然说想我这种酸话,我还怪不习惯呢。不过,我很愿意听你这酸话,你这封信,我白天晚上反复看了好多遍,我揣在兜里,干活休息时也拿出来看,觉得比抽烟喝茶还能歇人。被工友抢去念,我表面上假装跟人家生气,实则恨不得全厂的人都看到!你想我,我就多上夜班攒假回去看你,两个星期回一趟,怎么样?但愿咱们早生个孩子陪你,免得你一人在家孤单……
小俏读得面红心跳,泪眼朦胧。她和丈夫从这一刻开始了恋爱,模拟大学生的恋爱。从此后,陈堂燕在信里跟张正阳聊的,只要不是关于读书和专业学问的,小俏都能偷偷学了写给丈夫,有时她也变通了使用,比如陈堂燕写雨滴把水塘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像空心玻璃球浮了一塘。小俏没见过空心玻璃球,就写雨在门前水缸里砸起了泡,像热水烫起的燎泡。陈堂燕写槐花,她就写丈夫栽的那棵石榴。没几天,小俏就找出了陈堂燕寄信的时间规律,都在中午,她就早晨带饭到所里,主动担午班,还热情地让同事回家:我单一个回家也不愿动火,在哪都是吃,你赶紧回去做饭。
小俏知道自己干的瞎包事见不得人,当张桂香让她把陈堂燕发给张正阳的信,以及张正阳的来信都扣一扣时,她意识到这正好能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就说:要不要拆开看看,掌握更多情报?张桂香说:怎么拆?与其被她发现偷拆,不占理,那还不如把信扔了说路上丢了呢。小俏说:拆还是有办法的,但要是露馅了,可能会被开除。张桂香喷喷鼻子,说:哎呦喂,多大点事啊,放心吧,咱这可是为书记家办事,锅漏了有人补呢。
为了更准确地读解陈堂燕的信,小俏这夜临走时,借了张桂香家的《新华字典》。小俏查的第一个词是鸿门宴,尽管她看了注释也不太明白,但她明白陈堂燕说自己像棵葱被胖麻袋拉到家里炸锅,到底是把她家的锅炸翻了,估计还会把麻袋炸裂。因为这次是把信带回了家,小俏看得从容而酣畅,她大笑着拍桌子捶板凳,还对着信纸跟陈堂燕说:你这大学生忒幽默了,嘴忒毒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张桂香,哈哈哈。
二十七天后,小俏发现自己的快乐越来越少,因为陈堂燕信里的快乐已消失不见。这天,小俏看见的是:
正阳,那个曾经和我海誓山盟的张正阳,你还好吗???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是你父亲已经把你调回你老家县城你收不到我的信?是你上次说家里给你介绍的女孩子打动了你的心?……我不相信我们的爱情会被这些因素改变,可如何解释这种突变?!你给我个解释啊!!!还是你生病了?出别的事情了?……天啊,我不敢想下去了……祈求上天护佑我的正阳!!!如果真有不可避免的劫难,请降到我的身上,我从小跟着父母挨斗,比我的正阳韧性更大些……上天,您老人家一定要听见我的祈祷啊!!!
正阳,我一直不敢跟你说太多我目前的遭遇,更不敢跟我父母说,我怕你们为我忧虑,可现在我快撑不住了……我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完整的睡眠,每个夜晚都长如百年,死追烂缠的信,出现在宿舍的门口、窗台上,甚至门市柜台上,没有地址没有真实的名字,无处可退……胖麻袋每每从门市拿了这样的信就说:哎哟,燕子这是被人相中了呀!……最怕深夜里的敲窗声、怪叫声,吓得我攥着水果刀打哆嗦,彻夜不眠……尤其是食堂老李师傅养的那条黄狗被人毒死后。黄狗和我很亲,它夜里就在我窗户下面卧着,可它被人毒死了!李师傅看我为黄狗哭肿了眼,悄声提醒我:看门狗不会无缘无故死的,你小姑娘家多长个心眼吧。
这两天晨跑,还遇到了流氓。昨天是一个骑自行车的扯着我的领子,试图把我往树林里拽,好在他骑在车上,我又腿脚利索,挣脱了。今天我不敢再往远处跑,只在供销社门前的大路上跑,竟然有骑摩托车的差点撞到我,要不是我箭步躲到大杨树后面,后果不堪设想。而摩托车,在这里是极少见的……
我怀疑跟那场鸿门宴有关,可我没有证据,如同面临敌人却没有还击的武器。我也不愿相信改革开放的时代了,人的心还固执如此,父母都不能包办婚姻了,同事领导还试图包办。再说了,胖麻袋也是女人,她也是养着两个姑娘的母亲,她做事能不将心比心?……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疑邻偷斧,要相信眼睛看到的殷勤和笑容……如果是那书记之子设计的,他堂堂当代社会主义青年,应该明白婚恋自由!应该明白他爹的权力是为人民服务的呀……用这种下三滥手法,打击报复拒绝他的女孩子,还算新时代青年嘛,分明就是旧社会里枪杀掠夺的强盗!!!
也许,都是我多心猜测,但愿如此……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明里暗里甩不掉的粘连,整个供销社的人,每每提到书记一家都要瞅我两眼,还有人背后里直接称呼我——书记家儿媳妇,可笑吧!黄狗死的那天,有两个不知哪里来的老婆子竟然在我跟前说:女子无家身不安,男子无家财不安,女孩就该赶紧找个婆家,免得别人乱惦记,搅和得四邻不安……
正阳,我整整二十七天没收到你的信了,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似有一口巨大的铁锅正缓缓落下,要把我罩在其中……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慌里,我只得像在毕业前那阵,一遍遍背诵那首《相信未来》,给自己打气。我已写信给我哥哥,告诉他们我最近无法给他俩寄钱。待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立刻请假去看你!我必须尽快见到你!哪怕你已……
正阳,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你知道我没那么脆弱,我是不会轻易被击倒的,甚至不管你还爱不爱我,我都必须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是我们每个人终生的命题,这是我父母一再教诲我的,是我牢记在心的,也请你牢记!!!
正阳,我刚翻看了日历,农历十六的物资交流大会,正巧是十六号。县里要求每个公社的供销社都要打着横幅去县城露天摆摊。我们供销社已强调任何人不能请假。十五号发工资,这样,等交流会一结束,我就从县城坐车去找你,比从供销社去能节约三个小时!三个小时,10800秒呢!待我们相拥,我要多给你10800个吻!
但愿主任能准我请假!但愿你能收到这封信!但愿我能收到你的回信!但愿我们能在大铁锅落下前相见!
另:如果你条件允许,寄挂号信给我!切记!!!
小俏一夜无眠,次日一大早,就到邮政所,重重地给陈堂燕的信盖了邮戳。这晚,她去小姨家汇报,对张桂香说:别再折腾那个大学生了,人家快熬不住了,一个月了不敢睡觉,人枯瘪得快成干葱了。再说,她不可能投降,昨天还写信跟那男的说,她谁都不怕,还鼓励那男的也不要怕。照我看,这事根本成不了,撒手吧,小姨。
张桂香笑说:她不怕,她坚强,她怎么还睡不着,快成干葱了?明摆着小姑娘家嘴硬罢了。你咋知道成不了?你看咱姑家村里那个女知青,那可是大上海的,听说当年刚来的时候水灵光彩得女人见了都挪不动眼,傲气得卷着舌头尖哼唧着说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指望的时候,狗剩老光棍都能把她睡了当老婆。熬到落实政策,一大家子人哭着不放她,她不也没走得了吗?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为啥?因为鸡成群,凤凰单蹦儿。什么都怕成群,成群就能合起心思来办大事。你还年轻,不信你就等着瞧,我担保今年冬天,这亲准成。到那时候,我和你姨父就是座上宾,你不也跟着沾光吗?远了不说,在公社这地界里,谁还敢拿眼珠子轱辘咱?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陈堂燕?等你年龄再长几岁,真把日子拖家带口地过起来,就知道我也是对她好,剔尽牙缝不舍得吐点饭渣的日子,哪能比得过吃香喝辣。
7
众人忙活着把物品搬到拖拉机上。张桂香用说悄悄话的姿态,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对门市主任说:主任,这风吹日晒的活,就别让燕子去了,书记家知道了该心疼呢。众人的目光先是和眼前的人碰了下,接着就一起聚到陈堂燕脸上。陈堂燕正拿着本子登记箱子数量,此话入耳,像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蜇了,愣怔之间,待看见众人目光,才知是只最毒的蝎子,又慌又乱,又羞又愤,憋闷了许久的情绪喷涌而出:你这么大年纪了,干当面造谣的事,不亏心吗?!我和书记家没有任何瓜葛,你也别硬拿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不稀罕书记家的心疼,我也不需要!我倒是看你稀罕得很,快让书记家心疼心疼你吧,浑身都堆满猪大油,小心去被太阳晒化了!
