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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5期 | 马悦:红果子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5期  | 马悦  2026年05月26日08:28

1

婆婆说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反而被冰冷且僵硬的骨头硌到了,似乎她的皮肉、骨头、血管都像干柴,被时光打磨成了石头。是的,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被石化了,我在感触她的皮肤时,甚至怀疑她压根就没有来过月经,没有性爱,没有说过一句温柔的话,更没有柔情似水过。水,在婆婆的身体里是太稀缺的。我不禁要问,我的那个在监狱里服刑的男人,真是从她的子宫里爬出来的吗?她也爱过?疼过?哭过?生孩子那一刻,也撕心裂肺地喊叫过?不管怎么说,看得出来公爹是爱她的,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公爹对她的爱是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的。这说明,婆婆在某些方面,或者说她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深深吸引着公爹——漆黑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公爹在她的温柔乡里醉迷,而她,也曾说过温情似水的话。起码在我眼里,公爹爱她并赋予了她母亲的角色。那么,她也疼爱过自己的儿子吗?由于刘军对我好,她时常深受伤害似的阴沉着脸。刘军坐牢后,她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悲伤,更没流过泪,甚至没有祈祷过上苍宽恕自己的儿子。平日里,公爹把鞋垫绣好后,便由婆婆出门去卖,而打发走婆婆,公爹是要去田里干活的。在我的印象里,公爹晚上睡觉很迟。作为男人,公爹长了一双女人般纤细的手,是弹钢琴的那种手,皮肤也是女人般的细腻白净,是太阳晒不黑的那种,说话更是细声细语。相反,婆婆长相粗糙,腰身如水桶一般,尤其是那双脚,穿四十码的鞋子,脚踝骨很突出,皮下仿佛塞着一个核桃,身高不足一米六,上身看起来很胖,下身出奇的瘦,两条麻秆腿让人担心支撑不起她整个身子和脑袋。不知什么原因,自从我嫁过来,始终感觉不到婆婆的柔软。所以,当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很想挣脱她。

是的,是突然。平时,我早出晚归,很少与婆婆见面,每次晚归,婆婆都先公爹而睡,柔和的灯光下,只有公爹在低头绣着鞋垫,他要把白天的活儿赶出来。搬迁到一个新的村庄后,公爹的鞋垫得到了更多人的青睐。晚饭过后,我给女儿栓栓洗漱,这是身为妈妈的我唯一能行使的权利。白天,栓栓全由公婆照看,他们给她买衣服、买鞋子、买各种好吃的和玩具,我敢肯定,老两口把赚的钱大都花在了栓栓身上。我上班的日子,孩子总被他们带在身边,要么婆婆出摊卖鞋垫时领着,要么公爹下田干活时牵着。

在这个家,油缸倒了我都不扶,两位老人尽力操劳着,不给我增添任何负担,也给了我充裕的时间和自由。是担心我有朝一日丢下他们抬脚走人?或者说他们看出了什么苗头?

为何我说,是突然呢?挣脱婆婆的手,我内心不安的原因是她说的一句话,“趁着年轻,想穿啥就穿啥。”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的是信任而非其他,那么,我惊慌什么?

这些日子,我开始注重打扮自己,不再像平日那般素颜朝天,我涂抹口红、穿各色的裙子,还破例买了一套韩国“天气丹”牌护肤品。我站在镜子面前,惊叹一个孩子的妈妈竟还有如此优雅和迷人的气质。是的,我是经不起打扮的人,稍微收拾一下,美就从骨子里渗出来。一直以为婆婆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从内心讲,她和我的亲妈妈差远了,这也是我和她心不近的主要原因。有时候想,并非她不柔情,是我感觉不到。

番茄加工厂离家三十公里,我骑的是电动车,来回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加班或路途贪恋风景,就回来得更晚。

工友有比我早到的,他们的身影在车间里晃动。我知道,他们大都离家近。三年来,我没有迟到过,也没有早到过。老板是山东人,姓羌,四十来岁,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戴着一副眼镜,乍看,像个书生,不像老板,他在宁夏承包了三千多亩土地,种植番茄。五到十月份是番茄成熟期,这近半年时间是最忙的。一次在会上,羌老板说:“论路程,谁有柳小居的家远?”那次,是有一个人迟到了,老板拿我当榜样教育那个迟来者。我非车间里的榜样,却有人记住了我,正是迟到的娟子。

