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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1期|安宁:满都海
来源:《雨花》2026年第1期 | 安宁  2026年05月27日08:17

现在,满都海公园一片寂静,仿佛那位名叫满都海的英勇的女子,在金戈铁马中扬起的漫漫沙尘,从来都不曾存在。

阿妈并不关心满都海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但每个星期她都要去满都海公园里散步。有时是和一群围着花花绿绿丝巾的老太太,都是她在校门口认识的接送孩子的“同事”,也有一些来路不明,但可以陪她在手机里唠一天的嗑,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几个小时的蒙古族民歌。以至于我和阿尔姗娜总是八卦,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傍上了一位有丰厚退休金的老头。她听了哈哈大笑:“满都海公园里那些老头牙都没了,一张嘴就是喷泉,我才看不上。”

“那就找个镶了金牙的谈,嘴里闪闪发光,看上去阔气。”我打趣阿妈。

“奶奶每天晚上睡了觉,还吧啦吧啦地跟人在手机里聊天,她肯定和一个有金牙的老爷爷谈恋爱了。”阿尔姗娜嘻嘻哈哈道。

“去去去,半辈子都伺候一个瘫痪老头,老了还伺候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干!我要去满都海公园里唱歌跳舞,看花花草草。”阿妈说完就打开衣柜,翻找花红柳绿的衣服,要打扮一新去公园里散步。

这是初夏,满都海公园里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湖面,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蓝色蜻蜓立在娇嫩的花苞上,眺望着远处的山坡。人们正倒着走路,树木的枝干直插湖底,飞鸟在鱼群中发出尖叫,一朵云绕过水草,荡起细小的涟漪。一阵风吹过湖面,所有幻境又瞬间消失。

年轻人正在格子间里穿梭忙碌。老人和孩子们无事可做,早饭后陆续走出家门,前往满都海公园。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落在阴山下每一条开阔的大道和曲折的小巷,当然也不会忘记草尖上一滴晶莹的露珠、大树下辛勤觅食的蚂蚁。于是一切茂密的丛林、低矮的灌木、清澈的溪流、人类叫不出名字的朴素的花草,都被瞬间照亮,散发光芒。

城市里奔波的人们,很难想起满都海公园的名字背后,隐匿着一位女性波澜壮阔的一生。即便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城市研究专家,北方经验丰富的园林设计师,沉迷于古籍的阴山考古学家,或者课堂上满腹经纶的历史学教授,也很少会停下脚步,将一座历经五十年风雨的公园,与一位戎马半生的女子联系起来。城市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公园,只有在这里出生成长的人们,才会将自己的生命与一座公园的草木相连。公园是城市浓缩的山野,设计师将自然的精华汇聚在这里,于是一株银杏和一株油松相遇,一棵芍药和一棵郁金香相逢,一只喜鹊和一只斑鸠落在相邻的草地上,天牛和凤蝶途经同一片苜蓿,田螺与河虾在淤泥中碰撞了一下彼此的触角。丁香、连翘、玫瑰、紫穗槐、榆叶梅、珍珠梅,簇拥在一起,争奇斗艳,将城市的喧嚣逐一过滤。人们坐在树荫下,注视着生机勃勃的人间,知道寒冷的冬天已经逝去,曾经让自己夜不能寐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此刻,只有一朵即将绽放的花,一声大雁的鸣叫,一段槐树遒劲的根茎,是真实的。其他一些事物隐匿在草木之外的喧哗中,若有若无,似乎可以永恒地忘记。这是塞外最好的季节,人们应该载歌载舞,将过往的哀愁一一封存,不去想起。

人们很容易在这座花园里忘记忧愁,暂时卸下人生的重负。一只蜂鸟鹰蛾快速振动着翼翅,悬停在一朵牵牛花上,将细长的口器插入柔嫩的花蕊。这是它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这份自然恩赐的甜美的蜜汁,它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嗡嗡”的声响。没有人知晓这一刻,一座浩荡的花园里,一朵牵牛花和一只蜂鸟鹰蛾之间,正在发生的奇妙的反应。出于对丰美食物的感激,小小的蜂鸟鹰蛾将携带花粉前往另外一朵牵牛花,并在那里帮助它们完成繁衍生息。风吹过一株缀满粉色花朵的紫薇,筛下满地婆娑的树影。没有什么比此刻内心的寂静更为珍贵,即便历史的车轮“轰隆轰隆”驶来,也不能撼动一个人对于平静的渴望。

