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4期 | 赵琳:达布察克镇:猫事
想起夸克
每次想到夸克,我就想到这片草原。
达布察克镇,并不是所有人脑海中温顺的、平铺于大地的草地,而是有着鲜活生命力的,它有草木生长的呼吸,也有暴雨中雷电冰雪的脾气,更有一种对自然万物的包容。这种包容是巨大的,是细微的,是带着云朵般轻盈的。当你站在草地上,天空宛如一块倒扣过来的巨型幕布,蔚蓝色的荧幕演绎着流动的云层,无限的青草连接着越来越模糊的山岗,起伏的群山慢吞吞地挪动着,将愈加小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块块正在冷却的、一点点降温的,直到埋藏于黄昏的烙铁。风时而呼啸,像调皮的孩子;时而恬静,像慈祥的额吉,但更多的风,从不知名的地方而来,抚摸着草间,摇晃着马匹的鬃毛,轻轻浮动着人们简单的心思,是七零八落的,也是有所憧憬的。
在草原,动物们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成群的牛羊,是迁移的、散落的珍珠,低头沉默地咀嚼着青草;鹰在天空盘旋,仰望时,看到的是一个个快速转移的黑点;狐狸是狡猾的绅士,立在某个石头背后,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而那些无处不在的老鼠,则是草原隐秘的居士,在土层草根下,营营役役,永无休止。
我们新的毡房,就搭建在浩瀚青草间,远远望去,阳光中仿佛一个灰色而倔强的据点,在背风的地方占据着逼仄之地。
为了防老鼠,猫作为守护者,更幽微,更神秘,是家与荒野之间,悄悄打造出一道柔软的边界。
夸克,就是这样的守护者。它是额吉从百多里外的阿根斯爷爷家里带来的,来时不过巴掌大,揣在额吉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不像别的猫崽那样孱弱或吵闹,只是安静地待着,用那双眼睛,打量着这个充满风声的世界。等它长大了,便显出不凡的样貌,骨架宽大,肌肉在皮毛下流动,蕴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眼看去,不是那种油光水滑的漂亮,而是属于草原的健硕,皮毛是深秋草原的枯草色,夹杂着些许深褐的斑纹,仿佛被风揉皱了的晚秋。最迷人的是眼神,不像寻常家猫的慵懒或媚态,像鹰,锐利,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感觉。
“夸克”这名字,是额吉给起的。她说,这小东西刚来时,发出的叫声不是“喵”,而是短促、有力的一声声“夸克”的音色。我们都笑,觉得这名字拗口又奇怪。我总觉得,额吉在无意间,说出了一个真理,即使最渺小的,看不见的空气也是草原生活一个最小、最坚实的部分。
我经常给朋友介绍,夸克是一位顶级的猎手。它的技艺在羊圈旁、在草垛下、在储存奶疙瘩和粮食的毡房角落里一点点磨练,勇敢、快速、稳、准、狠。捕鼠的时候,从不急躁,先选择一个有利的位置,然后,整个身体仿佛融化在了环境中。枯草色的皮毛是最好的伪装,全身很放松,那截尾巴极轻微、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但是当老鼠进入视野,它的肌肉突然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击致命。
整个过程几乎看不清,只觉得眼前一闪,嘴里已叼着只还在徒劳蹬腿的老鼠。
额吉常说,自从夸克来了,毡房夜里那窸窸窣窣的、令人心烦的声响,少了大半。晾晒的肉干,储存的小米,也再没有被老鼠偷吃的痕迹。很多时候,额吉便会笑着摸摸它的头,赏一碗最浓稠的奶皮子。这时,它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那副神情,俨然是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在接受他应得的犒赏。
很多时候,我觉得,夸克与牧羊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牧羊犬有自己的疆场,在羊群的外围,在荒野的边缘;夸克有独属的辖区,在毡房的里外,在人的枕边。偶尔有陌生的野狗或狐狸侵入核心区域,狗和猫便会形成一种短暂的同盟,狗在外围狂吠驱赶,夸克则在高处,如幽灵般巡视着周围,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往往能将不速之客惊走。
夸克甚至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蒙古语指令。当额吉指着草垛下一个新出现的鼠洞,说一声:“夸克,去!”夸克便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开始漫长的潜伏。更神奇的是,它似乎能预知天气。在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天,总会显得异常焦躁,不在固定的地方趴着,而是绕着毡房不停地走动,对着额吉发出短促的叫声。起初我们不当回事,经历了几次后,便明白了这是警示,额吉也会因此提前检查毡房的绳索,加固羊圈的围栏。
