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冰凌：岩中花树（组诗）
何冰凌，安徽桐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第二届签约作家，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大学时期参与创办白鲸诗社。著有文学评论集《时光沙漏》、诗集《春风来信》《万有引力》等。曾获《诗刊》社第二届“蓝印诗人”奖、安徽省社科奖（文学类）等。
丨四月之痒
每年春天，梨花都开。
战栗总是有的。
月光和闪电，总是有的。
他们互为背景的情形总是有的。
有那么一两个人
瞎了或者疯了
也是有的。
丨亭湖叙事
窗外，滩涂复刻小部分的海
茫茫。苍苍
苇草作为人世的一个副本
卷入我们的眼和喉咙
而芦花造雪的方式跟别处不同
它不断扑打行人的头
灰椋鸟、勺嘴鹬、震旦鸦雀和东方白鹳
缓缓降落在亭湖
这辽阔的庇护所，动物天堂
鹤，是最有名的迁客、隐士、谪仙
是会唱歌、飞行和得道的王摩诘
“芦管的声音有些像人声
吹奏起来呜咽低沉”
但都不如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嘎！嘎！嘎！”
“咕咕咕——”
“嘟嘟嘟——”
求偶、营巢、繁衍
春去秋来
花事和情事总是相连
这么长久的等待
究竟是为了什么
“千山万水，只有我
向你奔赴”
“而我，把心敞开，由你栖止”
丨趋光性
蕉叶摩挲，竞作流水之音
茶园和田垄以分行形式出现
接通春天的微电流装置
在多重的误读中
我完成了一次模拟的
诗歌伦理学教育
“世上无形无相者，无物
堪比纪念碑。”①
雨水从油布上迅速滑落
对着这躯体锻打
像对着一只患骨质疏松症的旧式灯笼
衰微，待修复
泽漆、繁缕、宝盖草和球序卷耳
在早春的原野里
不易察觉地生长
因我们身上
都有着要命的趋光性。
①引自罗伯特·穆齐尔《生前遗著》
丨清明扫墓帖
万物的生灭变化有一定的尺度。
精研雨声里的逻各斯，却具有非一致性。
三百里路程。天色暗沉，小车驮着积雨云飞奔
重幕垂注。这牢笼，使人看不远，也看不真
仿佛，我人生的窗牖已经闭拢。
在无所事事的悲伤中，我睡着了。肉身仍在飞奔
向着墓地。
阵雨间隙我们上了山
公婆的坟挨在一起
又各自独立
六个儿女全部到齐
焚香、跪拜、祷告。往坟头上插颜色鲜艳的新绢花
替换掉去年的旧花
大颗饱满的雨滴汇聚在松针尖上
鸟鸣声盘旋在墓碑之间，这加剧的寂静
一部分来自死者。
沿着来时蜿蜒的小径我们下山
踩踏着绵软的松针土
在山脚下
遇到一条浑浊的小溪流
溪流尽头
是公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宿松水泥厂
巨大的烟囱早已拆除
现在成了县重点高中
生铁栅栏内，到处走动着——
修剪如冷杉般
整齐的
新人。
丨白鹭湾研究
当世界需要一位乐手
潮白河畔的旋覆花和翠芦莉
就争相开放
水，博物馆业主之一
登堂入室，连通外部和内部
互渗
并直接参与展览
牵出一部入口细滑的巧克力简史
光线不羁，在清水混凝土屋顶作画
如野兽派的马蒂斯
闯入想象之地
“它，保留了自然，又创造了自然”
为终极理想
也生长现实的带宽
天鹅、白鹭和灰头麦鸡
越过挺水植物的引力线
自由栖憩
一棵树
无端放大了山野的孤独
当我离去
看见春天烧红的塔尖发生了
轻微的弯曲
丨在雅歌书院
春风吹着桃子上的绒毛
也吹着蚂蚁的新赛道
一个叫张渡的少年
在后院小水潭钓龙虾
他的妈妈边摘菜
边唠叨
给近旁的红脸芍药
注入异质经验
再往外
是大片速生的玉米地
细枝招摇
