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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
来源:《花城》2026年第3期 | 东来  2026年05月27日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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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于7月23日8点准时发到我的手机上,内容很简洁。

张珂,生于1984年2月16日,杰出的传记和专栏作家,于2024年7月22日9时因车祸意外离世,享年40岁。

遗体告别仪式将于2024年7月24日10点,在某殡仪馆某厅举行,请亲友拨冗前来,不胜感激。

未亡人 彭薇

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夏日,温度31℃,湿度35%,风力2级,风微卷焦黄的树叶,哗哗作响,天上一层薄云,太阳不烈,地是白的、干的。

我刚刚结束晨跑,拉伸筋骨,转腰揉腕,并不觉得那天和往常有什么差别,看到张珂的讣告之后,身体继续惯性动作,腿在栏杆上,身体向下压,脑子却嗡然失去意识,好像一大群蜜蜂从脑中钻出,带走所有的感知。几分钟后,才回过神来,往家走,空气灼热,几分钟的路程,几乎支撑不住,脑中的蜜蜂吵闹着向并不存在的玻璃壁撞去,撞击的砰砰声,一直在脑中回荡。

第二天,我没有去参加仪式。

穿戴整齐,黑衣黑裤黑鞋,在去与不去之间,犹豫数个小时,直至错过仪式开始的时间。我想,或许没有必要去。壮年人的离世总归叫人伤心,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十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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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看到了未亡人“彭薇”的名字。

8月2日晚7点左右,我在网上读到她写的一封对张珂的悼信。与其说是悼信,莫若说是檄文,檄讨的是她已故的丈夫张珂,以及与他有染的十多位女性。文章在微博上迅速发酵,在短短半天内转发超过三千。三千的转发数也不算多,看热闹的人、吐口水的人、喁喁附和的人、反驳的人,还没有大批到来。

写这封信是我所做过的最艰难的人生决定。我朝自己发射了一颗鱼雷,要将一切炸毁。我的挚爱、我的情感、我的生活,在这封信发出去的同时归于寂灭。

此事涉及我前不久因车祸意外去世的亡夫张珂,原本想的是逝者已逝,丑事沉埋,互相留存体面,但连日来,被背叛的感受始终如鲠在喉。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两面,一面道貌岸然,一面污秽不堪。结婚八年,从来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直到我在他的微信里找到他和十多位女性露骨的聊天记录,巨浪瞬间淹没了我,震怒、羞耻、不屑和困惑,取代了长久的信任。

大多数人了解的张珂,是作为体育记者和传记作家的张珂,和他朝夕相处的只有我一人,我见证了他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岁十几年的生命历程。前半段作为同事,后半段作为伴侣,我知晓他每一项成就,也知道他成就从何而来,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起点,也见证他最后的模样。我本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很想问自己,也想问问他,到底是自己太愚笨,还是他太会隐藏。

张珂在《体育周讯》时期已是明星记者,活跃在各大网球和田径赛事。2012年他接到报业集团下发的任务,为六位传奇运动员写作系列长篇专访,每个月月初《体育周讯》都会用整整四个版面刊发这些报道,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攒下了一批忠实读者。2016年张珂将六篇系列报道整理扩充,出版了散文集《第二支箭》,同年又出版了一本关于网球的杂文集。他那些磅礴锐利的排比句在体育迷中颇得赞誉,追随者们戏称他“珂神”。2016年,他又出版了两本体育散文,也越来越频繁地担任网球比赛的记者和现场解说。在去世前,他是国内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体育记者之一,几乎可以和任何他想要坐在一起的人聊天。这是他的一面,也是最好的一面。

这段时间,我一边消化着张珂意外去世的伤感,填补伴侣离世带来的黑洞;另一方面,也接手了他全部网络遗产,包括他十几个社交媒体的账号,微信、微博、豆瓣、知乎、ins、推特、脸书……听起来很庞大,一个手机就装下了。张珂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离世,走得太突然,来不及清理网络痕迹和数据,一切得以原原本本留存。结婚八年,除了微信和微博,我没有关注他其他的社交账号,所以他的大部分网络生活对我而言一直是隐形的。说实话,我并不关注,他不必什么都向我袒露,我也为自己留有余地,我们都觉得这样的关系比较健康。

一开始我想过直接注销掉这些账号,但实在不忍心,我并没有权利抹去他在赛博世界的痕迹。甚至,比之于现实世界,他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反而更真实更清晰地证明他曾经存在。只要网络不消失,只要存储那些数据的硬盘不被摘除,他的遗迹就能一直保留下去,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以为“珂神”并没有死,而“珂神”又何必一定要死?保持这种错觉,对生者来说何尝不是慰藉。

