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6年第5期|黄梵:马其顿诗章
奥赫里德湖
我的思想,从未像湖水一样清澈见底
我的孤单,也需要湖水来冲淡
湖水的蓝,让我想到
它有海一样辽阔的不安
当它用跌宕的浪说着什么,我想
它也在说着人世的无常
湖深处的沉默,不是船桨能搅动的
一只冲向湖面的湖鸥,它没有恨
用来杀死一条鱼,鸟喙
只是把饿的刺刀,扎入鱼的一生
浪尖上的死,成了取悦我的风景
湖边的悬崖,像生气的额头
把浪的眉毛,压得很低
而水的蓝眼睛,等着晚霞再次点燃
它要看黑夜的幕布,如何能躲开
落日的炉火
边境线
船先沿着马其顿的湖边前行
让奥赫里德城堡,像俯瞰的塞缪尔王
检阅船上的一群诗人
他们的心,提前穿上了诗的制服
云举着太阳,给他们打光
诗的喋喋不休,让云第一次有了倦意
云想猛地抛下雨水
让诗人体会,什么是真正的跌落
当船返回,沿湖中的边境线直行
他发现,左岸是阿尔巴尼亚,右岸是马其顿
他看见了左岸已经抛锚的历史——
地拉那,仍在照看他羞涩的童年
他从没见过这么直的边境线
在湖里游弋的鱼,不顾边境线还需要止步
鱼比船上的诗人更自由
当他弯腰看着湖水,不知道
船已是鱼眼里的高高舞台,诗人们
正在演出自己的惊叹
观湖
到欧洲五天,心已像空气一样干燥
奥赫里德湖水,终于湿润了我的抱怨
阳光下,湖波要把亮闪的匕首
递给我。我知道
站在湖边的山,有着和我一样
与水求和的敬意
女儿能游两公里,却没有下水
她和我一样,更愿把远道而来的自己
放在风景外面,看湖鸥在水面画着油画
看一队天鹅,还不急于起飞
它们要确认,湖水已有信心
不让谁开口赞美什么
其实看着湖发呆,就是最好的献礼
对一个人的爱,何尝不是如此?
看着对方像湖水,慢慢成为照见你的镜子
照出你最洁净的初衷
奥赫里德剧场
剧场已经腾空了罗马的历史
只剩我坐在废墟臆想
铁架搭的现代舞台,又能告诉我什么?
导游说着什么,就像剧场上空的白云
说着什么,但无法平息
我心里仍在排队的提问
而安静,托着我身下的石阶
悄悄送来历史的体温——外冷内热
我用手的体温,与石头的体温对话
它们都知道怎样开口。不到五分钟
我就感到了石头里的希腊
它们都有一颗听戏剧的心
我说这是希腊剧场,游人都不信
他们只是照着历史说明书,唤醒
对罗马的情感。可石头不会说谎
它们听过的那么多希腊戏剧
让它们坐在废墟,仍有希腊的余温
在黑德林河跳水的孩子
一天下午,我们在河边喝着酒
两个首次跳水的孩子,成了风景
水再清澈,仍能藏住危险
孩子想看清,水流会把他带到哪里
一个下午,他俩战战兢兢
想跳下去,让浪长成大人
又怕浪像发怒的父亲,给他俩一耳光
谢天谢地,他俩越小心
浪越温柔得像母亲
终于,他俩敢从岸上往水里跳了
这一次,浪在他俩心里
长成了大人
父亲来了,并未说什么
他俩的遮遮掩掩,一定让父亲想起
他小时的偷偷冒险
斯特鲁加的柴犬
两只大型柴犬,突然甩开其他犬
跟着我。它俩是把我的沉默
当作默许,要跟我回家?
谁能对它俩说清,宾馆不是我的家
我留下的脚印,也没有
它俩喜欢的气味。它俩本该走一条
回狗窝的路,偏偏它俩
把我的战战兢兢,当成了爱
每次我想溜走,它俩都及时跟上来
我成了被它俩押解的俘虏
当我走到宾馆门口,发现
它俩不再跟着我,只是用回眸
向我致告别礼
原来,它俩认出我是外国人
便用一声不响的跟踪,护送我回宾馆
Vranec红葡萄酒
瓦尔达尔河水在葡萄里生长
红葡萄酒像血,在我身体里生长
连绵不绝的山,就是酒在我眼里
长出的果实,我幻想已登上它
我等着酒邀请落日
与我一同入睡,我盖上
晚霞的红被子,听风像伴侣
打着喝醉的鼾声
当我带着一瓶Vranec回国
我知道,它是存放了十年的晚霞
它是我盖了一周的红云被子
挡不住的醉意,开始让我对清醒生厌
【黄梵 1963年生。诗人、小说家、学者。已出版《第十一诫》《意象的帝国》等20部著作。受邀参加多伦多国际作家节、佛罗伦萨国际诗歌节、哈瓦那国际诗歌节、澳洲纽卡斯特作家节等。获紫金山文学奖等十余种文学奖。作品译成英语等十余种文字。诗歌收入英国杂志《格兰塔》2024中国文学专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