2

灶台上的饭是热的。公爹在灯光下专注地绣着鞋垫,“蜜蜂”牌缝纫机就在旁边。我怕打扰公爹,悄声走进伙房。院子里的路灯开着,灯光是玫粉色的,像水一样流向院子各个角落,光线柔和、温暖,有种丝绸般的温润感。一天里,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光驱散,仿佛我走进舒缓的水波里,洗了个澡,感觉无比轻松。院子里有个长方形园子是用红砖砌成的,留有精美的镂空轮廓,灯光透过空隙照在蔬菜和花灰上,景象与白天截然不同,包括卧在墙角的骏马,都显得温情脉脉。我喜欢这样的光、这样的时刻,每每迈进大门,一道光便立刻将我包裹。女儿已经睡了。我不在家的时候,她是否哭过、闹过,两位老人从来不说。好在,今年女儿上幼儿园了。柜子上工工整整地放着一张奖状,看样子,栓栓在学校的表现很好。我走近睡在婆婆身边的女儿,俯下身子亲了一口。女儿醒了,婆婆也醒了。待我吃完饭,抱女儿回自己的屋子时,婆婆上下打量我一番,突然伸出了手。我以为她是要抓栓栓的,她却抓住了我的手,还说出那样的话。

回到房间,我无法入眠。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公爹在做针线活。一个男人,他做针线活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一针、一线,仿佛都在缝制着自己的心思。炕上的婆婆睡着了。夏天的夜晚有些闷热,婆婆翻身时被子滑到了一边。公爹看到了,便起身过去,轻轻地给她盖上。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头一热。我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我们。我和刘军,他的性格里有公爹的影子,他很爱我。

刘军的入狱彻底改变了两位老人平静的生活,仿如平静的河面上行驶的帆船,每天如约出现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亮眼的光芒,而在流水之下,却潜藏着两位老人不知道的危机。一天中午,家里走进两个人,他们的穿着表明了身份。先是公爹看见了,只觉得头顶的太阳仿佛颤抖了一下,一阵眩晕袭来,他急忙扶住墙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刚刚产生的巨大恐惧强压心底,免得让随即产生的恐慌被人看到,甚至,他还客气地冲他们伸出了手。“刘军在家吗?”刘军回家才两天,他一直谎称在省城学厨师。那天,村巷里一下那么多人,他们的表情我一时难以形容,当然,好奇与不解取代了以往的热情。我们在众人的瞩目下深受屈辱。我的男人,刘军则不同,那天,他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礼貌,边走边向村里人点头微笑,他是那般的客气,笑着说:“你们都在。”他本可以乘坐警车立刻离开,可他拒绝了,还厚颜无耻地一步一点头地走出村巷。他为何要和大家点头微笑?我并不明白——他这样的表现,给我们一家带来多大的难堪!

家,一时空了。我发现,从此以后,公爹竟也始终保持着和刘军一样的微笑。是的,他保持着微笑。婆婆的脸上终日乌云笼罩,厚厚一层,仿佛永远都无法驱散;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层云没变薄,反而愈发阴云密布。尽管如此,我却没有看到一滴眼泪从婆婆的眼里流出来。也许,我不在时她哭过,也许没有。我原以为婆婆在那样的愁绪浸泡下,会使她的骨头变得柔软一些,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令我不解的是,公爹出奇的平静,他好像一位舵手,依然从容地掌控着这个家前进的方向。明显,公爹瘦了,但他脸上的慈祥依旧,微笑依旧,一如送走我男人时那样。公爹这个样子肯定令村里人吃惊。一个英俊的儿子因传销入狱,他竟然能笑出来,竟然还能把日子过得风平浪静。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什么支撑着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如此乐观地面对一切。

有一天,公爹告诉我,我们要搬家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和婆婆商量过。当他告诉我时,语气里明显透着他的决心。离开,还是躲避?躲避那些投向我们的目光吗?我曾这样笨拙地认为,可我错了。晚饭时,紫色檀木桌前,公爹说:“刘军回来之前,我们搬离。这个庄子上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情,将来,他回来了咋和人相处?说不定,他会干出更蠢蛋的事情。另外一个村庄我打听过了,环境和村风都很好。这个院子已经卖了,价格足够我们在别处买一座院落。你不要多心,我没有跟你商量。”我知道,最后的话是说给我听的。