收集他的网络残踪,变成悼念的方式,我整日流连于他的网络遗迹,每发现一处新的遗迹,都像推开一扇隐藏的大门,走入其中,细细参观。这些停止更新的账号立即在周围浩浩荡荡的信息洪流中消沉和陈旧,无人问津。我登录了这些账号,浏览他在上面发布的所有信息,如同在和缓温热的水流中蹚行。

张珂的互联网生涯始于1997年,大部分账号注册于2004年到2014年之间,更早的匿名时代的痕迹已经失落,我也无从寻起。他的微博在2010年春节注册,是最早的一批用户,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到两条。他在豆瓣上为400部电影、700本书留下或长或短的评论。微信注册于2011年7月,总共添加过3000名好友,在2012年3月发布第一条朋友圈,一张海边落日的照片。朋友圈更新频率很低,每年只有三四条,看起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街道、公园、郊野风光,难以串联出什么线索。在去世前一个月,他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从来没有更新,只留下几页浏览记录。此外他还有几个户外旅行App的账号,上面标注了所有的行踪,他很在意记录自己去过的每一处地方,会打卡,上传照片,甚至发表简短的游记。因为他经常去国外跟踪赛事报道,行踪在十几个国家之间跳跃,打卡的小绿旗几乎插遍各个大洲。

网络世界的张珂,让我熟悉又陌生。现实中,张珂言语温和,慢行慢语,一张笑眯眯的圆盘脸没有丝毫攻击性,从不和人产生冲突;但在网络世界,他用“珂神”的名号行走,言语犀利,辱骂他不喜欢的运动员,评论时事,嘲弄名流,谁也入不了他法眼。张珂在微博有140多万粉丝,不算多也不算少,那天系统发布他的死讯,他最后一条微博下挤满前来赛博悼念的人。“张珂去世”竟也是个微博热点。

我一直没有给他的手机断电,他的微信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接收信息,公众号推送、群消息,乃至陌生人的问候,新消息的提醒时不时跳出。我不回复,只是静静地看,那些信息带给我一种错觉:他还活着,他很重要,哪怕那一刻他已经化成了灰,这个世界仍然在向他发出信号,期待他的回应。有时候连着好几个小时,我盯着他的手机,等着下一条信息跳出。我本来以为,张珂微信里这3000个联系人中可能会有几个暧昧对象,不一定是出轨,情感寄托或是逢场作戏——都可以,我都接受。但我把他的聊天记录细致翻拣了一遍,没有破绽,他未曾和任何一个女性有过暧昧的交谈——干干净净,简直纯真。有好几天,我很庆幸,张珂向我保持了忠诚,忠诚又将他离世的遗憾放得更大。

我决定群发一条信息,通知所有好友张珂已经离世,以免其中有人还不知道。信息编辑好,发出去,几个新的聊天框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是用力搅动淤泥,一些脏东西才会浮出水面。我点进那些聊天框,仿佛一下子走入味道刺鼻的暗巷。他把这些聊天框设置为“不显示”,只要对方或他自己不主动发消息,聊天框都会被隐藏起来。他活着的时候,做到这一步已算小心翼翼,死后却无从隐藏。那些聊天框就是张珂的另一面,掩在道貌岸然的假皮下。他给那些女人发自己生殖器的照片,也向她们讨要,他要看她们的乳房、脚趾和屁股,对她们说情意绵绵的脏话,叫她们善用湿润柔软的口腔,叫她们时时刻刻想着他的殷勤和猥琐。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老夫老妻,诱惑不合时宜,他对我很尊重,过于尊重,一丝不苟——这些对话通常发生在凌晨,他等我睡着,从枕边掏出手机,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回应。想到这儿,画面偷偷摸摸的竟有些滑稽。“他疯了,精神不正常了”“他有性瘾”,我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这样想。我数了一下,张珂至少和十六个女人有染,这些女人分散在不同城市,和他维持着松散的关系,只有他去那座城市时,他们才会见面。她们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五岁不等,大部分是他的粉丝,有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她们心甘情愿地陪他胡闹。聊天记录是铁证,某月某日某时某个酒店,约定总是很具体,顺着聊天记录,我又检查了他的账单,酒店开房记录和聊天记录里的时间严丝合缝,赖不掉的。如果他只是有无法排遣的欲望,多一个女人尚能理解,但他却发展了十六条线索,仿佛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要把更多女人网罗和收集起来,放进盒子里。

和他聊天最多的对象,头像是一个女人半隐半现的侧脸,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们共同的好友——贺聪。我早把张珂的微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贺聪的聊天框此前从未出现,她被藏得最深。

