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肖大妹:我想去读书(外二篇)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肖大妹  2026年05月25日08:55

我想去读书

我家承担上交国家一头生猪的任务,家里从养一头猪到后来养两三头,不但猪菜要扯得多,柴更烧得多。除煮人吃的三餐,还煮猪吃的三餐,一天火从早烧到晚,爸爸和姆妈抽空砍的那点柴,再节俭着都不够烧。

有天嗲嗲(奶奶)对我讲:“大妹!今天姐姐放假,喊她在屋里带毛毛(弟弟),你和小妹莫去扯猪菜,我带侬(你们)两人砍柴去。”

八岁多的我只晓得扯猪菜,柴还从来没砍过,我面露难色地对嗲嗲讲:“嗲嗲,到哪里去砍柴?我晓不得砍。”

“去垌坪山砍吧,远了我也走不动,”她看了看我茫然的脸笑着讲,“晓不得砍不要紧,学着点多砍几回就晓得哩,今天权当是给嗲嗲做伴。”

嗲嗲为我和小妹拿来她给打的草鞋穿上,还给我和小妹一人准备了一把镰刀、一根小扦担。她也拿了镰刀和扦担,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在前头带路。

垌坪山离屋里不过两三里,嗲嗲缠的小脚痛,走得吃力。到了山里,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放下扦担后,她示范着如何握镰刀,如何使力,特别强调要注意安全,砍柴时双脚要分开距离,刀口朝下,一定不要朝着自己身边拉扯,那样可能伤到自己。还嘱咐,松树、杉树莫砍,这两种树长大能砌房子、做家具,油茶树莫砍,结的茶籽能榨油吃。

我和小妹认真听着,仔细看她的每一个动作。真佩服嗲嗲,虽是女流之辈,若不是双小脚,很多男人都不如她。嗲嗲手脚麻利,不到晌午就砍了蛮多柴。我第一次用镰刀砍得少,小妹就更不用讲。嗲嗲砍的除去她自己捆了一大担,剩下的连同我和小妹砍的,给我捆一担二十来斤,小妹两小捆。

从那一天开始,我和小妹跟着嗲嗲上半天砍柴,下半天扯猪菜。日复一日,叶绿叶黄,到1966年,我快十一岁了,跟俺一起砍柴、扯猪菜的小伙伴,香椿、香荷、桂凤、春梅两个孃孃(姨),已经在读二年级,就连比我小两三岁的六毛头和水兵满满(叔)也读书去了。看着他们背起书包,与同学走在上学的路上,蹦蹦跳跳的,我好生羡慕。

我也想去读书,脑壳里整天想的都是学校是啥样的?老师是啥样的?里头有好多老师和同学?书哪么个读法?对这些,我太好奇了。

三天报名时间已过,已是正式上课的一天,想去读书的心再也抑制不住。吃完早饭趁爸爸、姆妈还没去生产队上工,我鼓起勇气,走到姆妈身边,用乞求的眼神盯着姆妈,小声而又认真地讲:“姆妈,我想去读书。”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使姆妈愣了会儿神,有点措手不及。她面露难色:“你想去读书?可屋里没钱,再讲,侬姐姐在读书,你也读书去了,小妹照样要去读,屋里柴哪个砍?猪菜哪个扯?”

姆妈的话,给我迎头浇了盆冷水,心凉透了。为啥姐姐能去读书,同龄人能去读书,就我不能?我沮丧着脸看着姆妈:“姆妈,你让我和小妹去读书,听桂凤孃孃讲,学费只要一块一毛五。猪菜俺早晨去扯,傍晚放学去扯,柴星期天放假去砍。”

姆妈低着脑壳沉思没回我,我心里便有了怨气,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翘起嘴阴着脸,脚步声“啪啪啪”,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然后,去门后头拿扦担和镰刀,跟着嗲嗲砍柴去了。那两天我心里窝着火憋着气,耷拉着脑壳黑起脸,不与屋里人讲话。爸爸、姆妈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由着我耍性子,不点破,不戳穿,当作没看见。

已是正式上课的第二天,全家人围着火炉吃早饭。姆妈看俺三姊妹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姐姐身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沓一毛两毛一分钱的零钱,一共二块三纸币,递给姐姐:“孝英啊,吃了早饭你带大妹、小妹去学校报名读书吧。”

这话钻入耳朵,我正含着一口苞谷萝卜粥的嘴张开了,粥水顺着我的嘴角滴到胸襟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块三毛钱。我晓得,这钱是姆妈搜了屋里的角角落落,甚至向外头人借了些才凑成的。这可是两块三毛钱啊,对于俺屋里来讲不是个小数目。卖一个鸡蛋五分钱,爸爸在生产队一个劳动日两毛一分钱。我不管以后要如何掐紧喉咙过日子,只晓得我要去读书了!我要去读书了!

