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5期 | 赵卫峰:姑娘没有倒在血泊中

赵卫峰,白族,70后,中国作协会员。诗文散见报刊及多种选本,著有诗集、评论集、民族史集等多部。主编《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中国90后诗选》《中国少数民族诗选》等多部选集,贵阳市作协副主席,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1
姑娘没有倒在血泊中而是仰卧于冷静的雪地,嘴角渗出的血丝像一条僵硬的小蚯蚓,也像清淡的红唇衔咬一截纤细的红绳。她和衣而躺,羽绒服素白,没扣,粉红毛衣,鲜酱色的裤子,红拖鞋。从四楼看起来,很好看,总体如同一幅淡白背景支撑的工笔画。
丁书桐在各种姿势和角度近距拍照后,看了看蹲在尸体旁边的罗正洋,便转回四楼的寝室继续拍照。罗正洋没穿警服,黑夹克显大,把他的脑袋衬托得小小的。
寝室住着几个月后就将参加高考的六个女生。除了楼下永远休眠的姑娘,四个女生膝挨膝坐在同个床檐,其中两位尚有泪痕。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叫马平平的正在走廊角落接受警员问讯,最先发现情况的她是高三五班的副班长,也是室长。
也谈不上是发现。有时所谓发现就是偶然遇见而非探寻追求。明天就要开学了,学生们陆续返校,马平平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进屋的。中午十一点钟,她进屋并未看到有什么异样,两扇窗子被冷风吹合拢了,中间夹着窗帘一角,这一夹倒让窗子安静了,没再张开。她在床上看书和午睡,直到几位室友在下午陆续到来,几人各自铺床,整理,聊天。马平平看到虚掩的窗子夹着窗帘,想给可怜的帘布解绑,重新关好窗子。昨夜下雪,天气够冷的,楼下似乎有什么,她耸肩缩脖,下意识地探头张望,以为是哪个寝室又往下面乱抛物件。又看,就看到有人在雪地里躺着。她大声召唤室友。
接着并没有惊叫。几双年轻的眼睛围挤在窗前,都吃惊,她们有的用手蒙嘴,有的嘴巴张得老大。天呐,是肖秧啊!
依然没有惊叫,气氛却骤然紧张。马平平最早反应过来,快,看看咋回事,她转身就去床边换鞋,另外四个小姐妹也赶紧或穿衣或换鞋。
学生宿舍是为方便家不在石城的各县以及石城乡间的学生设立的。楼共四层,每层十个房间,每层楼中间用钢筋栅住,男左女右,像三八线般分明。一楼窗外是狭长的一片空地,没栽树,怕挡光线,平时只零星地自然地生些小草——哪里有泥土哪里就会有小草。有明令保持环境干净,但这里是卫生死角,弥漫着垃圾气味,脏乱差,一楼二楼的窗子因此时常关着,有些挂帘子有些就长年贴着些报纸。所以,虽然那年月的窗子更像窗子,没有金属条或说防盗窗,但大冷天的宿舍窗子都关着,也没人闲得想着要往脏臭的空地看。
空地由围墙挡着,往外是条坡坎较多的巷子,巷子那头是塑料厂宿舍区。路边的房子也像草,会生长,居民们自行修造搭建,沿着巷子就产生了高矮不一的店铺。这条巷子因此也算是和校园相互寄生的商业街。马平平她们来到围墙侧边的门前,被挡住了。这个门常年关闭,只是有时劳动课组织义务清理才打开。有俩男生经过,看她们慌张张,觉得奇怪。
在作业本里扯出纸来垫在肩膀上,一个男生支撑起另一个,让他翻了进去。这时马平平才想到什么,赶紧让身体强壮的张白枝去找班主任。一会儿翻入墙内的男生跑了回来,在铁门那头大口喘气,唉呀呀的。门这边问是怎么回事,门那边大口喘着,然后尖声叫道,人死了,死了,女生,五班的那肖秧,死了。