两人的聊天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这次去哪里?”仅仅五个字,不只亲昵,还有默契,也交代了前情:两个人之前已经见过很多次面,每次都做同一件事情,但是会不停地更换地点。聊天内容,我仅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又不全是恶心,还有惊讶,惊讶于他们如此精熟于此道。文字可以充当器官,不需要触摸就能交合;气味,鱼的咸鲜,质地,绸缎的柔滑;还有触觉,手抚热泉;还可以是动作,抚摸、挤压、插入。两位都是文字高手,精通描述和煽动,你推我送,和鸣游戏,苍白无味的方块字可以垒出活色生香,有些词句我甚至需要想一下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感到恶心,并不全因内容,而是想到男主角是我结婚多年的丈夫,这些文字是貌似忠厚的他一字一句敲下,以不能见人的方式胡乱抛洒,而贺聪竟然能和他搭手个有来有回,这个女孩也不简单。

他们的来往只有两件要事,除了文爱,另一件是约饭。两人大约每两个月会见一次,每次都会去一家新的餐厅。餐厅一般由张珂来选,贺聪应约。他选餐厅的品位一向不赖,不拘于中西、菜系、贵贱,有人均三千的馆子,也有三十块管饱的路边摊。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老饕,胸中自有一张美食地图。他说美食和体育一样带着神性,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写体育的内容,他会去做美食作家。张珂带我去过一些令人惊艳的餐馆,但近五年来,我们已经很少外食,主要原因在我,我对吃兴味缺缺。他精挑细选一个餐厅,我却不能回应美意,热情自然而然消退下去,但这也不是他跟贺聪私会的理由。

两个人从2017年开始聊,长达七年的聊天记录留存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换手机都需要将聊天记录上传云端,换好新手机,再从云端下载回来。值得这样麻烦,必然是很珍视。我已经不记得张珂换过几次手机了,五六次应该有。与此同时,他和我的聊天记录,仅仅保留到他死前两个月,之前的记录都在他清理手机内存时被毫无留恋地删掉。我们的对话通常简短琐碎,家长里短,删掉也是正常,但保留那些文爱的内容却让我不解。那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即便在张珂活着的时候,即便他将自己和贺聪的聊天设置为“不可见”,暴露的风险也很高。他手机的密码我是知道的,哪天我心血来潮检查一下他的手机,说不定能早早揪出这桩丑事,但我从来没有生出翻他的手机的意图,我给过他无条件的信任。

我整夜无法入睡,脑子一直发蒙,一想到那些聊天的内容,胃里就反酸,忍不住呕吐。在我心里,张珂第二次死去,这次彻底死透,极速腐朽。

至于那个女人,贺聪,对不起,到现在我还没有讲她是谁。贺聪不是主角,只是柏园话剧团一个常年演配角的女演员,也出演过一两部无人在意的文艺电影。如果按照那个圈子的生态来排序,她应该排在一千八百八十八线,完全不入流。她是张珂所狩猎物的十六分之一,也是其中我唯一认识的人。

七年前我和张珂去柏园看实验话剧《不完美复仇计划》,导演是我们的朋友。结束之后,我们与导演和几个演员一行人去喝酒,由此认识了贺聪。那时候她大学刚毕业,虽然不是专业出身,戏却很好,叫人印象深刻:绵羊般的自然卷发披散,稚气的圆脸,满面峥嵘,额头丛生粉刺。她独自在大城市闯荡,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无从遮掩的野心。她对众人说,自己要做个特别厉害的女演员,要演电影。张珂和导演嘲笑起来,说游戏规则已经变了,一个女人如果没有钱势,没有靠山,仅凭才貌和蛮力,想要在这个行业里出头,已经不可能了。她被臊红了脸,尴尬得下不来台。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刚刚进入媒体行业时,我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好事儿总是轮不上我,因而对她多有怜惜。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见过几次面,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勉强算得上朋友。两年前,行业大冷,柏园停业,她无戏可演,断了收入,付不起房租,我还接济过她——当然这笔钱不久之后她还给我了。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张珂,张珂也没有和我聊起过她,他们表现得就像彼此没有接触,我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劲。

