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登上泰山，便会看到那道西起黄河之畔、东达黄海之滨，蜿蜒于齐鲁大地的齐长城。虽历两千五百余年，依然可感当初的风采。起伏伸展的石体，让人想到古人勇猛的精神与坚毅的信念。

我对齐长城有一种特别的在意，这城墙的资格，比秦始皇所修的万里长城还老，堪称中国的“长城之父”。

云在上边落，霞在上边红。石头的颜色，说不出是泰沂山体的颜色还是烽火的颜色。这使风的声音变得隆重，风跌跌撞撞地撞过来，撞得支离破碎。一群鸟，碎叶子似的哗啦啦散去。石头上沾得什么声音都有，或也有喊杀声。因而觉得，这些石头绝不同于普通的山石。它们有生命，同时光一道坚守。

多少金戈铁马、鼓角争鸣，多少烽烟烈火、热血山河——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站在这里，恍惚自己也成了一个激情燃烧的卒子。

春秋战国时期，可谓群雄争霸，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一时间，各国都想着对外兼并，扩大国土。不到三百年时间，就发生争战四百八十余次，春秋五霸和战国七雄即在此间产生。

不间断的战争，迫使各国加强防御，齐长城的修筑与完善，便是出于这样的背景。

泰山是济南、泰安之间的分水岭，也是划分齐、鲁两国的天然界限。清朝大文学家姚鼐的《登泰山记》中写道：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

齐长城最初修在泰山一带，而后纵横齐鲁大地，在当时绝对是一项综合性的浩繁工程。现在连绵千里的齐长城遗迹，是中国河山美丽的一角。

那么问题来了，齐国修筑长城究竟是为了防谁？笼统的说法是，春秋时主要防鲁、晋等国，战国时主要防楚、秦等国。

最早的动机肯定是对付它的邻居鲁国。尽管齐国强于鲁国，却无法吞并之，又不得不防之。当然，也不惟防鲁国一家，齐桓公前后，很长一个时期，齐国与鲁、晋、卫、宋诸国是属于对峙阶段。虽然与燕国也交界，但燕国发声较弱，两国又有清、浊河自然相隔。

事实上，齐长城也不是一下子修起来的，也有一个缓慢的过程。齐国长期与其他相邻国家出现各种各样的矛盾，进而发生战争，疆界难以巩固，尤其是济水与泰山之间的区域。这个区域既有临河依山之险，又有地势低洼、河水泛滥之忧。为了弥补边境上的薄弱点位，齐国首先修筑了西段屏障，既防水患，也防敌对国的进攻。

齐修长城，虽有多种原因，却也不是固步自封。战时可以据此为守界，有利自己时，又可以据此向外推进，取他国之地。即所谓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你看，春秋前期，齐国和鲁国还都是以泰山为界，春秋后期，齐国就凭依长城，越过长城岭，向南侵占了鲁国的土地。到了战国时期，更是扩展到了鲁南和苏北地区。

我们知道，凡是一项重大工程，就要花费不少的钱财，大把的钱财花在建长城上，一般的国家还做不到。可见当时经济发展较为超前的齐国，凭借泰山山脉的地理条件，比之鲁、晋、卫、宋等国都先走了一步。

当然，南方还有楚国，为了拒秦，也曾修有一段长城，但比起齐国要短得多。此后多少年，其他国家才效仿齐国，构筑起各自的长城防线。

那么，齐长城的修建起于何时呢？这要从具体事情上来说。

二

先说“防门之战”。

齐国与鲁国之间总是别别扭扭，两国间还总是齐国先挑事。齐桓公死后一百多年间，齐国国势渐弱，齐国霸主地位已经移到了晋国，可以说晋国成了齐国的主要对手。

齐灵公时期，自我感觉良好的灵公便想着回到齐桓公时代，与晋国争霸天下。他曾经一次次征讨近邻鲁国，都受到鲁国顽强的抵御。这次又来了，鲁国便向晋国求援，晋霸主也是看着齐国不顺眼，正好借此机会树立威信。于是以齐国叛晋伐鲁为由，率领鲁、宋、卫、郑等十二家诸侯兴师动众，同伐齐国。这一年是周灵王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555年的秋天。

前面已经提到，齐鲁两国也不都是有泰山相阻隔，泰山到济水这片区域，有一个较为平缓的地带，这个地带既无山岭为屏，又无河道为障，也就成为齐国沟通中原或中原进入齐国的必由之路。而齐国与晋、鲁、卫等国发生争战，以及列国攻齐，也要走这里。

为此，齐国十分重视这条通道，早就在此专门设立了一个平阴邑，布兵设防，安民经营。逐渐经营成一个边防重镇。听说晋国联军来伐，齐灵公大怒，亲自率军出师御敌。御敌的位置，就是平阴邑。