马平平和室友们面面相觑,片刻,她突然猛拍冰冷的铁门,带头大哭起来。一些老旧的油漆细屑和铁锈趁机落了下来。
2
张白枝奔跑着去教师宿舍区找班主任曾老师,他同时也是石城一中学生宿舍区管理者之一。她穿着校服,在还有些凝冻的混凝土路面边跑边努力维持身体平衡,让路人以为是体育类的高考生在辛勤锻炼。
曾老师正在家里娱乐。年轻的妻子不时从厨房出来,把手轻轻搭放在他肩上,像是安慰,也像压迫,押着他尽孝道,陪贪玩的老岳母搓麻将。他不讨厌麻将这门传统文化,春节以来几乎天天搓且是陪着老岳母,他难受。听到张白枝急冲冲跑来说出事了,他不多问就迅速出了门。
但曾老师成为了坏事的人。他边急走边问什么事,张白枝不断抹着眼泪,她好像不知人是不是真死了又或心里暂时没有想到死亡这个概念,只说肖秧掉楼了,掉下去了。曾老师用围巾蒙着嘴抵抗冷风,心想的就是个不慎掉楼了受伤了而已。以前二楼就有男生掉下去过,小家伙冬夜里不想去楼下的学生公厕,就站窗台偷偷小便,这是违规的,他为了不弄出动静,侧身想把尿撒在窗旁墙壁上让其悄然流下,却不慎自己也顺势而下。
曾老师打开冷锈的铁门后,一群人迅速蜂拥而进,稍后围观者越来越多。不要说校园,就在石城,这样的事情也是了不得的。这一来现场就坏掉了。
刑警副队长罗正洋心中鬼火冒,他到达时,热心群众早已霸占了现场。丁书桐举着相机不停卡嗒,心里也觉得不知该拍些什么,她感到自己都成了写真摄影师,只能更多地拍些特写照近景照。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正洋很头疼。证据与第六感都不起作用,他无法预判这个事件的性质。在办公桌上反复审视现场图片,多次阅读笔录,人仍难以理出头绪。
第三天早上丁书桐刚到办公室,罗正洋便说,走,学校去。还要看啊?好。丁书桐暗暗想着,前天在脏臭的现场踩来踩去,心里都有点怵。
她今天穿着清新,新皮衣,白色坡跟皮鞋也是新的。那就走吧。她内心其实又是愿意的,即便初春还很冷耳打脸,在摩托上抱紧罗正洋一路起伏也蛮愉快。
先到校办要了钥匙,但没要校方陪同。雪意已很稀薄,现场依旧狼藉。两人在这块狭窄的长方形区间走走停停,远观近视,弯腰下蹲,只有行为没有语言。一个月前的丁书桐还是个户籍警察,她不知重返现场是要寻找什么,只好提着相机不断偷看师父。
罗正洋的神色渐显无奈,或说茫然。他们察看时,四个楼层不少窗子打开了,学生们伸头观看,窃窃私语。肖秧生前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子却是紧闭着,窗帘遮蔽得死死的。
罗正洋蹲着抽烟休息。脚边是几个脏旧的烟盒,它们被雪渍和泥土埋得深浅不一,牌子叫圣火,是当地烟厂刚刚推出的新品。罗正洋回想姑娘躺着的样子,说,她的表情似乎没有恐惧也没有欢喜!丁书桐说是,走得还挺自然的,穿戴也算整齐。
但她穿着拖鞋?这双红棉拖鞋一只在脚边,另一只甩得较远。穿着拖鞋表明她在屋内逗留过一段时间,心情也许是松弛的;但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事发突然?罗正洋觉得这想法是矛盾的,而且矛盾相互抵消又冲突。他仍然没有清晰的思路。
但她为什么是仰面?若是主动寻求自尽,有必要来这么个背越式?通过查看,她出窗时应该会被十来厘米宽的窗台阻挡一下再落地,她为何不正面直接跃出?