张桂香瞬间脸红如酱,浑身乱颤,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陈堂燕,但又碍于她未来是书记家儿媳的可能,搓着自己的指尖嘟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识好人心!众人心里惊讶陈堂燕看着柔柔弱弱,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被她一句浑身堆满猪大油逗得想笑,又因为需要表现和书记家同心同德,不得不硬憋着,只能变成假咳释放出肚子里已经蓬勃的气体。顿时,咳声一片。门市主任见状,赶紧打圆场:人都去还不够用呢,都得去都得去!赶紧收拾好,去晚了占不到好地方!
九月十六日太阳离地一杆子高时,地委和县委领导讲完话,鸣放了鞭炮之后,交流会正式开始。各公社的供销社纷纷撤去围挡,开摊营业。浮村公社共设四个摊位,每个摊位三个人,两人卖货,一人收费。如若货物被偷,个人赔偿。
忙完秋收的人们,把赶物资交流会当成见世面开眼界的大好机会,兜里有钱没钱的都去凑热闹,享受人挤人的繁荣和快乐,看一看摸一摸那些平日里很难拿在手里的商品。尽管各供销社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他们也不厌其烦地看了这家看那家。
面对比平日里忙百倍的工作,张桂香早就心里打怵,加上被陈堂燕抢白一顿,心生怨恨,就刻意拉着搭班的小马去上厕所。小马是书记老婆本村的远亲,自然愿意站队张桂香,就对陈堂燕说:去撒个尿,马上回来。百货摊上只剩陈堂燕一个,有人看货,有人问价,有人交钱……陈堂燕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忙得不可开交时,才明白久久不回的二人是在故意难为她,又气又急,眼里就泛起泪花,眼前迷蒙一片,担心被人看见笑话,更担心货物被人偷走,赶忙压住委屈,来不及掏手绢只用袖子拭眼泪。正在难以支撑之际,只听有人喊:在这里,在这里,大学生在这里!陈堂燕转头看,六姑娘挽着胳膊拉着手,朝她挤来。浩渺的海里来了浮木,陈堂燕心头一热,朝她们喊:快来帮我看着点!
看什么?小个问。陈堂燕低头找零,未顾上回答,高个已在质问把解放球鞋藏到身后的男人:你付钱了吗?那人扔了鞋,挤进人堆,像浪卷了片叶子。
其他姑娘顿时都明白了陈堂燕的难处。高个说:俩站那边,俩站前边,俩站这边,大学生只管收钱。陈堂燕顾不上客套,好在她业务熟,只要姑娘们喊一声商品名或举起来朝她一晃,她立马就能报出价钱。
高峰过后,太阳已近正午,陈堂燕感激地说:多亏了你们,否则今天还不知出什么乱子呢。高个问:怎么就你一个?陈堂燕叹气说:原本三个,那俩说去上厕所,好几个小时了不见人影。小个说:肯定走迷糊了,我们来的时候,被挤散了好几回呢。高个说:嗨,说不定是故意迷糊,欺负人。陈堂燕眼里一热,不敢和她们多谈论,借口买水喝去买了三斤油条七个肉火烧提回来。众姑娘红着脸推让,都说:快退了去,忒花钱了,我们兜里背着干粮呢。陈堂燕把油纸展开铺在纸箱上,解开捆油条的纸绳,说:退不掉了,快别跟我客气。姑娘们才或蹲或站在纸箱子周围,羞手怯脚地吃起来。
高个和陈堂燕挨着,她挑了一眼对面的红头绳,提醒她观察陈堂燕脚的大小。陈堂燕说:这里离你们村更远,你们是不是吃完饭该起身了?真不好意思,因为我耽误了你们逛会。高个说:我们就是来耍的,你不用过意不去。小个说:我们只买彩线,再扯几尺白棉布,来得及。红头绳说:我们昨天住在我姨家,她家离这里只有十里。今天我们美美地逛,晚上还回我姨家住,明天早晨才往家走呢。小个笑着对陈堂燕说:我们六个人挤一张炕,可热闹了。她说着转脸对方脸说:你昨晚把脚丫子放我嘴上,我以为是猪蹄子,差点啃了。方脸红了脸笑说:胡说,我只半个身子在炕上,腿耷拉在炕沿上呢。小个说:那是我推下去的。方脸笑说:我脚丫子是不是比油条还香?小个不理她,朝着陈堂燕笑说:我们今天太赚了,竟然敞开肚皮吃了顿油条,还吃到了传说中的肉饼。丹凤眼笑说:还当了回售货员呢。众姑娘一块笑起来。陈堂燕见圆脸笑得勉强,满面愁容,问:你怎么不高兴?遇着啥困难了?我能帮上忙吗?她说着就在心里计算,工资减去买油条和肉饼的钱,再减去看张正阳的车票住宿的钱,大概能有三元的余头。
高个说:她的困难没人能帮。小个往陈堂燕这边探身,低声说:她家逼着她给她二哥转亲,那男人是个这样的。说着,就蜷了手脚,歪了嘴,挤着眼,抽搐着给陈堂燕看。圆脸姑娘一下停止了咀嚼,捂脸啜泣。陈堂燕说:你就不同意他们能咋着?婚姻大事,肯定要找个相亲相爱的人啊!红头绳说:她不同意,四家子不答应。陈堂燕问:咋四家子?高个解释说:她是转亲,四家转,这家的姑娘嫁给那家,那家的嫁给那一家,那一家的再嫁给这一家……陈堂燕说:多少家不同意也不能委屈她啊!凭什么拿她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哥的!新社会了,早都男女平等,不准许压迫女人了!三十年前国家就规定婚姻恋爱自由了呢。
圆脸哭着说:他们再逼我,我就死给他们看,敌敌畏我都准备好了。
陈堂燕说:这话,说着吓唬他们可以,千万不能真这么想这么干。谁的人生都得遭遇几次考试,解一些难解的题。死给试卷看,死给考题看,不值当的啊。实在不行,弃考嘛,不上这个考场,不解这道题呗。
高个对圆脸说:我们劝你不听,大学生劝你该没错吧!死最容易也最无用,死了就是一身肉变臭这么回事。话至此,张桂香和小马的身影出现,张桂香隔老远就吆喝:哎呀,我俩这厕所上的,转得那叫一个迷糊。我昨晚吃坏了肚子,好不容易找到厕所解了手,往回走不到半道又得重新去找厕所。小马不放心我,只得陪着。哎呀,这人,忒挤了,好像八辈子没出过门似的,来凑啥热闹啊!