平阴邑有个特点，它的地势是东高西低，当时的济水从鲁国的西部绕着泰山向东流入渤海，到这一带流速变缓，逐渐漫漶成一个方圆四十里的湖泊。当地人称作湄湖。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写到过这片烟波浩渺的水荡。

早先，为了防止济水和湄湖泛滥，更为防御敌国，齐国在平阴邑附近的广里，修建了一道极为宏伟的拦水堤坝。这个堤坝很长，也就是后来在此基础上拓展的巨防（长城）。这么一个工程，还是起了不小的作用。巨防还修有防门，供人通行。也就是这个“防门”，成为晋国联军的突破口。

齐灵公以为有巨防，对此战很有信心，他命令士兵在巨防外挖了一里宽的堑壕，将西侧的湄湖水引过来做护城河。大概后来所有城墙和城河都是从这里来的。

泰山自然攻不上去，晋国联军只有通过泰山与济水间的要道，突破堑壕，进攻巨防。而地势较为平阔的防门，成为大军的突破口。事实也是如此，开战之后，晋国联军一举突破了齐国防线。这场大仗，也就被人称作“防门之战”。

当时，齐灵公登上肥城西北的巫山，就是今天长清孝里的孝堂山，观望晋军情况。

晋人为了虚张声势，在山林险阻之地遍插旌旗，战车后面拖着树枝扬起滚滚尘土。齐灵公感觉敌军有千军万马，声势浩大，顿生惊恐之感，吓得连夜悄悄逃走了。

晋国联军战斗得十分英勇，他们将齐灵公挖的堑壕填平，并且冲进了防门，与齐军厮杀在一起，齐军阻挡不住勇猛的阵势，开始大范围地后撤，溃逃。晋国联军越战越勇，攻下平阴东南的京兹，西部的邿邑，简直是势如破竹。不到三个月时间，一直打到齐国的首都临淄城外。城外的城郭和林木都被点着，到处燃起熊熊大火，而后猛攻临淄雍门，大有屠城灭国之势。

躲在城里的齐灵公早已六神无主，坐上车辇就想逃离临淄。太子光和大夫郭荣危急中拦在车前。这个紧要关头，一国之君一跑，人心离散，整个国家就亡了。

灵公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只管催马。太子光急了，再不顾及父亲的脸面，抽出刀来，一刀就把马缰砍断了。

齐灵公还在首都，守城将士抱定与国共存亡的决心，死命硬拼，晋军终是没有攻进临淄。但是齐国境内却被搅和得一塌糊涂，潍水和沂水一带损失惨重。

这是齐国继“鞍之战”①后，所受到的又一次重大打击。

齐灵公内心不爽，第二年就死了。本来，这一年晋、卫联军再次伐齐，当时诸侯之间遵守着不攻打有丧事国家的礼制，半道上听到此事，便不战而返了。

到了下一年，就是公元前553年，齐国不得已与晋国为首的中原诸侯重新修好，晋、齐、鲁等十三国在卫地澶渊，即今天河南濮阳的西北结盟。可见此次战役大灭了齐国威风，多少年都变得由攻为守，不敢造次。

为什么要说这个“防门之战”呢？因为涉及了一个词：巨防。巨防实际上就是齐国最早的长城。关键的证据是，早些年，在河南洛阳城东的太仓古墓，出土了一套战国编钟，发现其中有铸铭文：征齐“入长城，先会于平阴”。

其所记内容，正是周灵王十七年（公元前555）的齐晋防门之战，入长城就是进入了齐长城。也就说明，此时齐国已修筑有长城。此可谓铜铸铭文，且是战国编钟，比白纸黑字还有说服力。

齐长城研究专家王献唐先生就说：“齐长城从春秋时期开始修筑西段，在鲁襄公十八年早已完成。”所言鲁襄公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555年。

既然是“早已完成”，那么究竟是由谁开始修建的呢？从齐国的历史和经济情况来看，齐长城应该始建于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时期。这个时期齐国经济发展最为迅猛，生产、生活形势都很不错，在齐鲁边界修这么一道长城巨防，进可攻、退可守。一下子就有了大国气派，底气十足的感觉。

齐国的平阴往南五里是陶山，陶山是一个标志性所在，春秋前期是齐国与鲁国的界山。这个界山现在还起作用，横亘在济南长清区与泰安肥城市之间。

因此齐国在界山附近设立军事重镇平阴邑，并且将平阴周围所有低洼处原来挡水的堤坝都加固连接，建成了巨防长城。譬如从界首往北有一个长城铺，长城铺所在的张夏谷地有条河，古时叫“中川水”，发源于泰山桃花峪，因雨季经常发洪水，中川水边上就建有巨防。巨防一连，就成了阵势，那就是连绵的长城。不仅具有水利功用，更是军事设施。你听当地的民谣：“北修长城挡大水，南修长城防大兵。”这个民谣不知起于何时，“长城铺”的名字确是由此而来。