嗲嗲晓得我和小妹要去读书,扁着那无牙黑洞似的嘴微笑着讲:“去吧!用心读!认得两个字好,将来买卖点货也好晓得算账。”

因是临时决定去读书,我和小妹没有书包,也没准备铅笔和本子,只能空着手去。路上三五成群读书的小伙伴,你追我赶嬉闹着、蹦跳着,有讲有笑。我也忍不住跟在人家背后,一会儿抬起脑壳,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我是读书人的自豪模样。一会儿跟着屁股扭呀、跳呀,感觉日头格外温柔灿烂,晨风沁人心脾,好惬意。

到了学校,我用贼兮兮的眼神,窥探着校园的一切。好多同学在教室外的空坪上滚铁环、跳房子、踢毽子,尖声尖气的打闹声,伴着坑坑洼洼的地面腾起的尘烟,一缕缕飘向空中。

空地两边有五座茅草房,左边两座,右边三座。里面摆满长桌和板凳,想必就是五个年级的教室。空坪尽头有四间小矮瓦屋,姐姐带着我和小妹朝瓦房走去。近前一看有三间门是关着的,姐姐讲是老师宿舍。右边尽头一间,里头摆了好几套桌椅,有六七个老师,其中一个是女的。姐姐走到一个二十三四岁、生得清清爽爽的年轻男老师身边说:“陈老师,请你帮俺两个妹妹报名!”

听见姐姐叫,那老师反过身来,用清澈明亮的眼睛看俺三姐妹一眼,微笑着点了下脑壳,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问:“读几年级?”

姐姐小声讲:“一年级!”

老师停止了翻本子的手,指着我问姐姐:“她读一年级?”

姐姐低下脑壳轻声讲:“俺大妹还没读过书呢。”

老师没再讲啥,把户口本打开,照着上面写了一会儿,反过来问我:“你户口本上的年龄已经十一岁了,哪么不早来读书呢?”

我被他问得一时答不上来,手抓着衣角扭呀扭干着急。

姐姐低着脑壳讲:“俺屋里没钱。”

老师沉思一会讲:“侬大妹年龄有点大,这样吧,让她试读下二年级,不懂的地方,你每天帮她辅导辅导,实在跟不上再留级。”

姐姐觉得老师讲的有道理,本来六七岁就该读小学一年级的,现在都十一岁了,早超过年龄,就点着脑壳:“嗯!要得。”

老师翻出二年级册子一页问:“喊啥名字?”

“肖大妹。”我应着。

“我晓得你喊肖大妹,户口本上写着,我是问,你父母给起了个书名没得?”

我又低着脑壳不作声,心里既忐忑又尴尬。心想俺爸爸姆妈为养活一家八口,忙得连屙屎屙尿的空都没有,哪有时间管俺叫阿猫阿狗哩。情急之下,我想到以往俺嗲嗲谈的古人里,讲某某家的千金小姐叫啥凤呀玉哩,我就讲:“我叫肖凤玉。”

我的名报好了,接着就写小妹的,书名是姐姐即兴起了个灵巧的名字。姐姐把两块三毛钱递给老师,老师接过去数好放进抽屉,又起身在几垛书上各给了语文、算术两本,对姐姐讲:“你把她俩送到各人的教室去吧。”

我接过书,观看着两本不同书的封面,五颜六色真好看,两本书各有两个不一样的大字,书中散发出油墨香蛮好闻。出了办公室,姐姐见我捧着两本书又闻又看,凑到我跟前指着两本书说:这本是语文,这本是算术。我盯着四个字,“哦”了一声。

空坪里没有一个人,都进教室早读去了。姐姐把我带到右边,三座茅屋的中间一座,指着里面说:“大妹,这就是二年级教室,你进去吧。”

走进教室,我怯生生地站在讲台边上,向教室里观望,看哪里有空位置,耳边忽然传来大声的喊:“大妹,我边上还有个空位置。”

我感到惊讶,第一天来读书啷就有人认得我呢?忙掉过脑壳循声望去。讲台前面左边第一张桌子,有两个女仔尕在向我招手。原来是香椿、香荷两姊妹。这也是俺常在一起砍柴、扯猪菜、跳绳、踢毽子的好伙伴。往后两排坐着桂凤孃孃和春梅孃孃。班里有熟人,这下我放心了,嘴角立刻露出笑容,大步朝着她俩走去。

一张长长的桌子,坐的凳也是长长的,一共坐四个人,我坐在边上第一个位置。坐好后,香椿、香荷都不解地盯着我问:“你咋就读二年级了呢?”

我把老师讲我年龄大,让我试读二年级,学习实在跟不上再留级的话讲了一遍。她俩“哦”了一声。停顿片刻,我对她俩同读一个班也好奇:“侬两人怎么在一个班呢?”

香椿是妹妹,笑笑不作声,香荷是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讲:“我读过二年级,这半年本来要升三年级,老师讲我学习跟不上,喊我留级,就跟香椿一个班了。”我恍然大悟。

教室里同学们个个扯着嗓子,对着课本叽里哇啦在读书。延绵起伏的朗读声,如同闹春的蛙鸣,穿过屋顶茅草,随着晨风飘荡在空中。我打开书本,也想大声朗读来释放一下此刻的愉快心情,可我一个字也认不得,啷个读法?翻看一会儿书本上的插图,也晓不得是啥意思,感到有些无聊,就东看看西看看。

离我不远的前方有张短桌子,应该是老师讲课的地方。讲台背后,方木条支着块大木板,木板用黑漆刷过,可能上面写过的字太多,留下各种斑驳的痕迹。

教室内桌子分两边摆放,中间是通道,桌子和凳子都是整块木板做成的,蛮长一张,可以坐四个人,木质粗糙而陈旧,被无数个小学生的屁股、小胳膊、小腿磨得墨黑发亮,已看不清原样,上面还留下蛮多刀划过的印子。教室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大概有五六十个。

茅草房的柱子是松树,横楞木有大有小,有弯有直,房檐下的蜘蛛被风吹得荡秋千似的荡呀荡。四面空落没有砌墙,坐在教室里,日头不晒雨不淋,很凉爽,比我在田里地里扯猪菜、在山里砍柴舒服多了。可又一想,若是刮大风、下大雨,天寒地冻又啷搞呢?坐在这无墙的教室里要冷死……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走进教室,一身衣服打了补丁,他用很有威慑力的大眼睛盯着我,走到我前面,手指“咚咚”地敲了几下桌子:“早读不读书,你东张西望看哪里?”