姑娘们一见二人,慌张地起身告辞。陈堂燕陪她们走了七八米,众姑娘都让陈堂燕止步。小个说:现在人不挤了,咱们拉着手逛逛去呀。高个说:你们先往前逛着,我和大学生再说两句话。陈堂燕拉她到旁边的一棵柳树下,俩人对脸站着。高个说:我知道我这话说了也没什么用,毕竟你比我们都见识高,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劝你,不管遇到什么事该吃吃该喝喝,别把身子熬坏了!这次看你瘦变了样呢!陈堂燕的泪一下涌出,用手指拭着说:一言难尽,确实很熬煎人。高个叹气说:那俩拉肚子的都在瞅你呢。陈堂燕擦干泪,笑一下说:你快去追小伙伴吧,别走散了,等有合适的时间,我跟你详细说。放心吧,我不会死给试卷看的,等我找到解题方法就会好起来。
挥手作别,高个却见大学生的脸瞬间变化,是那种原本阴天眨眼已霞光满天的变化,眼里的光更是灿烂灼热,像极了早晨太阳升起光芒万丈的样子。刹那间,散射的光芒又集成束,大学生那修长的腿已抬起,胳膊在展开,嘴巴在张大……高个惊讶地扭转身,只见大学生扑向一个同样瘦高的骑自行车的男子。车子倒地,男子跳过自行车朝陈堂燕扑去,猛地撞到一起,高个听见了他们骨头相撞的动静。高个红了脸,她平生第一次看人拥抱,她也知道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她知道人们会乱说乱传,赶紧大声咳嗽,提醒她的大学生朋友。大学生和男子恍如梦中醒来,身体都后撤了一脚,可四只手四只眼依然冒着电火花焊接在一起。自行车的后轮在他们身边欢快地转动。
高个意识到该悄悄离去,遂三步一回头。越来越多的人阻隔住她的目光,她仍不停地回头,待找到伙伴,却一点逛会的心思都没了。她的眼看过了最强烈的美好,那些花花绿绿的物品已失了魔力。她只跟着她们,一个摊位一个摊位转,内心里涌着和她们分享的冲动,又怕她们去惊扰了大学生的相亲相爱。她咂吧着相亲相爱这个词,像咂一颗花生酥糖。想起自己那个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对象,突然意识到这糖仅仅属于她的大学生朋友,而自己的却无法品咂,如干木头干土垃。每次看见那人,心里就莫名烦躁,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此刻之前,她从没想过这是可以改变的。她以为干木头干土垃是正常的。她的爹娘,她的哥嫂,她的亲戚,她的村人,两口子之间都那么干巴巴地活,吃饭,干活,骂架,睡觉,生孩子……
她听见有个很小却很清晰的声音在说:我也很想找个相亲相爱的啊。她愣怔住,发现并没有人贴近她,才意识到那话是自己的,是她心底里的自己说的。这时,她才体会到小声说会有另一个自己出来,是真的。她想起去年春天往田里推粪的路上,连人带车歪在沟里,那个帮她把车子扶正,并推上坡顶才默默离开的青年,今春砍柴时又遇见一回,青年默默地不转眼珠地瞅她,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如擂鼓,心里对他也是对自己说:我有对象了。
夜晚,六姑娘在红头绳姨妈家的炕上挤躺在一起,小个欢喜又带点失落地先开了口:这一趟,我有点不甘心呢,县城不是边边,那哪里是呢?我好想知道。
丹凤眼说:我觉得很满足,跟大学生待了那么久,还当了回售货员。
方脸说:我也是,那么多人都当咱们就是真的售货员呢。
高个指着圆脸说:咱们得抓紧商量她的事了,是让她从这里直接逃,还是回家后再跟她爹娘硬撑一阵?红头绳和圆脸充腿,用脚碰碰她说:直接吧,我姨她小姑子的小姑子,在咱们地区医院里上班,正托我姨找个底实可靠的人去帮忙伺候瘫痪的老太太,本来我姨想让我去,我在家里过得饭来张口,可不愿端屎端尿地伺候人,我跟我姨说让她问你,她问了吗?圆脸抱紧红头绳的脚说:问了,我答应了!过十天半月的我再来。小个说:我劝你别干脱裤子放屁的事,明明可以直接留下的,非再回家折腾一场,万一你爹娘把你锁家里不让你出来了呢?圆脸说:我娘那脾气,我可知道,我这一趟是跟你们一块,如果我不回去,她得挨家挨户骂你们一辈子。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容我想几天,等把大学生的鞋垫纳完,我就偷摸下山,这样谁也不拖累。
高个说:也好,这次他们都知道咱住在这里,如果不回,肯定会牵连过来。丹凤眼推推圆脸后背说:你去了,如果还有类似的活,你记着把我也叫去。小个说:我也想去,也叫我啊。
方脸问高个: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会去吗?
红头绳笑说:她才不会去呢,咱们都知道她娃娃亲,明年就要出门子了呀。小个笑说:她婆家当庄,出和不出都一样,真希望咱们永远不分开。
高个坐起来,十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一阵,长喘了好几口气,方说:我决定回家就跟我爹娘说退婚。
啊?!众姑娘惊得纷纷坐起。
咋回事?你对象也不呆不傻,更没缺胳膊少腿!
你为啥反悔了?人家里逢年过节都去你家送礼了呀!
农忙的时候,还帮你家干活……
高个被众人质问得双手在脸上使劲揉搓,良久才湿着眼说:连你们都不理解,估计村里人该骂我一辈子了。丹凤眼说:你一直都是我们这群人里最稳当最有主见的,你肯定有你的道理。高个拢了拢头发说:我一直在琢磨大学生的话……如果一块过日子的人不是相亲相爱的,那一辈子太难熬了。
红头绳说:对,熬到白头也没意思。
小个问:可咋知道哪个是相亲相爱的?
高个说:等你遇见,你就知道了呀。
圆脸问:你遇见了?高个红了脸摇头说:没,可我看见了。她就把陈堂燕和张正阳相见的情景讲了一遍。众姑娘纷纷责怪她不早说,个个遗憾万分,就细节一再追问,让她复述了一遍又一遍。至深夜,高个说:我反正是下定决心自己做主,你们呢?众姑娘说:我们当然也想啊,可行得通吗?小个说:我后娘估计能气得直接剁了我喂狗。丹凤眼拍着高个的胳膊说:如果你需要躲到山洞里,我给你送饭,我陪你睡觉。红头绳说:你爹娘都疼你,估计不会太难为你,真到了挨打挨骂的份上,朋友几个自然去护你。高个说:只要你们给我撑腰,我就不怕。我爹娘肯定会觉得丢人,用死吓唬我,你们到时帮我盯着点。他们要是骂我,你们就用大学生的话跟他们理论,他们见别人并不认为我丢人,估计心眼就能活动开。再说了,咱们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听咱们说话,听来听去,也会觉得咱们有道理。众姑娘皆使劲点头,拥有同一个秘密的兴奋和同一个奋斗目标的激动,让她们眼眸光彩闪动,辗转难眠。
8
撤摊的时候,陈堂燕和门市主任说:我想请两天假。主任翻眼瞅张桂香。张桂香翻了个白眼。主任皱眉说:每年就这时候最忙,回去要大清点,你这会计请假不合适啊。
张正阳接到陈堂燕的信时,已无法赶上每天一次的公交车,遂跟单位告了假,骑自行车上路,夜里在路边农家借宿了一夜,凌晨四点又开始上路,中午方赶到。如果能从县城往回走,能少走六十里。
张正阳看陈堂燕脸色,已知她请假不成,赶紧宽慰她:没事,我也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再说了,我去一趟,那些惦记你的人就都知道你有对象了。陈堂燕听了,脸上又显出喜色,频频点头。张桂香极力地想把张正阳的身份给模糊掉,朝陈堂燕喊:燕子,叫你同学把自行车放拖拉机上嘛,自行车一脚一脚地蹬,得累煞人。陈堂燕冷冷地说:不了,拖拉机上风大,说话听不清,我们俩骑车能拉呱。
陈堂燕揽着张正阳的腰,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想起他在黄河滩上找到仓皇逃命的她,把右脚受伤的她背回学校的情景,那时,她在他并不宽厚的背上下定决心,即使黄河水竭,她也不会与君绝。
路过的人,田里劳作的人,对紧紧依偎的一对青年男女侧目长视。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在贫困山区的秋风里飘撒年轻的正当年的恩爱和美好。一路上,俩人互换着蹬车,遇到上坡,后座上的人以脚为桨,给车助力。
至浮村公社卫生院时,已近黄昏。陈堂燕进卫生院找厕所,在厕所门口遇见一个内穿红花金底连衣裙,外套白大褂的姑娘,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白帽沿下垂散着蜷曲的发卷。这与众不同的打扮,让陈堂燕眼前一亮。好个时髦美丽的姑娘。擦肩后又忍不住回头,心里猜想她的身份。等陈堂燕从厕所出来,见姑娘站在树下朝她招手,待她走近,问:你是供销社今年分来的大学生,对吗?
陈堂燕点头,说:姐姐您咋称呼?姑娘瞅眼天空,把目光重落回陈堂燕脸上,叹口气说:张桂香她们那群嚼蛆的,应该早就嚼说过我,我就是她们嘴里的花蝴蝶,不正经的到处采花酿蜜的花蝴蝶。可我酿的是蜜,她们呢,酿的却是白渣。白渣,你知道吗,苍蝇下的崽?哈哈哈。姑娘放声大笑,陈堂燕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跟着笑。
张正阳远远地看陈堂燕尴尬,就朝她招手说:该走了。姑娘听见动静,回头看张正阳,问陈堂燕:他是你什么人?陈堂燕红了脸,说:同学。转念又想到不能再矜持,应该利用任何人的口,让全公社都知道她是个有对象的人,就补充说:我俩在恋爱。花蝴蝶欢喜地拉起陈堂燕的手,笑说:哎哟,脸红了?美好的事,又不丢人。陈堂燕不习惯被陌生人拉手,却也不好意思挣脱。花蝴蝶拉着她的手走到张正阳跟前,把他上下打量后说:她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是谣言,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就是同样的手段把我的恋爱搅黄的。搅黄了,我也不妥协,他们就编造了更多的谣言,说书记儿子和我都流过产了,让我臭了名声嫁不出去。有一次我去供销社买红糖,张桂香竟追着我喊:不能光喝红糖水,还得喝小米粥。我不明白啥意思,没理她,还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嫂提醒我——那是坐月子的人才喝的。姑奶奶我可不是好惹的,我跑回去直接把红糖摔她脸上,让她回家做给她闺女喝,哈哈哈。你们俩,一定不要走我的老路,绝对不能被谣言离间了,只有坚信对方的爱才能从这种泥潭里脱身,否则就是毁了自己的幸福去称人家的心。你俩一定记着啊!
