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刚开春,阳光真好,从一碧如洗的天空倾泻下来,像用油画笔恣意地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毯。这样的阳光断断不敢辜负,我约了朋友,说,咱们去看望老邻居白居易吧。
在西安住了整整65年,你若问我都处过哪些邻居,说出来怕你嫌我显摆。
我在西安城西的丰庆公园、大唐西市一带住过。那里往西,地铁不过两站,便是中国最早被称为“京”的地方——西周丰京和镐京,三百年王气氤氲之地,青铜器上的铭文还在风中作响。再近些,是杜牧作《阿房宫赋》警世的那座大殿遗址,秦时砖瓦早已深埋地下。我在西安东南老城墙根的顺城巷住过,与汉代董仲舒董先生,成了巷头巷尾能碰面的邻居。
大半截的人生,伴着周秦汉唐的日月。噫吁兮,正如古城乡党们说的:“我们这座城,白天叫西安,晚上便叫长安。”城里的每个脚窝窝,都是故事;每个故事里,都站着故人。
20年前,陪海峡对岸的诗人余光中老先生游西安,余老赠我诗集,扉页上题着:“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是雪满白头。”字里行间流淌的尽是人生回望时的苍凉——是月光洒在雪地上的清寂,是读懂了自己之后的无言。
搬了十来次家,住得最多的,是西安城东南的兴庆宫公园、大唐东市一带。现在这里是西安交通大学的兴庆校区。我在校园里住过三四处,奇的是,搬来搬去总绕着唐代诗人白居易住过的东亭竹园打转——先是东亭以西的青年教师楼,后来又到了东亭东北和稍往南的交大一村、二村。白居易白先生呢,也在这附近住过好几处地方。
就这样,我与一位大唐诗人,隔着千多年的光阴,在同一个地方兜兜转转,仿佛在寻找一个相逢的契机。有时候想,人生不就是这样么?都在同一片月光下赶路,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那距离叫时间。
而今,我才专程来竹园拜望白居易,实在有点不恭敬。晚生失礼了。
从西安交大南门进去,东北而行,便到了化工学院楼前的草坪。虽无“童稚开荆扉”,却有“绿竹入幽径”;虽无“美酒聊共挥”,却“陶然共忘机”。红叶石楠是爱美的树,在春风里飘起了南国少女的彩色裙裾;龙爪柳站在女贞墙中间,像爷爷拉着小孙孙的手,温柔地圈出了这片开阔的园子。
园子里,草坪上有涟漪微动的竹林,竹叶如风,一页页细声翻动书页;有错落有致的白墙灰瓦,有列立的碑文。建筑师只用了几道押着古韵的隔墙,便简洁地勾勒出曲折迷离的东方园林之美。有亭翼然,书法大家启功先生题署了“东亭”二字。穿庭而过,迎面可见白居易塑像沉吟而立。春风吹皱长袍,似可听见诗人低吟——依稀有华清池的长爱长恨,有浔阳江的月色弦音,有月夜对竹独坐的太息。
亭后碑墙上,刻着白居易《养竹记》正文,是学者霍松林先生手书:“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
竹子原来是站在阳光下的灵魂,长在泥土里的思者。
说完竹的品格,诗人笔锋一转,提高了调门:可叹啊!竹子不过是一种植物,因了它与贤人相似,人们都爱惜它、培植它,何况对于真正的贤人呢?竹子并不能把自己与其他草木区别开来,要靠人来区别;贤人也并不能把自己与一般人识别开来,要靠选贤用能的人来考察。因此我写了这篇《养竹记》,书于东亭白壁之上,留给入居此宅的后人思考,也让那些选贤的人知晓罢了。
这段写竹的文字,静若秋月平湖,我们却听到了诗人胸壑中有波涛涌动。写此文时白居易32岁,结束漂泊不久,好不容易安了家,有了个小职务,改变了初入京城“居大不易”的困窘,有了“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的恬适。他初尝了人生的况味,感受过报国为民之不易,发出诤谏:贤与不贤,岂在自身,而在用与不用之间啊!说竹说人,皆是对社会的期冀。
白居易爱竹,是骨子里的相惜和相知。远不止于诗之审美,更有心海涛声。涛声才是诗人生命的底色。他每每迁居,总爱择有竹之地。从常乐坊东亭到新昌里,窗外皆有竹影摇曳。他在读竹中自励且励人。《常乐里闲居偶题》吟道:“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好一个自足!后来去新昌里典房而居,也颇以“晚松寒竹新昌第,职居密近门多闭”而自得其乐,并以《竹窗》为题,再三吟咏。
竹即白乐天也,白乐天即竹也,人竹相与寄寓也。竹品即人品,人养竹,竹养人,彼此相与涵养也。
白居易在西安交大的竹园旧居,便是这般去处。有阳光,有草地,有竹林,有墙群,有古文古诗古韵相伴。竹园古调在校园飘散,四周是无边的楼群,楼群里有重重叠叠的教室、实验室、图书信息库和最先进的科研设备。还有摆在草坪上供教学用的退役飞行器、在操场上锻炼的青年学子。几百个实验室和工厂在工作,却无车马之喧;几万个学生在上课,而无人声鼎沸。
东亭竹园,用历史围出了现代,又在现代中围出了历史。在加密和加速愈来愈甚的当代社会里,它是一片难得的可以发呆、遐想,可以与心灵对话的人文之角。现代生活太需要这样的角落——不是为逃避繁杂,而是为了在时代的洪流中站稳自己。
信步而谈,来到草坪中央的雕塑旁。一位古代高士狂放地弹拨着琴弦,飞扬出裂魂的音符,背着书包的姑娘在谛听。古调与新声交响着,年轻人似乎与先贤暗传了会心的一笑,踏着阳光的投影走向了远方。文化和历史原来是这样活着的——不是陈列在博物馆,而是在每一代人的生命历程中延续。
在唐代诗人咏长安的名句中,李白的“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铺陈京城市井的繁华;王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渲染盛世的恢宏。这些诗写出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强盛,充溢着豪气。同行的友人说,他喜欢这些诗,但更喜欢白居易的《养竹记》。
他说,写古丝路繁华、写唐王朝强盛的诗所以好,是因为写出了族群的内力、家国的强大,而《养竹记》则聚焦于人,聚焦于人格,聚焦于人的精神高原。社会的基础永远是人,人是这个世界取之不尽的精神能源。白居易以竹之固、竹之直、竹之空、竹之节,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崇高的人文境界,那境界不因时光流逝而贬值。无论《长恨歌》《琵琶行》还是《养竹记》,在白居易的作品里,生命与人格永远处于中心。这一点,对于后世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对于整个社会,都是一种深度的心理加持。
每一块土地上都有足迹,足迹的深处都是心迹,可以读到人生和社会的某个关键词。烟火人间里有血脉跳动,城乡人群中有温暖弥散。竹园的翠竹、诗文和雕塑,就这样在现代校园里营造了一个独特的美学空筐,成为文化造境极为深邃之所在。
此刻,竹园中的两代人,也许有了各自的心思:一个热切向往着,此生要成为如一竿翠竹那样的人;一个自歉自仄着,终其一生,为什么没能成为一竿傲霜的青竹呢?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竹园被光阴染成了青绿,愿我们都成为这青绿中的一片竹叶。
(作者:肖云儒,系陕西省文联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