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4期 | 王选:东去秦岭两三日
山中少年
麦积山去过好多次,每次去,印象颇深,感慨良多。有人问,怎么没给麦积山写篇文章?我也惭愧,但麦积山“大而神圣”,实在无处着笔,就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嘴。
此次去,沿着崖壁,拾级而上,那些佛像次第呈现,山石为骨,泥土为肉,端庄而安详,胸怀众生、山河,又心藏悲喜、芥子。那些悬崖上的造像、笔画、碑刻,甚至衣着上的纹饰,嘴角微露的笑意,等等,真是让人惊叹不已,可谓匠心独运,又巧夺天工。
登至最高端——散花楼,远眺群山,群山苍苍,云遮雾绕。而时值暮秋,层林尽染,色彩万象,美不胜收。麦积烟雨,乃古秦州八景之一,指夏秋时节多雨,雨生雾,雾笼西秦岭,也笼麦积山,故得此景。可我觉得,暮秋时节登麦积山更好,一则旅游旺季已过,可悠然登山,细品雕塑之美;二则秦岭山中草木着色,大红大黄,如油漆信马由缰肆意涂抹,斑斓缤纷,其宏阔深沉之美实用文字难以描摹其一二。
参观毕,下山,和同行者意犹未尽,依然聊着133窟“释迦会子”造像,既见释迦会子时,作为父亲的喜悦与愧疚、作为佛陀的威严和庄重,也见儿子遇到父亲的委屈、遇到佛陀的谦卑、人间慈父,世外圣人,若要两者周全,实在困难。但造像者却用匠心和双手把一切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谓精美生动,又寓意深邃,真是一言难尽。
聊毕,各自沉默,心事浮动,又听见有猫叫声在附近响起。我想,这山寺周围,养猫是常事,但山路上人来人往,这猫也是胆大。遂回身一看,猫叫声并非猫发出,而是一少年。他又连着喵了几声,其声柔软,悠长,又带着几分机灵,真是以假乱真,惟妙惟肖。人学猫叫者多,而如他一般逼真者,着实少有,堪称口技了。
少年中等个,人清瘦,面色略黄,头发稍显蓬乱,穿一件环卫工人的红黄相间马甲。看到我瞅他,歪着脑袋,盯着我,带着些许娇羞,跑掉了。
少年定然忘了我。麦积山,常年游人不断,旺季更是摩肩接踵,他定然想不起我了。那么多的人,和他有关,也和他无关。那么多的人,看见了千千万万的佛陀,可看不见他的孤影。但这又如何,他就在麦积山下,一天天生活着,像西秦岭的草木一般,枯荣随意,春秋知情。或者,像西秦岭的鸟兽一般,过溪越岭,游荡潜伏。是的,他更像西秦岭的一只鸟兽,就像此刻,他是一只猫。他带着群山的密语和节令,在古柏下捡拾松果,也在游人丛中假扮猫叫。他有他的须弥世界,他有他的自在欢喜。
我是很多年前,在麦积山对面松林下见过他的。一次,还是两次,想不起了。别人都去爬麦积山,我去山对面林中溜达。到一处石台上,我在松林缝隙中远眺麦积山,麦积山是一尊大佛,低眉垂目,交腿坐于莽莽林海间,而群山围拢着他,似他弟子,恭听他讲解佛法。松涛如梵音,声声入耳。可入耳的还有几声猫叫。我也纳闷,这山间竟有野猫。一回首,发现一少年正看着我装猫叫。面目有几分清秀和稚气,对我笑着,有些得意,像搞了恶作剧的人一样。我惊讶于他的叫声,若他在我看他时住嘴,我一定认为刚才是猫在叫。我和他闲聊起来。他拙于言词,问一句,也仅是嗯啊作答。聊了半天,对他知之甚少,仅了解到他是附近村里人。很快,他用枝条抽打着路边草叶,跑掉了。他对着人学猫叫,是纯粹好玩,逗人一乐,还是想引起别人注意。不知道,我问他,他也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林中,我想起一个词:山中少年。此后,也就忘了他,就如忘了山中岁时,忘了窟中慈悲一样。