陈堂燕和张正阳使劲点头,表达感谢,陈堂燕想起自称姑奶奶的尤三姐,就笑说:姐姐,你身上有尤三姐的刚烈。花蝴蝶说:我可不干那拔剑自刎的傻事,我觉得当孙二娘更过瘾。三个人一起笑。陈堂燕道别,说:我找时间再来看姐姐。花蝴蝶说:别,毕竟我名声不好。你来她们该嚼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咱们再见也没有更多可谈的,就当从没见过是最好的。陈堂燕和张正阳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挥手而去。
陈堂燕和张正阳刚进供销社的大门,就见门市主任和张桂香朝他们走来,张桂香笑说:哎呀,你们终于来了,主任在这里等你们半天了。主任想得周到,怕你同学来了没地住,让我帮忙想办法,这不拽着我在这里等你们呢。陈堂燕和张正阳心生感动,连说谢谢。主任笑说:谢啥,食堂门没锁,专门给你俩留了饭,赶紧吃去。陈堂燕说:我明天补两顿的饭菜票。
张桂香对主任说:我思来想去,让燕子到我侄女那里住,让她同学住她宿舍,这样最合适。主任点头,张桂香到食堂门口,说:燕子,我侄女就比你大六岁,去年刚结婚,对象在外地,一个人在家,住得可宽敞。你们慢慢吃,我去叫侄女来接你。陈堂燕说:太感谢了,不用麻烦她,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张正阳看着张桂香的背影说:看着挺热心挺好的人啊。陈堂燕白了他一眼,说:你被糖衣炮弹击中了?我原想让你到食堂李师傅屋里睡,没想到他竟然锁门走人了。
张正阳挑着菜里的肉夹给陈堂燕说:你们食堂可以啊,你看这碗菜里有五片肉,我们食堂里的最多两片,还比这个小,没半截指头大。陈堂燕想说平时最多一块,转念意识到那样张正阳就越不肯吃了,她把肉往张正阳嘴里塞,说:所以,你要多吃点,骑了两天的车累坏了,明天我请你去公社食堂吃大饼猪头肉。
小俏正在吃饭,一听小姨说让陈堂燕和她同床共枕,吓得筷子掉地,手脚发麻,额头冒汗,她说:这怎么可以,你知道我天天偷看她的信啊,我在邮政所里见她,因为隔着柜台她看不见我腿哆嗦……这要让她来我家睡,非露馅不可。万万使不得!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张桂香瞅着她,等她情绪缓和下来,帮她捡起筷子,笑说:看你这点出息啊,一个刚出圈的小绵羊吓得你秋天里出大汗。我告诉你,你要是真哆嗦,就说见大学生来家里激动的,这不但把她抬放到高枝上,也给自己找了下台阶。小俏哭丧着脸说:小姨,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就是别让她来我家睡,我真应付不来。张桂香的脸阴沉下来,冷笑一声说:别跟我玩巧嘴,这点事办不了,还刀山火海。你就不想想你一个农村姑娘怎么有的今天!人,不得讲良心么?!不得感恩吗?!书记家儿子都三十多了,书记和他老婆头发都愁白了,好不容易看上个可心可意的,咱能不帮忙?!让她来你这里睡,一是让你看紧了她,别和她同学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再就是防人的嘴。这要是有传言说书记家找的儿媳是个破烂货,书记一家的脸没地搁啊!
小俏看没有推辞的可能,只得应承下来,说:来我这里睡可以,可我怎么保得住人家生米做不做熟饭,别到时候怪我没看住。张桂香笑说:你一会儿就过去叫她来,只要夜里不一屋,白天那多眼盯着她,量她也没那个胆。小俏说:书记儿子忒丑忒矬了,真是配不上陈堂燕。张桂香叹口气说:这你就不明白了,这世道是只论长相的吗?长得跟演员郭凯敏似的,家是山沟沟的穷光蛋,一家子穿一条裤子,又能咋样?长相当不得吃穿。别看人家矮矬,可人家有挑挑拣拣的资本啊。我上次也跟你说过我做成这桩媒的好处,所以,你千万把陈堂燕看住了,保证她嫁过去的时候是个从没开苞的,这样咱们脸上才有光彩。男人都在意女人是不是原装的,一般人娶到手发现不是,揍几顿或揍一辈子,但都不会把真相说出去,更不会把婚事搅黄。书记儿子可不走寻常路,他只要发现不是,再美再俊都得扔。卫生院那花蝴蝶,他费了那么大的劲追到手,到底是扔了呀。所以,把陈堂燕看住,那真是为她好。哎,可怜我这一片好心呐——张桂香出了门,呐字还拖在小俏耳朵里。
大学生领了个男人回来的消息在刚擦黑的秋风里传播,按捺不住内心骚动的人误以为初降的夜色已能遮掩他们的身影,急不可耐地悄着手脚或远或近地围盯陈堂燕的宿舍。张正阳深怕因为自己给陈堂燕带来负面影响,一进屋子,就把窗子打开说:咱俩就坐在桌子边说话。陈堂燕知他心意,瞥见院子里有人影,就拿了纸笔笑说:咱们继续笔谈,这样说过的话都白纸黑字,无法反悔喽。年长三岁的张正阳担心陈堂燕的爽直和孤独无助会给她自己惹麻烦,就率先写道:你说想做探春一样的人,玫瑰长刺,长刺是保护自己,可一定别反应过度。有些事,能忍就忍,争取在考研的时候,不因人际关系被阻拦。
陈堂燕看了,皱眉写道:道理我懂,可怎么忍?用什么方法忍?忍就能让那大铁锅停在半空,永不落下吗?
张正阳定定地瞅了陈堂燕好大一会儿,叹口气,写道:我已经恳求过我爸托关系把我调到你这里来,人家说未满实习期不能调动。等我调来,就能天天守护在你身边。
陈堂燕红了脸,写道:我等着这一天。永远!
两个人手在桌下紧握,目光羞涩而热烈地缠绵。小俏本想对那些窥探的人大吼一声,待看见陈堂燕和张正阳四目相对的样子,两个人在信里写过的情话像睡醒了的鱼儿一样,游动起来,她定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模仿陈堂燕的眼神和微笑。
这女大学生真浪啊。
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规规矩矩的呢。我和你一块眼扒眼地看着,我咋就没看出浪来?
你以为得揽脖子搂腰亲嘴摸屁股才叫浪?这种用眼勾魂的女人,是最会浪的。
小俏听人把话说得粗鄙下流,正打算用手电照看,却听见左前方有人说:他们这不搂不亲不抱不啃,咱们需要回去汇报吗?勇哥原话咋说的?小俏明白了个大概,咳嗽一声,打开手电晃来晃去,说:都真出息啊!人家来个同学你们就趴这里听墙根!你们家没有三亲四戚没有同学朋友?你们都关着门朝天过吗?小俏的手电追着逃窜者的背影,喊过几嗓后,发现原本忐忑的心竟基本回复了平静。陈堂燕和张正阳听见动静走出门来,借着窗户透出的灯光,惊讶地发现张桂香的侄女竟然是邮政所的姑娘。
陈堂燕和小俏并排仰面躺在床上,小俏的脑子高度紧张,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打两遍腹稿,生怕说漏嘴,但又按不住窥探更多故事的欲望,她就拿话够陈堂燕的心思,说:你同学对你真好,能跑三百里路来看你,我看他很配你呢。陈堂燕红了脸说:我也觉得很配,不是说外表,我是说我俩爱好相同,看待事物的观点也相同,而且我俩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似曾相识。有这种感觉的人,是有很深的缘分的,传说前世里就相识,黛玉和宝玉见面就这样呢。
黛玉和宝玉也是你们同学吗?
