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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后山记
来源:文汇报 | 黄亚明  2026年05月28日08:10

皖南转折。皖南曲折。秋浦河曲折而下,而上。转折的老巷,湿漉漉渗水的青石板,青苔苦暗,明明暗暗——这是我想象中的皖南。其实也是江南。皖南滋味像肥实甜腻的南瓜,丘陵像一大批伺机而暴动的南瓜,暂时挂在车窗的左边,伴随青阳的山水迅疾飞逝。

皖南亦为江南,多水之地。水势潺湲,生雨烟,生暮色,生三五粒豌豆大的游人。暮色四起,几丝风卷出山下芙蓉湖的波光。我们在湖边走,湖水几无声息,像一个人静静坐在房子里。入夜芙蓉湖仍旧像是在曦色未开的清晨。而清晨的湖面宛似深夜,如夜黑般的深沉,水面有一种人们做梦时徒劳地挽留身边人的睡眼惺忪的迷离。两岸的树丛和厂房,远看,亦和水流浑然成一体。似乎空地、绿化带,一片人造沙滩和湖里的树影、人影,也在流。其安静虚薄,足可置放一床古琴。我觉得远处的九华亦是巨大的扫帚,蓉城镇和芙蓉湖因此一片沙沙之声,凝神而静,包括古琴。九华后山,或许也有小沙弥在扫尘。琴声幽越,芙蓉湖被阳光一层层扫着,湖水洗尘,清水洗尘,就有好几层的安静。

后山是个动词,向后看山,向后看。山。山。山。都是山。山如秋树,万物脚迹如鸟爪印,看山是山,山也是一座守静的湖。安静堆积,叠静成山,散静成湖。一层层荡漾的静,漾到远处,人深不知处。公元755年,李白由金陵溯江赴浔阳,舟行至秋浦江面,遥望九华,想起在青阳任县令的友人韦仲堪,遂写下“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次年,李白应故人之邀,曾一度上九华山,卜居化城寺东的龙女泉侧,读书作文。宋代此地建有“太白书堂”。书生的夙愿之一就是有合心合意的书斋,可惜偌大山河往往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李白的游踪在皖南遍布。《南阳送客》诗:“斗酒勿为薄,寸心贵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游子伤。离颜怨芳草,春思结垂杨。挥手再三别,临歧空断肠。”有一种说法认为南阳即九华山南麓的南阳湾,今为青阳县陵阳镇辖区。这些诗句像一台老式放映机,曾上映过比例不一的幽寂、自伤、怀恋、怨别、慕想的复杂情绪,但在时光的黑白老影片里,我看出的李白,是一挂无法遵循本身自然流向的瀑布,因难以求诸内心的现实图景,而飞流直下放浪形骸。这些诗句落叶一样,堆积成为李白诗歌的后山。九华也是他的后山。每一位诗人都有一座精神发育的后山。它是一个永恒的发电厂,汩汩地喷涌电流。

当晚在芙蓉湖边的一个小饭店,与青阳籍的浙大教授江弱水偶遇。这是个文静、文弱的男人,轻言小语,神态斑驳,身材纳兰词一样简约,以研究古典诗的现代性为业。是的,在古人李白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现代的古人。李白也是江弱水他们的后山。江弱水一样的现代古人,是李白,是李白之后问道九华的刘禹锡、王安石、王阳明、汤显祖、李叔同、赵朴初,留给现世的暗记和秘密之语。这个修长的现代人酒量巨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站着,背景是一湖水,看起来“慧美双修”。这个词几年前他评胡兰成散文时用过。我读他《诗的八堂课》,四通八达,大呼小叫,夫子绝尘。江弱水是老夫子。

皖南丘陵本多红土,但九华后山黄土、黑土居多,红土几近乎无。山意葱茏,偶露峥嵘,一块巨石横卧,或一山突起如剑。这是有精气的地方。皖南的地势不可与人言,与人言即是错。它就是错乱的,宣纸上涂墨,一大团一大团的墨,松墨,竹墨,然后是奇石,奇石垒成奇峰。我乡岳西有妙道山,也有三五座奇峰,然溺在无数平庸的山峰中,虽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到底被淹没了。几近乎无,到底只是一点红。红不过皖南处处辛奇。

登后山而小天下。天下很大,人很小。辗转至华严道场。寺前石级数百,石级两侧茶棵数千,低伏谦卑,露洗烟消,鲜新可掬。寺名翠峰寺,原名天柱庵,唐咸通五年(864)始建于天柱峰前。翠峰,也称滴翠峰,其名可知峰峦翠叠,雄踞,轩昂。但我觉得秀色可餐,滴翠可作佐料。滴翠峰是一盘天地大菜,华严论道是菜中应有之味。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普照法师会同月霞、印魁、通晓、可安等法师,在此兴办翠峰华严道场,又称华严大学,专门讲授《大方广佛华严经》,学制三年。当年招收学僧32名,其中有后来成为一代佛门龙象的虚云、心坚、谛闲、智妙等高僧。金庸有华山论剑,滴翠峰有华严论道。道可道,非常道。对佛教我认识拙浅,连小道也无。现今文人也论道,多是批评家一派吉祥,集体和谐,与华严论道不可以道里计了。金庸八年前离世,华山论剑成为绝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华山七天七夜狠斗,已成绝响。攀登滴翠峰,一人像个渺小的逗号,七人上行像个加长的省略号。站在巨石上的大树下拍照,俯首苍茫,个个都是孤独的感叹号。