没想到,数年后,少年还在山中,还是像猫一样叫着,还是那样清瘦,只是有了一些沧桑。是啊,任何人都无法逆转的沧桑,即便被山中遮天蔽日的枝叶罩着,但也无济于事。只是,一只猫的叫声,比猫更像猫了。猫的叫声有没有沧桑呢?细听,自然是有的。
少年跑掉后,同行者正好向一摊主购买崖柏笔筒。她看了眼少年身影,指了指自己脑门。她说,他家就在这山里,前几年,他爸殁了,他妈就在上面卖香蜡。她说,现在三十岁了,还打光棍呢。她说,他也不是在景区瞎逛游,他有工作呢,就是扫路,景区发工资。她说,他跟着他妈,早上来,晚上回,一年四季,天天这样。我问,他怎么一会山下,一会林里?她又指指脑门。我还想问她,为啥学猫叫?念过书没?家里有没有给他娶媳妇的谋算?等等。可前面已有人催促,只得匆匆离开。
我应该还会去麦积山的,我想,他也应该还在山里,至于能不能见到,不好说。但我自然不会再问关于他的事了,因为此刻,我突然觉得,我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他定然还会在麦积山,早来晚归。他在属于他的路段,挥帚扫去落叶、朽枝、人们丢弃的垃圾,也扫去这世间的尘。但他更喜欢丢下扫帚,出没于山野、丛林,像一只真的猫一样,或奔走追捉,或团卧打盹。或者,向游人学猫一叫,招来侧目,便又遁身而去。他有他的欢喜,他有他的活法。但我终觉他是孤独的。那么多的游人,来来去去,喧喧嚷嚷,嘴里虔诚,心硬如铁,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孤独,是白昼里,一只黑猫走过山河草木,脚下踩碎的落叶,尾上沾着的露珠,眼里落下的一片雪花,和喧嚣里升起的青烟、落下的黄昏。
高高在上的佛,知道他的心思吗?
高高在上的佛,是不是在每个梦里,都把他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脊背。他双目紧闭,不时喵一声。他的梦里,佛陀也在打盹。
天水多古木
我们村有棵酸梨树,树龄约三百年。树身粗壮,三个孩童展臂方可勉强合抱。树皮皴裂,状如龙鳞。树长到一米处,分两股,南北各伸展而去,虬枝盘曲,升腾而上,如数龙出潭,驾云欲去。
春天,酸梨树开白花,颇为繁密,如云团缭绕。若春阳照射,春风浩荡,观满树繁花,灿烂夺目,明艳动人。加之蜜蜂嗡嗡,整个树都发出了轰鸣。到秋日,酸梨成熟,有鹌鹑蛋大小。但很是干涩,难以食用。秋末经霜,酸梨纷纷跌落,铺了厚厚一层。
孩童时,常去酸梨树下玩耍。或攀上树,在平如脊背的树干上躺下,看眼前密叶,铜钱一般,层层叠叠,偶有光线漏进,闪闪烁烁,如梦似幻。或互相追逐打闹,满树攀援,顽劣如猢狲。或坐在枝上,上上下下,晃动起来,颇觉有趣。也或躺在树下,草厚似毯,柔软轻松,看风吹大树,枝叶晃动,也有鹡鸰或北红尾鸲飞入树下,勾着啄果子。