陈堂燕说:不是,书里的人物,《红楼梦》。小俏丢得满脸紫胀,说:我读书少,让你见笑了。陈堂燕安慰说:这正常,每个人看的书不一样,你读过的我也可能没读过嘛。
小俏见陈堂燕给她台阶,心里暖暖的,岔话说:你俩这么配,你可得抓紧,别被别人抢去了,投脾气的好男人,还知根知底,太难得了。陈堂燕笑说:紫鹃也这么劝黛玉来着。说着侧转身,看着小俏说:听你说话,怪投缘,今天之前我在这里觉得可孤单呢,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有了你这个朋友,下午还认识了卫生院一个穿花裙子的姐姐,我觉得跟她也能成朋友。
是不是烫着大波浪?小俏鄙夷地说,那是个没人理的破货,你可离她远着点啊。说没人理也不对,是没正经人理,那些骚男人可喜欢呢,跟苍蝇见了屎一样,围着她嗡嗡得起劲。你知道吗?光卫生院就有俩大夫为她争风吃醋拔了咕噜,她不但不害臊还笑得拍巴掌。计生办的老徐,有病没病往她那里跑,老徐老婆去堵着门骂她破鞋……换了任何人都丢得上吊,她可好,和老徐老婆对骂,说你不破你咋生的孩子?你娘不破咋生的你?小悄说着,放低了声音:她原来就有对象,县城里的,到这里又跟书记儿子勾搭上了,听说就是因为她破身了,才散的。
陈堂燕想起母亲曾给她讲过多次的救命恩人,人称哑巴姑娘,她救陈堂燕的时候年龄和花蝴蝶差不多大,在当地人的眼里也是个人人唾弃的。传说她跟着野男人跑了,四五年后破衣烂衫地孤身回来,不知什么原因成了哑巴,因为不会写字,从此她的遭遇就成了谜。爹妈和兄嫂都嫌她丢人,不让她进家门,她就自己在村外的破窑里独活,要饭为生。陈堂燕襁褓中赶上父母挨斗,反革命小将到她家抄家贴大字报时,将一张标语抹了浓厚的糨糊啪地拍在陈堂燕的小脸上。围观的人都意识到这个婴儿会被憋死,可没有人敢去撕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哑巴姑娘冲上去,揭下了标语,并抱着陈堂燕飞跑而去。深夜,批斗结束,父母以为陈堂燕再也找不回时,门口传来婴孩的啼哭,却不见哑巴姑娘的身影。当时,陈堂燕父母因为自己的身份,不便去寻谢哑巴姑娘,待时日合适时,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了。从此,母亲只能用回忆的方式,把这份救命之恩一次次嵌进陈堂燕的心里。母亲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光看外表光听传言,谁能知道一个破衣烂衫的哑巴姑娘是最勇敢最善良最不求回报的?
陈堂燕给小俏讲完自己幼时的经历,对小俏说:别用传言去定义一个人好坏,人的好坏是要看心善不善良,勇不勇敢。卫生院那个姐姐,我认为她就是个很善良也很勇敢的人。陈堂燕又跟小俏讲了下午和花蝴蝶见面的经过。小俏听完忖度了良久,说:细咂吧咂吧,觉得你这话也有道理,我跟你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啊。话一出口,小俏惊出一身凉汗,赶紧把话岔开。
深夜,陈堂燕入睡,小俏还大睁着眼,她轻轻地将手掌贴到陈堂燕的后背上,陈堂燕的心跳和呼吸起伏,电流一样渗入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地就调整自己,和陈堂燕同吸同呼。这让她产生了一种美妙的错觉,自己和陈堂燕是一体的。她禁不住替陈堂燕谋划未来,她清楚凭着陈堂燕的单纯和直爽,绝对打不赢她的爱情保卫战。
窗户刚放亮,陈堂燕一骨碌爬起身,却不见正阳,四下里环顾,方明白是自己做梦。小俏说:天亮还早呢。陈堂燕的脚已在地上找鞋,说:我做了不好的梦,我得去宿舍一趟。小俏笑说:你还拿梦当真啊,你不能去,要是被人撞见你在供销社院子里,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陈堂燕说:顾不得那些了,我梦见有人在追杀正阳,他跑到一个悬崖边上,手扒着石头喊我救命。看陈堂燕执意要去,小俏说:那我陪你。陈堂燕已开门而去,小俏边追边说:你等等我,等等我。
远远地就见供销社里一盏孤灯亮着,门口坐着个抱头的人。陈堂燕颤声呼唤着正阳奔过去。小俏的心里窜出一个声音:还真是心连心啊。到了近前,发现门已破碎,人也破碎。张正阳头上的血浸满了毛巾滴落到地上。陈堂燕眼前一黑,双腿就软得打了弯。小俏看陈堂燕脸色煞白,几近昏厥,赶紧搀住她,说:撑住,你俩都撑住,咱们马上去卫生院。俩人把张正阳扶到自行车后座上,小俏推车,陈堂燕扶着。
花蝴蝶在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打着哈欠挽着头发来开门,却发现求诊的竟是白天她鼓励过的人。她瞪一眼小俏,骂道:他妈的,什么人这么无法无天!怎么能这么欺负人!陈堂燕哭着问:姐姐,他会不会有危险啊?他人都迷糊了。花蝴蝶给张正阳缝合了头皮,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张正阳的前胸后背,又让他躺在诊床上,把他的肚子按了两遍,让留在急诊室挂水观察。
陈堂燕见张正阳暂时脱离危险,愤怒和委屈才得空翻涌上来,对小俏说:我要去派出所告他们!你帮我做证!小俏说:没用!人又没逮住。传出去,他们还会编排你不安分,勾搭得小流氓找上门。陈堂燕惊讶地瞪大了眼,摊着手说: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啊,公安一查不就清楚么,公安就是明辨是非的呀!花蝴蝶噗嗤一笑,对陈堂燕说:你啊,书读得多,事经得少,她说得对,这里就这样!
在陈堂燕十九年的生命里,有近十年的时间里常想起“有冤无处诉”这几个字,当母亲一次次上访无果,在深夜沉默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时,她看着母亲的背影,闻着她喷出的烟雾,它们就在她的脑海里翻涌。此刻,这几个字却是从她的心里带着锐利的疼痛钻出来。
我和正阳该怎么办?凶手打正阳的时候说这次先给他点滋味尝尝,下次就要他的命。陈堂燕无助地看着花蝴蝶。花蝴蝶叹气道:教的曲唱不得,你这柔弱的人,不像我豁得出去。
小俏转了半天眼珠子,要拉陈堂燕外面说话。陈堂燕说:在这里说吧,让正阳也听听。张正阳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迷糊中睁开眼,问:听什么?
小俏说:他们这么做肯定就是想把他打跑,等他走了,人家就该对你动绝招了,不如你先动。陈堂燕问:啥绝招啊?我动啥绝招啊?你快说。小俏说:你们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啊!
我俩考虑这个问题了,但我俩都不到结婚年龄啊,都还差一岁呢。张正阳说。
花蝴蝶对陈堂燕说:她这办法管用肯定是管用,但你就会成为人们眼里的败类,成为作风有问题的女人,比我这暗戳戳跟他们较劲的罪过更严重。
陈堂燕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说:只要能保住正阳不再挨打,我愿意成为有问题的人。
花蝴蝶眼睛溜圆,盯着陈堂燕问:你想明白了?想清楚了?见陈堂燕使劲点头,她语调欢快地说:哈,咱们就一丘之貉了,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我和我的朋友们,我带人给你帮忙!给你撑腰!