我们一起守护过的大姚路早已消失
月见草依旧在废弃枕木的缝隙里
不安地拱动
接过红土递过来的秋千
我荡向高处
此时山野里的云正被风扯出人形
小长假定制的快乐
如滁河水和它清澈的反光机制
那些年，为了听雨
我曾手植芭蕉
用大缸栽种荷花
很多个夜晚
从崔岗村回城
单调蜿蜒的小路
漆黑一片
无数的飞虫奋力扑打着我的汽车大灯
丨盐城观鹤
“此处离加州约一万公里”
远望空中之鹤
如此长久的飞行
它们时刻校正美
直至静止
如同：飞矢不动
而铁丝网里人工繁育的幼鹤
戴着脚环被救治的小鹤
尚不识咸涩滋味
却爱惜羽毛
用长喙梳理将来的白衣
又飞快地啄食人们递过去的青草
出尘也好，仙风道骨也好
此刻，在没有山峦起伏的盐城
闲云和野鹤
逗引我，撩拨我，触动我
有那么几只
扇动翅膀，欲飞
像一首诗的未完成
丨南风吹
蝴蝶留在原地
蓝色的雪
蓝色的血管
蓝色的河流
你是安静的蓝
经历了迟疑的生长
落日和惊雷一同滚过
南方的雨，正好陨落其间
我经过并眺望草原上的巩乃斯河
“有些词语周围需要安静。”
你未曾谋面的南方爱人
已从睡梦中醒来
她折了一截松枝
打来一盆水
开始在阳光下
梳理——
她乌黑油亮的发辫
丨独坐敬亭山
每一年，加速度的春风一吹
山脚下的油菜花就慷慨地献出黄金的
致幻剂
一阵眩晕。
此时是春天，万物都在现身说法
孤独并不可耻。
山间竹林中那一座坟茔
是玉真公主墓
几个游人来此凭吊
这景象
让她想起年轻时的爱情
和片刻的身体欢愉
鸟飞云去
长亭空无一人
绿雪茶社的香茗早已冰凉
而她的泪水也冰凉。
在大诗人李白当年端坐的地方
她默坐良久
再起身缓慢下山
丨褶皱
写一首诗
像捏着春天的绣花针
可铺陈浅表叙事美学
却很难触碰
痛苦结界的地方
早起锻炼
看见河边杨树生出银色耳朵
也许是为了倾听秘密
才叠加皱褶
——正是秘密使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
听吧，这棵树身上来自地心的声音
仿佛大自然的胸腔共鸣
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低沉而有力
穿过阔叶林的掌声
我想找到河对岸
练习唱歌的那个人
丨谒巩义杜甫故里
车往西走
河洛平原有了隆起
笔架山并不陡峭
险峻在于
我们内心的高度
早秋的树叶落在水面
漂流瓶似的
有一种被放逐的恍惚感
分不清是鱼群还是星群
粒子般扰动河水
岸边伫立的人，影子陷入自怜
当河洛交汇
语言的神秘波动自其中溢出
黄河的混沌
也有细小屋漏痕的加持之力
这水流精研的潦倒算法
不断廓清着子美先生的元宇宙
亲爱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
为何杜诗里
穷人的苦胆那么多
丨饮水备忘录
有经验的马夫
会在马的水槽里
放一点儿干草
——题记
这是一个听来的故事
走远路的人
去山里人家
讨水喝
他太渴了
嗓子滋滋冒烟
好不容易遇见
一户人家
便冒失地走进去
老妇人端来一碗水
水面上漂着些草屑
他不解
只得边吹
边喝
不能一饮而尽
有些遗憾啊
他想
多年后
当他走南闯北
尝遍人间滋味
才懂得
这一碗草屑水的
巨大恩情
丨木樨花与酒之必要
木球旋转
桂花香气迟到但馥郁
一个醉汉
整晚练习射门
草地上的阻尼系数
使他保持适当的趔趄
或许光滑本身
更具备诱惑性
一层细雪覆地
风是造境的推手
卢湖暗涌
“语言像树，一枝动
百枝摇”
“而水底盈凸的月亮即将进入排卵期
它的诞生是无穷尽的”
那一湖水
正是自我的镜像
击打
妄图穿过人世的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