3

新的环境,让我们的生活恢复到刘军在时的状态。公爹身体逐渐在恢复,婆婆脸上的阴云并未消散。我在番茄加工厂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乔迁新家后,我们去湖北探望了刘军。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带着栓栓去看他。每次见面,他总不忘提起自己会减刑,不到三四年就会回来。最近那次,刘军说完减刑的话,忽然将目光转向我,说了一句令我震惊的话。不知为什么,听到那句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掩饰情绪,或者给他一个明确信号,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每次探监回来,刘军的样子总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自从搬迁到移民新村,每个人都心怀希望,我也不例外。我总能察觉村子里每一天的变化,谁家盖了新瓦房,谁家买了小车,好像我都是第一个发现者,我也会把看到的告诉刘军。刘军始终不忘对我的承诺:“慢慢来,我不是在筹划嘛。等我拿到厨师证,在城里开个大大的餐厅,雇十几个员工,你就安心当老板娘吧!”刘军说得非常轻松,也非常自信,正因为这份轻松,让我对他的话深表怀疑。说实话,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了。按理,像我这样的,在村里本该嫁个识字读书的,运气好能嫁个公务员,再不济也能嫁个教师。可那时我鬼迷心窍,只喜欢帅哥,在我眼里,嫁帅哥远比公务员更撑门面。我的老爹总说我“脑子进水”,而我不到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恰恰印证了他的话。小时候,刚刚背上书包上学那会儿,老爹就叮嘱我:不要心粗,不要急躁,一字一句地学。小学毕业,我升入初中,初二那年选班干部,明明大多数同学都选了我,可班主任老师却把正班长的位置给了一个男生,让我从正的变成了副的。一怒之下,我找到班主任,提了两个条件:“一、我当正班长;二、我回家务农。”班主任却说:“谁也没有权利剥夺你学习文化知识的权利。柳小居,学习重要还是当班长重要?你是个女生,有些调皮学生你管不住的。”回到家,我将书包扔进炕洞烧了。爹说:“丫头,你这样的性格,将来会害了你。”

和刘军结婚,我万般愿意。他是我百里挑一的帅哥。在我的观念里,钱能挣回来,帅哥可遇不可求。我才不像三个姐姐那样,哭哭啼啼地走向婚车。

事实上,我错到根上了。看着一辆辆崭新的小车从眼前开过,一幢幢二层楼拔地而起,我的心里极其难受。晚上,不是我想和刘军分床睡,而是我的身体。我对刘军产生了莫大的厌弃和抗拒,双腿不受控制地将他踹下床,那一刻,男人的帅气已经化作一摊鸡屎,他只能像个癞皮狗似的爬上沙发。从那时起,我抱着不到一岁的栓栓在床上睡,沙发则成了刘军的避难所。这样僵持了一个月,刘军拿着公爹卖牛的钱出门了,临走他说:“柳小居,你等着!”

原以为搬离原来的村庄,一定会过上平静的日子,当时我也是这么想。好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我自认勤奋能干,干活也无可挑剔,这一点,从公爹和婆婆那里可以得到验证,尤其是婆婆。人常说,媳妇和婆婆是天生的冤家。嫁过来五年多了,婆婆从未指责过我,也没有挑过我的毛病。说不清缘由,我总和她有距离感,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我觉得那不是友善的夸赞,而是别有深意的提醒。这令我脊背发凉。假如,那天村里有人真看到我搭乘那辆车,旁若无人地从村庄经过,直到家门口……可分明,那辆宝马车刚到村头,我就心头一惊,赶忙叫停了……

抱着女儿走进屋子,我没有开灯。我站在黑暗里,手上的冰凉感还在。此时,我是多么害怕灯光!然而,在暗处,我还是隐约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他盯着我,大概知道了我这些日子的反常。不仔细辨认,还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影子。不,绝对不是,那是谁的影子?是刘军吧?都说夫妻间是有感应的,他一定知道了我和一个男人的事!在我们最近一次探监,玻璃门的那边,刘军拿着话筒,和玻璃窗这边的婆婆说话,而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我。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说话的内容。我接过话筒时,刘军摆正坐姿,表情严肃,“你想走的话,把女儿留下,我同意离婚。”他的语气是坚定的,听不出半点商量或者挽留的余地。一时不知所措,“谁说……我想离婚……”我紧张得有些结巴。“我还得几年,你还年轻。”离婚,我从未想过,慌乱中将一只手放在女儿的头上。回来的车上,女儿在怀里睡着了,我拿眼睛看看婆婆,再看看公爹,没有看出什么来。可是,我想,他们一定给刘军说了什么,刘军才产生那样的想法。

