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2026年第3期｜张嘉树：东北，东北！
东北的风，从来都是带着一股子热情与豪爽。从大兴安岭的林海吹到渤海湾的浪尖，从松嫩平原的黑土地卷到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它吹过辽黑吉蒙的千沟万壑，也吹热了这片土地上刻在骨血里的足球之爱。
足球是雄浑的。这方白山黑水间的天地，本就如素素在《独语东北》中所言，是雄性的、有着巨族般扑面而来的博大，粗粝的风骨里藏着滚烫的温度。这位以细腻笔触勾勒东北魂魄的作家，用文字凝萃出这片土地独有的野性与敞亮，而这份刻在黑土地深处的特质，也早已融进东北足球的血脉，成为绿茵场上最动人的底色。生在东北，长在大连，我这前半生的岁月，都与这片土地的足球脉搏同频共振，东北的足球，是刻在时代里的记忆，是融在烟火中的骄傲，更是藏在未来里的希望。
东北的足球根脉，深扎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1899年大连开埠，足球这个小精灵从欧洲商船上滚落到大连海岸上。1921年3月10日，大连中华青年会足球队正式成立，这是大连第一支华人足球队，也是百年大连足球史的起点。当时全队37人，半数为青少年学生，很有当今职业足球梯队的意味。这支球队和后来相继诞生的二十余支球队在大连的绿茵场上竞逐，多次击败外国球队，让足球成了爱国情怀的寄托。曾创作电影《吴运铎》并获“五个一工程”奖的大连籍剧作家丛者甲，对这段历史做了深入研究，他前几年创作的一部话剧《生死对决》就生动再现了那个年代的足球故事。
足球是娱乐，也是精神。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过得朴素却热烈，而足球，就是这份热烈里最耀眼的光。辽宁队的“十冠王”，不是简简单单的十个奖杯，而是东北人用汗水和拼劲浇铸的时代丰碑，是辽沈大地乃至整个东北的精神图腾。从1984年足协杯折桂开始，辽宁队便一路高歌，甲级联赛、各类杯赛的冠军奖杯接踵而至，直到1990年的沈阳五里河体育场，辽宁东药队以总比分3比2击败日本尼桑队，捧起亚俱杯冠军，成为中国男子足球首支登顶洲际赛场的队伍，“十冠王”的传奇也迎来了最璀璨的巅峰。那一天，五里河体育场的六万余名球迷摇旗呐喊，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的球迷从四面八方赶来，国旗招展，呼声震彻云霄，彩带漫天飞舞，甚至一度让电视转播中断。彼时的东北，工厂的汽笛、田间的耕犁，都抵不过足球场上的一声哨响；巷陌的闲谈、饭桌的话题，都绕不开辽宁队的每一个进球。一群东北汉子，凭着“只要第一，不要第二”的韧劲，在赛场上拼出一片天。这份荣光，在物资并不丰裕的岁月里，成了东北人最挺直腰杆的骄傲，让这片土地的人们知道，我们的拼劲，能在绿茵场上站在亚洲之巅。2001年，我出任大连《足球周报》总编，大连著名学者于植元先生为报纸题词：“看足球周报，听东北虎啸。”这十个字，道尽了大连足球与东北足球的缘分。在被称作“东北虎”的辽宁队里，包括名帅李应发在内，有一大半人都来自大连。
这份对足球的热爱，是东北共通的语言，而大连，从来都是这片土地望向世界的那扇窗。在我心里，大连的骨血里刻着东北的魂，渤海湾的浪涛里，翻涌的都是东北的深情。1989年，《东北之窗》杂志在大连创办，这刊名便是最好的答案——大连是东北敞开的一扇窗，让东北的风吹向海洋，也让世界的光洒进东北。我在《东北之窗》做了八年主编，这八年里，我踏遍辽黑吉蒙的土地，看哈尔滨的冰球与足球相融，看长春的绿茵场在黑土地上铺展，看内蒙古的草原儿女带着马背上的豪爽踏上球场，更懂大连与东北从来都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大连的繁华，是东北的繁华；大连的荣光，是东北的荣光。
大连这座城，本就是为足球而生的，它的城市风骨，与足球的精神浑然一体。2011年，刘建宏为《东北之窗》写下《特别之城》，文中说，“大连是一座阳刚的城市”“它的另外一个特质在我看就是雅致”。这阳刚与雅致，恰是大连足球最鲜活的模样。我与建宏相识于1996年，彼时我在万达足球俱乐部担任副主任兼任市球迷协会秘书长，他是央视的随队“跑线”记者，万达的每一场比赛，都有他的身影。他扛着摄像机，记录下大连足球的每一个辉煌瞬间，也读懂了这座城市的足球情怀。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中国能有十座大连这样的城市，中国足球一定是世界前八的水平，我们就不会总为中国足球心碎了。”大连的阳刚，正是大连城市的传统与本色。2020年，我接受《中国日报》记者采访时说：“大连，是中国著名的足球城。在这片土地上，足球就像太阳，温暖着每一个大连人的心灵，照亮他们浪漫而又充实的生活。”在连沪争霸的职业联赛前十年，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中，足球就是这样闪耀着，放射着，升腾着。足球打造了一座城市的文化与精神。1996年，我在万达足球俱乐部做老总，那一年整个赛季22场不败，在万达55场不败的战功交响曲中，写下了特别精彩的乐章。记得那年年底，在和老母亲一起讲述足球故事的时候，她说:“嘉树，你知道吗？你这一年，一共在家吃了三顿饭呀！”在深深内疚的同时，我也为自己有幸亲历城市名片的打造而感到自豪。当时就想，没白忙乎，将来我可以跟孙子讲述这段特别之城特别的故事了。
