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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心寺
来源:《作家》2026年5月号 | 黄立宇  2026年05月25日11:33

母亲临死前,被送往离城区十三公里的镜心寺,它坐落于乡镇交界的荒山野岭,山这边是一个叫马塔的村庄,有一条支线公路经过那里。

母亲退休那年,被诊断为慢性肾衰竭,也就是尿毒症,她把一切都归结为命运的不公。她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那些嗞啦作响的机器把她的血液过滤一遍,再回流到她的体内。这个过程将近四个小时。对我们子女来说,母亲生病的这十年,如同刑戮,苦不堪言。几天前,母亲已经病弱得无法自主进食,如做鼻饲,她还得继续做血液透析,那么,她照样会死在血透室的病床上。医生摘下他的听诊器说,让她回家吧。

母亲的老房子早已灰飞烟灭,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遗憾,她没有自己的终老之所。在外人眼里,我们大概还算得上孝顺,而在母亲看来,我们都巴不得她早点死呢。母亲曾指着我们几个说,临到我快断气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会把我接回家去的。她不巧说中了。所以,当我姐提出来把母亲送往镜心寺,我们都无耻地松了一口气。母亲长年诵经拜佛,送到镜心寺,真是再好不过了。当时母亲尚有一点知觉,当我姐趴在她的耳朵边低语时,母亲的脸上总算露出满足的样子,气若游丝地说道,这样也好。

镜心寺是一个没有得到官方认证的民间小庙,只有天王殿、念佛堂、往生阁和几间禅房。在一个有杜撰嫌疑的民间传说的描绘里,它的建寺年代一直可以推算到南宋宝祐年间,但它的每一次扩建企图均被有关部门阻止,大量已经开了榫卯的木料半途而废地堆在空地上,成为几个流浪猫的隐蔽所。在我姐的描述里,大殿的框架其实已经搭起来了,推倒却是一瞬间的事情。姐夫家的家族小工厂就在山下,以及多年来对民间信仰的热衷,看上去,他们对镜心寺有一种家园般的熟悉,那些堆放的木料,应有他们布施的部分。姐夫以前干过电焊工,天王殿前面的那个方形的铁香炉,便是他的杰作。

寺庙在高坡,也没有山门,从外面的山路上看过去,有一处断崖,断崖上有一个盖有蓝色彩钢瓦的临时建筑,旁有小间,便是我母亲的卧榻所在。我母亲还有一口气,她不时地敲一下她的右手食指,仿佛在暗示我们什么。当我们把耳朵凑过去,却只有她的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她已经不会说话。我姐拿着一小碗凉开水,用棉签一点点滋润着她的嘴唇,并试着从她已经咬死的牙齿缝里渗一点进去。

一个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是,母亲正在经受饥饿的煎熬,她这是要被活活饿死呀,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谁都不说,权当这件事完全不存在。不过,我的难过也就持续了半天。我再怎么难过,也于事无补。我很快放过了自己,没事就沿着寺外的山道来回徜徉。近处有几间空弃的房屋,其中有一户好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屋前趴着一只小狗。刚才我见它在食堂那里寻寻觅觅。那条山道蜿蜒向前,它一边紧贴山体,一边是幽深的林坑。我在那里停留,长时间地观察一些奇异的叶子和蒴果。

有关母亲的一切,都是我姐在办。她掌控欲很强,在我看来,完全可以悠着来的事情,在她那里非得心急火燎。在她办事风格的映衬下,我和妹妹显然都是无用之徒。我姐熟知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不是在跟人假装私密地交谈,就是毫无预兆地开怀大笑,显示她在社交方面的天赋异禀。不过,她很快就会在我面前拆穿他们的虚伪本质。

寺里当家的是个矮老头,人称空明师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和尚。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罗汉褂,打着绑腿,既不念经,也不参与任何宗教仪式。可他操心着寺庙里一切,亲力亲为,比如维修一把椅子,或者去搬掉挡在道路中间的石头,没事的时候就在寺里巡视,进进出出,常在墙角与人小声交谈,诉说着寺庙里的秘密。

有关母亲在寺里的费用,我姐都跟丘会计结算。丘会计是东北人,在东北人堆里,他的身材算是矮的,完全垮塌的模样。他是小方脸,秃顶,瘪嘴,肉里眼,因为上眼皮过于肥厚,这使他习惯性地眯眼看人,还紧抿薄唇,似乎写尽了他内心的焦虑,抑或只是对这个世界的怨嗔。丘会计腰间别着一串钥匙,手上玩着核桃手串,走到哪里都不会忘掉他的大茶缸子。他还兼职一辆六成新的五菱荣光的司机,此车的后窗玻璃上,贴有金色的莲花图案,有一角已经脱胶,我好几次看到丘会计企图摁住已经翘起来的那个角。