陈堂燕说:谢谢姐姐!可我……我……我爸妈都不知道,我哥也来不了,正阳,我,怎么煮这饭啊……小俏说:我想了一夜,办法其实挺简单的,大红喜字往你宿舍门上一贴,人在里面一住,就谁都拿你没招了。
花蝴蝶朝小俏笑说:你这脑子蛮好用的嘛,看来你和你小姨不是一伙啊,我听说他们两口子把书记一家的腚沟子都舔得出溜滑呢。小俏红了脸,白花蝴蝶一眼说:那是人瞎说的。花蝴蝶不接小俏的话,笑对陈堂燕说:她不方便,出出主意就可以了,接下来我去给你贴喜字。小俏说:我不像你们,你们都有可能离开这里,我不能……我会剪喜字,我家里还有整张的春联纸,我剪好了拿过来。
待张正阳的水吊完,花蝴蝶又把他的眼睛用手电照了照,把心肺听了听,肚子按了按,笑说:应该没大问题,不影响煮饭。哈哈哈,没想到替人上了个夜班,还替出故事来。张正阳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一些,等听明白三人的计划,他担心会给陈堂燕带来太多压力,他说:这次是因为在睡梦里,黑着灯,我没预防,后面我能保护自己。花蝴蝶冷笑一声:你能保护堂燕吗?你能天天守在这里吗?张正阳摇头。花蝴蝶白他一眼,说:这样吧,你们假煮,只咱们几个知道,谁也别往外说。哪天某些人用这方面阻拦堂燕进步,咱们也有话说。
待小俏把喜字送来,花蝴蝶到收款室拿了糨糊,又去砰砰地敲男宿舍门,把两个睡眼惺忪的青年叫出来,说:你俩今天不值班,是我的哥们就跟我去置办我妹子的婚礼!别急着表态,听我把话说完,这有可能会得罪上面的人,影响你们前途,去不去自己决定。两个男人哪里肯在这时候被心中的女神蔑视,立马表态:就是上战场咱也不怕啊。
张桂香早早地就到供销社院里查看动静,不承想竟看见了陈堂燕宿舍的门窗上都贴着大大的双喜,再走近,听见里面竟欢声笑语,敲开门见张正阳头上缠着绷带,一只眼青紫地肿胀着,嘴角渗着血丝,医院的花蝴蝶和她的相好们都在。张桂香脑袋里一阵轰鸣:千防万防还是被乌鸦啄瞎了眼。她直奔门市主任办公室,发现还锁着门,又快速地跑向公社。
公社书记和老婆一听张正阳的情况,对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搞不正之风嘛,反了天了!张桂香频频点头说:未婚同居,乱搞男女关系,这才几年不兴游街了。书记叹口气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啊,看看卫生院的小尚,卫校中专毕业,闹得公社人仰马翻……再看看你们这小陈,大学毕业,直接就敢天翻地覆了!你回去吧,别多言语,我会处理的。张桂香见领导未批评她,心里暗喜,慢慢悠悠地往供销社晃。她知道小陈这棵树不给她结果,还会有新的小陈来。她只好奇书记会如何处理陈堂燕。
陈堂燕做好了迎接辱骂或批评教育的准备,腰杆和脖子都比平日里挺得更直。出乎意料,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成了空气。和她联系最多的出纳,也只每天下班时默不作声地把当日的票据和现金交给她。每个帮集日,陈堂燕一进门市,张桂香就起身离开。门市里的顾客却从未有过的多,他们并不买东西,只为了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破鞋。当他们看清是个高挑秀气的女孩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研究破鞋的目光就更热烈专注,粗鄙的话苍蝇一样往外钻,到了陈堂燕的耳朵,却句句如刀似箭。花蝴蝶教给她的还击的语箭,她始终无法说出口。无法躲避,她只能和他们对瞅。这时,那些人的嘴巴就会闭上,甚至会仓皇散开。最让她不解的是,有些顾客不肯买她拿取过的货物,开始陈堂燕不解,几次后她就明白了——她拿过的货物沾染了她的不洁。
陈堂燕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哭着问花蝴蝶:一个人的品格是否高洁怎么会由一张证决定?领证的关系就是高洁的,没领证就肮脏?不应该是真诚的关系才是高洁的吗?花蝴蝶叹息道:当你经的事足够多,就会明白,这些人的脑子里早被灌输进了各种证。陈堂燕不解地问:啥意思?花蝴蝶说:就是各种标准,乖乖地按照标准来,就是他们一伙的,就是对的,否则就是错的,就是他们合起伙来嘲笑鄙视甚至消灭的。他们哪有能力在意什么是真正的高洁,或者根本不愿去在意,一呼百应,一拥而上,人多力量大,要的就是这呼啦啦。
一场秋雨一层寒,几场雨过后,初冬就来了,冬日的风每一缕都为寒冷加着码。陈堂燕门窗上的喜字在寒风里瑟缩,却也如尽职尽责的门神护佑着她。陈堂燕每天看数遍,只要它们有微小的裂口或翘边,她就赶紧用糨糊加固。她每天都给张正阳写信报平安,每天中午都去一趟邮政所,和小俏隔着柜台聊会儿天,再拐进卫生院去看看花蝴蝶。路上除了那些追随她的目光,一切都让她觉得已恢复了岁月静好。只是一直未见六姑娘出现,让她不安,生怕她们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她,而听了传言误会了她……她也牵挂圆脸姑娘是否逃脱了换亲的命运。
9
六姑娘把秋天挑拣出的最白最平展的苞米衣厚厚地夹隔在两只鞋垫的胎体中间,用大针脚固定住,玉米衣的周边用粗布封口。六个人把红头绳夹在书本里的花样翻看了几遍,均不满意,村里也没有人能画出更好的,高个托着腮琢磨了半日,说:我来想办法。
这日空闲,天也晴朗,高个拉着红头绳去了龙尾滩,打听到那个曾经帮她扶起推车的青年的家。她俩站在门口喊:老龙窝光明的表哥在家吗?当青年开门的瞬间,红头绳看见高个的脸红如晚霞,她恍然顿悟。青年也红了脸,语气又惊又喜地说:你,你,你们怎来了?高个从兜里掏出六张鞋垫的纸样,说:我们来是想求你帮忙找学校的老师画鞋垫的花样。红头绳笑说:不白帮的,她会给你也纳一双,纳鸳鸯的。高个羞得把红头绳猛一推,红头绳就势假装止不住脚,顺坡跑远。高个羞得更不肯进院子,光明表哥回屋捧出一本厚厚的包着皮的书,说:我姐姐的花样都是我画,你如果看不上,我再托人找学校老师画。高个翻看着,每翻一页,男人的好就在心里增加一分,脸上的红晕也染深一层,至第29页,她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一年来每分每秒都缠绕着她的问题:你家里给你定亲了吗?
红头绳和高个走在回家的路上,惊讶地发现高个好似换了个人,她禁不住一眼眼地斜瞅她,问:你就是因为他打算悔婚?他哪里好?是因为会画鞋垫花样?高个亦惊讶地反问:他哪里不好?红头绳回答不上来,只嘟囔说:你俩这是王八瞅绿豆。高个笑着打她,问:你在旁边看着我俩,有没有发现我俩的眼,跟大学生似的冒电焊火花?红头绳笑说:我又没看见大学生咋冒的,也没见过电焊,不过呢,你俩确实冒了,吱吱的,过年放烟花那样,把我眼珠子都烫秃噜皮了。高个并不追究红头绳的调侃,她揪了根小松枝,脱口唱起《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顺手摘下花儿一朵,我与娘子带发间。”红头绳用手护着头喊:你个黄花大闺女家家的,为个个头和你平齐的男人疯魔得不要脸了,哈哈哈。俩人笑闹着,最后高个将松枝夹在自己的右耳上,说:我跟你说正经的,等我和家里提出退婚时,如果我爹娘把我关起来,你记得来我房后,帮我给他传话。红头绳郑重点头答应。
得了如此灵动的花样,姑娘们都欢喜不已,先用复写纸描了备份保存,再用复写纸轻描到鞋垫上。高个选的是蜡梅,空白处是友谊二字。红头绳选了兰花和两只蝴蝶。圆脸选了金菊,丹凤眼选了荷花,方脸选了仙鹤,小个选了竹子。
等一切就绪,六姑娘择了当月十五月亮正中天时,聚在丹凤眼家里开针。小个是第一次纳鞋垫,紧张得手心出汗,她几番捏针又放下,搓着手对月亮说:天灵灵地灵灵,嫦娥姑娘你最灵,请你保佑我把鞋垫纳好,让大学生踩在上面,脚底板软软的,心里边美美的。众人虽嘴巴上笑她:爪子笨求老天爷也没用。自己却也忍不住仰望着月亮默默祷告嫦娥保佑自己针针顺利,扎得稳,纳得平。
圆脸把罩子灯扭到最亮,叹息说:咱们一群,嫦娥孤独一个飘在天上,也怪可怜见的……等我纳完这鞋垫,也就离开你们,孤独一个……你们一定想着我啊……
都是第一次体验朋友间的离别,伤感压过对未来的憧憬,眼睛被泪笼罩,丹凤眼想到日后少了个保护她的姐妹,泪就翻出了眼眶,滴落在鞋垫上,惊呼一声,赶紧用手擦拭,只来得及把泪由圆点抹成长条:哎呀,刚开始缝就弄脏了,怎么办?红头绳安慰说:眼泪不脏,最多留个印儿。方脸说:等密密麻麻的针脚纳起来,就遮住了。高个笑说:友谊的眼泪,珍贵得很,拿钱买不到呢。小个纳了几针,不是针扎斜了,就是针脚离得远了,脱了针,回挑着线对丹凤眼说:哎哟,她说你咸菜水贵得拿钱买不到,你别滴鞋垫上了,滴她身上去,让她掏钱买,一滴一块钱。高个听了,拿着针要扎小个:我非把你这没心没肺的扎上眼,给你滴进去一百块钱的。吓得小个抱着鞋垫满院子跑。红头绳对小个笑道:你个速度最慢的,还不抓紧,到时候没人等你,你自己单给大学生送?小个方求饶,坐回板凳,没纳上几针,她又想在鞋垫上也加上友谊二字,众人都说她的竹子已经够密了,加上字太挤,小个说:挤着热乎。红头绳拗不过她,只得给她描画上。
姑娘们白天干活,晚上聚到一起纳,每晚结束时把鞋垫和针线包在干净的手巾里,在笸箩筐里摆放好,看着丹凤眼悬挂到梁上才安心。十天后,圆脸最先纳完,她剪掉最后一针的余线时,失声而泣。众人赶紧停下手中针,安慰她。丹凤眼说:别哭了,哭肿了眼不好看,我明天早晨送你。除了高个,众人都纷纷表态:我也送你。高个说:咱们送,容易惊动家人,导致她走不了。即使走了,也会捅下娄子,如果她娘拿着敌敌畏瓶子挨家堵咱们,不告诉她闺女在哪就喝药死给咱看,你们谁能忍心?我早想好办法了,明天早晨鸡叫头遍的时候有人在断崖那里等着她,一直把她送到县城,保证看着她坐上去地区的车。
谁呀?