也许是天性吧?女人爱美,即使是死,也想留下完好的脸面。丁书桐若有所思地说。罗正洋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
3
情况也就是这么个情况了。说是案情研判其实也就是情况汇报。所谓结果就是怎么定性,以及定性是否合理。
结论是自杀。
死亡原因是后脑及后背坠地,内脏激震及颅内出血。死者穿着正常,并未受到侵犯,下身器官边缘有少量分泌物但属于正常。左手背和小腿有擦划痕迹,应是坠地过程中碰撞所致。右乳有直径约两厘米的轻微淤青,也可以认为是正常的。死者床上被子是铺开的,她应该躺过,但并不凌乱,其中也未发现异常。丁书桐在报告中还写有死者衣服里的胸罩是解开的,罗正洋建议删除了。
死者入校是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也就是开学的三天前。据正好看到并有印象的门卫的证词,死者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状态正常。住校生们陆续返校,部分班级走读学生已提前进行夜间自习,教师宿舍区也在校内,学校正门和后门都算是敞门入场,门卫们没有发现也很难发现所谓异常情况。那时很多单位门卫的存在更多是个形式,学校门卫的工作也就是上课期间关下大门,平时收发一下信件,接受外来咨询。门卫室里连部电话都没有。
学生宿舍在开学前暂未严格管理,事实上也谈不上什么管理,就是女生宿舍入口有阿姨驻守。有异性找人时,阿姨会在楼下用个小喇叭或开口点名。按她说,当晚绝对没有男性进入女生区。当然平时也没有,她强调了一下,这个强调表明她恪尽职守。
家属方面的查访也没异常。姑娘春节期间在家正常,离开家时也没异样。曾老师和同学们的证词也大致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同时他们也表示了对死者自杀的惊疑。肖秧不算漂亮但很聪明,外向乐观,和老师同学都相处不错,喜欢唱歌,遵守校规,没有不当校外社交关系。她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但也属前五名,在这个全省排名也属前列的重点中学,如果不出意外,肖秧应该能达到心愿——她给同学们说过想去苏州或南京。
没有或找不出他杀的可能,那就是自杀,换言之也叫意外坠楼。意外的意思,就是原因不明。为什么自杀?也许只有肖秧知道。或许,真是意外?
定性为自杀对于罗正洋来说当然是个不错的结果,假定是他杀性质就大不同了,但又基本是死结。破案自然有功,破不了就很无能很压抑。罗正洋知道自己没有把握。本来就不是刑侦专业的他失败的次数远大于成功的次数。
会后罗正洋感觉不开心。丁书桐注意到了,师父过了好久还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她捧着水杯进去,也不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好,就静静坐在沙发上。罗正洋突然打量她,像是用眼光在剥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心跳加快的感觉。
你在什么时候会解开胸罩?果然,罗正洋打量她片刻后说。
丁书桐愣了一愣,想着要怎么回答。
一个打算自杀的人有必要解开胸罩吗?松弛感?罗正洋看着窗外,接着说。
这,很难说吧。通常吧,解开后多半会抽出来。如果解开了不抽出,有时会感觉有些不舒服。丁书桐说。
走。罗正洋像是想到了什么,挥挥手。两人出门。
低温中的肖秧在荧光灯下,静若雕塑。法医在旁边说慢慢看,然后退了出去。罗正洋凑近安睡的肖秧,姑娘左手背的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胸部那一小团淤青隐隐约约,也已经很淡了,和胸部皮肤的一些青筋连着,像茎与叶。罗正洋凝视了一阵,又用戴着手套的手在姑娘胸部压压捏捏。