有一年,草原上的老鼠突然变得异常猖獗。那灰黑色的、潮水般的老鼠,仿佛一夜之间从地底涌出,啃食草根,打穿洞穴,甚至在大白天,都敢在毡房附近招摇过市。整个牧场都有,用了各种方法,效果甚微。大家都忧心忡忡,但夸克身上,有一种超越了技艺与智慧,近乎“灵异”的能力。
一天夜里,狂风挟着骤雨,抽打着毡房,潮湿,阴冷,让人很不舒服。第二天清晨,风停雨住,草地间一片洗过的澄澈。我走出毡房,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在不远处的几丛低矮的灌木下,竟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只死老鼠。枝条直直地垂下来,随着晨风轻轻摇晃,像为这些老鼠的死亡做着祷告。那景象,没有血腥,却有令人头皮发麻的、仪式般的肃杀感。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围着那片灌木,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只有夸克,平静地蹲在一旁,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爪子。然后,它站起身,眼神深邃,仿佛一位艺术家,在审视自己昨晚完成的、惊世骇俗的作品。我们都隐隐觉得,这些老鼠死得也太多了。阿爸沉默地看了许久,只低声对额吉说:“收拾掉吧,都是生命,长生天要收走的命,我们能干什么呢。”我至今仍时常想起那灌木下摆满的死鼠,在风中,寂静地消逝。
我七八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吞噬了整个草原。我找寻丢失的羊羔,跑得远了些,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也看不见毡房的踪影。恐惧和寒冷,将我死死夹在中间,我哭着,喊着,声音却被狂风轻易地吹散。
当时,家里发现我丢了,顿时炸开了锅。阿爸和牧羊犬冲进风雪里,额吉则不停地观望着周围,看看是否有我回来的影子。这时,一向安静的夸克,扑到额吉身边,用身体蹭着她的衣角。额吉心有所感,大声喊回了阿爸。而我也在牧羊犬的带领下,找到了几乎冻僵的羊羔。夸克的感觉很准,我们都顺利回来了。它蜷缩在我的怀里,用那身枯草色的皮毛,紧紧地贴着我冰凉的手。
夸克老了,动作不再迅捷如电,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枯而粗糙。大部分时间,都蜷在门口那件暖和的羊皮袄上打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
夸克在离开我们的前几日,格外温柔,拖着迟缓的身子,走到我的脚边,依偎在小腿旁。它也走到额吉身边,跳上矮凳,静静地趴在一旁,无比眷恋地、轻轻地摩挲着额吉布满老茧的手,喉咙里发出那种幼时才有的、细微的咕噜声。那不像是一只猫,更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在默默地告别。
我们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里沉甸甸的。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洒满草原,天空蓝得光滑。夸克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毡房门口,它回头,那眼神平静透彻,仿佛看穿了我们的不舍。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草原深处。
它枯草色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同样颜色的天地里,再也寻不见。
我们没有去找。
我们知道,它不愿意。
哑猫图娅
初冬以后,天气转冷,每一座毡房顶的烟囱,都会吐出一缕极淡、有些摇摆不定的炊烟。
我们的邻居格杜爷爷的毡房,远远望去在半山腰有些倾斜,甚至连那炊烟也是有点歪歪扭扭。每当傍晚,别人家的烟都散尽了,他家的烟囱才开始冒热气。
我去见格杜爷爷前,还带着母亲刚刚蒸好的几个包子,包子在布袋里还有热感,我隔着袋子能闻到沙葱和羊肉的香味。
格杜爷爷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眯着眼用粗糙的手一丝不苟、又十分卖力地穿着一根细细的牛筋线。我挨着他坐下,帮他把一旁散乱的羊毛理成蓬松的一团,周围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微微发酵的奶制品的味道,感觉时间很缓慢,慢得想打盹。我其实是专门来找“图娅”的,母亲告诉我,图娅是格杜爷爷家的灰白色小猫,不会叫,也听不到声音,是一只哑巴猫。我很好奇,所以才会到这里,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猫的事,只能帮着做一些杂活,但眼睛一直在寻找这只聋哑猫。
“爷爷,图娅呢?”我轻声问。
他穿针的手并没有停下来,那根闪亮的针便灵巧地钻过了羊皮上的小孔。他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啊……它回到屋里去了,见不得生人。”
“那爷爷怎么会收留一只聋哑猫呢?”