声音不大,震撼力强,把我吓得一身肌肉收紧,脸上羞得火辣辣的,赶紧坐直身体翻开书,做足读书的架势。可是,一个字都认不得如何读法?幸亏老师停留了片刻就走了。香椿告诉我,这是蒋校长。

怕校长和其他老师再来,见我不读书又批评我,只好眼睛盯着书本装模作样,混着教室里的读书声,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无字无句,光是嘴里发声,自己都感到好笑。不管怎么讲,我算是正式入了学,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小学生了。

我怕过冬

时间在欢乐紧张的学习中过得蛮快,转眼间就到了冬天,这是我上学后的第一个冬天。毫无遮挡的教室里,过堂风吹得呼呼地响,吹得同学们脸起鸡皮疙瘩,铁青铁青。不敢伸展的身体佝偻着,瑟瑟发抖,牙齿机械性地磕得“嘚嘚嘚”响。我身上的冻疮和皲裂比以前扯猪菜、砍柴还严重。嗲嗲看着俺三姐妹,皱着眉头心痛地说:“哈崽呐!侬读书恁吃亏,搭早莫去读了。”

从来没与嗲嗲争吵过的姆妈听了阴着脸说:“阿妈,你不是在心疼她,是在害她!”

嗲嗲觉得自己的话讲得不合适,尴尬地一笑而过。后来嗲嗲想到了法子,她把煮饭、煮潲柴燃完后的火屎,夹到一个破坛子里捂灭。还给俺三姐妹各人寻了个破鼎锅,把火屎先在屋里烧燃,带到学校里去烤。

学校里的同学蛮多也怕冷,提口盅的、提瓦罐的、提锅的、提鼎锅的都有,烤火的工具五花八门。没上课时我双手塞在鼎锅里,上课了鼎锅就放到地上,双脚踩在鼎锅上,天忒冷感觉不到一点温暖。一下课大家都一样,赶紧检查自己的火灭了没有,没灭快烤烤手,如果快灭了,赶紧提到教室外的空坪上,脑壳凑到鼎锅里拉风箱似地“噗嗤噗嗤”吹,灰尘落得满脸都是。

有天我的火灭了,就提到空坪上,选了个人稀少的地方,叉开马步,左手叉腰,右手提着鼎锅在空中使劲旋转,打圈圈地甩。正在我甩得起劲的当儿,俺姐姐在我背后拍了一掌:“大妹,你的火要灭了?”

猝不及防的打扰使我愣了神,停在半空的鼎锅,连灰带火屎全倒扣在我脑壳上、衣领里。头发烫得滋滋响,闻着有股烧猪毛的味道,脖子里的火屎烫得我直跳。我撂下鼎锅,赶紧把脑壳朝下竖着,双手又拍又挠。姐姐也吓着了:“大妹,要紧不得?烫着了不得?”

姐姐不问还好,一问委屈怨恨冲到了脑顶顶,我“哇”地大哭起来:“就怪你!就怪你!呜呜……”

周围好几个同学,一直在默默地欣赏我耍杂技式的甩鼎锅表演。见抡在半空中的火屎全扣在我脑壳上,傻眼了片刻,便放声大笑起来。动静引起了空坪上的老师和同学的注意,大家都朝我看过来,瞅我的狼狈模样,有的同学幸灾乐祸,双手拍着屁股,腾空跳跃着哈哈大笑,全校师生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总是北风飕飕,细雨纷纷,日头难得痛快露个脸。我怀疑爸爸讲的古人里的后羿,是不是射日头射顺了手,连最后一个日头也射伤了?

昨夜的西北风鬼哭狼嚎了一晚,绵密的雨丝挟持在空中,凝成了冰豆子。早上起来,整个天空灰蒙蒙的,没多久,冰豆子带着雨,在北风的迫使下横扫而来。

吃过早饭,生产队干不了活,姆妈背着毛毛和爸爸去猪栏里掏粪。俺三姐妹也该上学了,雨雪不但不停,反而越落越大,冰豆子砸在瓦砾上,“啪啦啪啦”地响。我和姐姐都沉着脸皱着眉头看天,瞧姐姐的神色,我猜她心里肯定和我一个想法:“老天爷莫落了,俺读书迟到老师是要罚站的。”

见俺三姐妹呆呆傻傻地看天,嗲嗲也一脸担忧:“今天这半雨半雪落得忒大了,侬三姐妹怎么去学校?”