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在换衣间门口偶遇老板。我相信他是路过绝非有意。我已经不再渴望碰到他,也无端地拒绝过他送我回家的请求。在工厂干活,老板表现得和往日没有两样。这么说,我的拒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样一来,使得我在大众面前表现得也很正常了。“这个月,我给你增长工资。活干得不错。”这是多少员工梦想的,我自然也不例外。第四次,他请我上车,我坐在副驾座上,呼吸不顺畅了,手心冒汗。他趁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拍:“不要告诉别人。”正是这句话让我把自己和其他员工区别开来,我紧张又感激,“知道了……”我本该答应得理直气壮,可是,我心虚得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听起来不可思议。我做贼般向车窗外看去。“以后有啥困难跟我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的情况。”他并没有把手从我的肩膀拿开。刘军离开已经三年了,我没有近距离感受一个男人的气息。不知为什么,我抑制不住自己靠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老板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怜悯,而是笑笑说:“你早应该告诉我。”“谁告诉你的?”“这你就别问了。”我想到了一个人,一定是她,我的好闺蜜娟子。车开了,一路上我眼泪没干,羌老板没有阻止我,认真地开车,没放音乐,车窗开得很大,傍晚的原野弥漫着氤氲的雾气,一块块田地若隐若现,我和他都有意将目光投向窗外,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美景,我们的鼻腔里灌满庄稼的气息,幡然间,我很想这条通往家的路不是三十公里,三万公里多好……

快到村头,我如梦方醒,大声说道:“我要下车。”“我送你到家门口吧,这没有什么。”我坚持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调转车头,向我挥挥手远去了。我站在原地,有些不舍地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影子。那股包裹我的气息却未散去,萦绕着我,密不透风。

一个月例假来的前几天或者后几天我的身体特别难受,每个骨节到每一个毛孔。那段日子煎熬极了,我空寂的被窝寡淡无味,就连公爹做的饭菜吃起来也索然无味。那股挥之不去的气息正是我例假过后的第二天。我用被子裹紧自己,不听话的身体又开始闹。我翻来覆去。我渴望天快点亮,我好骑上车奔向番茄厂,过早地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粗心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自己每天骑的电动车有几个晚上没有骑回来,婆婆一定看出了端倪,她没问我车子哪儿去了,饭桌上,阴着脸一个劲儿地给栓栓喂饭。

从什么时候注意到婆婆的反常?或者婆婆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反常?难道老板的车经过田野时在田里干活的人瞧见了?我后悔当时车窗开得太大。

我开始提醒自己,今后一定要提防。而我和老板似乎都进入平淡的工作期。我在三档车间,娟子在二档车间,头档车间比二档和三档车间忙。我喜欢头档车间。滑轮在传送带的带动下,经过清水淘洗过的番茄从上端倾泻下来,带着耀眼的光泽,仿佛流动的红色河流,大的小的中等的,纷纷滚动……经过头等间,大颗粒的拐了一个弯流向一个槽子,接着是中等颗粒的拐一个弯进入一个槽子,剩下最小的,到了第三个槽子。它们小巧可爱,像红色的灯笼,手轻轻地触摸,能感觉到汁液的饱满。忍不住拿一颗放进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溢流身体;每一个槽子边坐着三个员工,我们麻利地拣拾受损的番茄,完好的装入箱子里,封上口,连夜送往世界各地。市场供不应求,大家的手脚必须麻利。滑动的机器声里,我忘却了自己身体的烦躁,有时候,我要求加班至深夜,疲惫让我很想躺倒睡一会儿。回到家,却一时无法入眠。