“那是我家的老母猫生的,一窝小猫,一共五只,其他的都很好,就是它不会叫。”
他让我去屋里看看,五只应该都在。我起身走进屋里,那真是一窝毛茸茸的惊喜。窝里的四只都健壮,活泼,叫声清脆嘹亮,互相撕扯打闹。唯独躲在床上的那一个,体型最小,毛色是那种不起眼的灰白,像黎明前将亮未亮的光,又像蒙了一层薄灰的雪。它不像其他小猫那样,跌跌撞撞地探索世界,只是用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一切,那眼睛,有一种近乎忧伤的意思。
这时,母猫拖着沉重的步伐进来,很自觉地躺在窝里,半转身准备喂奶。当别的猫“喵呜喵呜”地凑向母猫,大口吃着母乳时,那只最小的也会焦急地凑上来,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奋力地想要加入,可是,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焦急的口型。
这时,格杜爷爷来了,他弯下腰伸出胳膊,用手轻轻挠了挠它瘦小的下巴。它受宠若惊般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抵住那根手指,喉咙里发出一种无声的、却能通过指尖传递的渴望吃奶的微弱气息。
“可怜见的小东西,”格杜爷爷喃喃自语,“耳朵你都没有,离了我,可怎么活得下去呢?”
“爷爷说得对,没有耳朵在草地上会听不到云流动、草生长的声音,这该多难受啊!”我有些替它难过。
“这可能是命,或许它就有这一劫难。”格杜爷爷觉得自己也认同了命运。于是,喊它“图娅”,在蒙古语里,是“寂静”的意思。也许,正因为听不到声音,也无法表达声音,她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寂静之所。
后来,那四只活泼健康的小猫,很快就被牧场的邻居或是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挑选抱走了。当我隔一段时间再来看格杜爷爷,毡房里十分安静,只剩下孤零零的图娅。在牧场,可能真的没有人愿意要一只不会叫唤,看起来也不够健壮的猫。每年转场时候,一些人们聚集较多的地方,转场后都会把一些猫和狗留下,并不是主人忘记带走了,而是这些猫和狗或多或少有一些毛病,它们的命运就不得而知,隔一段时间,彷佛它们就真正消失在草丛中,再也见不到了。
图娅似乎明白自己的处境,见人愈发地沉默和胆怯,把自己藏进床下,有时候藏进格杜爷爷宽大的袍襟里,或者哪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格杜爷爷说,有时候一声闷雷,能让它一整天不吃不喝,瑟瑟发抖地钻进床底,也搞不懂,一只聋哑猫怎么对雷声这么怕。就连家里那条性情温和的狗,它也是远远见到就害怕,狗只是好奇地凑近嗅一嗅,图娅便会全身的毛炸起,僵在原地,张大嘴嘶吼着,能看得到它的害怕和反击,但确实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记得格杜说起过一次图娅与一只小羊羔的故事。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因为气温较低,就被抱进毡房喂养,羊羔虽然小,但也莽莽撞撞地在屋里横冲直撞,有次朝着图娅藏身的角落凑过去,图娅吓呆了,连躲闪都忘了,只是睁大了眼睛,头也没抬,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喝斥。那羊羔见它没什么反应,也就悻悻地转身走了。
这时,外面一辆货车经过,沉重的车轮压得草都弯了下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要随时将这辆车拆解。图娅彷佛感知到外面的卡车,它急促地弯起脊背。格杜爷爷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把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图娅捧起来,放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别怕,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安稳。
时间一久,格杜爷爷能从它的眼睛中,肢体语言变化中,知道是饿了还是想寻求关注,分辨出亲昵与警惕。