就这样吧。罗正洋长吐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丁书桐在口罩后嗯了一声,暗地里有那么点儿如释重负。她还没有什么办案经历,见一个男性如此近地观察女性的身体,这情境是首次。她有点儿别扭,也有种道不明的怪怪的感觉。
慢慢就好了,就习惯了。她也总会这么自我安慰。正如上级分配给她的师父罗正洋有时说的:没有什么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4
那么,二十年的时间能解决什么呢?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真他妈扯淡!罗正洋有时看电视里的人物如此豪言或自慰,就感觉不舒服。
二十年后的他,无非是提前退休的他,是时常在轮椅上看天的他,也是看书看电视看陈旧的记事本看镜中忧郁自己的他。日起月升,周而复始。
很多时候他不想出门,很多时候他很想出门。出门时,他脖子套着水壶,操控着轮椅进出电梯,在绿化甚好的小区里逛逛坐坐,和婴儿车交错而行。他喜欢看婴儿们,但他们抱着奶瓶咿咿呀呀自得其乐,通常都不理他。他不得不习惯这样的余生。
有时他会带上一本书,什么书都可以。书是为了打发时间,也是装模作样,表明自己是向上的正常的并不那么百无聊赖。每每,进出电梯时,一楼大厅的保安会过来帮他,而他本来可以不用帮助,他有些暗暗不适。
保安太过热情了。有一天他终于想到,这个保安曾被他抓过,但想不起是为了什么事。想起这个保安满脸堆笑,像熟透的石榴果皮烂裂,他感觉那笑容看不透。有次他问对方贵姓,这保安只说姓顾,并未挑明是旧相识,这点让罗正洋有所怀疑,但他不担心什么报复,他能坐在轮椅上就是因为已经有坏蛋报复过了。
虽然什么都不怕了,想想还是不舒服。攻击他的俩坏蛋一个在抓捕时抹脖子自杀了,一个再次入狱,可这坏蛋服刑期满还会站着走进人间,但自己却是站不起来了。
罗正洋认为自己也在服刑。无期。
他常深切地感到自己是为家的完整性而活着。这话当然不好讲,更不能与正在广州读大学的女儿和妻子丁书桐讲。二十年中丁书桐辗转几个部门,成了年富力强的地区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罗副局长移身轮椅后,丁书记对他依然如故。她像良药,一种针对精神而非身体的长期性保健品,所以罗正洋不能不好好地活着。就像阳台上的那钵花,它不管也管不了结局,活着就好。
这天钟点护工离开后,罗正洋边举哑铃边看电视上的法制节目。专家就一个自杀案件进行解读,心理学社会学环境心境困境等等多学科显示出旁征博引的专家读了很多书,也让罗正洋有了些思考。关于自杀,他真想过,但有些事只能想想而已。活着既有生的本能也因家庭完整的需要,虽然他活着对丁书桐的拖累是肯定的。
自杀是自杀者独享的秘密?他偶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姑娘,那个叫肖秧的十七岁女生。他记性其实并不好,二十年足够太多的名字出现到来经过离开,但肖秧这个案件让他有种不完满的模糊感。
严格说罗正洋工作成绩并不突出,什么神探什么神捕那是神剧里的神。扯淡!回想起来,他经历的案子并不多,超过三分之一是没完结的,成了局里档案柜中的冷悬卷宗。对于一个内地普通中等城市,能有什么惊奇的案件发生呢。很多案情基本就是现成的,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因一清二楚,他主要做的工作就是抓捕追逃辑拿。他时常避谈自己,对于从前并不津津乐道,当了领导也主动要求转向内勤后勤。
