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小引：一个人的山西（组诗）
小引，1969年出生，现居武汉。著有诗集《北京时间》《即兴曲》，散文集《悲伤省》《世间所有的寂静 此刻都在这里》等。
在恒山
细雨仿佛悲剧从天而降。
然后变成雪
然后变成阳光
山谷里的寺庙
因此而颤抖。
细雨还将重新降临
轮回却并不一定。
山崖中的石头
被人刻上了字。
我怀疑过的事情必将再一次被怀疑。
不是你的微笑
也不是即将落下的夕阳
你在颤抖
这才是悲剧的源头。
人有时候会突然出神
把自己比喻成别的什么东西。
过一会儿醒来
在恒山或者不在恒山
并不是问题。
苏三，你好
我姓王
他姓张
还有人姓艾，姓林，姓毛，姓曹
趁着大雾迷茫
我们趁早分开
孤独的人各有各的姓氏
在劳作
在分娩
在歌唱
洪洞县
忽然间天黑了
在远处，其实下雨前天就黑了
谁看见了，都不要作声
要享受泥泞，谁开口就是谁的失败
冬夜，洪洞县是一场漫长的雨
漫长的雨滴淹没记忆
那些不被允许的衰老
在山顶得到永恒
那些觉悟和渴望
必须放弃
就像此刻，我在潮湿的广胜寺外等待
苏三回来了，她并没有死
一个人的山西
你去没去过山西并不重要
就算你出生在山西
也不重要
风顺着河谷吹
你低头想一想
是不是这样
风顺着河谷吹
吹过雁门关
风最后吹到比大同更远的地方
五台山
从神坛走到谷底
花了三分钟
我注意到
昨晚的雪盖住了一部分山顶
这与时间无关
也与我来不来此地没关系
雪一直下
新鲜又古典
晨雾中的炊烟断断续续
以此证明
我们艰难的开始
最后却半途而废
致山西诸友
去显通寺
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并不相同
又去了菩萨顶和塔院寺
发现自己还在显通寺
白雪覆盖着
青庙
以及青庙下的山坡
五台山第一场雪
并没有落在黄庙顶上
世上再无水神庙
山顶的雨就应该下在山顶
山顶上的寺庙
并不值得反复描述
当我们下山之后
雨渐渐熄灭
有人打着手电
在墙壁上摸索
光照到哪里
哪里就出现一张脸
（而你一直没有出现）
也许换个时间去山顶
会更好
寺庙中的人
喜欢眺望远方
熄灭的雨会重新燃起
你那时候出现
你经常都看不见
另外一个永安寺
永安寺的墙壁上有很多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转身离开
我才恍然大悟
（关于黄昏我已经无话可说）
永安寺并不需要光明
黑暗中
墙壁上的人彼此颔首
他们都有亲人
他们都是别人梦想见到的人
阳光照着永安寺
我尊重所有微妙的事物
比如黄昏时
从永安寺左边落下的阳光。
阳光来以前
永安寺是黑暗的
阳光落下来了
永安寺也没有变亮。
我和一个朋友站在门口
说起将来
看阳光慢慢落下
仿佛一件熟悉的事情
正在发生。
永安寺的墙壁上有很多人
和我们一样
靠墙站着。
那些人中应该有我认识的朋友
他们很沉默
他们也可能说过
我们刚刚说过的话。
朔州的雪下到了大同
上一次到大同
也是冬天
我从朔州来
路过右玉
左云
同行的人说
往北，就是内蒙古了
我在云冈石窟外抽烟
坐了很久
天气不好
树叶落光了
大同好像没有熟人
但我一直记得
那天夜晚
朔州的雪
下着下着下到了大同
下了整整一夜
乌云之下
乌云之下
觉悟的人不需要赞美
他的荣耀属于落叶
属于低垂的阳光
就这样生活吧！
就这样！
万物日渐疏松，还短暂
不如窗台上那盆豌豆花
路过的人都喜欢
路过的人都想抬头看一看
端午读画有感
空气中有细微之物缓缓落下
作为背景
雨成为某种可能
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并非必然
死亡并不可怕
默哀才可怕
终于看到了静物中的往事
玻璃中的焰火
闪耀的不锈钢
仿佛拉开了帷幕一角
那新鲜的松针趋向于完美
流星般温柔——
外面下雨啦，下雨啦，朋友
分开的雨伞下
我们有统一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