树在山巅,远望似华盖,罩了山头。孩子们是另外一些果子,他们只会成熟一季——一季就是一生啊。
据老人说,这棵酸梨树能在四川一古井中看见。当然,这是传说,无人去印证。但它和四川是否有某种隐秘的关联,也不得而知。它就坐在山巅,有了龙钟之态。几百年了,看着村庄兴荣或衰败,看着一茬茬人落根生芽,一茬茬人开枝散叶,一茬茬人被收割殆尽。但无论何时,人们始终敬畏着它,如同敬畏祖宗。即便某些年,天旱少柴,人们也不会去劁一根枝股烧火做饭。定然也无人想砍伐掉,置棺造凳。日子久了,它便活成了村庄的一部分。人们或忙或闲,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它,就如同看到祖先,于是,满心踏实;于是,目光相对,悲喜生了波澜;于是,儿孙满堂,瓜瓞绵绵。
我在文化馆工作过两年。办公场所在育生巷。育生巷早前叫二郎巷,后为纪念晚清翰林、著名教育家张世英,更名为此。张世英,字育生。文化馆就在张家大院。张家大院正是张世英家族居所。
明初,“西厢张氏”族人迁居于此,先后有七十六人获得举人、进士功名,历经五百多年,置宅置业,造就半城繁华。
据说,张家大院早先有七进院,二十多个院落。后来仅剩三个,作为文化馆办公之用。我们叫一院、二院、后院。从东到西,依次排开,后院略偏。其余院落是否在私房改造时划了出去,也未可知,我也没有考证过。我去文化馆时,院落因年久失修,夯土墙面倾斜,青瓦屋顶漏雨,红旗门窗斑驳,地面也坑洼不平,排水不畅。进得院子,古旧拙朴,幽暗宁静,仿若入了陈年光景。但毕竟是百年老宅,久未大修,属于危房。若遇大雨,随时有倾塌之危。后来,有文保项目,历时近一年,揭瓦去墙,修旧如旧,面貌焕然一新,重有深宅大院之势。
三个院子,多植树木,海棠、毛竹、水柏、香荚蒾、樱桃、葡萄,还有一株木绣球,两棵银杏。樱桃植于堂前,老品种,枝干朝南探去,有躬身迎客之态。春日开白花,一簇簇。老枝新花,颇具古意。端午前后,樱桃熟,一粒粒珠玉一般,红艳剔透,楚楚动人。馆员们支凳搭梯,欢欢喜喜,采摘下来,分而食之。也有访客来,垫脚拉背,够一串,边赏边吃,吐着核,啧啧称赞其甜。二院去后院的走廊处,有一木绣球,有屋檐高,枝股多,但不散乱。夏日开花,一朵朵,盅口大小,满树锦簇。远观,花为白色,近赏,白中带绿,犹如翡翠。若满树皆白,则显冷峻,而略施绿意,便活泛生动一些,更有趣味。闲时,我常立于花前,看绣球朵朵,内心如浊水渐渐沉淀下来,直至澄明。一抬头,有鸽子三五,拉着悠长哨音,掠过天空,天空如瓦。
不知这些植物何人所植,亦不知植于何年。
一院、后院,各有银杏一棵。一院植于堂前西厢,后院植于院中。树上挂牌,印有“文物树”字样,也有树龄,约二百五十年。
两棵银杏应是同年所栽,今都粗壮如水缸,一人勉强抱之。两树笔直,高耸入云。为防止树枝干枯跌落,或遇大风折断,损坏屋瓦,便常年修剪,树干无旁枝,很是光溜。树冠倒是枝叶繁茂,一律向上生长,蓬勃如焰。
秋末时分,银杏叶黄,如晴日仰望,满树金黄,盛大而热烈,震撼人心。不几日,银杏叶落,风吹,纷纷扬扬,如上苍馈赠金币于人间。叶子落尽,满树萧条,枝股瘦硬,让人不适,应是先前过于繁华而形成的心理反差所致。到初冬,银杏果一颗颗落在地上摔烂,其味酸臭。扫掉,又落一层。偶有人来,扫了去,洗掉皮肉,留着硬核当药材,也可去核,留仁做菜。后院银杏树下有一花园。果子落下,无人打理,便生了根,出了苗,密密实实,但多纤弱,因是太稠,营养不足,加之欠缺阳光。我会拔几苗,送朋友,用铁丝造型,可做盆景。