这晚在等丁书桐回家时,罗正洋捧读着名为《拯救与逍遥》的哲学书,这是女儿购买的。无聊会让人博览群书,以此打发时间。看到这书里讲到古代诗人屈原自杀的事,作者断言说,屈原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敢于自杀。这是什么意思?那他为什么不揭杆而起?罗正洋想了一会也没明白。
5
丁书桐这次去省城出差待了九天,全省政法干部学习开会参观,顺便请了假访友。平时来省城都是匆匆而过,加之罗正洋残疾后更是难得外出耽搁,这次算扎实放松一下。
整理完毕换衣睡前聊天,丁书桐说与母校老师聚会时,席间遇到一个自称是老乡的老师,他说在石城一中上过学,说来说去,竟然与当年那个自杀女孩是同班同学。
哦哦,那个肖姑娘。罗正洋记得。回想学生宿舍各层窗前好奇的年少的脑袋和脸,那这位老师当时也属于其中之一吧。嗯对,姑娘叫肖秧。丁书桐也在眯眼回想。他知道我当时参办了肖秧这个案子,有些惊讶,然后又说没想到我年轻时就是个漂亮的福尔摩斯。哈!我还漂亮,都半老徐娘了。丁书桐说着,懒洋洋地拍打几下自己肥白的大腿。
这老师叫什么名字?在政干学院工作?罗正洋问。哦,叫柯乐,老家以前是猫场铅锌矿业的。丁书桐坐起来,翻看着手机说。然后夫妻俩都沉默了一会。他们像在无话找话讲而已,这名字问了也像白问。
当时留了联系方式嘛,也就客套下,不过第二天中午他请我和另一个老乡校友吃了个西式简餐,可能想加强与各地政法系统同事的联系吧。丁书桐善意地撒了个谎,饭局其实就两个人。
当时我们排查走访的学生,有这个柯乐吗?罗正洋突然说。当时排查的人多了,也就是些简单问话,罗正洋记不得了。
嗯。应该没他,他说了当时正好不在校,还在家里。丁书桐想了想说。当时在宿舍区的学生和那个班的学生都逐一询问了,但高三五班有三个学生当天还未返校,应该就包括柯乐。
休息。当夜罗正洋有梦,早上感觉小怪小怪的不舒服——他梦到小区里那个姓顾的保安脏脸堆满坏笑,像东北二人转演员般表情夸张。
早餐后,丁书桐上班,罗正洋待护工告别后,撑着双拐来到书柜前翻找,翻阅老记事本,顺便也找出几个电话,但看到马平平留下的电话号码竟然还是四位数的,他顿感恍若隔世。1990年前后有条件安装电话的人家少之又少,最早发现肖秧尸体的马平平竟给他留了电话。
再看班主任曾老师的电话,也是四位数。罗正洋想了想直接找114查询,打通了石城一中的电话,对方已不知曾老师,重新给了电话,说工会和退休人员有联系。
又一次的恍若隔世之感。曾老师退休了也去世了。电话那头倒是热情,问罗正洋是谁?有事吗?什么事?
哦没事,谢谢。
我是谁?我有事吗?我能有什么事呢?罗正洋挂电话后心情走低,
晚间罗正洋与妻子说起曾老师去世了,丁书桐说早就知道的。曾老师后来当了副校长,开会遇到过几回,为推进法治教育进校园事宜与他还打过交道。丁书桐说他后来生病,年轻妻子离开了,忍不住,自己喝敌敌畏走了。
哦!罗正洋微微叹息,闭眼想着什么。丁书桐也像及时反应过来似的,相对于罗正洋,她也是年轻妻子。她马上开着玩笑说,请师父放心,向马克思保证,我可从未想过也坚决不会离开你的。
丁书桐一直没有过口头保证,但一直在做,做得也好。罗正洋伤残后,女儿哭得淋漓尽致,然后突然对丁书桐说,妈妈你以后不会不管爸爸吧?这什么话哦,丁书桐想都没想,满面泪水连着点头。
6
丁书桐有点不解地问罗正洋找曾校长有什么事。印象里,公安分局前副局长与中学前副校长是不很熟悉也不可能有过多交集的。罗正洋淡淡地说,就是想起些认得的人,闲聊而已,对了明天我想去局里转转。自从伤残后,罗正洋就再也没有回过局里。
服侍罗正洋上床后,丁书桐没回自己的卧室,她侧躺在一边,一手托着明显发福的肉脸,温柔地望着罗正洋说,是不是感觉无聊了,想找点事做?但有些事,真不必要。有些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知道罗正洋的性子,喜欢回头看,以前曾有多次本已结案,但他过一阵又在思考追究,结果也时有修改,有对有错。现在啊,你不是执法者,你是群众。丁书桐打了个呵欠。