我和小妹沮丧着脸不作声,姐姐抬起脑壳看了下天:“要去的,旷课老师会骂人的。”

姐姐拿上她的书和本子夹在腋窝里,提上她烤火的鼎锅,戴上个粽粑叶雨帽准备去读书。正在舀潲的嗲嗲看她一眼:“侬三姐妹布鞋上再套双草鞋呢。”

姐姐和小妹照旧套了平时穿的草鞋,我站在那不应也不动,姐姐翻我个白眼:“大妹你打摆子啊?站着不动,还去不去读书?”她给了个懒得理我的表情,领着小妹走了。 

姐姐和小妹走了,嗲嗲舀好潲直起腰,看我一眼皱着眉头说:“大妹啊,姐姐和小妹都读书去了,你啷还不去呢?是怕踩湿鞋子?”她放下潲瓢,给我拿来她帮我打的草鞋:“你穿上读书去吧。”

我阴着脸杵在那仍是不动,她的眼神像在窥探着我的想法:“你实在怕踩湿鞋子,我那双小脚鞋子你穿不穿?实在不行,穿我的去?”

随着嗲嗲手指的方向,看到她那双专为老人裹脚设计的尖头马口水胶鞋,我们那还没胶鞋卖,俺满满托人从城市里买回来给嗲嗲的。我在想,假如我穿着嗲嗲的鞋子去读书,同学们会用啥样的眼神看我?我心里纠结死了。如果套双草鞋去学校,走不了多远鞋子会全湿透,恁冷的天坐在四面通风的教室里,鞋子跟脚会冻在一起。如果不去学校,明天老师会惩罚我站讲台或抄课文。既想鞋子不湿,又想不旷课,只有穿嗲嗲的小脚鞋去学校。

心事重重地向嗲嗲点了下脑壳,穿上她的鞋,拿了我的书和本子掖在腋窝里,在水缸边的墙上取下个粽粑叶雨帽戴上,提起烤火的鼎锅。就在这时,铅笔从夹着的书里“啪”一声掉地上,我心里又恼火起来,啥时候才能给俺缝个书包,哪怕是旧布也要得啊!把书、本子、笔全放里面,背在背上多省心。我晓得俺屋里没那闲钱,恼火归恼火,笔还得捡起。 

去学校的路上,眼睛常盯着自己的脚,低头去看嗲嗲的裹脚鞋,尖尖的鞋头像羊角粽似的。慢悠悠来到学校,早读已过,在上第二节课了,想到自己迟到了心里发虚,低着脑壳走进教室,喊了声:“报告!”

女老师正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算术题,听见我喊报告转过身来,单眼皮往下一耷拉,脸瞬间成了马脸,眼里射出寒光:“你就来了?哪么不吃了晌饭再来呢?”

我晓得自己迟到犯了错,不作声,更不敢看老师,她又说:“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迟到早退、不把学习当回事的人,站到讲台上来!” 

畏畏缩缩走上讲台站好。老师那刀子似的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扫荡,像要剜我的肉。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我的三寸金莲上。她眼皮往上挑了挑,嘴角使劲向后拉,把两片厚嘴唇拉成细细的两条平行线。老师憋着那不怀好意的笑,眼里两道寒光再次扫到我脸上,冷得我浑身打颤。教室里的空气静得可怕。

同学们一时不明就里,看看老师又看看我,前排的同学随着老师的视线看向我的脚,后排的看不见,把桌椅板凳弄得乒乓作响,一个个站起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我脚上看。六十多双眼睛,如冰冷锋利的铁钉,全钉在我脚上、身上,连同我的心都被钉得牢牢的。好屈辱……我管不住自己,眼泪水哗哗直流。

晓不得是哪个同学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班六十多个扩声器。

面对这耻辱,我无力抗争。

这时的天空更加阴沉,北风更加猖狂,吹得茅草房上的楞木“吱嘎吱嘎”哀鸣般地作响。风肆无忌惮裹着冰豆子,朝教室哗哗啦啦横扫进来,纷纷滚落到我脚边。不一会儿,白花花的冰豆子就铺了一地,冷得我不停地哆嗦,哆嗦……

摘粽粑叶

1980年,我去深山老林摘了一次粽粑叶,那次经历让我永生难忘。

那是田地包产到户的第一个年头,俺全家人都蛮喜欢,尤其俺姆妈,再也不为分粮食、拿不出超支钱、粮食被扣而哭哭啼啼。俺屋里八人分得将近九亩田、三亩多地。小妹刚高中毕业回到屋里,有我和爸爸、小妹三个劳动力,种十多亩田地不成问题。

是个庄稼人都晓得,种任何作物都少不了起脚茅灰。种子播下,抓一把大粪与草木灰发酵好的灰,盖在种子上,这抓灰就叫起脚茅灰。种子一发芽,能及时得到肥的滋养,作物生长便会旺盛。后来,人们也把做某件事需要的资金或物资基础,比喻成起脚茅灰,俺屋里眼前生产所缺就是起脚茅灰。

春节过后屋里就开始为春耕生产做准备,把两头百多斤的猪卖了,得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两头小猪苗回来,猪拉的屎尿可是最好的肥料。余下的钱买了犁耙,还得买肥料和牛。

俺爸爸去牛巿场打探了下,一头牛要三百多块,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三百多块对俺屋里而言,是个庞大的数字。当年,八奶奶家三百块不到就砌了座房子。没有耕牛谈何生产?姆妈跟爸爸商量,与姐夫屋里两家共买一头牛。姐姐结婚就单过,新组的家庭缺的也是起脚茅灰,三四年来生活过得捉襟见肘,便欣然同意两家共买一头牛。

两家东拼西凑,三百六十块钱买了头勉强能拉犁的小水牛犊。又把屋里搜了个遍,能卖钱的东西,鸡、鸭、鸡蛋,包括粮食都卖了些,买了育秧的尼龙纸和竹弓。

清明前十多天撒了尼龙秧,接着我跟小妹挑粪撒到田里,俺爸爸开始耕田。我和小妹赶种地里的苞谷、生豆、红薯、黄豆等农作物。等忙完地里的活,秧苗长到四五片叶子了,又扯秧插田。半个月不到,田插完了。搞农业事情总是一环扣一环,田刚插完,地里的庄稼早已出土急需锄草。锄草不愁,只需力气,难的是锄完草,地里的庄稼和田里的禾苗急需追一次肥,买化肥的钱从何而来?