工友中总有请假的,老板说谁谁明天家里有事,你们谁愿意顶班?我自告奋勇。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老板才产生了送我的想法。那次,顶班结束快十一点了,从换衣间出来,在门口碰到老板,看样子他是路过。很少近距离碰到老板,厂子里他是最忙的一位。两周一次的例会羌老板高高在上,会议室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车间出现的问题,谁干得突出,谁拖后腿,以及今后改正的措施。“咱们的番茄是出口的,是打入国际市场的,一颗破损的都不能出现!”国际,该有多大啊,大得没有边界。大家的表情都很紧张,生怕工作中的疏漏影响了老板的国际声誉。我被老板表扬,自然处处留心。心里倒想着不要落后,也不要冒尖,我怕娟子又说:“脱了鞋子也追不上姐。”娟子比我大还是小,看不出来,但她总叫我姐。换衣间柜子,我和娟子紧挨着,所以我俩趁此说说心里话。在我换衣服时娟子看着我,夸我身材好,不胖不瘦,生了孩子也没咋变,“看我,生完孩子成了水桶。”“女人丰满点好,有福相。”我说。其实,这是我妈妈的话。我总是胖不起来,她说:“一副穷气相!”在娟子这里倒成了优点。

4

此时,换衣间就我一个人,我毫无顾忌地换上回家的衣服,照照镜子,一天的疲惫尽在脸上。

回到家,进入我们的房间,虽说刘军不在也从未住过,我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是的,他和我,这间屋子是属于我们而非我一个人。

女儿睡在身边,每天回来有多晚,必须回到妈妈身边。在这个温馨的家里,我的工资两位老人很少问,但每次发工资了,我自觉地将一半的钱交给公爹,尽管他们万般推辞,我执意要给。我不知道每天婆婆能卖多少双鞋垫,挣回来多少钱,在这个家里我从未为生活发愁。公爹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有他在,我啥心都不操。我只操心我自己。

真正意义上,我操心不好自己,严格地说我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我不受控的身体和我抗争着、撕扯着,我的乳头,我的紧致光滑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不听话地在闹。我不敢开灯,但我知道我羞臊得脸颊发烫。我开始恨起它来,恨这个二十八岁的身体!我恨不得瞬间进入五十岁或者六十岁,像婆婆那样的年龄,那样的安静,倒头就眠。这会儿我将目光投向沙发,曾经,在那里躺着一个英俊的男人,清醒无眠的夜晚,一根一根烟头在漆黑里忽明忽暗。多想,那个影子能站起来贴近我炽热的身体……

每月的例假分毫不差,它赴约一般找上我,我无法阻止它的流淌和高潮期。按理,女人来例假应该休息,我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哪怕休息一分钟,上厕所换卫生巾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我垫着厚厚的纸巾。有时候,我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对它产生无限怜悯,面对它我万般无奈。我肿胀的乳头,隐隐阵痛的腹部……

从搬迁至新家的那天开始,家门口高高挂起一盏红灯笼,非常喜庆。这是乔迁新居的深远意义。从此后,每到春节,或是家里有喜事时,公爹都会在大门口挂上一个红灯笼,像所有家户喜欢挂的那样,它高高悬挂在大门口,阳光下,红得扎眼。女儿两岁时,她仰起脸看着,说出来的话逗乐了婆婆和公爹,“那是红果子!”都说女孩嘴巴巧,公爹听到那句话,俯下身抱起孩子,伸手指向红灯笼,“不错,就是红果子!”

夜晚来临时,由于星光和月光的缘故,红果子散发着暗红的光晕。不远处,渠道流过的水则变成墨色,翻滚着,声音小了,流水为何白天声音大,而夜晚声音小,谁能告诉我其中缘由?加班回来得晚,我骑车在田野里,道路两边的太阳能路灯为我照明。远处的塑料薄膜大棚像银白的巨浪延伸至夜的尽头。隐隐约约,温棚里人影晃动。出于好奇,我骑电动车进了温棚区。灯光下,种植户专心地照料着各种蔬菜和果树。令我吃惊的是,韭菜竟然种在牛粪上,整个温棚弥漫着牛粪的味道。韭菜绿油油的,茁壮得很。我不由得想,韭菜那么好吃,原来长在牛粪上!几个女人正在专心地除草。每一个温棚政府都是有补贴的,难怪,人们大搞种植业和养殖业。一个温棚一个温棚地看,不同的瓜果和蔬菜呈现不同的颜色,释放不一样的气味。这也是我有时候迟回家的原因。去的次数多了,有些种植户和我熟悉了。他们当中大都是打工的,工钱按天算。他们邀请我在这里干活。我自信地告诉他们,自己在一家番茄加工厂上班,我们的番茄是打入国际市场的。