人们路过公园的一角,抬头看到满都海端庄的塑像,并不会想起几百年前,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一个女子为了平定战乱,怎样义无反顾地束起长发,穿上铠甲,将年幼的丈夫放入箭囊,率领士兵杀入敌军。惊天动地的呐喊,鲜血横流的战场,仿佛只存在于发黄的古籍中。此刻,阳光照亮了一只甲虫的脊背,在那里洒下让人迷醉的光。蹒跚学步的孩子奔跑在风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歌唱。一截枯萎的树枝完成了使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历史后退几千公里,化为城市深蓝的幕布。万物以其自有的法则,沿着死亡与新生的道路,井然有序地向前。

阿妈与阿尔姗娜并不知晓女人满都海与她们有怎样的关联,尽管她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在同一片大地上度过起伏的一生。就在我们站立的地方,战马的嘶鸣依然在历史的隧道中回响。我注视着这位传奇女子的雕塑,忽然想知道与她有关的一切。

这位被誉为“草原铁血女王”的女子,有着现代女性无法匹敌的钢铁意志。她在风云变幻的时代力挽狂澜,重振蒙古帝国的雄风,为历史写下浓郁热烈的一笔。但我并不关心宏大叙事中的波澜起伏,我只迷恋历史浩瀚的褶皱中,一株三叶草纤细的叶片上隐秘伸展的纹路。作为女性的满都海,必定和我一样,在漫长的人生中,历经爱情,婚姻,生育,衰老,病痛;也必定和我一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长河中,被这样那样的烦恼缠绕。浓密的青丝中忽然闪现的一根白发,是否会让她生出时光匆匆的喟叹?烈烈大风吹过阴山下广袤的平原,将一切斑斓的叶片从枝头吹落,这是否会让她在草木枯荣中,对自我命运生出深沉的思索?辞别人世前,是否会想起很多年前,为了民族大义,她冲破重重阻碍,决定嫁给年幼丈夫的那一刻?她对丈夫巴图孟克的爱究竟有多深,才会让她心甘情愿为其生下七子一女,将女性强大的生殖欲望演绎到极致?

在满都海公园,当我蹲下身去,观察一株随处可见的蒲公英,我常常感动于它们轻盈的花朵,随时等待着命运的召唤这件事。一株蒲公英的花朵,从未惧怕过什么。不管前方迎接它们的是草原还是荒漠、深谷或者悬崖,一株蒲公英都会勇敢地追随着风,奔赴未知的旅程。生命的种子如此弱小,一阵风便可以将它们吹走。生命的种子又如此强大,即便落在肮脏的沟渠、贫瘠的山崖,它们也会在春天,将金黄的花朵铺满山野。

或许,满都海也是这样一粒无所畏惧的种子,借助命运的风,推动人生的舟楫。舟上承载着她的爱情、婚姻、子女,也承载着民族的安危,战争的风云与历史的波澜。亚马逊丛林中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透明的翼翅,最终掀起一场大西洋的海啸。当三十岁的女人满都海决定嫁给七岁的可汗继承人巴图孟克,也预示着危机四伏的草原,在残酷的战争之后,必将迎来寂静的春天。

在看似平静的大地上,万物时刻以人类无法觉察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向着幽暗的泥土或广阔的天空伸展。于是迎春碰到蒲公英柔软的根茎,柳条拂过喜鹊的羽翼,草鱼穿过湖水,窥到莲花在水下惊心动魄的部分,云朵的影子落在白桦树上,惊动了觅食的蚂蚁。万物在风吹草动中,完成生命的碰撞。

满都海骑马穿越草原,去寻找黄金家族的后裔。当她坐在驰骋的骏马上,一定不会想到,她将与一名叫巴图孟克的少年产生一生的关联。我们无法从史料中读到露水如何浸湿满都海飞扬的裙摆,漫天星光怎样照亮了飞蛾,风吹过草尖又忽然掉转了方向,天地在夜色中神秘地消隐,等待命运敲门的少年心中生出惶恐。一切构成浩瀚生命的饱满的细节,都被历史的记录者剔除,只留下钢铁般冰冷的文字,让后人用想象去补充两具温热的身体,如何沿着宗族的血脉汇聚在一起,开疆辟土,生儿育女,并为每个孩子赋予勇猛的名字。