一个人?有胆吗?遇上狼怎么办?
你们就别操心了。高个说着瞅了一眼红头绳,红头绳顿时明白,急忙做证:有有有,武松打虎那样的人呢。
男的?谁啊?快说来听听。
高个红了脸,坦白道:我自己相中的人。红头绳笑说:眼里吱吱地冒电焊火花的那种。众人看着高个的神情,问:大学生那样的相亲相爱?
高个笑说:我可比不上,她那个是放霞光的。
小个说:我明白了,她的电焊枪小,大学生的电焊枪大,跟太阳那么大。
待小个把鞋垫纳完,五个人选了当月十六日这天中午,在太阳地里用红头绳爷爷锋利的剃头刀子割鞋垫。红头绳央求她爷爷帮忙持刀。爷爷说:以往不都是你自己来吗?红头绳说:我怕手不稳,割不均匀,这次的鞋垫可重要呢,是送给我们大学生朋友的。爷爷睁大了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还能有大学生朋友?见众姑娘点头,老人脸上露出笑容,说:好好好,我把刀子磨得再利些。高个和红头绳高兴地洗净了手,先拆了高个的鞋垫包边,找到中间的两片分隔布,势均力敌地拽着,爷爷执刀,紧密相连的彩线在刀刃下发着悄悄话式的叽喳,众人屏息静气地看,生怕喘息声惊扰了执刀的人。一刀接一刀,却刀刀快慢如一,深浅相等,宛如一刀到底,姑娘们激动得拍起巴掌。高个和红头绳小心地清理掉鞋垫上的玉米衣,让鞋垫露出真容,众姑娘不禁喝起彩来。黑底,松香色的枝干,石榴红的花瓣,雪白的花蕊,金色的友谊,光彩灿烂,相得益彰。
依次切开,件件令人惊叹,美中不足的是小个的那双漏了两针,导致她的一片竹叶像被虫子蛀了一样,急得她追着人不停地问:怎么办?怎么办?红头绳想了想,拿了同色线弥补,竟也完美了。众姑娘欣赏着鞋垫,评判着谁的手艺最佳,几番端详众人一致认为红头绳的兰花蝴蝶最灵动,鲜活如真。高个对红头绳说:你这个也吉祥,估计她会在结婚时垫呢。红头绳在赞美声里笑着刮高个的鼻子,凑近她耳朵说:你可得替咱们好好谢谢你亲自相中的人。
接下来就是讨论如何送鞋垫。高个担忧地说:她那样好心的人,很有可能不忍收咱们的礼。小个一听就急了:哎呀,她要不收可咋办?咱们的心思不白费了吗?红头绳说:也有可能收,但会给咱们回礼,上次交流会为咱们买肉饼油条,就让她花了不少钱,如果这次再惹得她花钱,可咋办?丹凤眼说:要不,咱们偷偷地给她放下?方脸说:放哪?那么多人赶集,万一被人拿去,人家还白背了个人情包袱。高个琢磨良久,说:我想出万全之策了,就是咱们只选一个人进供销社,见了大学生,往她手里一塞,掉头就跑。咱们这次去也不逛集,直接回来,这样她就没法追也没法退。你们觉得呢?众人点头同意。小个说:办法是好办法,可咱们就看不见她啥表情了呀,也听不见她说啥了,我可想听她夸夸我呢。高个说:那就让你去。小个欢喜得蹦起来:说话算数啊!不准反悔!丹凤眼羡慕地看着小个,高个看她眼神黏稠得跟糨糊似的,拍拍她的背,说:你陪着。丹凤眼的眼神顿时欢悦荡漾,却笑说:我跑得慢,还是你去吧。高个说:隔着柜台,跑得再慢,等她从柜台里转出来,也撵不上。丹凤眼方放下心来,说:那我用彩线把鞋垫一双双地扎好。红头绳问:那咱们在哪里等她俩呢?高个笑说:担心看不见大学生?我想好了,肯定不能白跑一趟,咱们就在路边大杨树那里,从门口和窗户里都能看见大学生。方脸问:如果后面赶集时,她非还给咱们咋办?或者给咱们回礼,咋办?
众人愣住,这是她们没想到的。七嘴八舌之后,高个做出决定:那咱们就等过了年,春天再去,时间久她就淡忘了。红头绳说:对,咱们走亲戚,都是当场回礼,或隔几天,从没有见过秋天回年礼的。
十九日夜,丹凤眼和小个把七彩线搓成细绳,把鞋垫扎起,打上蝴蝶结。二十日的凌晨,俩人从梁上的笸箩里取出鞋垫,用干净的手巾包着,放进小个新洗净的书包里。五个人在断崖会齐,打着手电,踏上了她们回馈友谊之路。这一趟,谁都意识到了与以往的不同,衣衫单薄的她们,相互提醒着:别迎风说话,小心寒风灌进肚子……却比以往说得更多,语调也更欢快。
五个人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观察着供销社里的情况,却始终不见她们想念的人出现。小个去门口探头确认了好几次。
她要不在怎么办?
别着急,再等等。
……
此时的陈堂燕被叫到了门市主任的办公室,公社的人事科长在等她,向她出示了她的调令。陈堂燕呆愣中,看见新单位的名字是个自己从未听说的公社供销社,报到日期就是当天,签发日期却是十天前。就在门市主任出去找人和陈堂燕交接账目时,人事科长说:虽然比这里离省城还偏远,毕竟解脱了这里的麻烦,也是好事。我把县里给你的处分从档案里拿出来了,对你以后不会有不好的影响。说着从兜里拿出张折叠的盖着红章的纸,放到陈堂燕眼前的桌面上。
关于陈堂燕作风问题的处理意见
鉴于陈堂燕在浮村公社供销社担任会计期间,行为不检,男女关系混乱……
陈堂燕一阵头晕目眩,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人事科长见状,一把抓过处分,三两下撕碎,投进身边的煤球炉子里,看着它成灰,方把烧水壶放回,说:这事,这辈子就你知我知。陈堂燕点头道谢后,争辩说:这不是事实,这是诬陷……话说半句,已难过得发不出声音。人事科长说:以后,在新单位,为人处世圆滑一点,遇事千万别硬刚。陈堂燕强按压着情绪,问:今天恐怕来不及报到吧,怎么今天才通知我啊?
人事科长瞅着陈堂燕,转了两下眼珠子,说:领导的意思,这时就不要计较这些了,闹得大家不安宁也无济于事嘛。你赶紧收拾东西吧,县里下午两点有一趟车。话至此,门市主任和张桂香走了进来,说:陈堂燕你和张桂香交接一下。张桂香喜气洋洋,立马跟人事科长和主任表态: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全心全意干好。
交接完工作的陈堂燕,打好行李包,临出门时想起门窗上的喜字,又开了箱子,找出削笔刀,小心翼翼地揭下,折叠,夹进《红楼梦》里,这时就听老赵在院子里喊:陈会计,门市有人找你。
陈堂燕意识到是六姑娘来了,心里感恩竟然有机会和她们话别,快步跑进门市,刚到柜台前,就见中间门框上小个和丹凤眼窥探的脑袋。小个看见陈堂燕就快步走到她跟前,把鼓囊囊的手巾往她面前一推,一松,一提,一抖,拽着手巾就转身跑,边跑边喊:俺们送你的!