5

夜晚,唯有女儿陪伴,她拯救不了我,我走出屋子,夜晚凉爽的气息立刻扑过来,这令我头脑清醒了些,那些燥热似乎退缩了一半,我深吸一口气。墙角里的响动将我的目光吸引过去。骏马正直立着身子看我,因为我看到,在这样的夜晚它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我第一次发现,夜色越浓时,骏马的眼睛是红色的。那小小的两点红,像极了泛红的玛瑙,却又像探照灯般窥视我。我向它走过去。平日里我常忽略它的存在,甚至不了解它的饮食和习性。从搬进这座院子它就在,不知道是前任房东留下的还是后来公爹跟别人要来的,搬进去不几天,我听到了一声狗叫,才留意到在墙角那个低矮且简陋的窝棚里住着一条狗。它有着黑紫色的皮毛,我曾听公爹说过,只有黑紫色的马才配叫骏马,然而一条狗,只因长了一副骏马的皮毛,公爹竟然给它起名为“骏马”。不像城里人视狗为宝贝,在乡村,狗就是看家护院的,它没有高规格的待遇。一只脏兮兮的盆子在窝棚旁边,谁也记不起洗刷它。一年四季,骏马不能离开院子一步是因为脖子上拴着一条链子。没有同类的陪伴,日复一日,我突然产生了同情。其实,在这个院子里骏马和我一样是孤独的,狗也有例假期,它的身体闹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它疯狂地吠叫?每天从大门口进来,远远的,它开心异常,扑腾着,摇晃着尾巴。它的热情从何而来?这个矮小不计较吃食、寒冷、酷暑的小家伙,内心是如此强大,它竟然向我伸出了前爪。我赶忙将手伸出去接住,那种毛乎乎的柔软,让我怦然心动。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滚落,我的身体陡然安静。此刻,我面对的仿佛不是一只狗狗,是一个人、一个智者。回想它在这个院子里的三年时光,我匆忙的脚步从它眼前经过,没有给它一秒钟表现的机会,更未操心它是否冻过、饿过、病过。一个声音从身体的某处传来:不是你忙碌,压根你是忽略它的存在。我的手,那只被婆婆抓过的手,此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我和婆婆,我从未关心过她,记得一次,老人感冒,我一早把女儿抱给她,发现她的额头上敷着一块毛巾,公爹一手端着开水,一手拿着药片。晚上回来吃过饭,我抱女儿回屋,竟没有想起问她一句病好点了没有。

是我自身的冰冷抵御了外来的温度!

我支起身子走出院子。首先传入耳边的是流水声,一条河流从村里穿过,宽阔的河道经过村庄时猛地变窄。河道两边的树木泛着黑色,树木旁的石头零散地静卧着。白天,石头的颜色是青白的,这会儿是灰白色的。河道有一段建有木制护栏,河里停泊着小船,平时小船是静止不动的,此时,在星空下,由于水流的作用,我发现船在晃动,有驶离前方的动向,很想俯下身子解开绳索,让它承载自己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深呼一口气,缓步向村外走去。距离小船不远我听到了更大的水声,两个高大的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转动,哗哗流动的水里印着星辰的影子。虽说每天从这里路过,看这些风景是走马观花的。现在,每一个细节呈现眼前。在水流声里我听到了蛙鸣。蛙鸣在水中也在远处的田野里,呼唤呼应。我举目远眺,夜色中,看到的是点点星光,只不过,星光是落在田地里而非天空,我知道,那一片是黄花地,人们借夏天的凉爽,在灯光下摘黄花,星光正是人们头戴的电灯帽发出来的。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在政府倡导的种植业政策鼓励下,人们种植的不仅仅有千亩黄花,还有各种塑料温棚。有时候,出于好奇,我停下车子走进温棚。在市场上购买的水果蔬菜都出自这里。有外地承包商,也有本地的承包商。有人承包温棚,有人承包果园。一次从苹果园经过,我惊奇地发现,树上的果子用牛皮纸包裹着,那么多人,踩着支架精心地干一项工程,是一项巨大工程,千亩的果园,果树一棵紧挨一棵,一树的果子,需要多久才能包裹完成?