哦,要在执法单位入职上班才能执法吗?罗正洋说。
丁书桐没接话。她暗暗有点悔意,往事不应再提。她已敏感地意识到,只要有一个偶然的记忆触点,无所事事又做不了什么事的罗正洋就会重新陷入。这不是她愿意的。
如果觉得想做事呢,我联系下,去街道彩纸厂,还有收入呢。丁书桐微笑着说。或者试试竹编,你以前不是说退休后要当个篾匠吗?有年他们去黔东南丹寨县旅游,参观体验了一把当地苗族的鸟笼编织,那巧夺天工花样百出的传统竹编后来列入了省级非遗名录。你讨厌猫狗鱼龟有味道,也可以养鸟啊。拍拍罗正洋的老脸,丁书桐轻轻俯身关了台灯。
丁书桐的顾虑与在意,罗正洋明白,他心里很感谢她。他后来也没有去分局,没有去的必要。当年肖秧的案件不复杂,他能记起。潜意识里也真不想去原单位,自己都这样了,去表现轮椅上的强者风范吗?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还像从前,关于那案件他仍然没有思路。
真是无聊的无事找事。这么一想,他也就重新安静下来了,与丁书桐也不再提及这类旧事。她太忙,别给她添乱了。
闲人爱看电视,中老年闲人有时连广告都不落下。罗正洋这个上午看了新闻,石城选手参加全国弓弩比赛获得奖牌,好消息。采访镜头到了教练员这儿,受访者说自己当年在石城上学时就爱上了这门传统体育运动。这人有点面熟,再看名字也觉有些印象,网上查询了一下,确定是当年与肖秧马平平她们同室的女生。当时这位健壮的小姑娘做笔录时哭兮兮的。
罗正洋把电话打到体育局所在地的派出所所长那里,让曾经的下属速找张白枝教练的电话。这样找人效率高。
张白枝下午就来了。也许往事再提勾起心情,也许因为还有人记得从前异地住校苦读的她们,她一听说就来了。她人仍然健壮,也变得大方豪爽了。在小区人工湖畔,罗正洋指指轮椅,说,你是为省里争光的体育人,我只好请你过来。张白枝表示理解并关切地询问原因。她还记得罗正洋。那时你好冷好帅哦,她笑着开吃罗正洋准备的水果。东拉西扯后,罗正洋的刑警本能逐渐复苏,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柯乐。
和张白枝聊天时,姓顾的保安不断向这边张望,忽远忽近地环湖漫步,像盯梢似的。这个小区算是石城其时最好的,物业等各种条件较早引进实践,那些年也没有监控,保安就是能动的摄像头,他们在小区怎么走都行,都是工作状态中敬业的执法者,也正好体现出平安小区的优越性。而罗正洋并不想受到关注,看到这个曾经犯事栽在自己手里的坏蛋厚脸假笑,罗正洋总觉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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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结束后,罗正洋疲惫地控制轮椅返回,顾保安精神饱满地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他,脸上堆着笑。一站一坐,像强者面对弱者。罗正洋又一次感觉不舒服。他逼视了顾保安一下,自行缓缓来到电梯口。
张白枝提供了几个线索。事发那天柯乐的记录是还没到校,但他是否在校没人知道。当时的高三五班称为合作班,50个学生全部住校。柯乐家在猫场镇一个中型国营铅锌矿场,猫场与石城的客车时程一个钟,每天两班对发。他当天在不在校真的难说,但他在不在校也不能证明什么吧。
他不仅当天没有来,事发后也没有返校。他休学了。张白枝之所以感慨,是因为柯乐同学竟然成了大学教授!她说他和大家一直没有联系,又说他有胸膜炎。罗正洋也记起排查走访时,班主任提到有三个未返校的学生,一女当时还在家里,一男在石城亲戚家,另一个就是柯乐。曾老师说他是因胸膜炎在家养病还未到校,罗正洋当时也没在意。当一个人成为病人了他就是病人,他好像就和好人坏人这些概念暂时没有了关系。罗正洋网上搜索了一阵胸膜炎后,有点感慨。