维修文化馆,动了很多地方,但所有树,一棵未动。银杏因根突起,顶翻旧砖,截了水路,维修时,截去地上根部,进行平整,再铺木板。这样,一举两得,既不伤树,也利水路。如今,它们依旧遒劲苍翠。它们定是张家某人在外做官经商时从外地带来的树种,觉得稀罕,便植于院中。或许是张世英亲手所植,也未可知。天水本地应是无银杏的。这两棵,是不是天水现存最古老的银杏,不好说。
在时光面前,年寿有时而尽,荣辱止乎其身,而两棵银杏,不会因时光而终止生长。它们俯瞰着西关,俯瞰着一座城,俯瞰着老巷道里,烟火升起,人影散乱,俯瞰着我们出进于院落,为五斗米忙碌,而我们,仅是它们漫长年轮里,不经意的一瞥。
当张家人植下它们,会想到后代四散,而故宅如旧?会想到二百多年后,它们沉默无语,却看尽了世事沧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栽树,后人除了念叨,也在仰望啊。
公元759年,秋,为避安史之乱,杜甫携家小,翻越陇山,历尽艰辛,满面风尘,终到秦州。
在秦州,杜甫大多时间寓居城内,中途也曾短期寄住亲友处,靠接济为生。平日,他采药晒卖,换个几钱,添衣补食之用。谋生之余,他亦不避远近,登临名刹古寺、造访巷陌人家等,诸如南郭寺、麦积山、太平寺、隗嚣宫、驿亭、赤谷西崦。所到之处,追古抚今,感时伤怀,留下了不少诗篇。
我们已无法确切得知杜甫是秋日哪天来到南郭寺的。当然,这已不重要。在寺里,他信步而行,一景一物,都入眼中,与流寓、寄居之苦和战乱、饥馑之痛,酿成酸楚之酒,也酿成一首诗。于是,他写下“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诗中老树,便是那春秋古柏。它已有两千五百岁,约栽植于春秋时期,故得此名。古柏被一劈为三,分成南北,枯而不死,斜而犹挺。据传,秦琼敬德征战过秦州,因得胜仗,心情大好,栓马于古柏下,两人同去浏览秦州城。两匹战马久等主人不回,扬蹄长嘶,扯断缰绳,朝东而去。而古柏也被撕成两半,呈倒伏之状。在秦州麦积交界处,两马因饥渴,举蹄刨土,地下泉出,饮之,此地得名马跑泉。当然,这仅是传说,姑且听听。或许,它因地震而开裂,或因山体下陷而一分为三,也或因雷电所劈,不得而知了。
杜甫看到这棵树时,是什么状态,他没有写,我们也无法知晓。但他定绕树而行,仰观古柏,苍苍参天,霜皮如皴,跟他心境一般。他摸着古树,就像摸着他的命运,摸着唐王朝的脊背和气数,一言难尽啊。
他来看这棵古柏时,它已一千余年了,很老很老了。又一个一千年后,我来看这棵古柏,它比苍老还苍老。它如一枚楔子,牢牢嵌入时光的缝隙。缝隙里,刮着春秋时的风,下着唐朝的雨,也恍惚着当下的梦。
是呢,一棵树,是活着的梦。梦里,它用风雪、星辰、战火、安居、祈愿、眼神喂养自己。梦里,一个悲苦之人,借来泉水、危花,贴在自己和时代的溃烂处疗伤。他知不知道,三个月后,于星月磊落之际,自己将再次踏上流离之路?他知不知道,唐王朝前途渺茫如秋叶之危,摇摇欲坠?