浪费了那么多篇幅总结张珂的成就,倾吐对亡夫的思念,梳理侦查过程,写着写着甚至有些动摇。我应该曝光吗?曝光于我有益吗?曝光之后我的生活还能继续吗?否定了张珂是不是也否定了自己?活到这个年纪,也不总以是非度人,但还是存着朴素的念头:背叛了关系、辜负了信任的人不应被原谅。我感受过烈火焚心,过往的生活原来一直有一片阴影浮在头顶,只是雨不曾落下。如果更早知道张珂是这样的人,我不会怨恨至深。但命运的狠毒之处在于,它善变戏法,在一瞬间把最好的东西替换成最坏的,自以为怀揣珍宝瑰玉,实际上捂着的不过几块臭硬的石头,捂得越久越臭硬,怀抱里越冰冷,一切变得可笑可鄙可恨。我不想轻轻放过,不想轻易说出“原谅”。张珂已经死了,所有人间的审判都对他失去了效力,但我不想他以美名被人记住,所以我要说出来,这是我的报复。

张珂和贺聪聊天内容的截图附在下面,供诸位品鉴,这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如果这一条转发破千,我会再放一波,保证会比这些还要精彩。好意提醒,请勿在有其他人在场时观看,以免引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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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着演员的工作,多年来寂寂无名,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出名的方式却和我预想的不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充作花边新闻的花边,在男女互撕中惨遭波及。

贺聪的名字向来只会出现在边角,久也习惯,边角的位置冰冷又平静,没有是非。配角也分主要配角和次要配角,大部分时候我是次要配角,重要性约等于零。老实本分地把不多的几句台词念完,不要失水准,烘出加冕的气氛,接下来只需站在灯外,心里冷火焙煎,静静看着主角捧起光环,戴在头顶,我沾不到光。

入行时,我在柏园的话剧里演台词不超过三句的女仆、士兵、丫鬟、妓女、路人、侍应生;七年过去了,我的台词上涨到了三十句,演遍大小配角,是首先被排除的嫌疑人、空虚寂寞冷的富婆、杀手的太太、活在回忆里的前妻、美貌狠毒的女特务,唯独没有演过主角。我也演过电影,一部电影学院的学生作品,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想拍点看起来不一样的东西;还有一部无法上映的文艺片,豆瓣上有条目,几乎没人看过。我没有经纪人,工作靠自己联系,每年参加四十场试镜,回复寥寥,人家甚至懒得给我发条落选通知。大制作确实轮不到我,小成本更精打细算,我这样的演员,恨不得倒贴钱给剧组,他们才肯收。我也去参加那种乞讨的饭局,真真假假的导演、制片人、出品人、投资方坐一大桌,以四五十岁的男人为主,哄笑着聊几个亿的项目。坐在桌上,最尴尬的时刻是被人介绍是“演员”时,一面屹立不倒,一面玻璃心碎,人人心知肚明,出现在那儿的女演员卑微且不太正经。摇尾乞怜换不到体面,我没有从这些饭局中得到过一个机会,很多被包装成机会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坨狗屎,最像“机会”的只有一次,某大导演筹拍新片钦点了我的名字,同意我演一个主要配角,但那部片子最终没有立项。

我在网络平台上也查无此人,微博有三万的粉丝,百分之九十九是平台塞来的“僵尸粉”,心血来潮发条微博,几个小时过去,点赞十个,评论一条,点开一看,微商的面膜广告。我也尝试过去抖音、快手拍点视频吸吸粉,“不管怎样先红起来再说”,但我没有从一片人海厮杀出来的本事,看不懂时下流行,摸不清算法的脉搏,发点自以为还不错的演出片段根本没人看。我的朋友说,得坚持发,一天两三条短视频,还可以发Vlog发日常生活发段子发跳舞,多尝试,总有一条路可以走通。我坚持了两个月,直至再难从平淡的生活里榨出什么值得展示的东西。我觉得落寞,话剧谢幕还有鲜花和掌声,也有人尊你一声老师,但我在抖音里找到的并不是观众,只是围观的游移目光,手指划来划去,多看一眼都显得很有耐心。七年来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中的蛾,满以为能冲出去,却只是撞个头破血流。明年我将满三十岁,在这个行业依然透明,我不得其法,不知道一个透明的人要如何向人展示自己的形状和颜色,如何将自己从透明中解救出来。夜深人静时,我也有怀疑,我是不是很差,是不是很丑,是不是不够勤奋,是不是有认知障碍,是不是无能,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如果我不适合干这个,那么我适合干什么呢?