满以为我和小妹高中毕业,不需要从屋里拿钱,还可以劳动,只有两个毛毛读书,可以缓解下经济压力,没想到一朝回到解放前。总想在哪里捞点钱来,才有今年生产的起脚茅灰。

一次,自家屋里小奶奶的四崽,四生满满同村里几个年轻人,去邻县一林场砍抚育(大意是砍掉林子里的边角料枝丫),自家屋里桂凤孃孃、春梅孃孃想去,我和小妹更想跟着去,四生满满拉下脸,鼓起眼睛:“不准去!女仔尕都出去搞副业?讲起名誉难听。”

满爹爹把几个女仔尕的垂头丧气看在眼里,便讲:“女仔尕莫去搞副业啊,快端午了,我带侬去资农林场侬满满那里摘粽粑叶回来卖。”他坐在大门口,左脚搭在右脚上架起木马脚,手里夹着自制的喇叭筒烟,心思沉重地猛吸一口,“咕噜”一声咽到肚子里,憋得老脸通红。他若有所思道:“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明天就去。来回两天,在那里摘两天,初三回来,初四拿到市场去卖。”

谢天谢地!终于有个捞钱的机会,可把俺姑侄几个高兴得跟神经病似的。第二天,天麻麻亮,我们各自带着昨晚煎的麦子粑粑,跟着满爹爹出发了。一行人有我、俺小妹、桂凤孃孃、春梅孃孃、满爹爹的女友平孃孃。还没出村口,听见几只恶狗“汪汪汪”狂追着个半大奶仔(男孩)从背后跑来,“呜呜呜,我要去!我要去!”

听见声音,满爹爹伸长脖子,鼓起眼睛在晨雾中寻找来人。确认是自家三崽井生婆,便大骂:“你个短命鬼跟起来做啥?山山岭岭好耍?摘点粽粑叶你拿不动,难招呼你。”讲完转身就走。

尽堂在前头走,井生婆在后头跟,走不多远满爹爹反过身来又骂:“你硬要讨餐打才回去啊?”满爹爹作势要捡石头打,井生婆停下不动。尽堂继续走一阵,满爹爹朝后望,井生婆若即若离地跟着。满爹爹咬牙切齿地妥协了:“你实在要去就快点走,没吃过亏你晓不得姓什么!”

走了六七里,到了石埠街汽车站,天已经大亮。一座旧瓦房,八十来平方米,从三分之一处砌断作售票室,三分之二留作旅客排队买票。有几张被成千上万个屁股磨得黑亮的长条凳作休息区。

满爹爹领尽堂尾随在一条龙似的队伍后头买票。轮到满爹爹,售票员脑壳不抬地问:“去哪里?”

满爹爹低着脑壳朝两个巴掌大的售票口讲:“去资农。”

“没有去资农的车。”

“啷就没有去资农的车呢?”

“路况不好,没司机愿意去,你可以从这里搭车去百兴车站,再转车去资农。”于是,大家买了票。

大约四五十分钟到了百兴,急急忙忙下车,又急急忙忙买票。售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无精打采地望了眼满爹爹:“去资农的车早上七点半走了。”

“啊?走了?还有下一趟吗?”

“去资农的车一天一趟。”售票员事不关己地答道。

满爹爹又问:“从这里去资农有好远?”

“七十多里。”

满爹爹眉眼含忧地自语:“……哪么搞呢?”

尽堂抬起脑壳望了下天:“还不到晌午,走也要走到资农去!”

生怕满爹爹打退堂鼓,我忙应嘴:“嗯,要得!起了这个摘粽粑叶的心,一定了却这个愿。”

“那就走,尽堂走快点,天黑也要走到哩。”讲完满爹爹领先朝前走。

天出奇地蓝,无一朵云彩。日头火辣辣晒得脑壳麻,皮肤起水泡。沿着公路走啊走,见水就想喝。日头当顶时,就着山涧的水,把带来的麦子粑粑吃了,又继续走。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晒干,晒干又浸透,汗在衣服上晒出白花花斑驳的盐碱。

井生婆毕竟是个小奶仔,耐力不如俺些人,走着走着就落下一段距离,扁着嘴在背后瓮声瓮气地哭。满爹爹反转身看一眼骂几句:“喊你莫来你偏来,尝到苦头了没有?”尽堂又停下等他。只见他嘴皮颤动几下,咧开嘴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和汗水在他幼稚的脸上汇成了溪流:“呜呜……我脚痛。”  

等他一瘸一拐走到跟前,满爹爹鼓起眼睛,指着路边一块石头,没好气地戗他:“坐石头上我帮你看看。”井生婆老实坐下,满爹爹撂下装有行李的化肥袋子,蹲下身拿起井生婆一只脚,脱下解放鞋,腥臭味冲鼻,鞋里黏黏糊糊血渍一片。再看脚板,几个血泡磨破了,渗着血水。满爹爹眼神复杂沉着脸:“友平,你帮我拿袋子,我来背这个短命鬼。”