往南郭寺东院,有杜甫雕像,何颚的作品。何颚雕过“黄河母亲”。杜甫坐于石上,容貌清癯,一手抚膝,一手执杯,目光微微仰视。他身后,瘦竹婆娑。他身前,栒子果红,如遍地溅血。那天,他或许真的在寺里这么坐了片刻,他看的,正是那古柏。柏冠森森,如那一刻的暮色,沉重如石,压在心上。
他起身,离开了寺院。他回首,古柏依然。古柏知他心意吗?暮色落下,掩了他佝偻的眼神,也掩了他皆白的须发。暮色落下。
天水多古树。
我曾想,好好为古树写一本书,但终是一种设想罢了。那么多的古树,定然不止我前文所述那酸梨、银杏、古柏。还有很多,它们在古城老巷,在寺庙道观,在房前屋后,也在山川田野,隐姓埋名。诸如,伏羲庙的苍劲侧柏,尚义巷的巍巍国槐等,还有那些遍布乡间的古树,诸如,甘泉镇的双玉兰、藉口镇王家河的古青冈、太京镇厐家沟的毛白杨、关子镇玉阳观的粗榧、党川镇龙尾沟的红豆杉、夏坪村旧庄的白皮松,等等,它们或过千年,或有数百岁。
据资料载,2023年,经普查,天水全市有古树名木5391棵,其中古树5347棵,名木44棵。散生古树3369棵,古树群112个共2022棵。散生一级古树418棵,二级古树701棵,三级古树2239棵,名木11棵。古树种类以国槐、柏树、柳树、榆树、梨树为主,侧柏最多,国槐次之。
有人说,天水古树数目名列全国第二,仅次扬州。但这说法不准,国家并无准确统计。但天水古树之多,定在全国有一席之地。问,为何多?我想,这片土地上的人,惜树,护树,敬树。树到一定年岁,便如长者,需要尊佩。再若古老一些,那便通了神,成了神树,也成了祖宗,定会庇佑一方山水、子民,谁不惜着、护着、敬着?世代如此,也便成了人们的习俗、道德,甚至信仰。
每一棵古树都是历史的笏板,每一棵古树都活在了故事里。我常于树下想,千年,百年,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棵树能一直活下来,多么幸运,又多么伟大。砍伐、自枯、火烧、雷劈,要经过多少磨难,任何一次意外,哪怕闪失,都会让它寿终,但是,它们一年年活了下来,活得那么长久,那么用力。真是不可思议。而人的一生,对一棵古树而言,何其短暂,何其仓促。
我常给外地来的朋友说,看看天水的景点,也要看看天水的古树,不用刻意去找,就在城里,散漫地走着,遇见哪一棵,便是哪一棵。你看它们,在岁月沉浮里,依然稳稳站着,枝繁叶茂,浓荫遍地。或者,你进巷道,昂首便可见古树盎然,矗立半空,于是,推门而入,定有苍髯老者,躺在树下椅中打盹,浓荫如毯盖着他。一杯清茶,余热尚存。他抬眼见你来,定要招呼,你问他,他会给你说很多旧事,关于自家的,关于头顶那棵树的。再或者,你在某个街口,看到小吃摊,闲闲坐下,要来呱呱面皮、杏茶黄馍,闲闲品尝。有鸟鸣啁啾,抬头一看,古树如伞,枝叶铺展,漏下天光,天光闪烁,人影晃晃,烟火袅袅,这不就是人间模样?