彭薇的那条微博在我翻看的几分钟内,转发量又上涨了三四百,预计第二天转发量能破万。我点开评论和转发按键,想看看别人如何议论这件事情,扫到几个字“知三当三”,字字如针,戳人肺管。下拉到底,飞速浏览,大部分人站在彭薇那边,辱骂我和张珂,也有少数人表达对张珂的艳羡,有十六个情妇,好大本事——不出意外,都是男人。事情才刚刚开始,等在前面是更加滔天的浪,卷着巨大的轰鸣。人为何结群而来?他们并不关心张珂是谁,彭薇是谁,贺聪是谁,也不真的为伸张正义,大部分人读不完那封啰里啰唆的长信。他们只是想来吃点零嘴儿,嚼一嚼味儿,吐掉,再寻摸下一个零嘴儿,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才是吸引他们的点。我长这么大,没有一秒钟想过私人聊天记录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翻到台面上,还被这么多人浏览——且将被更多人浏览。张珂曾经向我保证,每次聊完他都会删掉聊天记录,很明显,他说了谎。

即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这么隐私的内容被人po到网上,感觉依然像走在路上,突然被捉去肢解,连一声叫喊也没发出,即刻变成案板上的肉块,拆出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五脏和肠子被掏出来,像圣诞彩灯一样挂着供人参观。我羞愧,因为羞愧而面红耳赤,全身发烫,继而胸口疼,呼吸不畅,像被人狠狠闷了一拳,很久缓不过来。

那些聊天记录并不是捏造的,我确实和张珂说过那些话。如彭薇所说,每隔两个月我和张珂会见一次面。早在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搭上了。张珂当时已有名气,坐在导演的旁边,口气很温和,讲出的话却不留情面,把那场演出批驳得一无是处。他说舞台布景太花哨也太写实,得精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可以,台词翻译味儿太冲,没有做本地化处理,故事就不应该发生在纽约,人物就不应该是外国人,干脆彻底推翻,背景改成上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弄堂,人物身份也要全变,对话用沪语。他说的全是外行话,几乎不可能实现,导演听了并不反驳,一边点头,一边说张老师真真真是真知灼见。张珂那张满是钝角的面孔,只有嘴角和眼角精雕细琢,时不时露点儿精明和狡黠,也有聪明人无法掩饰的刻薄,会在别人说话时用力绷着嘴,忍受恶臭似的,等人话音落下,嘴边的肌肉才会松懈,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悠长的“嗯”,既非赞同又非否定,叫人不安。那个场合本来轮不到我说话,张珂忽然瞥过来,点我一下,问我为什么来柏园做演员。我说,喜欢,大学学的是编导专业,和表演不沾边,但喜欢看电影,自学了表演。他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一开始看港片,后来看的主要是欧洲的剧情片,喜欢伯格曼和李安。他轻蔑地嗤笑一声,没有接话。我被那声嗤笑刺激,好像被踩住了尾巴,心里不痛快,干脆站起来说:“虽然我不是专业出身,只能跑龙套,但我会变成一个每个导演都想用的好演员。”众人听到这话全部笑起来,笑我年轻气盛,不知收敛。我坐下后也觉得很懊悔,臊得满面通红,手脚冰凉,有些话在出口的瞬间就会因为嘲讽而失去效力。

快要散场时,张珂扭过脸来,语重心长地劝诫,让我早日放弃幻想,世不同天,草莽年代已经过去,游戏规则已经变化,如果没有人捧,就不会被人看见。“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红的,不要浪费生命,要么去找个真正的靠山,要么等着天上掉馅饼,要么准备好做一辈子无名之辈。”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身体像被蛇哈了一口,一下子紧僵。

张珂的妻子彭薇是个沉默的人,白而微胖,齐耳短发,在那场聚会上,她坐在我的身边,几乎没有开口,身体微微向我倾斜,一股沐浴液或洗发水的清新香气扑在我脸上。她和张珂的举止疏远得并不像夫妻,一人坐一端,视线不接触,但只要张珂开口说话,彭薇的嘴角便微微上翘,发出相抗的轻笑,我察觉他们之间存在着一股微妙的敌意,又很有默契。张珂非常在意彭薇的评价,说得得意忘形时,也会因为她的哂笑而收紧身体,赶紧闭嘴。分开时,彭薇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让我不要把张珂的话放在心上。她挑眉,微眨一下眼睛,似乎在说“他不懂,不懂话剧,也不懂表演,他什么都不懂”。我由此对她产生亲近感,之后甚至约着一起喝过咖啡。她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从来没有提起为什么和我走近,也很少讲自己的事情,我对她了解不多。每年上新戏我都会给她送票,她次次来,一个人坐在前排,看完就走,次次都有一束花送到后台,却从不和我打招呼。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话剧,还是只为给我捧场。