我不关心历史怎样为一个女性定义,铁血女王,或者英雄皇后,都无关紧要。生命是鲜活的呼吸,滚烫的肌肤,万般的柔情与无限的缱绻。就像一株风中的野百合,并不关注那些恢宏的事物,只用洁白的花瓣点亮春天空旷的山谷。王昭君,满都海,三娘子,恪靖公主,慈禧太后……在所有与呼和浩特有关的女性中,因为一场惨烈的战争,我在瞬间便记住了满都海这个名字。

在一场征服蒙古本部的宿敌卫拉特诸部的战役中,满都海将年少的可汗、未来的丈夫巴图孟克装入箭囊,挎在身上,而后飞身上马,杀入敌军。一个原本应该居于战争幕后的女性,当她为一个民族交出自己的身体,当她被刀剑撞飞了头盔,长发飞扬,就连敌军都心生敬慕,激战中扔给她一个新的头盔。满都海一把接住敌军的馈赠,戴上头盔,继续奋勇杀敌。

躲在箭囊中目睹这场残酷厮杀的少年,一定在那一刻,对兼具母亲、妻子、恋人、辅佐者等多重身份的满都海,生出深深的眷恋。这份眷恋超出了单纯的男女之爱,是血与血的交融,是命运与命运的交合,是一粒蓬勃的种子与肥沃泥土的撞击。爱就在那时植入少年的心,快速地将他催熟,让他朝着称雄一方的可汗的位置,坚定地前进。

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生下八个孩子,如果这都不能证明爱,还有什么能够证明呢?这爱不会消失,也不会被外力摧毁。他们是并肩生长的参天大树,他们是大地上不朽的花朵。他们将被载入史册,以爱的名义。

我已经忘了冯先生究竟住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仿佛他隐身于汪洋大海,漂浮不定。我们的相逢不过是两片浮萍的相遇,过去了,也便忘记了。

在这个城市,我每天会遇到很多人,他们像河流里的一滴水,与我擦肩而过便消失不见。我们彼此尚未相识,就成为陌生的过客。城市里生活着几百万人,其中和我产生关联的屈指可数。即便一墙之隔的邻居,很多年过去,我们依然互不了解。两株满都海公园里的珍珠梅,却可以避开人类的视线,穿越光滑的石板路,在黑暗的泥土里,温柔地握住彼此的身体。它们珍珠般闪亮的花朵,散发出清幽的香。晚风吹过,无数花朵的香缠绕在一起,化作一条甜美的溪流。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外一种与自己相似却又迥异的气息。一滴水与一滴水相撞,又在瞬间从彼此的生命中消失。即便如此,人们依然渴望生命碰撞时迸发的激情。没有人能陪伴我们终老,那些旅途中遇见的彼此问好的陌生人,我始终记得,那短暂的相遇曾经温暖了我,让我能有勇气继续未知的旅程。

所以我忘记了冯先生的居处,却难以忘记他要写满都海的理想。那是开满蔷薇的春天,我和阿尔姗娜去拜访冯先生。他已经八十岁了,眼里却依然燃烧着写作的光。

“我要写一个系列的历史小说,手头正在创作的这部是关于满都海皇后的。市中心的满都海公园你去过吧,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怕我不明白,冯先生特意强调了一句。

我们都是这个城市的迁徙者,于是便有着相似的对于故土的眷恋和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漂泊感。只是八十岁的老先生以编撰家族谱系的方式,纪念远方的故乡,而我则因童年的伤痛,用文字抚慰始终不肯长大的自己。只有流浪异乡的人,才懂得彼此灵魂中的孤独。就像秋天的沙蓬草,在大风中相互簇拥着前仆后继。落在荒漠里的,一定记得草原上的那一株,被河流绊住了双脚的,也不会忘记戈壁的那粒种子,它将如何经历漫长的寒冬,忍受酷暑和干旱的考验。它们在大地上流浪,互为知己,虽只一程相伴,却在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中,彼此汲取着对抗未知旅程的勇气和信念。

冯先生安静地坐着,式样老旧的沙发早已皴裂褪色,扶手处模糊的手掌印记,显示他在同一个位置这样坐了许多年。房间的布置固执地停留在20世纪。书架上落满尘灰的老照片,记录了年轻时代,他独自穿越内蒙古大漠、草原或者戈壁的足迹。那时他意气风发,鸟儿一样尽情地展翅翱翔。辽阔的大地也向他坦诚地打开自己,将肥沃或贫瘠的土地一览无余地呈现给他。万物在四季的流转中,遵循着严苛的自然法则。皱纹悄然爬满年轻英俊的脸,在那里刻下风霜雨雪的痕迹。一栋楼也慢慢衰颓,隐退在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走廊里传来老人沉重的喘息声,那些声响又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经年累月堆积的杂物中、缀满风干昆虫尸体的蛛网上。一粒尘埃跟随声响轰然坠地,完成它在人间漂浮的使命。有那么一刻,我仿佛听见时间停止了脚步。我站在冯先生暮年的十字路口,注视着他在文字和影像中定格的时光,它们悄无声息,却波澜壮阔,宛若汪洋。