张白枝回想起一些琐事。她说肖秧和马平平她们家里条件好,经常喝麦乳精和蜂王浆,有时还有牛奶。又说肖秧有一对白底蓝花山水杯,一杯图案是山一杯图案是水,双杯并放一起看上去就是一幅水墨山水图。别人不能随意动她的杯子,动了她要不舒服的。张白枝这一说,罗正洋想起当时取证时,肖秧床前桌上真是有这么一个杯子,里面有水;而另一个杯子,显然是随她坠向了雪地,碎了,但没被取证。罗正洋确信自己看到过杯子碎片,它们被涌入现场的鞋子们踢开踩脏,有的碎片陷入泥土,和尸体隔了些距离。
唉,那时的现场取证真是粗糙啊。如果肖秧陪葬品般随手带走了心爱的杯子之一,学生寝室桌上孤独留下的另一只杯子,饮用者就另有其人。
关键点是,肖秧和柯乐有关系。张白枝说,寒假前吧,有次她和肖秧去洗澡,肖秧在穿衣镜前扭来扭去地自我观看,还做鬼脸,最后突然说柯乐对她有意思,从高一就开始了。张白枝口头表示羡慕,其实是礼节式的,柯乐在班上男生里太次,属于调皮类差生而且矮瘦黑。他家是猫场镇的嘛,所以有同学称他黑猫。
懒得理,让他单相思去吧。张白枝记得肖秧说时踮着脚,很满意地从镜里俯视自己乖巧的臀部。张白枝稍后补充说,好像听说柯乐还给肖秧写过纸条。又说,大家都挺怀念肖秧的,但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跳楼。后来,宿舍所有窗子都焊钢条了,坐牢似的,晾衣服都不方便。又说,马平平后来当了官,原本年轻有为,唉,贪污,在拘留所自己咬舌头自尽。
罗正洋当晚失眠了。他没惊动另一间屋安睡的丁书桐,轻轻开门,让轮椅静静地进入电梯。她也算身居要职吧,时常太忙太倦,罗正洋觉得自己太拖累她,能自己努力解决的事情就尽量不麻烦她。有时晚间饥饿,能忍也就忍了。
月下的小区人工湖,不断有些气泡冒出,衬托出旁边亭椅们的寂然,罗正洋和轮椅亦像假山,灰暗成团。他昏睡了一个多钟头。叫醒他的是保安,但不是顾保安。回电梯口的途中,年轻的小保安说自己才来不久,知道顾队长,人挺好的。
好吗?好吧。罗正洋悄然回家时,丁书桐不算昂扬的鼾声平稳有力,在房中自由地飘荡。罗正洋听着颇感愉快。
他控着轮椅来到自己的床前,在几缕月光中爬上床,摆好身子,像个拙笨又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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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不错。护工做完家务离开后,罗正洋转动轮子来到阳台,安静地沐浴在秋后清爽的自然光圈里。他常觉得自己像置身于时光的怪圈。
退休让人何其无聊,无聊让人何其寂寞。想想余生的路线就是与轮椅为伴,上床下床,上楼下楼,方圆不过千米,上个厕所还要加倍小心翼翼——身体真是革命的本钱啊。
身体有多好多能耐,有时也决定了人能走多久多远——也决定了罗正洋不能亲自去猫场镇查证当年当天柯乐是否真的因病在家。二十年了,那个铅锌矿业公司早已改组消失了,职工买断工龄四散,托人查访根本不现实,在柯乐不知晓的前提下如何先找到先询问到他的家人也是个问题,他的家人能否记得以及配合与否同样也是问题。
如果那几天柯乐不在家里又能说明什么?且不说能否推翻从前的结论,即便能推翻自己经手的旧案,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这让罗正洋感觉矛和盾又在脑海中不断起伏。
如果当时侦检工作更认真严谨就好了,如果当时有DNA鉴定技术就简单多了,如果当时有摄像头监控就方便多了。各种如果,无非也就是表明,科学技术的进步能改变和决定人生吧,可是落后的技术手段不也同样能改变人生吗?