我也加了张珂的微信,他通过导演推送的名片加上了我。我看出他的自大自满,对他加在我身上的评价耿耿于怀,觉得他有意针对我,厌憎我,鄙视我,打压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又要联系我?他提出一起吃饭,说有些重要的人生经验要分享给我,“一个天真、野心勃勃、小地方来的,而且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容易犯错”,有太多专为我这种人设置的陷阱和诱惑,他有责任和义务带领我走过荆棘。我答应了,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我们约在市中心名为“Les petites choses”的法餐厅,他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我不怎么吃西餐,看不懂菜单,刀叉不顺手,也不懂上菜的顺序,那顿饭吃得慌手慌脚。张珂看出了我的局促,每道菜上来,他都会先介绍一遍,原材料、做法、吃法,大有要带我见见世面的意思。我的无知对他来说是一种嘉奖,我越无知,他的满足越大。

饭间,他一直劝说我离开柏园剧团。他说:“话剧早就没落了,现在谁还看话剧,你怎么能指望搭乘一艘破船抵达对岸?你应该立刻马上离开柏园,到外面找演电影的机会。”他说,自己和拍了《坏猴》《无期》的张简是好哥们儿,两个人在北京时经常一块吃饭。他说,他可以牵线给我认识,让张简给我一个角色。我本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他却把话题转向别处,聊起他去法国采访费德勒的旧事。他说,那场决赛顺利得有点无聊,费德勒仅花一个小时就解决了对手,所以采访时间非常充足。他说,他和费德勒在休息室共处了四十分钟,谈笑风生。他说,那篇报道是他写过的最重要的报道,是他,张珂,把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费德勒带给了中国的球迷。他说:“你吃啊,你怎么不吃了?鳕鱼腌得恰到好处,煎得极嫩。嫩,是一等一的标准。”我切开鱼块略显焦黄的外皮,露出雪白的肉,送入口中,觉得并无特别。

饭后,张珂要送我去坐地铁,一路上,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微微向他身体的方向扣去。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他的热量穿过好几层衣物抵达我的皮肤,冷雨下起来,围裹着我和他的却是一阵肉体的暖意。快到地铁口时,他说自己在W酒店定了个房间,房间里冰着一瓶香槟,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很明白他的邀请是什么意思,年轻不等于傻,犹豫的时间只有三五秒,一只脚踏进地铁站又拔了出来。他等在原地,仿佛早就知道答案,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一个摆明了觊觎你的男人固然令人生厌,但寂寞也让人无所适从。那时我一个人住了一年多,又穷又闲,没有戏演,未来一片迷茫,很想谈恋爱,渴望一个柔软温暖的拥抱,哪怕这个拥抱的中心是流沙和沼泽,我也想要投身。张珂定的房间很狭小,只够放下一桌一椅一张床——W酒店竟然有这么小的房间,但桌上确有香槟。进门之后,我跟他说,我想要一个拥抱,一个如父母如兄姊一样的拥抱,时间长一点,力气大一点。他迟疑了一下,说,男人不是用来干这个的,男人有别的用途。但他还是照做了,两只手环过来,把我紧紧捆住。他的身高比我高十五公分,一身未经任何锤炼的白肉,松松软软。我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久违的被抚慰的平静,就像小时候哮喘发作雾化器贴过来的刹那,此起彼伏的死火在一片柔软的雾气中被扑灭,留下淡淡的焦香。不求回报的拥抱幼年得到了那么多,比吃的饭喝的水还多,但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再有,一个也不会有,只能到外面去,向会索求回报的男人要。如果张珂能够一动不动地抱上一分钟,我会爱上他,但他只坚持了一小会儿,五秒钟,手已伸进我的衬衫里,指头像齐头并进的小蛇,从水面掠过,我一下惊醒。

他把我抱起来,从门口到床边三步路,气喘吁吁。他帮我脱掉外套,挂在椅子上,又帮我解开衬衫的扣子——行云流水般娴熟,就像操演了成百上千遍,因为流畅,我并不觉得尴尬,直至露出衬衫里肉色无钢圈的内衣,他停下所有动作,嘎嘎大笑,笑得往后仰去。他说:“你怎么穿个这,太土了。”我说这个舒服。他说:“你是演员,你必须自内而外散发魅力。”我说那个内不是内衣的内。他说,在这个场合,它就是内衣的内。肉色无钢圈内衣抵消了一些他的兴致,他决定去洗个澡,让我也去洗一下。“一起洗吗?”我回绝了。他让我别洗头,说,这儿的吹风机不好用。浴室里传出他的哼唱,水流声冲走旋律,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我站起来,在落地镜前欣赏自己的身体。在裸露方面,我没有什么羞耻感,在剧团里我们排过只穿内衣的戏,男孩女孩抚摸彼此的身体,在大庭广众下表演情欲,表演老师说身体的每个部位每一寸皮肤都可以参与表演,必要时请献祭乳房。但让我一直感到惶恐的是,这具身体这么年轻,皮囊紧致,肉贴着骨,匀停向上,肚脐附近一颗豆大的红痣,也称不上瑕疵,在灯光照耀下,它白得发亮,看上去却并不属于我自己,所有权总在别人那里。从小到大,我因为相貌被选去给领导献花合影,被选去做合唱团的领唱,被自称星探的人搭讪,时常有人跳出来夸赞我的外貌,但在演员中,我的相貌又是最平庸的,勉强称得上清秀,我总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身体贴合得并不紧密,好像必须有人来赞美、占有,或是一群人来盯着它看,它才能实现价值。