仅仅几天时间,高高在上的果子被薄薄的纸包裹着。白天,阳光下,像奶茶色的灯笼,到了夜晚,那颜色变成了奶咖色,印着星光的色彩,有着别样的景象。一连几个月,苹果是照不见阳光的,为了上色好看,待果子成熟的前一周,取掉包裹的纸袋,露出果子,果子翠绿翠绿的,涂抹了油一般。从未和阳光谋面的它们,对光该是多么饥渴啊!每每路过果园,我被那些红深深吸引,个别纸袋被遗漏,伸手摘掉,那绿有点刺目。展开纸袋,上面印着椭圆形的图案,里面是两个红色的汉字:“佳农”,汉字紧紧偎依着的是英文字母。经受了几个月的风吹日晒,纸袋很脆,稍微触碰即碎。这么易碎又单薄的纸袋,却隔断了日光和星辰,也淡化了果子的味道。即使再红,再好看的果子,味道若是淡的,便少了从一开始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半绯红半淡绿的浓香!

6

最终,我的视线被两个黑影挡住,走近一看是两个大水缸,就是老家妈妈用来腌菜和盛水的大水缸,水缸旁边是三个石碾子,星空下,它们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石碾子下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木匾,里面的诗文不用看便记得: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唐·李白。石碾子旁边一字排开的是小陶罐,陶罐的身后是栅栏,栅栏上缠绕着麻绳。我没有认真去研究李白诗文的含义。然而,诗文、水缸、石碾子、陶罐、麻绳是那般契合、般配。老家的水缸和石碾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河流声里,我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一定是人们怀念过去的岁月,拿它们做纪念,同时感恩当下的生活吧!来到广场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这里的路灯像个卫士,为进出村庄的人们提供照明。我在一块告示牌前停住。白天从这里经过,我的目光会投向它,因为在众多图片里面有我家:“文明之家”。两年评选一次,住进村子的第二年,村委评选我家为“文明之家”。那天,我家门头上高高悬挂起了灯笼。婆婆说:“看把你公公高兴的,又挂上了。”从此我便知道,灯笼是我家喜庆的象征。由于路灯的缘故,有几个字显得分外扎眼:“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战略,建设黄河金岸和美乡村。”心绪在图片间起伏,多好的村庄,公爹真有眼光,而我更知道,两位老人为这个家做了多少。而我呢?竟然搭乘一个男人的车,厚颜无耻地倒进他的怀里。村里人一定看到了什么,传到婆婆的耳朵里。婆婆说出那样的话,不是提醒吗?如果再不收敛,村子里谣言四起,老人的脸往哪儿搁?他们不得不再次卖掉院子,带着一家人离开。可哪里又是他们的落脚之地?

我不敢往下想,拿起手机编辑了七个字,想都没想就发了过去,转身回家。

到了院子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不见,是公爹还是婆婆?我后悔抱女儿回屋时关闭了院子里的路灯。但我肯定,是两位老人中的一个。

女儿在酣睡,我轻轻地躺在她的身边。这时,手机屏幕一闪,一个字闪现眼前:“睡。”直觉告诉我,刚才的微信发错了。慌乱中,我把给羌老板的微信发给了娟子。有两分钟,我是多么懊悔。仅仅两分钟。

我比以往早起了半个小时到达工厂。整整一天,我没有见到羌老板。下班后,在更衣室门口,娟子把一个信封交给我,“你辞职,老板同意。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羌老板还多发了一个月在里面,他去了外面办事不在。”我的脸像被谁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烧透了。骑上车子到厂区门口,本应发个微信给羌老板说声谢谢,本该回头看看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可我没有,我的喉头像被谁掐着般生疼,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原野的风景,河流的声音并未使我减慢车速,忽然感觉无比的轻松。快到家门口,我发现了一团红晕,仿佛一滴水从高空落下,饱满、轻盈,洇开夜的一角,地上一片绯红。那不是栓栓眼中的红果子吗?我心头一动,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有喜事吗?

【马悦,女,回族,宁夏同心人,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短篇小说集《迎着阳光上路》,中短篇小说集《飞翔的鸟》,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荣获《小说选刊》双年奖,首届《朔方》文学奖,《回族文学》提名奖,第二十七届孙犁散文一等奖。作品入选各种年度选本,翻译成多种少数民族文字,并入选《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短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