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百家》2026年第2期丨田万里:告白赛里木湖
“我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蓝色呢?”这样的蓝色并不陌生,我很熟悉,那就是赛里木湖的色彩啊。这样色彩已浸透生命和灵魂,已渗透思考和精神。我渴望拥有这样的蓝色,但我在赛里木湖畔落脚时间并不太长,说起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从天山吹来的风亲吻着我,凉凉的,甚至还带点寒意。可我并不在意,就像什么都没有感觉似的,或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但细细一想,一个声音又浮出心底,不!明明已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认为呢?是的,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决定即刻出发,向赛里木湖挺进。
出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前方已发生了什么。潜意识或隐隐约约之中,赛里木湖的蓝色已扑面而来。这样色彩或许是天空的蓝色,也或许是另外一种天空,就像梦中常常遇见一样。准确地说,这样色彩应该属于天山冰川和雪峰,属于博尔塔拉。
第一次赶赴蓝色之约,我就爱上赛里木湖的蓝色。这一片壮阔湖水,便是深藏天山深处的蓝色精灵。抑或是歌曲《赛里木湖》所表达内容,更是这一首歌曲灵魂,或飞翔翅膀。这么说吧,赛里木湖乃我心中一个圣洁名字,向往已久一个名字。天山冰川和雪峰同样深爱着赛里木湖。若要告白赛里木湖,这样告白亦可理解为赛里木湖的蓝色。
蓝色湖水不时冲向堤岸,或浩浩荡荡,或翻卷波浪,一波又一波拍打礁石,这样叩问行为是否就是一种告白呢?噢,一朵浪花冲击着我,问我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我说从赛里木湖痴情浪花里就可以看出来。这是蓝色之约,那蓝色告白,抑或是深不可测的清澈告白。
鸟儿冲腾湖面,滔天波浪已打湿它的翅膀。仿佛蓝色湖水已多次温馨提示,请鸟儿捎去它对冰川和雪峰的问候。难道,这就是天山与赛里木湖的爱情故事。由此我想到一个传说,亚当沉睡时,上帝从他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就夏娃,并让他们结为夫妻。尽管如此,两个人当初谁也不依附谁。只是当夏娃让亚当吃了伊甸园善恶树上的果实后,作为一种惩罚,上帝不仅加大夏娃怀胎十月的苦楚和阵痛,并让她永远依恋自己丈夫,受丈夫辖制,由此成为男人名副其实附属品。但赛里木湖却是不一样的,蓝色湖水是亮丽的,是迷人的,似乎这样灿烂比起冰川和雪峰更好许多。
如果仅仅站在这个角度去理解天山与赛里木湖关系,那就未免太简单了,亦是不公道的。但话又说回来,这一切仍然可以理解为大自然最好安排。
伫立湖畔,我思考着什么。一朵浪花高昂起缤纷笑脸,从远方向我飞奔而来。不大一会儿,赛里木湖蓝色或好奇已溅在衣服上。这一朵浪花可知我心事?其实它距离我很远、很远。为什么它会从遥远空间向我飞奔而来呢?难道它已读懂了什么?就像一种久久期待,突然闪耀眼前或脑海。这可不是什么梦幻,亦不是什么梦游,那壮阔赛里木湖就在眼前,从天山支脉萨尔巴斯套俯瞰,已尽收眼底。凝望蓝色湖水,可以说这才是我寻找已久的生态梦境。或者这么说吧,梦中常常遇见的,或许就是眼前的赛里木湖。关于这一点,应该说是毋庸置疑。早已渴望蓝色之约,今天终于得以实现。
一群少男少女在湖畔嬉戏和耍闹,他们靓丽的青春色彩,就是以赛里木湖蓝色为背景的,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年龄啊!但在我看来,这一切并不陌生,也曾经拥有过、潇洒过或挥霍过。我的青春时而校园里,时而图书馆。时而电影院,时而青草地。时而追逐热恋脚步,时而牵住恋人之手。或紫藤苑撩开心扉,或草地上窃窃私语。赛里木湖蓝色之约,仿佛又重新让我找回青春底色。就像常常凝望的蓝天白云,这绝对是年轻时熟悉的青春感觉。若从这样角度来审视赛里木湖,其实我与它早已熟悉了,而且是非同寻常那一种熟悉或认识。“乳海池京邑,双河沼帝乡。”这是摘自唐太宗李世民《执契静三边》一诗中佳句,诗中“乳海”即为赛里木湖古称。这一称呼主要来自于历史记载或民族语言中文化意象,比如隋唐时期,突厥人就将赛里木湖统称为“色特库尔”,意为“奶湖”。故而不同时期名称,或不同年代直接和间接反映出的,其实都是湖泊荡漾游牧民族心中或眼睛里的神圣性。亦有另外一种说法,可能源于湖水颜色如同乳汁一般纯净,或与游牧业文化中乳汁品象征意义有关联。总而言之,这些诗句均已描绘出赛里木湖的纯净和美丽。