张珂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来,我也走进去随意冲洗一下,裹着浴袍,钻进被子里。酒店的被子都很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薄,我冷得发抖,抱紧了张珂,他是暖的。我对他没有半点儿欲望,下半身和嘴唇一样干燥。他的舌头像一把肥厚的匕首,撬开我的牙齿,在一口浅井里翻搅,我的舌头在口腔里躲闪不及,他把舌头收回去,说:“你放松。”好,我放松,我把身体摊平,摊成一张柔软的毛毯或一具发温的尸体,等待暴风骤雨的到来,以及风雨之后的凌乱。他爬到我的身上,一个圆的微微鼓出的肚子,细弱纤长的四肢——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多是精雕细琢的皮囊,很少见这么不协调乌囊囊的一团。出乎意料的是,非常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羞耻,事情已经结束,如同技术极佳的护士扎针,除了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针孔,什么感觉也没有。结束之后我有点不悦,因为太快,回味很模糊,我无法说清自己到底是厌恶、喜欢,还是恐惧。他悻悻地从我身上爬下去,犟嘴说,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漂亮的女人让他有压力,压力会影响表现,所以他喜欢和不那么漂亮的女人来往。他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数起他另外十几个情人,她们分散在各个城市,做着不同的工作,有同行,有儿科医生,还有一个已经做到电视台的副台长……她们爱他爱到要死,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却从不给他添麻烦。只要他去那个城市,提前招呼一声,那些女人就会乖乖等在那里。他也爱那些女人,稀薄的爱,又直抵灵魂。他说,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情感是满溢的,有着超人的激情,正是这份激情成就了他。婚姻本来就是为了保障多数人权益的制度设计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均田亩。但他不是多数人,他从身到心都和婚姻不匹配,所以婚姻也约束不了他。偷吃对他的婚姻有益,如果只允许他对着一个女人,那么他会被自己倒灌的激情淹死。彭薇也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了,她只需要等在原地,拯救婚姻的事情其实是他在做。“她是个看似聪明的傻女人。”他说。他在十几个女人之间闪转腾挪,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给自己的妻子彭薇,天衣无缝地织着一张属于他的网。我一边应和,一边畅想,他在别的女人那里会怎么谈论我,我在他的口中,会不会也“爱他爱到要死”。如果是那样,我要臊死。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臂从我的身体下抽出来,捏了捏我的肩膀和乳房,说:“时间差不多啦,走吧。”

穿好衣服,我们走出那间狭小的房间。走之前,他打电话给前台,退掉了那瓶香槟。空气寒津津的,吐露着深秋萧瑟的气息,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我不再挽着他,只和他肩并肩走。张珂说要送我回家,我回绝了,决心自己走回去。半小时后到家,洗漱后躺在床上,他发来信息,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他说到了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一定记得吃药,别生出事端。”我翻个白眼,牙齿紧闭,立刻把手机合上,沉沉睡过去。

之后我和张珂隔两月见一次,只要见面频次不高,他看起来也就没有那么讨厌,尚能忍受。他总是借口给我介绍工作,叫我出去,请我吃饭,带着我去上下九流的餐厅,称呼我为“亲爱的饭搭子”,称赞我有一条敏锐而美丽的舌头,他说就着我的面孔吃饭滋味更好。他说漂亮话时显得很真诚,叫人不自觉相信。他说世上的事情是一通百通,所有的感官徐徐流动,吃过的见过的听过的,都会变成表演中的表达,演员需要尽可能多地见识和体验——这些话倒是没错,不过是优雅的废话。在城市中寻觅餐厅像是开盲盒游戏,我开始享受他的带领。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卓有天赋,识人辨物,捕捉和套取信息,和谁都能聊得起来,三五句话之后,什么不外宣的秘方古法、厨师看家本领通通到手,我时常惊叹他运化的能力,想着要是我也有这套天赋该有多好,生活必然顺利得多。只不过,他再也没有邀请过我一起睡觉,他解释说,并不是对我不再感兴趣,只是不想自取其辱,他克服不了勃起障碍,他尝试过很多次,不行就是不行,是一辈子的遗憾。他说,他和我可以不是那种关系,但可以是另一种关系。我问他,那是什么关系。他说,纯真。说这话的时候他无比真挚,甚至眨了眨眼。

