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蔷薇
清明过后,正是割猪菜的最好时节。新汴河水清浅,我们都脱下鞋子,跳过芦苇尖尖的红芽儿,蹚过河去。那边堰坝沙土地,很多芙芙秧、七七芽,嫩得人都想吃。无人问津的野蔷薇也多,一丛丛枝条散开,顶着簇簇粉红花。篮子满了,我们并不立刻回,要割几枝野蔷薇花回家,放在罐头瓶里养着,黄泥干打垒的农家小屋顿时也香风阵阵,春光明媚了。
河对岸有个渡口,每次我们蹚河去,总能看到刘茂义在破船上拿个网叉子网小鱼小虾。他戴顶发黑的破草帽,远远闻得到晒鱼虾的腥味。我们知道这个老头子跟我三爹有矛盾,是敌人,所以经常会冷不丁扯着嗓子喊他:“刘猫鱼!刘猫鱼!”他就气鼓鼓地骂,有时候还跑下来撵我们。一看他真气了,我们也吓得往回跑,一时水花四溅。他不敢追,别看河瘦了,有些龙沟深过大人头顶,仓皇之中,容易溺水。后来才知道,我三爹——外公的三弟,原本是健全的小孩,一岁时,带他的姐姐只顾和小伙伴玩“拾石子”游戏,被大人责骂,慌乱中将他甩到背上,断了脊椎,成了终生“罗锅子”。三爹坐着像个正常人,走路时腰弯对头,因为腿长,脊背耸起,头费力往上仰,像峰骆驼。那时曾祖家境还可以,刘茂义家没饭吃,我的老祖太,用三笆斗高粱换了他的妹妹给三爹做媳妇,新媳妇受不了,出嫁一个月未到,趁夜黑翻墙头跑了。我们家也知道委屈人家闺女,就只是虚张声势去上门找了找,似乎也骂了骂,但人家咬死不晓得,反要我们家交出人,弄得自己一堆不是,只好作罢。
三爹一个人住庄里老宅,我家来客、做好吃食、逢年过节,娘必差遣我们喊他来喝酒。过年节他来不空手,从罐子里摸几只鸡蛋,攒的时间久了,鸡蛋多已散黄坏掉。中秋节拿他后院栽的白石榴,个大汁甜。他还养过几巢野蜂蜜,拿过带着白色幼卵的小块蜜巢,我们都不敢吃。起先还能靠裁缝糊口,后无人做衣,靠南小河边一亩沙地、四爹和母亲接济,可能还有点五保户的补助。每到换季时,我那远嫁霸王台的姑奶奶,候鸟似的,准时回来给他拆洗一番。这个被愧疚折磨一辈子的姑奶奶,老年得了胃病还照样来,在河边蜷着高大的身子,一边嗳气一边捶打着被单。三爹长得漂亮,继承了老祖一帘长睫毛,盖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果不是伤残,他会和三个弟兄一样高大英俊、刚烈。也许是认命,又或许是长期做衣服的磨炼,他是四兄弟中性子最软的,待人温和友善,总是微微笑着。唯一一次崩溃,是他沙地里花生被偷。那天下午,他瘫坐在被糟蹋的花生秧上,手里攥着刨花生的小铁耙,狠狠地刨着沙土,不堪入耳地高声咒骂小偷,好像把他一辈子的委屈愤怒都发泄出来。我不敢靠前,听着小河呜咽着往东流去。他闲时爱看四大名著,不认识的字就翻四角注音字典,那本翻得卷角的破字典最后留给了我。他患肺结核时不到五十岁,瘦得一身骨头折叠着,挪动需握只小板凳支撑,像爬行的骷髅。临终时,我们围在他发黑的蚊帐前,听他不停喊四爹叫医生来打针,他想活啊。村西头的医生来打过一针,再喊就不来了。这个以“罗锅”代名,鲜有人知道魏万祥三个字的孤寡男人,在世上挣扎了五十一个寒暑,“祥”的日子屈指可数。倒是那逃走的媳妇再嫁得好,儿孙绕膝,听说有个孙子还定居国外了。
冬至回乡,去三爹坟上烧纸。说是坟,实际只剩方寸之地,在人家的田里,幸得三大丛野蔷薇四散着带刺的枝条,护住一点不及他背高的土堆。没有嫡亲后人,坟堆只能任人破坏,耕种。火点起来,寒风呼呼,将坟上枯草烧得哔哔啵啵响,我跪下来,郑重地对着野蔷薇给三爹磕头。时间和大地,终将消弭所有命运的痕迹。
去九里沟上初中,第一天报到,被老师们的面貌震惊了,庄里小学的老师多是家在农村的中年人,家累重,像农民一样干重活,脸膛黝黑,衣裳土色。而我在初一班里所见,除一位西装洋气,裤缝笔直的张老师是上海下放知青,全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学生。他们衣着鲜亮,青春逼人。
教地理的崔老师,是城里姑娘。窈窕、俊俏,编两根麻花辫子,辫梢烫过,绕成蓬松的卷卷,搭在胸前。绿格子外套,白色领子翻在外面,衬着她白皙甜美的面庞,真像从《大众电影》封面下来的。她走到哪里,都似有花香氤氲。她用丝绸般的嗓音念:“国际上规定,将通过格林威治天文台原址的那条经线称为本初子午线。”“国际上规定”这几个字像轻快的百灵鸟划过树梢。同桌是个爱饶舌的男生,我一直嫌他烦人,不愿跟他挨着座位。他凑近我,拿腔拿调地说:“国际上规定,你跟我同位!”放了学,我们还得到沟里抬水,刷洗学校的大旱厕,有人不情愿,班长也学着崔老师的口吻:这是“国际上规定”的!一下子,众人哄笑,厕所好像不那么臭了。