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将在回忆中迎接人生的最后一站。他脸上的平静让我羡慕,那是我一直渴望与追求的。就像一株参天的古木,历经燃烧的战火、时代的更迭,却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晃动一下遒劲的枝干,随即回归寂静。

偶尔,老先生也会因为阿尔姗娜的吵嚷,流露出一丝对世俗生活的厌倦。他的子女都已长大成人,分散在世界各地。大部分时间,他独自住在这栋远离大道的房子里,伏案写作。吃喝拉撒不过是人生中无足轻重的小事,仿佛窗前转瞬即逝的落叶。倘若生命无需饮食依然能维系写作之力,冯先生必将剥离尘世枝蔓,让身体与灵魂同返空灵之境。

是的,现在,他只剩下灵魂。只等这具枯朽的肉身彻底燃尽,他便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去。

“校对完家族谱系,出一套作品全集,再结束满都海历史系列图书的创作,我就完成了一个作家的使命。至于年轻人是否记得我,这片我书写了半生的土地是否记得我,都不重要。我早已不再关心文坛的消息,热闹的一切与我无关。而今,我再次成为大地上的流浪者。”冯先生在阿尔姗娜“咿咿呀呀”的歌声中,这样向我总结他的一生。

当一个写作者进入浩瀚的历史隧道,他将不再执着于人间的纷扰。他以遨游过往的方式,将自己彻底地放逐。女人满都海搅动的战火与风云,吸引着一个暮年的写作者,以虚构的方式,写下她在这片土地上壮阔的一生。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与这座承载了无数英雄与庶民命运的古老城市,血脉相连,灵魂相依。

我始终记得冯先生楼前大片的藤蔓,它们爬满斑驳的墙壁,以白色、粉色、红色、紫色、黄色的花朵,点缀着老去的庭院,让城市缓缓沉寂的某个角落,忽然散发出动人的光。

阿尔姗娜弯下腰,在草丛中捡拾洒落一地的紫色丁香花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入盛满矿泉水的透明玻璃瓶中。一只乌鸦停在丁香树上,拍打着翅膀,冲她低声地叫着,仿佛要对她说些什么。

“嘿,乌鸦小姐,你喜欢我做的香水吗?是丁香花味道的哦,特别特别香,不信你闻闻,整个春天都在里面呢。”阿尔姗娜举起那瓶飘满柔软花瓣的水,对乌鸦笑着说。

乌鸦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歪头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振翅飞下,落在我们对面一小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它微微前倾着身体,脑袋轻轻上下摆动着,踱了几步,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想要认真聆听春天的声响。

“嘿,乌鸦小姐,快来瞧瞧,我做的姗娜牌香水,能让世界上一切黑的变成白的,伤心的变成快乐的!”阿尔姗娜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将那瓶香水轻轻放在我们与乌鸦之间的草地上,像个热情的小贩,继续兜售着她的魔法作品。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丁香花瓣上,折射出一小片迷人的光。那光随着晃动的水不停地跳跃着,幻化出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燃烧着生命的火焰,让人目眩神迷。茂密的树林中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叫声穿透杯子,落入水中,溅起珍珠般细小晶莹的水珠。于是每一颗水珠里,都有一个光芒闪烁的太阳。

初夏的空气,仿佛被春天最后一场雨水清洗过,甘甜中透着微微的凉。阿尔姗娜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

“妈妈,空气里还有我做的香水的味道,甜甜的,吸一口人都醉了。”

阿尔姗娜正说着,那只乌鸦竟然又走近了几步,冲着装满一小片紫色海洋的瓶子,好奇地叫了两声。

“嘿,妈妈,乌鸦喜欢我的香水。”阿尔姗娜低声说道,似乎怕吓住了它。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和乌鸦展开一场深刻的哲学对话,气喘吁吁跑来的阿妈就将它惊飞了。