一棵棵古树,就是人间的镜子。
往事越秦岭
从天水进关中,需穿越秦岭。以前,要走关陇古道,途经清水、张家川,翻越陇山,至陕西陇县,方可到达。而依渭河,穿秦岭,则群山逶迤、悬崖绝壁,难以通行。后来,秦岭山中有了公路、铁路、高速公路、高铁,距离变短,往返便捷。而古道早已荒弃,只留得旧事在故纸、碑刻和口耳相传里隐隐回荡。
天水人爱朝东去。过秦岭,进关中,去往更开阔之地,去往中心,这是天水人的夙愿、期冀,甚至伏藏于心的骄傲。而西去,则多少带有悲苦和离愁。这或许和西去多是征伐、充军,或去遥遥千万里做生意有关。于是,天水人多往西安跑。看病、旅游、购物、就业,甚至安家落户,就像秦人的先祖,在秦地生息、牧马,但心底总想翻过陇山,问鼎中原。
我没走过关陇古道。但乘不同交通工具,倒是穿越秦岭群山,往返过无数次关天两地。
印象最深刻者,乃2010年以前,其时,我尚在天水电视台当记者,根据安排去参加厦门文博会。跟市上宣传部领导对接后,我们一行三人,于当日上午出发。车是宣传部公车,送我们到咸阳机场,我们再乘飞机去厦门。若正常行驶,三百余公里,六七个钟头就可到达。
当时,不知何故,没有选择火车,也没有高速,只有310国道。车发秦州,到麦积元龙镇,还算畅通。但快到东岔镇时,就开始拥堵。东岔已在秦岭深山之中。双向四车道,货车、轿车混杂而行,首尾衔接,络绎不绝。一些复杂地形,隧道或临崖路段,则是双向两车道,只能一边停下,另一边先行,如此交替循环。或两边缓慢挪动,小心翼翼,若有疏忽,不是被山崖卡住,就会有跌落渭河的风险。如此龟速缓行,一两个钟头才前进几公里,让人心焦。
再往前,山愈大,隧道愈密集,行路愈困难。路下,渭河稠黄,湍急而去,探头察看,让人心惊。如此走走停停,也不知行驶了多少公里,但一直未入陕西界。飞机已赶不上了,只得改签到明日,没了负担,心里倒坦然了一些,怎么堵,都随着它吧。暮色渐渐笼下,青山变得苍茫、混沌,甚至模糊起来。倦鸟归巢,闲花收心。山间,除了车辆发动机的轰叫、刹车的嘶鸣,便是渭河水声,滔滔不绝于耳。所有声音混合着,回荡在山谷,又似另一条河流,在秦岭深处浑浑汤汤,似在走泥。黄昏敛了天光,山间变得灰黑。车已是走走停停好长时间。下车去看,堵塞如长龙,不知开头。司机们纷纷下车吸烟,唠叨咒骂。也有人步行前去查看情况。堵车,多是因两辆半挂货车东西迎面而来,车厢超宽,难以避让。有些在他人协助下,一点点挪开让过。有的司机索性下车吸烟喝茶,不管了,路人数落抱怨一番,方才撅着屁股爬进驾驶室。已到饭点,我们没有备食物,只得忍饥挨饿。好在沿途村庄大群妇女携带孩子,提着电壶、方便面,或鸡蛋馒头,爬上道沿来兜售。人们下车,买了吃食,泡了方便面,蹲在路边,慢慢熬着。开水免费,方便面三块钱,鸡蛋馒头一块钱三个。价是贵些,但人到囧途,只得“就范”。妇女孩子们一路前去,将头伸进车窗询问,或敲货车车门询问。人们吃喝闲聊,混杂着售卖声、吆喝声、偶尔走动的车流声、流水声,在明明灭灭的车灯下,搅和着沉沉夜色,显得热闹又虚幻。
车还是走走停停,进入宝鸡陈仓,已是凌晨。我们在车上打盹,司机也是偶尔打盹,几欲睡去。倒是宣传部那领导,人矮胖,但很精神,不时下车去前方疏导一番。不知几时,我们进入隧道中,被堵住了。两辆大车直接卡死在隧道内,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在迷迷糊糊中,只听得大车刹车、排气的声响回荡不休,异常刺耳,也有吵嚷喊叫声时时响起。尾气让人窒息,而黑漆漆的似无尽头的隧道,又让人压抑。一边的货车如巨兽在抖动车身,也让人心怯。我们在心惊胆战和惶恐压抑中,时醒时睡,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司机如何避让,终于出了隧道,虽在黑夜之中,但心安了许多。至后半夜,撩起眼皮一看,只见山中拥堵车辆红色尾灯,逶迤而去,时隐时现,不知堵了多远。一路走着,停着,人困车乏,司机睡着了,车停滞不前,醒来的,下车依次拍打车窗,喊醒司机,再前行。如此反复,一路折腾,一路苦熬。