几十年后,当我站在伦敦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子午线上,一脚东半球一脚西半球时,“国际上规定”——年轻崔老师的语气与神情,立刻在我的脑海浮现。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与她在异国重逢。
班主任金老师,教语文。也是师范刚毕业,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里面衬衫领口雪白,白净的脸庞,清澈的大眼睛,沉静的眼神,长得非常像电影《庐山恋》的男主角,儒雅,温和,英俊,连耳后整齐的发线,都符合我对白马王子的所有想象。
他们像一股强劲的气流,冲击我们囿于泥土的视野。我奋发学习,参加各种竞赛,很大一部分是希望得到他们的褒奖。
离学校不远的麦田里,有几个大坟包,年代久远,那里的野蔷薇一蓬蓬茁壮肥美,花开时节,坐在教室都能闻到野蔷薇的香气。有一天我突发奇想,上学时我偷带了娘的大剪刀,吃完午饭拉着好友梅就往田野跑。
学校没有大门,只有一条东西土路连接村庄和铺着石子的官道。路上三三两两附近的学生回家吃饭,远远看坟包上的野蔷薇粉红一片,云霞般落在绿油油的麦田上。春天多风,麦浪翻滚,小麦花和野蔷薇的香味混在一起,甜蜜中带着清芬。天空碧蓝,阳光明媚。我俩春游的闲情却越走越怯。高大的老坟包三四座连起来,铺散着野蔷薇疯长的枝条,鬼针草、地丁花挤在刺丛中。几个黑魆魆的洞口掩在蓬勃的花枝下,空气一下变得阴森,像鬼魂随时要把我们拽进去。我俩寒毛直竖,强作镇静,都不敢往深里探了。梅怕里面爬出花斑长虫,我说洞这么大,可能还有黄大仙——我家东南边地里的坟洞常常有黄鼠狼窜出。
逃跑不是我的风格,梅也勇敢。我俩绕到麦地边,剪伸出的花枝。野蔷薇花一簇簇,从外圈往中间开。早开的花瓣发白,花蕊发黑,只有新开的花,粉红花瓣金色花蕊的才好看。新花也是蜜蜂们的阵地,我们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囫囵剪了一大抱,飞也似跑到远处的田埂上,生怕鬼魂跟过来,声讨我们剪了它的花。
坐在靠近官道的田埂上,看到行人和自行车流,噗通乱跳的心才安下来。野蔷薇刺密密麻麻,叶背上也有。我俩小心翼翼剔去开败的花蒂,剪掉大刺,手被扎破了几处,还把衣服袖子剌开了小口子,回家要挨娘熊了。梗上白茅衣早已散开白絮,在风里飘荡,梅遗憾不知道这里有茅衣,早来还能吃。现在它老了,茎秆柔韧,正好可以缠花。
我悄声跟梅说,要送一把花给金老师。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县城尚未有鲜花店,新娘结婚头上戴的,手里捧的还是塑料花,送鲜花的情景只在外国电影里见过。梅撇嘴:他也是农村的,稀罕这个?又压低了声音笑:你的白马王子在谈恋爱呢。听说是他师范同学,城里人,比崔老师还好看,来过他家,还带他娘去看过青光眼,八成是订了呢。梅和他家相邻,梅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我用力挤出指腹上扎的刺,抽抽地疼。我食指上还有三道疤痕,是割草时镰刀碰伤的,右手伤疤更多,是切菜和剁猪菜时的意外。我的手、胳膊、脸都是黝黑的,除了最热的暑假戴草帽去干活,长年累月都敞着头脸晒,一度流行“四合一”洗面粉,我和二黑哥争着洗,也没搓白过。我摸了一下自己黝黑的细胳膊,摸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伤感。但是,想到那个比崔老师还好看的女孩——这花,要送给她才好呢。
蜜蜂循着花香找来了,嗡嗡嚷个不停。梅挥动她的红纱巾,没赶走蜜蜂,倒像在跳舞。
我们大笑着跑回学校,把野蔷薇花放进洗干净的墨水瓶里,分给三位女老师。两位年轻老师的欢喜自不说,上海知青、教数学的张老师人到中年,一向不苟言笑,改卷子时骂得人闻风丧胆。当她接过花束,陶醉地嗅着花香,那种惊喜,让我们也难以置信。
“你们不怕刺?”她带上海口音的泗县话里有从未听过的温柔。
“不怕!”梅和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搓搓被刺扎过的双手,真的不疼了呢。
多年后,暮春,我漫步在上海华夏公园的野蔷薇园。水边一堆堆粉红、纯白、淡黄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喷涌着熟悉的花香。这花香,让人沉醉,也让人怅惘。天空高远,熟悉的面容,近在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