陈堂燕低头,见是几双用彩线拴系的鞋垫,一双随着手巾被提至空中又掉落散开的,上面是一朵白荷含苞欲放,一朵盛开的红荷迎风挺立。陈堂燕脑海里登时蹦出李商隐的诗——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陈堂燕抬头已不见二人身影,立即开了柜台门,追出门外,见五个姑娘已奔跑在路边干涸的沟里,边跑边笑着回头看她。她摇着手里的荷花鞋垫,一遍遍大喊:别跑,等等我,我有话和你们说!
姑娘们看陈堂燕追来,爬上路面,在赶集的人群里钻着跑,不一会儿就难以辨认了。陈堂燕只得停下脚步,朝人群大喊:你们要好好的啊!一定好好的啊!
泪在陈堂燕的脸颊上滑落出清晰的凉意,她的心里却被盛大的温暖填充,让她高高地仰起了头,看东方的太阳,看蓝天上的云朵,看大杨树枝上叽喳的鸟儿,看围观她的人们,闻嗅四周的气息,喃喃自语:多么美好的时刻啊!
陈堂燕回到门市,妇女们正聚在一起赞叹那些鞋垫。她们都已经知道陈堂燕不是她们的陈会计了,不会再因为和她亲近而被划派,被怀疑不和公社领导一心。陈会计,这个曾打了书记一家响亮耳光的姑娘,就要离开她们了。见陈堂燕进来,她们利用最后的时机,献上笑容和善意:
从没见过纳得这么好的鞋垫。
看不出山旮旯里的姑娘们竟然有如此的手艺。
这得花费多少心血啊,堂燕,她们对你是真好啊!
你今天就走吗?以后记得常回来看我们啊!
陈堂燕和大家一一道别,抱着鞋垫往宿舍走,路过原来的办公室,就听张桂香在对出纳说:这做人啊,千万得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不能狂炸,否则啊,只会从人生起点往歪扭扭的小路上出溜,哈哈哈。张桂香的笑声欢快荡漾,今天是她此生最幸福荣光的一天,她一个初中未毕业被过继到表叔家,侥幸接了表叔班的女人,能干上大学生干过的活!她边笑边琢磨该准备什么样的年礼去好好感谢书记一家。
陈堂燕回到宿舍,把鞋垫在光板床上依次摆开,看着六姑娘一针一线呈现给她的美,想到如果她没来浮村公社,她就没有机会认识她们,更不可能认识尚友贞和小俏,心里刚被张桂香刺激出来的那团暗黑的愤怒,如乌云遇风,消散开去。她抚摸着鞋垫背面的坚硬和表面的柔软,心里默默地对她不知名的朋友们说: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友谊,会永远想念你们……
陈堂燕想给六姑娘留封信告诉她们自己的现状,又不想让她们牵挂,想留点有纪念意义的礼物,可翻遍箱子也没有找出。焦急中,看见鞋垫上的友谊二字,想起她们喜欢的友谊牌香脂,跑到门市买了六盒,到辅食组要了两张粉红纸。这纸是顾客买点心当贺礼时附在上面寓意吉祥的。陈堂燕回到宿舍,把香脂包好,用扎鞋垫的七彩绳捆好。陈堂燕拜托老赵:您认识我那六个朋友,等她们再来找我的时候,麻烦您交给她们。老赵接了香脂,说: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见陈堂燕眼中泛泪,安慰说:别难过了,等我把你的新单位告诉她们,说不定没多久她们就能找了去。陈堂燕慌忙摆手,说:别别别,千万别,太远了……她们要是问,就说不知道吧。
陈堂燕把六双鞋垫放进书包,背起行李卷,提起箱子,仔细地环顾了一遍宿舍,走出供销社的大门,心里一遍遍对她人生的第一个工作场所,她生活了五个月零三天的地方,说着再见。走过人群拥挤的一段,就到了邮政所,陈堂燕走进去和小俏话别。小俏赶集去了,陈堂燕留下字条和十张邮票,拜托小俏帮忙转寄后面的来信。
或许是因为手里提了行李,或许是因为心情,陈堂燕感觉脚底板从未有过的寒凉,她摸着书包里的鞋垫,却不舍得垫。它们都那么美好,她想让它们永远保持今日崭新的样子。转念又想到六姑娘一针一线缝给她,就是为了让她的脚底板温暖舒服。经历了一百米路的思想斗争,陈堂燕决定选一双垫进鞋子里。她在红梅和竹子上纠结,想起母亲最喜欢竹子,想起幼时母亲教她背诵的诗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陈堂燕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把鞋垫塞进鞋子,竟然发现分毫不差,穿上鞋的瞬间,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柔软韧弹让她欢喜得踮起脚。仰头看天,感觉自己长高了许多,似乎离天近得手可拂云。
花蝴蝶尚友贞正在捅炉子,抬头看见陈堂燕,当时就明白了一切,她把通红的火钩子使劲抽打在炭盒子上,骂道:哪个婊子养的,这么欺负我们堂燕!老娘跟他们拼命去!陈堂燕当时泪崩,皮箱落地,紧紧抱住尚友贞,抽噎良久,方能说出话语:谢谢姐姐疼我,我来和姐姐道个别,具体情况以后写信详说,我得抓紧赶路,新单位限今天报到。尚友贞问:供销社谁送你去县汽车站?陈堂燕说:没人,我自己去。尚友贞骂声:都是些没心没肺的缩头乌龟!说完,就跑到窗前,打开窗户,朝着后排屋子,扯开大嗓门喊:李大夫,麻烦你来帮我替个班,我送朋友去县城赶车。陈堂燕不忍尚友贞大冬天里跑那么远的路,抓住她解白大褂扣子的手说:我路上截辆驴车或拖拉机就可以了。尚友贞急得瞪了眼:要是截不到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客气!我这辈子能送你几回啊!话未完,已哽咽出声。
10
县汽车站里,寒风卷着黄黄的尘土扑扫着每个旅人。陈堂燕等来了要坐的车,尚友贞却执意要等她车开了再回,俩人一个车里一个车外,泪眼相望。车内满荡着人们久未刷牙而累积的酸臭口气,车屁股喷出的柴油味从车门随着冷风灌进,像剩菜的大杂烩里淋进冲鼻的醋,陈堂燕看眼车门再看眼正往驾驶座上攀的司机,再次恳求邻座五十来岁的女人:把窗子开条缝让我和朋友说几句话好吗?女人不耐烦地皱眉说:我最怕这种缝儿里钻的贼风,也往人的骨缝里钻呢,吹得头疼。陈堂燕拽起长围巾的一端,说:我给您挡着风,可以吗?女人见陈堂燕如此好性又执着,不情愿地说:好吧好吧。
陈堂燕起身费力地拽开窗玻璃,前排的中年男人回头翻了个白眼,陈堂燕赶紧把围巾的两端都拽起,一边贴着玻璃另一边贴紧窗框,把冷风兜住,也给自己和尚友贞兜出了一小块独属于俩人的空间。路上曾彼此叮嘱过数遍的话又蹿上心头,却被泪阻隔在喉咙里。尚友贞先擦泪笑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陈堂燕点头,心里也想着找句轻松的话,抽动鼻涕,竟闻见了一股沁入心脾的香,以为是尚友贞擦的香脂,却瞥见尚友贞背后不远处售票室门前的梅花。陈堂燕用下巴颏指红梅,对尚友贞说:姐姐闻见梅花的香了吗?
尚友贞回头看,待回转头来,竟见眼前晃动着两枝红梅,不由得低呼一声:啊?待看清是鞋垫后,擦着泪笑说:我还以为自己眼珠子带钩,把那梅花钩到咱俩跟前了。陈堂燕说:这是我好朋友亲手给我纳的,我转送姐姐,这寒梅正配姐姐!
汽车打火启动,像费力喘息准备起身一搏的老骆驼哆嗦着。俩人急忙道再见,女人把窗玻璃啪地推上,窗玻璃隔在俩人眼前,只有手能诉说,它们快速地挥动,每一下都是再见的疼痛和叮嘱,也是再见的希望和期盼,却擦不掉隔在她们眼前的灰尘。她们都不知这竟是此生最后的一面。
待汽车的背影消失,尚友贞把两枝红梅捂在冻僵的腮上取暖,走到那株梅花前闻嗅,虽尘埃覆盖,却清香扑鼻,尚友贞喃喃地说:它也正配你啊,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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