漫长的冬夜里,毡房外风雪呼啸,里面却暖意融融。格杜爷爷就坐在炉子旁,盘着腿,不紧不慢地捻着羊毛线,或是缝补一件磨旧了的皮袍;图娅蜷缩在床上,睡得很沉,身体随着呼吸和微小的呼噜声轻轻起伏,炉火中的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流淌,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是多余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是牛粪燃烧散发出的温情的气息。
天气晴好的日子,格杜爷爷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图娅则会在离他不远不近的草地上,选一处阳光照耀的、风小的地方,慵懒地趴卧下来,眯着眼,似睡非睡,但那双耳朵却时刻保持着微妙的转动。若有陌生人或陌生的牲畜靠近,便会立刻惊醒,用身体蹭格杜爷爷,或用爪子扒袍角,直到格杜爷爷拍拍它的脑袋,才稍稍安静。
当然,胆怯的图娅也有勇敢的时候。一次,一只流浪狗转到了格杜爷爷晾晒奶豆腐的木架下,想要靠近,正在门口打盹的图娅,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挡在流浪狗前面,四爪牢牢抓地,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用力的嘶吼,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用自己筑起一道防线,尽管,那嘶吼依然是无声的。那狗竟被这意图搏命的勇敢震慑住了,犹豫了片刻,讪讪地走开了。
图娅在格杜爷爷去世前两年的一个秋天,安静地离开了。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它就死在了那张它最爱的、格杜爷爷常坐的、颜色最深的旧毡垫上。
格杜爷爷为此难过了很久,他还专门到我家来,给我讲述了几遍图娅是怎么死亡的。其实,我知道,图娅陪伴他时间很长,几乎形影不离,而格杜爷爷的两个孩子早就定居城里,很少回到牧场,更多时候,图娅就是家人。
格杜爷爷从不说什么悲伤的话,只是有一次,在我帮忙收拾屋子时,无意间听到他轻轻地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啊。”
黑猫乌云
乌云刚来家里的那个下午,额吉提着笼子,站在我家楼下,她的身后是喧闹的菜市场,身前地下放着的是这只乌黑的小猫。
我打开笼门,这只猫不动,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通体乌黑,只有两只爪子有点不多的白,像是刚刚奋力踏过一片新落的雪。这身皮毛,在我这充斥着米白墙壁和浅色木地板的家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滴浓墨,不慎滴入了清水,固执地不肯化开。
额吉说:“你要的,是高娃额吉家真正的猫。”她把“真正的”三个字说得很轻。
乌云,名字是额吉取的,蒙语里是智慧,也是黑色。家里原先有一只猫,一只唤作“雪团”的英短,整日窝在沙发上,吃精心调配的猫粮,用猫砂,对窗外掠过的麻雀都懒得看一眼,除了偶尔喜欢被人逗逗,其他时候都只顾着睡觉,走路也是轻轻的,不怎么打扰人。而乌云不一样,从来到家里的第一天,就显得格格不入,不肯睡在柔软的猫窝里,而是将自己塞进书架与墙壁那条窄窄的缝隙,像那里才是它的家一样。
乌云拒绝猫粮,对递到嘴边的鱼肉罐头也只是闻闻,便扭开头走了,可额吉给它口嚼过的馒头和吃剩的米饭,它倒是吃得很香。最重要的是,乌云不肯使用那个粉蓝色的、带着香味的猫砂盆,总是在角落里焦躁地踱步,扒拉着冰冷的地板。额吉无奈,从楼下用花盆装满了土,它才将秘密埋藏。
数月后,父亲从达布察克镇来城里小住,看到乌云这副样子,摇了摇头。他摸了摸雪团,又对乌云说:“这猫,不属于这儿。”
他又指了指雪团,“这个,是家里的摆设,也不属于草原。”是啊,多少个深夜,我闭上眼,耳边响起的不是汽车的轰鸣,而是风吹过草尖的簌簌声,是勒勒车缓慢前行的吱呀声,是羊群归圈时温柔的呼唤声,是长辈们悠扬的马头琴声。或许,正因如此,如今我的身体住进了楼房,可我的鼻子、耳朵、皮肤、眼睛,都还留在草原的日出日落中,缓慢,有序,不能自拔。