庙台上立一个大大的“戒”字,触目心惊。

中国的佛教有种中国式的檀香之美。这是后山之寺,僻静方才养出一个灵性的寺:双溪寺。竟然是双溪寺了。黄墙红瓦,红色的翘檐。俯身而上,要攀登几十级台阶。迎面是大兴和尚真身殿,有一份青天下突然清旷绝伦的铮亮。大兴和尚我不认识。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打坐,打柴。对于真身殿,我仿佛一个懵懵懂懂的闯入者,无所敬畏。佛要畏敬,我还是我。佛堂之下,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大香炉,青烟袅起。有一些不知名的树,这些树与我素不相识。树荫很好,像在宣纸上洒些淡墨,好得天地素洁一新。檀香的新。这是双溪寺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觉得大兴和尚是九华后山一颗变异的种子,在一方端肃、空明的佛地,完全属于僧人中的异数。起先我没有关注,亦不知大兴和尚是何人,这世界上有一本书《大兴和尚传奇》,翻了一翻。后人称他大兴法师。1894年生,俗名朱万全,乳名朱毛和,安徽太湖县人。太湖县我去过多次,从来不知道叫朱万全的,后来就是著名的大兴和尚。31岁之前,他放牛,打铁,采药,学医,被抓到吴佩孚部队做号兵。31岁,在九华山百岁宫,从小沙弥干起,大约我梦寐中听到的沙沙扫帚声,来自大兴和尚。37岁,他到南京古林万寿寺受戒,用四年时间参学五台、峨眉、普陀。这段经历并不出奇。让人讶异的是,1947年,大兴居青阳城东火焰山破烂小庙,幽默入世,自得其乐。1958年,大兴参学双溪寺,常年为生产队放牛,亦农亦禅,其口头禅为:“好人好自己,坏人坏自己”“空!空!空!”那时候,他也许栖身于杂七杂八的耙、犁、锄头、粮票、草药中间,身边或有老式的木头匣子,老牌的收音机,但并无幽寂。在佛殿里称他为大兴也可,在乡间称他为朱毛和也可,二者似无区别。1985年,91岁的大兴圆寂后,当地民众要求保留其遗体,装缸建塔并立纪念碑一座。三年后拆塔开缸,遗身未腐,颜面如生,喉节可见,如初跏趺坐。记得禅宗六祖惠能于广东倡导众生禅,一洗禅修的孤傲霜气,俯身下沉,故陈寅恪称赞:“特提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一扫僧徒繁琐章句之学,摧陷廓清,发聋振聩,固我国佛教史上一大事也!”我想起来了,大兴本是农夫一个,农夫粗头乱服。农夫入佛,要讲究什么僧道气,研究什么章句之学?农夫不是学院派,自在随性,照样能得始终。所以若问来路,朱万全也可,大兴也罢。若问去处,大兴也可,朱万全也罢。只要本心,扼守本心。可这通达机理妙道的心性,少有人能弄懂。

大兴和尚身材瘦高,骨骼宽大,身穿长服。长得一点不像高僧,倒像邻家老头。

寺里住持果心法师,着一袭黄袈裟,赐我女儿一个银质平安符,内装信众祭拜大兴的香灰。在禅堂我和法师慢条斯理聊些世俗之事,淡淡如茶。走下双溪寺,回首,空山不见人。只见遍山青葱,一缕白云正从青葱里起身。似乎是芙蓉湖里也传来大兴和尚清灵的木鱼声,如同白亮亮的雨,又像结束了一场水陆法事。雨过天青般阔大的静里,我的耳朵被另一种声音拉长——木鱼在响,一声比一声急促。那声音,从一个毛孔钻进去,又从另一个毛孔拱出来,这样的穿越,有一种超度的感觉。过了一阵,木鱼声顺着水势戛然而止,像某个休止符在湖面滑翔,渐行渐远,走向邈远。那根浑圆细长的木法器攥在大兴老头儿手里,攥得很紧,终于没有敲下。那一刻,时间静止,连一缕风声也没有,所有的一切进入圆寂之境,只有芙蓉湖水靛蓝,蓝得让人心惊。第二天清早,我才恍然大悟,大兴圆寂了——圆寂了,仿佛不是四十年前。大兴在内心的寂静里走完了他的一生。我看见他坐在蒲团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这笑,显然是阅尽人间、洞穿一切后的福利,似有长河落日般的静穆与超然。恍如隔世。恍如,隔了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