满爹爹背着崽,尽堂愁眉苦脸继续向前走。火球一样的日头快要滚下山脚,路可能还得走五十里,看来有一夜黑路要摸。这天是四月三十日,天上没有月光,身无钱财,虽不怕拦路打劫的强盗,但深山老林常有野兽出没,野猪、野狗、狼、毒蛇等,都会伤人。幸亏有满爹爹在,给尽堂壮胆,光是俺些女仔尕就麻烦了。

个个心思阴郁,愁眉不展地走着,突然身后传来“嘟……嘟嘟”的汽车鸣笛声,尽堂条件反射般让到路边。我惊魂未定,满眼怨气地朝后看一眼,是三辆大货车,栏板上写着“资农林场运输车严禁搭人”几个大红字。我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嗖一下蹿到路中间,对大家喊:“快拦车,是资农林场哩!”

沿公路走了一天了,第一次看见有车,而且是资农林场的,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死缠烂打也要坐上这车。七个人一字形排列在中间。车在不远处,“哧哧”来了个急刹车,翻起滚滚尘烟。司机黑着脸从驾驶室伸出脑壳:“侬不要命啦?拦路打劫土匪样,没看见车上写的啥字?”司机指着车上的字没好气地讲。

满爹爹讨好地尬笑:“我认不得字。”我上前一步讲:“我认得,侬是运输车不搭人。俺是从全县一路走过来的,走了一整天了,实在走不动了,请侬行行好,看在俺老的老小的小的份上捎上俺一程嘛。”

“不行!不能违反场里的规定。”司机铁面无情。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厚着脸皮不管不顾,拦在中间不动。见俺搭不上车不罢休的样,第二辆车的司机伸出脑壳问:“侬要去哪里?”

“就是去侬资农林场。”我讲。

“去哪个屋里?”

“俺满满肖众辉屋里。”

“肖众辉屋里住牛潭寨,俺车去总场,不顺道。”

这下之前的司机把俺打量清楚了,尽堂灰头土脸、汗流浃背,满爹爹还背着井生婆,竟然生出了恻隐之心,一改先前的生硬态度,口气缓和地讲:“唉,我拐个弯捎侬一程算了。” 

听到这话如同三伏天喝了甘露水,尽堂心花怒放,眉眼间溢满笑容,赶紧道:“谢谢!谢谢!”心里暗忖,世上还是好人多。一边谢,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行李“砰砰”撂上车斗,一个劲地往车上爬。我人矮小,手够不着栏板,使劲蹦了几下,双脚悬空找不到支撑点,“咚”的一声,屁股像抛冬瓜一样跌坐在地上。见尽堂都上去了,我恼自己真无用,观察了下车箱周围,决定从轮胎边上爬上去。又使出吃奶的力气,蹦了个高,手抓住栏板,脚往上缩,踩在轮胎上。车上的小妹、桂凤孃孃,一人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生拉硬扯地拽了上去。司机瞅一眼尽堂:“坐好了,我这是在违章,如果碰上领导要罚我,侬就讲是侬强行上的车。”“晓得!晓得!你做了这大的好事,真要碰上侬领导,俺晓得如何讲,绝不让你为难。”

“轰隆轰隆”车子启动了,心终于放下。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拐弯抹角,加大马力,冒着黑烟艰难地爬行,如老牛拉破车,吃力地喘着粗气。

车越爬越高,路越来越陡。朝下看万丈深渊,脑壳发晕。第一回坐车就行驶在深山老林,难免杞人忧天,生怕司机一个失误,连人带车坠入万丈悬崖,一车人同赴黄泉。

山越往高处,雾越浓厚,能见度不到两米,司机开了前后灯。满眼白茫茫,闻着有石灰味。

山越高身体越不适,耳朵里像有气体堵塞得难受,“噗噗噗”的,似鱼在水里吐泡泡。心慌气短,脑壳昏昏沉沉,想呕吐。我眼睛迷迷糊糊,有气无力地告诉满爹爹我生病了。他眼睛眨了眨,气色也不好。桂凤孃孃神色痛苦,睁开眼皮讲:“我也一样蛮不舒服。”司机听了讲:“这是猫耳山脉,海拔一千四百二十一米,侬第一回来,有这样的反应正常。”这话让我醒悟过来,这是高原反应,有缺氧的可能。

车在云雾里不知爬行多久,身体开始有些向前倾的感觉,大概下坡了。下坡路晓不得走了多久,视线渐渐清晰,身体的不适也慢慢消失,担惊受怕的心终于放下,舒展了下佝偻的身躯,东张西望观起风景来。半山腰若隐若现,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还有溪水、梯田。暮色中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山峦层层叠叠,气势磅礴,杉竹互生的林海郁郁葱葱。

车东拐西扭地又行驶了一阵。几座木屋在林荫间坐落,车“哧”地长叹一声,如失重般刹了车,尽堂只顾观风景,一下不防备,来了个前仰后合。司机指着眼前的几座木屋:“到了!过了前头两座房子,第二排第一座就是肖众辉屋里,下去吧。”

尽堂千恩万谢后,麻溜地下了车。此时天全黑了,依照司机的指引,来到那门前。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五六个人正在吃饭。一男一女两个大人,背对门口朝里坐着,认不出是哪个。三个小女仔和一个小奶仔面朝门口。

满爹爹走向前,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在门上叩了几下:“吃饭了?请问俺屋里小狗住在哪里?”