金元时期,耶律楚材(公元1190至1244)奉诏赶赴漠北行营觐见成吉思汗,曾途经此地,他在《过阴山》诗中这样描绘赛里木湖:“百里镜湖山顶上,旦暮云烟浮气象。山南山北多幽绝,几派飞泉练千丈。大河西注波无穷,千岩万壑皆会同。”对于赛里木湖壮丽风光,古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对于今天一位生态写作者呢。无需过多笔墨,字里行间已显现出的,那肯定是真实情感。其实也惟有赛里木湖,才能让我找到最真实感觉。尽管赛里木湖并非情感最终归宿,但它与众不同,依然让我体会到一种快乐和幸福。
七十二岁元代长春真人丘处机(公元1148至1227年),应成吉思汗之约,不顾古稀之年蹒跚脚步,执拗地向西而行。在他路过赛里木湖畔时,曾经写下一首长诗,诗中称赛里木湖为大自然千古绝唱。“日出下观沧海近,月明上与天河通。参天松如笔管直,森森动有百余尺。万株相倚郁苍苍,一鸟不鸣空寂寂。”(摘自丘处机长诗《自金山至阴山纪行》)其中,诗中“天池”与其他文献中所记载“乳海”,均为古人对赛里木湖雅称。刨根溯源,这一名称极有可能与蒙古语“赛里木淖尔”(意为山脊梁上的湖)发音相互融合,而后融入汉文化对高山湖泊浪漫化想象才形成的。
写到这里,这是令我非常欣慰的,古人对赛里木湖认识尚且如此,更何况七八百年以后今天呢。尽管赛里木湖名扬天下,但我倔强地认为有关湖泊传说或传奇故事更加诱人,栩栩如生,传神入画。
我爱赛里木湖,蓝色湖水就像发自生命深处一种冲动,这样热爱是自然天成的,更是长久的。假如辞别那一天,我该怎样告白赛里木湖呢?这样一种想法始终缠绕心头,就像故友分手时感觉。可以说对赛里木湖热爱深入骨髓,深入肌理。但这样热爱并不意味了解赛里木湖,认识赛里木湖。从字面上来看,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看似无所谓。如果是这样认识和理解的话,实际上这是对赛里木湖的一种曲解,或肤浅看法。
赛里木湖存在于此已有亿万年了,这是多么不容易一件事。若要深刻理解赛里木湖,这是需要时间的,更需要一个长久过程。即使是第一次遇见赛里木湖,这样感觉亦会油然而生。尽管赛里木湖对我并不熟悉,但我对它耳熟能详,对于壮阔蓝色倾慕已久。
是的,赛里木湖乃我生命中一种青春底色,这样色彩极其丰富和美丽。游客当中,大家都知道赛里木湖是博尔塔拉闻名遐迩一个景点,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从历史深处去认识或去了解这样的蓝色。清人洪亮吉(公元1746至1809年)在《净海赞》一书中,以诗人细腻笔触,书写出赛里木湖的清澈与宁静,堪似一方净土。他这样写道:“来自三台,有水焉,广阔可五百步,深之无底。有岛屿,无委输,不生一物,不染一尘,投以巨细,顷刻必漂流上岸,土人称为‘西方净海’”。清代史地学家祁韵士(公元1753至1815年)在《万里行程记》一书中,也以诗人生动语言,勾勒出赛里木湖四周环山、湖水如镜的仙人之境,以及变化无穷的湖光山色或湖水中倒影。他赞美道:“四面皆山,中有一泽,呼为赛里木诺尔,汇浸三台之北。青蓝深浅层出,波平似镜,天光山色,倒影其中,倏忽万变,莫名可状。”
称赛里木湖为“西方净海”,该称呼一定程度上,则延宕唐太宗李世民“乳海”一称,延续隋唐以来传统诗意。文人笔下“乳海”既强调湖水澄澈如镜,亦暗含古人对西域自然景观赞美或赞叹。不难看出,这些诗句不仅展现出赛里木湖自然美景,也体现出诗人对这片土地深厚感情。可以说每一首诗句都准确描绘出赛里木湖独特魅力,以及古人对它的赞美和颂扬。
在当地哈萨克族还流传另外一种版本,说是赛里木湖由殉情一对恋人的泪水幻化而成,由此可以想象,湖水被视为“乳海”或“天池”,进而又丰富这一传说背景和出处。
记得当天来到赛里木湖的时候,已是深夜。奔波一天,已是人困马乏,一着床就进入梦乡。据当地人介绍,赛里木湖海拔两千多米。第一次夜宿赛里木湖畔,而且是仰望天山,头枕波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若非要问我那一晚睡觉感觉怎么样?我就会说:“梦里全是波涛汹涌之声,非常难得的一夜,永远难忘的一夜!”