出秦岭山中,至宝鸡平原,已是第二日上午。到机场,临近中午了。如此三百公里,走了二十四个钟头。一夜经历,让人至今难忘。310国道被称为司机噩梦,果然,名不虚传。
2007年,从宝鸡到天水,开始修高速公路,我们简称宝天高速,或天宝高速。全长130余公里,穿越秦岭山区,依渭河而行。宝天高速是当时天水重大项目,备受关注和期待。这段高速修成,一来可终结连霍高速断头路情况,二来可打通甘肃东大门,三来大大缩短两地距离。
2008年,或者2009年,还是当记者时期的事。我们去宝天高速项目段采访,高架桥墩多已架起,一排排矗立在崇山峻岭间,仰头观之,蔚为壮观。工人们正在铺设路面,打桩机、旋转钻机轰鸣,运输车辆携尘往返,间杂者人声喊叫,场面热闹。远处,架桥机正在忙碌,大块的水泥路面被运梁设备吊起,一点点放下,让人惊叹、感慨技术之高超。而相比苍莽大山和擎天桥墩,又觉人之渺小,修建之不易。宝天高速在秦岭山中修筑,难度极大,因要穿越秦岭褶皱带北缘,岩石破碎,易发坍塌、渗水和边坡失稳等。此外生态保护严苛,因途经小陇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麦积山国家森林公园,涉及数十种国家级保护动植物。当然,最困难的,还是桥隧极多,为全国罕见。据资料载,宝天高速隧道折算长度占路线总长76%,全线共有桥梁111座、隧道44座。其中,麦积山特长隧道全长12.29公里,为当时亚洲第二长公路隧道。
我们在标段项目负责人陪同下,戴上安全帽,沿着路段拍摄了施工过程,又进入隧道拍摄,最后采访人,作了详细记录。其时约十一点,天色如铅,彤云厚实,压在群山之巅。接着,起了雾,白雾成团,缠绕在山腰,变幻无常。在秦岭山中,草木繁茂,植被优良,气候潮湿,雨,说来就来。起初是雨丝,缭绕着,和雾融在一起,抚在脸上,带着凉意。很快,雨就下大了,项目经理带我们去他们工地食堂吃午饭。办公生活区用活动板房搭成,倒也整洁。院中,几盆花肆意盛开,顶着雨珠,娇艳动人。采访已完成,别无他事,而又大雨留客,不宜返程。
项目经理开了酒,那种高端牛栏山二锅头。饭菜也不赖,凉热均可口。尤其在深山中,野菜不绝。乌龙头、蕨菜、花椒芽、茵陈、香椿、斜蒿等,或凉拌,或炒腊肉,味道爽口。期间,有一盘干果,形如小腰,不知其名,问之,乃腰果。我还是第一次见,第一次吃,味道干脆,果香迷人。
项目经理叫了同事,和我们俩,共七八人。主人热情,又好酒,不时举杯相敬,我们又回敬。杯盘叮当,酒水溅落,其乐融融。几巡酒后,醉眼朦胧。隔窗外眺,大雨绵密,飘飘洒洒,屋檐流水不绝,哗啦声入耳。再远观群山,白雾已退,大雨迷蒙,青山隐隐,苍翠中几近墨绿。醉眼观之,青山掩了苍峻,多了几分妩媚,真好。当记者,终年忙碌,难得一个消闲雨天,再有酒,真好,让人多年不忘。
后来,至2017年,宝兰高铁开通运行,这标志着徐兰高铁全线贯通,并连接兰新高铁,天水乃至西北至此并入全国高铁网络。天水出发,到西安,全程约一个半钟头到两个钟头。天水人出行,开始选择高铁。