纯真。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来对我实施占领——文字,属于他的长枪短炮,飞车流马。在文字的世界里他比现实中要威风千百倍,稳坐中帐,他动动手指头,一千个字组成赤裸的方阵,雄赳赳地朝我走来。我也不知文字能派这个用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从字符间得到满足。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回应,觉得那些东西油滑无比,无法抓住,又太辛辣重口味,看久了眼睛刺痒。我甚至觉得有点痛感,那是另一种冲击,比一脚飞踢还要来得实在,身体的痛觉过段时间会消失,但文字的排列组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你把它当成游戏,你不要严肃,你放松,你慢慢来。”张珂说,“但你必须回应我。”当一句话以命令的口吻说出,它的分量忽然加重,不能回避。

我举着手机,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套词句来回复他,像在进行艰苦的劳动。我很快就适应了那种劳动,而且觉得那不过是投桃报李,他施与我,我也满足他。张珂想要维持的只是一种假象: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女人为他倾倒,为他所有,爱他爱到要死要活——这是我之后才想明白的,他从中得到了一种太古原息的满足,远比从射精带来的满足要多得多。那确实只是游戏,损失的只有时间,熟练之后,收到他发来的沾满黏稠体液的信息,我可以做到毫无波澜地拿起手机,快速地和他完成一场“交合”。

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张珂之间的关系很虚幻,从没想过自己和张珂的关系可以持续数年,其间我从未停止和其他男人接触,只是没有一段感情能维持超过半年。张珂也心知肚明,只是我既不要求他什么,他也不能要求我什么。2018年冬,我突发急性阑尾炎,需要做全麻手术,医生说最好有个朋友陪护。不知怎的,搜遍人海,只想得起一个张珂,便打电话叫他来。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事情径直来了医院,握住我的手,把我送进手术室。手术很快结束,他又在病床前陪了我一个下午,直至我完全清醒才离开。和张珂的虚幻连接竟然成为某种托底,有时候我会没出息地想,至少我还有张珂,无论这段关系看起来多么不堪,乃至无趣,它都是我随时可以回到的安全区。

只有在面对彭薇时,我会有一丝忐忑,担心包不住露馅。我每每对张珂说,一定要删去那些聊天记录。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放心”。张珂死了,被烧成了灰,那句“放心”也变成虚言。我所遭遇的一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了。如今只剩下怨恨,对自己的怨恨、对他的怨恨。我怎么能把炸弹的引信交到别人手上,我为什么要那么信任他,我一早就知道这段关系的风险,我甚至不喜欢这个人。

屋外是车水马龙,我发现自己的耳力变得无比敏锐,任何细小的声音在耳蜗里都经过了放大,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盖住内心的啸鸣。我想象着外面有一头怪兽在耐心等待,只要探出头,它的利爪立即从天而降,把我大卸八块。我的心神被这份恐惧占据,虽然我也晓得恐惧并无道理。

冷静片刻,我请一位律师朋友撰写了律师声明,发布在了我只有三万关注量的微博上。

上海市鹏威律师事务所接受贺聪女士个人委托,指派××律师就彭薇女士捏造和传播不实信息,侵犯贺聪女士名誉权一事,为维护贺聪女士的合法权益,郑重发布如下律师声明:

彭薇女士所发布的公开信中,涉及贺聪女士的部分存在严重失实,对贺聪女士的名誉造成侵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等法律规定,捏造、散布诽谤、侮辱性言论内容不仅涉嫌构成名誉权侵权,还将涉嫌刑事犯罪。

基于上述事实,结合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委托人特委托上海市鹏威律师事务所郑重声明:

1. 严正警告彭薇女士,立即删除针对贺聪女士的不实信息,停止侵权行为,并避免侵权内容再次在网络上传播;

2. 委托人将委托律师事务所,通过民事诉讼、刑事控告等方式,对本声明发出后拒不停止侵权行为的个人追究法律责任,维护贺聪女士的合法权益。

特此声明。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来的,眼睛一闭,滑到深黑。睡得不安稳,像被急水卷走,在溺水边缘浮动。等从大梦中苏醒,已经过去十个小时,疲倦退到远处。我洗了把脸,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被塞得严严实实,如同鼠洞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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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花城》2026年第3期

责任编辑:许阳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