三十多岁的男人听见有人喊自己小名,扭转身朝门口看,见一群衣衫褴褛提着行李的人杵在门口,他瞪大双眼,嘴里包着刚扒进的一口饭,愣神半天才认出人来:“小满满(小叔)是你呀?”

“哎呀!刚才没认出来。”满爹爹手朝后一指:“屋里正缺生产头本,我带她们这些女仔尕来,想摘点粽粑叶回去卖点钱补贴家用。” 

满婶(叔娘)端个碗起身来到大家面前,看着尽堂笑嘻嘻,她认不得俺这些人,满满结婚十多年没回过老家,结婚时也没办酒,只请了场里几个领导和满婶娘家父母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俺屋里的人晓不得,也没来。她笑着讲:“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尽堂快进屋。” 

屋里灯光下的小尕仔们,见忽然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都停下吃饭,呆愣愣地瞪着眼看。这些都是我的堂妹妹、堂弟弟。大的八九岁,小的两岁多,因路途遥远没来往,也就互不认识。满满见自家崽女们傻愣愣的,笑着给他们一一做了介绍,四个孩子乖巧得很,叫喊啥就喊啥。

满满最后瞅着满爹爹身边的井生婆笑着问:“这个毛毛是哪个记不起来了。”

“这是我那第三的崽,你的堂弟,”满爹爹讲,“哈!小尕仔长得快,几年不见认不出了。”

尽堂落座,满满陪着聊家常,满婶去厨房煮饭。

满婶身高不到一米六,瘦小的身体精明能干,笑起来平易近人,是个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两袋烟工夫不到,满婶笑哈哈地把饭菜端上来,招呼尽堂洗手吃饭。

我进到厨房帮忙拿碗筷。厨房里料理得干干净净,餐具排列得井井有条,虽是烧柴火的,锅盖上亮铮铮的,看不出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

餐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盘拇指大小的腌菜,又脆又甜。我问满婶这是啥菜,忒好吃!满婶讲是洋姜,友平孃孃也讲好吃,还问是如何做的。满婶讲:“从地里挖回来洗干净,晒蔫后用盐和白糖搓揉均匀,放坛子里腌就是了。”讲完腌制过程,她笑着讲:“好吃就多吃点,没别的好东西招待尽堂,自家种的菜是有的。”

林场地广物博,满婶是个勤快人,一有空就去山沟沟里开荒种菜、种红薯、种苞谷,养鸡、养鸭。餐桌上三个菜,还有炒鸡蛋,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待遇。鸡蛋俺屋里也有,舍不得吃,要留着卖钱,买油盐。大家如同过年,吃得津津有味。一大锅纯白米饭吃完,三盘菜扫得精光。吃过晚饭,满满和满婶就给俺收拾睡下了。

“轰隆隆”,半夜我被雷声震醒,闪电一闪一闪把整个房间照亮,雷声震得地皮在抖,大风刮得树枝哗啦啦响,不时传来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雨瓢泼似的落。我害怕得闭上眼睛,用被单蒙上脑壳,双手捂住耳朵。

晓不得过了多久,“小满你恁早就起来了?今天落雨摘不了粽粑叶,你就多睡会儿。”是满婶在跟满爹爹讲话。

满爹爹声音犹犹豫豫:“嗯……今天雨落得大,摘不成了。”我把被单从脑壳上拿开,天已经大亮。接着又听满满讲:“摘不了就莫去了,难得来一回,在这多住几天。”

“今天初一了,原打算初一初二摘两天,初三回去,初四卖,看来不如愿了。”

“雨大没办法。”

我带两个堂妹睡,晓得她们也被雷震醒了,便讲:“俺三人起床吧?大妹妹还要读书呢。”三个人便起了床。

吃了早饭,雨还是不停地下,山涧里的洪水已漫延到门槛下,再这么下,洪水很有可能流进屋里。满满因雨大也在屋里待着跟尽堂聊天,时不时看下外面的大雨。

晓不得是命中犯穷,还是老天爷有意捉弄,初一落了一天,初二还是一样。初三早上起来,雨终于停了,几朵白云悠悠地飘在空中,日头透过云层从东方冉冉升起。满婶早早地做好饭,喊尽堂起来吃,讲吃了饭带俺和尽堂去摘。

满爹爹一听眉头舒展开来,忙笑着讲:“那就好!那就好!俺初来乍到正愁寻不到地方。”

跟着满婶走了两三里山路,来到一条山沟边,从山脚到半山腰都是粽粑叶竹子。可惜被人捷足先登,大片的、长片的都被摘走了,剩下些又窄又小和些虫吃了的。既然来了,也得选些摘。

这时,日头被一片厚云笼罩,瞬间乌天黑地,空气闷热得人难受,眼看又要落大雨。早上出门天气好,没带雨具,这该死的梅雨季,和小尕仔的脸一样讲变就变,对面山头还艳阳高照,这边密密麻麻的雨点,追随乌云噼里啪啦朝身上打来。深山里没地方躲雨,只能硬着头皮淋。