有一年,家中有事,需频繁往返天水西安。我们赶早乘高铁,到九点,就能达到。忙完,晚上还可赶回。记得那是春末,关中平原大片麦子,绿意盎然,一块块,绒毯一般,铺满大地。而秦岭山中,尚有三五桃花,闲散绽放,不谙世事,不关风月。接着,不多时日,关中麦子已黄了梢头,风吹麦浪,大地晃荡,一切犹如梦境。而秦岭山中,洋槐花一串串、一堆堆,白若云锦,开开落落。再去关中,麦子已收割,只留麦茬,白花花摊在地上,反着阳光,让人恍惚。一两月光景,那麦子,从绿到黄,再到割掉,幻灯片一般,晃了晃,就没有了,让人觉得那么不真切。
犹记起幼时,父母在夏初背着化肥袋,装着衣衫、镰刀、磨刀石和鸡蛋、干馍等出门,搭班车,挤火车,过秦岭,去关中赶麦场,当麦客。麦子从东渐次黄到西,他们也从东割到西,离家越来越近。月余时间,他们赶完麦场,回到家中,给我们兄妹背着水萝卜、麻花、凉鞋、短袖等,他们黑瘦如炭,憔悴不堪,但又心里踏实,毕竟挣来了千把元。接着,我们家的麦子也黄了,该下镰了。
往返了大半年,事已毕。想起这段时光,如六月骄阳,那般明亮,甚至晃眼,又闪闪烁烁,就像那秦岭中一个接一个的隧道,迎面呼啸而来,又轰鸣退去,不绝于眼,明明暗暗,似要走到无尽一般。就像这车上人,或玩着手机,或闭目假寐,或呆若木鸡,在明暗中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无穷尽一般。遂又想起车外山中草木,枯荣自由,它们只关心阳光雨露和时令节气,简简单单,只为活着,不像人,身不由己,又多欲望,到头来,困顿不堪。
这些年,家中有了孩子,外出参加活动,不再拖延、贪玩,活动结束,若时间宽裕,定要赶夜路,这样,孩子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可见到我,他们自是欢喜的。于我,也能多陪一天他们。于是,下午或晚上,坐飞机,到咸阳机场,如能赶上高铁,便搭乘高铁,如迟了,就坐凌晨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全程约四个钟头,整夜都有,或选硬座,或选硬卧。车依旧沿着渭河西行,隧道不断。窗外,秦岭群山深沉,唯有轮廓,在夜色里隆起,如壮士矗立,如野兽静伏,一切都在休眠,悄无声息,唯有流水,不知疲倦,高吟低唱,起伏激荡,扬长而去。在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中,在哐当的刹车声里,在隧道沉闷的风声里,人迷糊睡一觉,也便到了天水。其时,天光微亮,打车回家。
有了高铁,坐绿皮火车次数很少,甚至有多年再未坐过,心想没几人坐了。但半夜上车,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车里,也是几近满员,多是中老年人,衣衫陈旧朴素。或趴在桌板埋头苦睡,或躺在座位上,脑袋悬挂,四肢折叠,打着呼噜。地上、行李架上,塞着化肥袋、旧书包、行李包,鼓鼓囊囊。于是想,高铁上坐的,大都是为了远方,而绿皮火车上坐的,才是生活和一个国度的现实。
如今,青山依旧,绿水长流。秦岭依然横隔于西部大地,它改变着华夏的“脾气”,也改变过华夏的“命运”,它如父亲,敦厚博大,又生机勃勃,永远不变。不变的还有,这片大地上,人们东进的夙愿,和贯通秦岭、连接东西的鸿志,以及血汗。它们早已凝为山中巨石,刻下无形大字,或长为参天大树,绿荫庇佑子孙。
【作者简介:王选,1987年生,甘肃天水人。出版作品七部,入选央视网年度文学类推荐书单、腾讯好书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榜、《中国出版传媒商报》影响力图书等多种榜单。获人民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