至今从赛里木湖回到家乡鹤壁已有些时日了,但对那一夜感觉依然记忆犹新,犹在眼前。一滴浪花溅落梦里,感觉就像畅游赛里木湖一样。可以说人就像睡在清澈浪花里,或梦在晶莹湖水里。
赛里木湖就在我身边,闪耀我梦里,哪怕一滴湖水就足以让渴望灿烂。深夜月亮沐浴湖水,星星亦沉落于此。当然,这只是梦中一些感觉。月光皎洁赛里木湖,星光灿烂我之梦乡。试想啊,梦中赛里木湖该是多么光彩照人,或流金溢彩。若还有人问,我就会告诉他,这就是最真实感觉,或最奇妙梦乡。也许我之表达并不顺畅,但凡亲吻过赛里木湖的人,也许都会这么说。这是他们梦中常常遇见的。无论什么样人,无论从哪里来,可以说这样感觉都缘自于赛里木湖。
有人说赛里木湖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也有人说是天空之镜,我却认为赛里木湖则是大地母亲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或者说宇宙里另外一种天空。客观地说,赛里木湖其实就是天山冰川和雪峰融化汇聚而成,日久天长,日积月累。这是自然而然一种形成过程,而非人为。
一只鸟儿贴着湖面在飞翔,似乎鸟儿已把我这份心情撒向清澈湖水或蓝色里,或带向远方。我很感谢那一只鸟儿,因为鸟儿已读懂了我。鸟儿所做一切,对于赛里木湖来说,这是多么可爱行为举止啊。在鸟儿飞行过程中,它还要时常亲吻赛里木湖。在我看来,那壮阔蓝色,或许更是鸟儿最喜欢梦境。
面对赛里木湖,我的心情亦是汹涌澎湃的,细思之下,我该对它说些什么呢?或许我怎么想的,那就给赛里木湖敞开胸怀吧,眼前赛里木湖,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丽或辽阔。那蓝色亦是我想象之中美好感觉吗?是的,应该是这样的。但愿我也是那蓝色湖水之中的一滴。
我爱赛里木湖,这仅仅是生命中一种冲动吗?一个人伫立赛里木湖畔,思绪仿佛那汹涌潮水在冲腾。波浪之中,或许我已顺水而下,奔向远方。一朵朵浪花亲吻着我,一种深层次蓝色深爱着我。特别是梦中独自一人掀起滔天巨浪,让我倍加感受大自然力量多么强大。辞别赛里木湖以后那些日子里,生活中依然能看到那壮阔蓝色,千里之外照样十分强烈。想像之中赛里木湖是大美的,现实中赛里木湖更加让我想入非非,或者说已超越想象。我想这就是一种缘分。尽管我与赛里木湖是第一次约会,但梦中那一种蓝色,隐约之间,还是让我触及以往或曾经。
自从赛里木湖归来,可以说脑海里时常浮现那一片壮阔蓝色,眼前亦是如此。难道这就是生命深处赛里木湖在显现吗?赛里木湖已赠送我许多、许多,尤其那一片蓝色,始终闪耀文字里。或许这便是我对赛里木湖的告白。极速心跳可是赛里木湖波涛在汹涌?老眼昏花眼睛,已渗透那一种蓝色。恍惚之间,眼睛突然感到明亮或清澈起来,大概这就是赛里木湖对于我的保健作用。
对于这样心情更是如此,灰暗感觉在那一片蓝色冲击或涤荡之下,已消失殆尽。或者说心情渐渐由阴转晴,不知不觉就好了起来,一扫之前阴霾。眼睛里充满壮丽山河,生命里荡漾辽阔蓝色。这亦是归来以后最大收获,我很珍惜。如今那一种蓝色,已陆陆续续化作许多文字,与我有同感之人,自然会沉浸其中。读者具体喜欢什么样感觉,或许自有一定道理,这就是各有所爱吧。不喜欢这些文字的读者,或许亦有说法,但我更加相信赛里木湖那壮阔蓝色,就像一片天空,引领着许多读者的目光和思考。
在未到来之前,赛里木湖即是渴望已久一个梦,早已在期待里生根发芽。在已到来之后,赛里木湖就像停泊天山脚下一艘大船,承载着许多人的梦,抑或是古往今来的梦,已驶向生态深处一种期待或向往。对于赛里木湖记忆,应该说是深刻而又美好的,因为那一片壮阔蓝色,已深入记忆和生命,至今难以忘怀,或许永远都忘不掉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想起那片壮阔蓝色,赛里木湖顷刻间就会闪耀眼前。那蓝色,仿佛生命中一叶风帆,激荡着我。那蓝色,似乎博尔塔拉呼唤,时时召唤着我。