也因为如此,我才执意要向额吉讨要一只“真正的草原猫”。我天真地认为,只要家里养着一只草原猫,我一直身处草原的野性就还在。正说话间,乌云又吃起额吉给的一只羊蹄和半块包子。相对于雪团的慵懒,乌云在房间里走动时,脚步轻捷,悄无声息,黑色的身影在家具的阴影间流动,像一道闪电。
我以为它已经适应了城市生活,但我们错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清晨,阳光很好,我推开客厅的窗户,想换一换屋里沉闷的空气。就在那一瞬间,乌云从我脚边猛地窜出,在窗台边缘略一停顿,便纵身跃下。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只看到那道黑影在楼下的灌木丛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我冲下楼,在小区里一遍遍呼唤它的名字。“乌云……乌云……”我的声音,消失在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和楼宇间,如此空洞、滑稽。邻居们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物业调了监控,只看到乌云最后消失在小区东边的围墙外。再往后,是更庞大、更复杂的城市迷宫,也是无边无际的辽阔草原。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附近的街道、公园、停车场寻找,在网上发布消息,但都没有音讯。父亲在电话里叹气:“算了,让它去吧。草原上的猫,套上马绊子都拴不住。”几乎是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以前临场的高娃额吉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很甜美,带着春风一般的温柔和牛羊啃食青草的嘈杂。
“猫回来了。”高娃额吉说得异常平静。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哪只猫?”
“乌云,就是你额吉从我们家要走的,说要送你那只黑色的猫,自己跑回来了。”
我握着电话,愣住了,几十公里的路程,城镇、公路、田野、河流……一只半大的小猫,是如何穿越这重重障碍,找到那片仅仅生活了几个月、早已陌生的草原的?
高娃额吉说,是邻居最先发现的,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蹲在她家旧毡房遗址旁的那个草坡上,浑身沾满尘土草屑,爪子感觉都磨破了,一直舔舐着。老巴图觉得眼熟,走近了看,认出了两只有点白的爪子,才赶紧告诉了她。
“这猫,认得路。”高娃额吉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草原的牲畜都认得回家的路,鼻子记得风里的味道,耳朵记得河流的声音,脚掌懂得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我等到了五一假期,立刻动身返回牧场。
在高娃额吉家,我看到了乌云正蹲在一匹老马的影子下,身形比在城市时矫健了许多,皮毛在阳光中,泛着乌金般的光泽。
我慢慢走近,轻声呼唤它:“乌云。”它转过头,看向我,允许我走近,甚至在我伸出手时,用那颗有些粗糙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但当我试图再靠近一步,想抱起来时,它却灵巧地一旋身,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黄昏降临,巨大的落日像一枚熔化的金币,缓缓沉入青草中。乌云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向高娃额吉家那顶山坡上的毡房,蹲坐在门外,影子在黄昏中,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却又仿佛在燃烧。山坡下是起伏的草场、蜿蜒的河流、移动的羊群,以及远处邻居升起炊烟的毡房。
那一刻,我明白了,没有再试图带走我很喜欢的黑猫乌云。

赵琳,1995年生于甘肃陇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参加《诗刊》社第41届青春诗会。曾获丰子恺散文奖、草堂诗歌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