还有一群穿着海青大袍,像影子一样在寺庙里出没的女人。那个掌事的胖女人,五大三粗,她的爆炸头像是刚从狂风中穿越而来的茂盛灌木,肆意伸展每一根发丝。其他几个女人看上去都面黄肌瘦的,完全看不到信仰带给她们内心的力量。她们早上来问候过,爆炸头扒拉我母亲眼皮的时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她经验老到地说,嗯,还要几天来呢。她把一只小小的念佛机,放在母亲的床头。我在想,这肯定又是我母亲的支出名目罢。

让我奇怪的是,那群女人的后面还跟着三四个病恹恹的男人,据说他们都是绝症患者,是来此地修行的。我姐说,以前有一个被医生判定活不过三个月的癌症病人,到山上来又活了十多年。我也就听听,民间社会到处充塞着这种荒谬的东西。

下午三点光景,我听见我妹在叫我。她比我小两岁,可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稚嫩,像小女孩的嗓音。她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由此导致我对她智力上的误会,同时延伸到声音的错觉。妹妹一直对我很好。她一路寻觅,声声叫唤。我知道,肯定又是什么仪式,需要我这个做儿子的在场。妹妹见到我时,我正在观察一只停在树叶上的小昆虫。我问她,好看不?我妹说,你赶紧回去吧,姐正在生你的气呢!

母亲的屋子里,挤满了那帮穿海青大袍的女人。她们见到我,目光里透着漠然。我姐从里面挤出来,把我扯了扯,你死哪去了?我对她的恶面孔见怪不怪,讪讪一笑。她复又进去,我妹连忙挨着她一块跪下来。我在后面,跟几个病恹恹的男人挨在一起。

门槛边,还有一位席地瞑拜的老者,他形销骨立,我上午见他时,他赤脚坐在天王殿门口的石板上,无悲无喜,双目微闭,有人跟他说话,他才缓慢睁开那双深陷的双眸,仿佛早已看透世间虚妄。我姐唤他阿信伯,他孑然一身,给寺庙种了一辈子蔬菜,现在老了,做不动了,借寺外的一间破屋栖身。阿信伯本是外人,可也过来给母亲助念,让我们很感动。

此时,我忽听见爆炸头胖着喉咙在说,儿子怎么可以不跪呢?

我缓缓抬起头,回敬了她一眼,同时也看到了我姐那种别给我找事的犀利眼神。我妹妹吓坏了,她几乎带着哭腔在为我辩护,我哥他腿关节动过手术,里面还有钢板呢。钢板其实并不妨碍我跪下去,我只是不想拘泥于形式罢了。我妹大概觉得我们敌不过那帮人的势力,又从哪里搬来几个软垫,两三个叠起来,让我跪起来好受一些。

晚上我想回去,内心犹豫着。在我姐面前,我的理由都极苍白。我倒也不是怕她什么,无非是我内心的那点微弱的孝道束缚罢了。

丘会计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他以为周边没有人,拿起一只女人的袜子,凑近鼻子闻了又闻,这一幕正好让我瞧见。丘会计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怪,不过他掩饰得很好,非常自然地向我表示了他的关切,他说,你妈就这几天了,佛曰云水随缘,生死由他,只是一个轮回的结束而已,不要难过,失去的风景,走散的人,全都在缘分的尽头,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该来的自然来,会走的留不住。我说,你说得是。

他的手机响了,他似乎对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十分讶异,他躲开去,但仍然没有降低他的声调,喂?找谁?不认识,你打错了!丘会计就这样干脆利索地把它挂掉了。不过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的左手指死攥着怀中的衣服,在神经质地跳动。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丘会计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过这实在也无关要紧。我兜兜转转,又来到寺外的那条山道。在山边,我发现一大蓬非常漂亮的蕨类植物,好像上午并没有注意到。我刚要拿手机拍,身后传来一阵鞋子的拖沓声。

那人走到我的身边,喃喃道:其实,我的腿里也有一块钢板。

我知道来者是谁了,他身上有一股酸腐之味,在母亲屋里助念的时候,我已经闻到了。当时他就站在我身旁,我注意到他没在念经,嘴巴压根就没动过——不过,我对此抱有十二分的理解。他老是穿着那件旧塌塌的中山装,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很脏,这使他的目光格外地茫然。他提到钢板,这显然是他的社交策略,以私密性的事件来建立人际的信任——如果不是妹妹提及,我并不想让外人知道我身体里的秘密。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患的是什么疑难杂症,让他如此决绝地远离世俗生活。不过这种事情,我哪里开得了口。而他仿佛洞察了我的内心,他说,我没有他们说的那种病。

我看着他,心里在说,那你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呢?