假如一旦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心情自然会低落许多。甚至就连情绪都有些颓废。这样感觉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千里之外亦是如此。这可不是仅仅梦里产生的,白日里依然会反复出现。这样情绪一直缠绕着我,已让我付出许多、许多。若换一个角度来看,赛里木湖最清楚,亦最了解。或许应该为赛里木湖奉献点什么,或付出点什么。这种想法应该是回来以后才出现的,其根本就缘自赛里木湖。
微信里曾问博州一位朋友,那蓝色可以用来“文身”吗?我的梦里荡漾着赛里木湖的蓝色,我的皮肤上已渗透出赛里木湖的色彩。我所说那一种“文身”,并非用针去刺穿皮肤或感觉,而是一种思念轻轻划过眼前或生命。眼前思念也许没有细节和图案,没有青花和花朵,但我要告诉读者,这是来自灵魂深处一种走笔,要么是深刻的,要么是浓厚的。从那一时刻起,这样“文身”,就已成为思念中一种表达或表述。赛里木湖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对你的告白。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完全发自灵魂深处一种告白。
我爱赛里木湖,我爱赛里木湖那壮丽且又辽阔之蓝色,这样蓝色驾驭着我,一次次回归天山脚下,回归日思夜想赛里木湖畔。即使期待时间很久、很久,我发现这样思念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愈来愈浓厚,愈来愈强烈。说起来亦是,第一次见到那壮阔蓝色,我周身上下都被渗透了,就连那白发都已渗透出蓝色,即使梦中眼神都是蓝色目光。
我认识赛里木湖,赛里木湖即是青春背景,又是梦中底色,抑或是期待已久一种感觉或向往。我是在天山脚下遇见赛里木湖的,我是在天山支脉萨尔巴斯套山顶上眺望赛里木湖的,我是在一位蒙古族少女眼睛里读懂赛里木湖的,我是在湖畔年轻人嬉戏或耍闹声中感悟赛里木湖的,我是在导游员自信解说声中领悟赛里木湖的。
夜宿赛里木湖畔那一个夜晚,我辗转反侧,无论怎么样都难以闭上眼睛,我干脆穿上衣服,一个人悄悄来到赛里木湖畔。月光下湖水风起云涌,潮汐不断,一波又一波拍打着礁石或堤岸。我对赛里木湖说道:“蓝色之约,还会精彩继续,期待再次相见!”我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山,或朦朦胧胧之中,突然发现那一个梦,已失落天山脚下。
【田万里,河南鹤壁人,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学会副秘书长。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其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日报》《河南日报》《新疆日报》《中国作家》《诗刊》《十月》《北京文学》《天津文学》《星星》《莽原》《青海湖》《长江文艺》《延河》《散文选刊》《散文百家》《小品文选刊》等诸多报刊。已出版文学作品集《青春的阿克苏》多部,曾获吴伯萧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中国当代散文奖、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