足球也是雅致的。阳刚与雅致相融，让大连成了名副其实的足球城。大连的风，总裹着足球的呐喊，吹过星海广场，漫过梭鱼湾球场。这座百年足球城的热血，从来都不只是男性的专属，那些绽放在看台上的女性身影，如蓝色星海间的点点星光，以温柔却坚定的力量，为大连足球点亮一方天地。与徐弘、李明、张恩华等男足国脚相伴，大连走出钟红莲、韩端等一大批女足健将。在这座城，足球属于每一个心怀热爱的人，也属于那些把赤诚糅进呐喊、把坚守刻进时光的女球迷。1996年，我们的万达足球俱乐部和球迷协会在全国率先创造了足球宝贝女子啦啦队，成为足球城一道亮丽的风景。大连女球迷一直在球场展示着渔家姑娘不平凡的倔强和豪爽。2018年11月的大连，被一层保级的阴霾笼罩。大连足球走到了降级的边缘，整座城的球迷都揪着心。就在这时，球迷协会女鼓手浅瞳在短视频平台哭泣着发出振聋发聩的保级呼喊。那天早上，我和球迷协会的副会长常军、王国军等人立即作出回应，在全市主城区一百多块LED广告屏上迅速播出视频剪辑，亮出两句口号:“大连女孩别哭，大连男人不输！”男男女女五万球迷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奔赴南关岭大连体育中心足球场，为大连队摇旗呐喊。阳刚和雅致的融合，奏响了保级的胜利乐章。
大连的足球，从来不只是球队的战斗，还有千千万万的球迷，他们是绿茵场上的第十二人，是大连足球最坚实的后盾。大连球迷的热情，刻在足球城风雨沧桑的岁月里，也写在当下的梭鱼湾足球场。在这个过程中，一种文化被创造并演绎出来，繁衍下去，兴旺不息。1996年4月，王健林董事长掏了13万元，我们大连球迷协会组织1200余人包船跨海赴天津为万达助威，让客场变成主场。如今，这份热情在梭鱼湾延续，这座三面环海、可容纳6.3万人的专业球场，成了大连球迷的信仰之地。2025年，中超场场爆满，场均近六万球迷的呐喊，让梭鱼湾成了名副其实的“亚洲第一主场”。近年来，大连球迷TIFO创全国足球之最。大连市足球球迷协会带领广大球迷精心组织，精细设计，精彩呈现，不断创新发展足球文化。2023年大连人新主场首秀时，梭鱼湾球场出现了“电影式TIFO”，通过类似电影播放画面的形式，展现了大连足球的诞生、发展、辉煌历程，凝聚了大连足球精神。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这是大连球迷与球队的约定，也是东北球迷最真挚的足球情怀。
大连的绿茵场上，从来不缺“超”的身影：中超的赛场，大连队从未缺席；“连超”的赛场，七千余支队伍、近二十万人参与，全民足球的热情扑面而来；“迷超”和社区超级联赛，让足球走进街巷，走进烟火，让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东北人都能在绿茵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如今，东北超来了，这场由辽黑吉蒙四省区携手打造的城市足球联赛，定档2026年5月开赛，八支城市代表队将为城而战，这不仅是东北足球的新起点，是三省一区的足球盛宴，更是东北振兴的一抹亮色。我们要让这些“超”，不只是赛事的名字，更是一种精神，一种超越自我、超越梦想的精神。在东北的土地上，足球从来不只是一项运动，它是时代的记忆，是烟火的温度，是振兴的力量。我们要让足球的热爱，化作东北振兴的动力，让绿茵场上的拼劲，成为这片土地发展的韧劲，在一次次超越中，创造东北振兴的奇迹。
两千多年前，庄子在《逍遥游》中写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我总觉得，这“北冥”，就是大连的海，黄渤海的浪涛，滋养着这只大连的鲲。大连的鲲，要借着东北的风，借着足球的力，化作鹏，展翅高飞。这鲲鹏精神，是大连的精神，也是东北的精神，是敢闯敢拼，是勇于超越。东北超，就是弘扬这种向上向前的新时代精神，鲲鹏展翅，一路高歌，文体旅商，深度融合。也许这就是东北超最终的意义所在。
【张嘉树，大连市足球球迷协会会长。出版《睹球》《诗画刺锅子》《山海有情 天辽地宁 文体旅丛书·体育》等。曾任大连万达足球俱乐部副总经理、《足球周报》总编辑、《东北之窗》主编、第十一届中国足球协会执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