这样就将泰山西侧一直到济水之间的巨防长城连在了一起。譬如《水经注》里叫作“汉宾谷水”的巨防长城，还有峦峪河谷的巨防长城、黄崖河谷的巨防长城。

人们也就知道，这个时期，所谓的齐长城，仅是在泰山西部，也就是当时齐鲁两国相交地界，完成了修筑连接。

大致经齐桓公时期，于鲁襄公十八年（公元前555年）完成。差不多是公元前685到前555年，一百多年的时间。

我们后来所见的齐长城，要比这个长多了，思路或是由此而来，一点点利用山巅绝壁，丘陵沟壑，逐渐延长，直至连亘千里。这是齐国的君王百姓，长期坚持的结果，展现的是一代代的信心和意志。

尽管有了长城巨防，还是被晋国联军从防守最薄弱的防门突破了，这里有齐灵公指挥不力、临阵脱逃的原因，也有齐国内部的其他原因。

到了战国中期，楚国灭掉了强势的越国，极大地影响了齐国，为稳固江山社稷，齐威王再次想到长城之险。于是动用人力物力，将中段长城修建起来。

到后来的齐宣王时期，楚国进入战国七雄行列，先后灭掉了鲁国及邾、杞等国，取得了琅玡一带的领土，对齐国构成了直接威胁。

楚国的军队不仅数量大为增加，军队主体也由骑兵代替战车，步骑兵协同作战的机动性、灵活性都在加强。只有大规模地修筑长城，才可以有效地阻止敌国的快速奔袭。

齐宣王便在以前不必设防的高山峻岭中再次加筑工事，并向东展修，直至滨海。这样，这道纵横千里的齐长城，得以全部完成。也就说明，动用人力财力在泰山山脉修筑长城，完全是出于对当时政治、经济、军事和地理方面的考量，既是积极之举，也是无奈之策。

东段长城修筑的时间，大致在公元前356年至前284年。据《史记·楚世家》载，周安王三年（公元前399年），楚惠王时“楚东侵，广地至泗上”，形成楚、齐隔长城而对峙的态势。当年晋、楚鏖战于齐长城附近。晋人向齐国假道，从平阴防门入长城，而楚人防守在长城一线，三晋“狩于长城”，而后进兵至乘丘而返。乘丘在今天的兖州嵫山西边。

可见当时楚国不仅同齐国以长城为界形成对峙，还与晋国在长城附近发生过大战，并且都有在齐长城附近驻军防于对方的部署。

齐长城到了清代还担负起一定的使命。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三月，捻军渡过大运河，要进入鲁西南地区北上。这个时候传言四起，说捻军将要窜至泰山脚下，袭扰泰安城。

为防御太平军与捻军，清廷下令民间抓紧修筑各个村寨城堡，坚壁清野，并制作各种兵器，召集强干青年训练以自卫。各个村寨不敢怠慢，立即行动起来，抵御乱匪成了头等大事。

为有效抵御捻军，地方官府动员了不少劳力，大举修复毁弃的齐长城。先后重修了五道岭长城、长城铺长城，把坍塌的齐长城又连接起来。

更主要的还有各关隘要塞，因为突破点多在关口。这样，也就加固和整修了锦阳关、青石关、鲁地关、天门关、北门关、黄石关，从济南的长清界一直到莱芜境内，工程可谓浩大。

值得一提的是锦阳关，当地百姓都说是章丘士绅高赤诚所修。为了百姓安危，高赤诚捐献巨资，征召了大量民工，开石的开石，搬运的搬运，垒筑的垒筑，口号连天，不舍昼夜，很快就修筑了一段规模浩大的坚固石墙。

绵延的长城经过整修连接，对于山地作战的捻军来说，构成了一道巨大的障碍。捻军来时，清军利用齐长城和要塞，给予捻军以沉重打击。老百姓也是一呼百应，拿起家伙登上长城，守住各个关口，火枪、抬炮和弓箭一齐发挥作用，可谓是众志成城。

面对高大的城墙及群情激奋的百姓，捻军攻了几次，没有效果，只能败退。

抗日战争时期，泰山地区的军民，也是利用这些长城设施，抵抗日伪军。他们熟悉地形和环境，一是制造麻烦，不时袭扰敌人;二是抓住有利时机，消灭敌人，在长城内外传为佳话。

由此证实，齐长城在战争中还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26-3《收获》

①鞍地之战，又称鞍之战，发生于周定王十八年（公元前589年），战役起因于齐国攻打鲁国龙邑，并击败前来援助的卫国军队。鲁、卫两国向晋国求援，晋景公派郤克率八百乘兵力联合鲁军追击齐师。双方在鞍地决战，最终齐军溃败，齐国被迫求和，归还侵占的鲁国汶阳之地，并于爱娄与晋国结盟。此役巩固了晋国的霸主地位。

【王剑冰，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出版著作52部。曾获河南省政府第三、四、五、六届文学作品奖，冰心散文奖、杜甫文学奖、石峁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方志敏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朱自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