他看着别处,他说,吃完饭,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镜心寺,哪个角落都可能闻到从食堂飘来的酸馊味。哪怕正在炒菜,也无非让这股泔水般的味道平添了一股热腾腾的生猛感。

用餐顺序是这样的,空明师父先进去,他不进去,等于食堂没有开张。接着是丘会计。我知道丘会计在食堂的某个橱柜格子里,存有他的神秘的东北大酱。然后才是穿海青大袍的女人们,和那几个病恹恹的男人。我们自然在最后。我以为,他们在进食前,自然会合掌闭目,念诵一段《供养偈》啥的,那倒没有。菜都拿脸盆盛着,在食堂墙边一字排开,无非冬瓜、萝卜、土豆、茄子啥的。那几个女的特别不像话,明明站在萝卜的位置,手臂却伸到茄子那里,拿着汤勺去够隔壁的冬瓜,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午餐时,我已经领教过这里的餐饮,碗筷都有一股臭抹布味道不说,油盐过量,烧得又极烂,如果是茄子,你会看到一碗黑乎乎的淖糜状的东西。此时,大家似乎遗忘了阿信伯的存在,大家开吃之后,他才赤着脚,佝偻着身体慢慢移进来,此时脸盆里的菜几乎都已经空了,他也不讲究,盛些汤来,极喜悦的模样。

寺里开饭时间很早,不到四点半,人们陆续从各个角落出现。那个自称身上也有钢板的男人悄然接近我,我故意走开了。丘会计正在打量我的车,我盯着他,愈发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问我这车多少钱,我说便宜。丘会计便有些无趣,他把目光投向别处。

我不想再待下去,我跟我姐说,晚上有点事,我要么明天再过来。她看着我,看得我灵魂发颤。她说,那你明天留下。我说,好嘛。我刚启动车子,丘会计冲我来了这么一句,别忘了,你做儿子的,要吃七七四十九天的素!

我没有任何表示,撩了他一眼,便开车走了。他这么说,似乎也没问题,但对我却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的道德绑架非常奏效。我是肉食主义者,本来以为无所谓,他归他说。但是,当我来到离家不远的一家海鲜面馆,我已经停好车,进了面馆,然后我发现自己不行了,内心疑虑重重,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又换了一个地方,我对老板说,来一碗青菜炒年糕。我在想,如果老板给我加点肉丝,我是吃,还是不吃呢。

我还得回单位出现一下。单位里的人都知道我母亲的事,见到我,同事们都会关切地向我询问。包括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一传十,十传百,我每天的手机叮咚作响,我得面对他们的各种关切,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向我表达“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所以我的言辞不能过于轻松,轻松是有罪的,我得稍稍显得有些伤感,以匹配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理解。如果我总是告诉他们,我母亲还没死,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上山时,我带了两根火腿肠,想去犒劳一下阿信伯的小狗。寺里的人都说它吃素,而我更相信动物的本能。我把火腿肠折了一小段,扔给小狗,没想到,它还真是吃素的命,吃了几口就吐掉了。

此时,阿信伯过来了,他把自己晾在外面的一件布衫收了进去。

他跟我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很吃惊,我说不会的,你看太阳还好好的。

他说,刚才我在天王殿,听到菩萨说,要下雨了。

我笑了,说,菩萨还跟你说了什么?

阿信伯没有理我,但在他的表情里,我看到他对世事一贯的宽宥。

我将剩下的火腿肠,扔给了几个流浪猫,它们很快吃完,喵喵地冲我柔声叫唤。

空明师父正在扫地,他似乎带有情绪在扫,大写意的那种,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这极少见,而丘会计脸色很难看地杵在一边。

我兜了一圈,才进去看望母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一直在回避什么。母亲还是安睡的模样,连耳畔的念佛机的巨响都无法惊扰到她。想到她的渐行渐远,我心里有些难过。我跟我姐说,空明师父好像在跟丘会计吵架。我姐没有接我的话,不过她的表情似乎透露了什么。

我妹说,有个人来找过你。我想到了那个瘪塌塌的男人。我姐说,皮蛋怎么会认识你?原来他叫皮蛋,这个绰号并没有给我提供任何信息。我出来时,寺里多了两名年轻的女香客,她们在天王殿里拜佛,殿外贴着一个人,此人就是皮蛋。他往里窥视,偷看女人的屁股,他在喜滋滋地乐,他的目光里是有光的。我本来以为,他的生命力如将熄之烛,对生活也不再抱有热情。我的出现,打扰了他对女生之美的偷窥。

霎时,我的脸颊上划过一丝清凉,接着手上也有了雨滴。我没想到,这就下起雨来,回望天王殿后面云雾缭绕的山峦,我心里不禁掠过一丝什么。

……

(节选,责编谭广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