等乌云飘过,日头跟人捉迷藏似的又露出了狡黠的脸。炽热的日光,把湿漉漉的一身晒干,大地蒸发出一层层薄雾缭绕在群山间。

“尽堂小心,这种闷热的天气蛇最多!”满婶提醒。尽堂谈蛇色变,粽粑叶摘不到事小,若被蛇咬了后果不堪设想。每迈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前后左右、树上树下看个遍。摘了一会儿,满婶讲:“晌午了,回去吃饭吧,吃了饭下午带侬到其他地方寻。”

晌饭过后稍作休息,满婶带尽堂去了另外的山头,每到一处都被捷足先登,看来地方上缺钱的不止俺这些人。

天不遂人愿。满爹爹思量片刻:“摘这点也来了一趟,索性明天再摘一天,初五回去,赶不了端午,留到下个节日卖。”

初四又摘了一天,初五各自把粽粑叶捆好,我拼了命地摘,比哪个都多,可能有一百一二十斤。满满见尽堂捆好了讲:“这里没有车搭,到百兴才有,沿公路走有几十里,走山路上七里下八里,比公路近一二十里。”

挑担子走长路不是件轻松的事。俗话讲,担轻路不轻,把你的肩膀磨烂,把你的韧性磨灭,力气耗尽,使你心烦意乱:挑着吃力,扔了又不舍,咬咬牙,终是为钱选择吃力。

启程时,满满见我的最重,就说:“大妹啊!我帮你挑一程。”我哪好意思让他挑,赶紧讲:“满满,不用,我自己来。”满满坚持要帮我,想到还有几十里路要走才有车搭,我的力气有限,只好剥削满满了。

满满在前头带路,上七里一直爬坡。走不多远,汗流浃背,衣裳、裤脚边都在滴汗。满满虽是在林场长期爬山登岭,但他也是人,不是铁铸的,衣裳裤子照样湿透了。我看着有些于心不忍:“满满你帮我挑蛮远了,我自己来。”“走嘛!还有两三里路到山顶就是下八里了,有你挑的时候。”

一路登呀登,到了山顶。尽堂放下担子歇会儿,满满起身回去:“好了,我就送尽堂到这里,上七里走完,剩下八里,尽堂慢慢走,有时间尽堂再来耍。”又望着我说:“大妹,你自己来挑了。”

满爹爹笑笑:“嗯,你回去吧小狗!耽误你和侄儿媳妇几天工了。”

满满道别走了,俺和尽堂挑着继续走一程歇一会儿,肩膀磨破了蚂蚁咬似的痛。赶到百兴车站,墙上的挂钟已是下午两点多。没多久路过石埠的车到了,买票上车,售票员见尽堂都有粽粑叶,就讲:“粽粑叶要收钱的哦。”

满爹爹问:“收好多?” 

“一担货一个人的钱。”

没办法,到屋还有八九十里路,依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挑得回,满爹爹想了下说:“要得。”

人加货六块钱,来回车费十多块。这点粽粑叶能卖多少钱?而且今天是端午节,人家粽粑早做好下了肚,哪个还来买。

车到石埠街,日头已偏西。市场上有稀稀拉拉几个本街人在走动,想卖粽粑叶已不可能。这时候乌云又把西边的日头遮盖,天阴沉下来,风裹携着湿气扑面而来。满爹爹在车顶跟售票员往下扔粽粑叶,在车上被晃荡松的粽粑叶,每扔一捆都有散落的粽粑叶,在空中随风翻飞如小鸟,飘洒到地上。俺和尽堂都着急忙慌地追着粽粑叶捡,在空中抓、在地上捉。一中年妇女咧开嘴笑,看得入迷,同伴喊她回家,她用手指着我们:“你快看那些人,有意思咧!”

“大妹,俺莫捡了。”桂凤孃孃满脸通红地讲。我扫了眼,街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盯着俺看马戏表演似的。我的脸也莫名地燥热起来,就是再舍不得也莫扮演这丑角了,我应着:“嗯,莫要算了。”

待满爹爹把所有粽粑叶卸完,尽堂把散乱的粽粑叶重新归拢捆好,再看车站内墙上的挂钟,已是下午四点多。满爹爹沮丧着脸:“今天莫卖了,卖也卖不脱,直接挑回去算了。”一年中最兴包粽粑的是端午节,下一个节日是六月六,不一定能卖得了,虽然田地到户粮食宽裕了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还是舍不得大吃大搞。再者,离六月六还有一个月,叶子早干了,到时新鲜的粽粑叶上市,哪个还要干的。

为摘这点粽粑叶,吃苦受累也就罢了,白白花去十多块钱,还耽误几天工。俗话讲:“阎王注定你是箩糠,不怕你半夜喊天光。”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又倒过来想,相信命,不奋斗,是不是等死?奋斗了,付出了,还是两手空空,找哪个去算账?

本想着屋里这两年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迎来了鸟枪换炮的一天,抹掉了额头上这“穷”字,轻轻松松过几天舒心日子,再不穿补丁衣裳,跟其他人一样,穿的确良凉快凉快,看来,是我肖大妹手放在胸口上做了一场白日梦。

【作者简介:肖大妹,原名肖凤玉,生于1955年。桂林全州县石塘镇农民,种地磨豆腐一辈子,63岁时开始自学写作、绘画。2025年受邀参加小红书文学节,获得小红书“身边写作大赛”的评委大奖,几年时间,写下24万字手稿,其事迹先后被央视、人民网、中国新闻社等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