“都怪奶奶,把乌鸦吓走了。”阿尔姗娜噘起小嘴,我也忍不住抱怨总是风风火火的阿妈。

“乌鸦哪是被我吓走的,它是见我脸比它还黑,赢不过,拍着屁股灰溜溜飞走的。”阿妈说完,黢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阿尔姗娜笑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小心踢倒了瓶子。水倾泻而出,惊起几只忙碌觅食的蚂蚁,一只瓢虫慌乱地抖了抖翅膀,从草尖上飞起。一只蚯蚓在忽然浸湿的泥土里咕哝一声,弯曲着软胖的身体挪了一下位置,继续呼呼睡去。几只麻雀盯着我们,叽叽喳喳指点议论了一阵,便又埋头啄食起草籽。阳光把人晒得暖洋洋的,每个关节都酥酥麻麻的,仿佛身体获得了新生。松弛的指尖碰到新鲜的草叶,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小孩子在远处的山坡上奔来跑去,老人缓慢踱着步子,将时间的影子无限地拉长。一滴水是平静的,一株草是平静的,一朵花是平静的,一棵树是平静的,一片云朵也是平静的。万物在有序的天地间,自由地生长。

就在这份弥足珍贵的平静中,阿尔姗娜伸展开四肢,微闭上双眼,尽情地沐浴在阳光下。光影在她稚嫩的小脸上活泼地跳跃着,留下一幅流动的画。风有时会吹过来,将这幅画打乱,重新绘制出新的作品。头顶高大的杨树筛下细碎的金子,为每个正在呼吸的生命涂抹上斑斓的色彩。

“妈妈,我好开心呀!”阿尔姗娜躺在晃动的阳光里,发出由衷的感叹。她的眼睛依然微微闭着,睫毛像蝴蝶透明的翼翅般温柔地扇动着,在眼帘上投下一小片漂亮的剪影。

我想珍藏起这些宝贵的瞬间,将它们酿成时光的蜂蜜,封存进我的记忆;就像阿尔姗娜捡起丁香花瓣,酿成世间独属于她的香水。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常常想,那些痛苦或者甜蜜的时光,都去了哪儿呢?它们变成河流,流入大海,还是化为泥土,成为某棵参天古木的一部分?也或许,它们跟随着人的灵魂,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在夏日的夜晚,照亮孤独的旅人。

但我更相信,它们封存在某个神秘的花园里,等待有一天,我停下所有无关紧要却又缠绕了一生的工作,重新变成一个清澈的孩子,去寻找那座装满珍宝的花园。我确信在那里,我会找回生命中所有消失不见的甜蜜瞬间。它们隐匿在天堂般的花园里,光芒闪烁,只等我将它们一一唤醒。我短暂的一生无需太多,只愿穿过漫长幽暗的山洞,遇见那座藏满记忆的花园,就足够了。

现在,我正坐在一个名为满都海的公园的草地上,享受着其中一粒必将被我珍藏的糖果。这粒糖果里没有忧伤,只有缓慢漂浮的快乐,它们如此明亮,又那样洁净,仿佛命运的恩赐。我不会占有太多,我只采撷一粒琥珀般晶莹的糖果。

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人弹奏着吉他,轻轻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歌声清寂,飘渺,仿佛在梦中萦绕。歌声中我想起作为女人和母亲的满都海,在她金戈铁马的一生中,历经两次婚姻,生育十个子女,多少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上,策马奔腾,披荆斩棘。命运给予她绵延的战争,刀光剑影和家国的重任,她毫不畏惧,主动接过,又坦诚地向命运索要爱情、婚姻、一个又一个孩子。一个柔弱的女子,在北方漫漫沙尘中驾驭着车马,穿过硝烟暂歇的大地,她是否会像我一样,带上家人,走进附近的山谷或平原,看一朵花如何在阳光下悄然绽放,看一条河流怎样穿过芳香弥漫的大地,看风暴过后的树木慢慢舔舐着伤口,看一匹狼拖着衰朽的病体卧倒在大地上?自然中的一切,在阳光下井然有序地运行。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和人类一起,在古老的星球上日新月异,又亘古不变。被历史记载又在史册中突然消失的女人,她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心中涌起无尽的哀愁。

谁能懂得这份生命的哀愁,谁便能理解这位在历史烟尘中散发出强悍的母性之光的女人。

过去,她是少女、妻子、母亲、皇后满都海。

现在,她的名字被镌刻在一个城市的公园里。

这里欢声笑语,鸟雀啁啾,草木葱茏。

这里,是转瞬即逝的永恒。

【作者简介:安宁,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等刊,代表作有《迁徙记》《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等。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