接下来的几个月,罗正阳去了街道彩纸工艺厂上班。有事做人充实。他是老干部也是领导家属,充分感受到了小厂团结尊重友爱的良好氛围。小厂不远,就在小区旁边,有时罗正洋自己慢慢操控轮椅滑行过去,有时丁书桐捎他一程,下班方便时也顺道把他带回。
但工作不出成绩真的心烦,手上功夫对他这年龄来说还是吃力,而他的身体因伤残其实总体已经不好了。工作太耗材,总出次品,总是惭愧,也让他感觉时间被固定得难受。慢慢兴趣就下降了。有次丁书桐下班迟,来接人晚了,罗正洋在厂里孤独地坐着,看着黄昏里一只只一排排纸糊的灯笼。哦,需要出厂,需要亮,有内在的光,灯笼才更像灯笼。他顿生莫名伤感。然后他坚持不再去厂里了。
春节期间的烟花炮竹热闹,不分昼夜,这传统的四大发明的现代融合物,有声有色,让罗正洋心慌。女儿说忙论文没回石城,节假日期间的各种走访慰问和安全等事务让丁书桐也很少落屋,其间,她只有一个白天在家,作为女主人兼系统领导接待来慰问丈夫的分局领导一行。那天来家里慰问的同志中有位中年处长与罗正洋曾经组队,罗正洋想到小区里的顾保安,本想问问当年是为什么事抓的他,但当时人多,大过年的也不好问这些旧事,也就作罢了。
次日,罗正洋被遥控器和电视机折磨了一阵,沉思一刻,终于打出了一个可打可不打的电话。手机号码他其实早已找到了。他打给了柯乐。
电话时间很短。接头暗语似的。双方好像都不多讲又像讲了很多。
罗正洋表明身份但未表明态度,主题是春节了如果回老家了希望见个面。柯乐的声音沉实从容,也没态度,只说哦,我知道你,也知道你会找我,然后就说好。爽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么一个电话似的。
两人的相见是在几天后的小区湖畔凉亭。稀薄的小雪在傍晚的水面投入地伴舞,奋不顾身而迅速消失。顾保安看到罗正洋出门时坐在轮椅上还抱着个没点亮的灯笼,暗想这种鬼天气这个瘸家伙还要出来发疯。他注意到那个羽绒衣裹着的矮瘦家伙戴着口罩,肩挎着小皮包,和罗正洋聊了很久。
罗正洋吃力地驭着轮椅回到大厅,喘息,脸发青,上身打着哆嗦,搭在膝上起暖护作用的毛皮沾满了雪粒,戴着手套的双手仍抱着一个没有点亮的小灯笼。老家伙这是作死!顾保安心想。我送送你吧。这次罗正洋对其没有拒绝,也或许是疲惫得不想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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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门口,罗正洋也回过神来了。哎,你不知道我是谁?顾保安双手扶着轮椅,说,知道,你是尊敬的业主。他心中却是想,扒了皮都知道!怎么不知道,本来不算犯罪却送我劳教,工作弄丢老婆开煤气了断了还影响了孩子的人生!
你知道我住这儿?罗正洋有些不舒服。知道,业主嘛,丁书记家。顾保安礼貌地说。多保重哦你看你这样,我一只手都能抱起你。顾保安说。他在等罗正洋开门。
顾保安看到罗正洋一直把手放在膝上的灯笼里,想伸手去帮拿起来。你下去!罗正洋突然仰转身子,逼视着说——他差点就想说滚,但这轻蔑的语气也明显带有这个意思。顾保安尴尬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凶焰,他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把灯笼放进书柜,罗正洋找毛巾擦拭了自己,突然特别想妻子,打电话丁书桐却是关机的。想起女儿,打去也无法接通。人在这世上想打能打的电话有多少呢?
罗正洋感觉落寞,也疲惫,想睡。他把头仰靠在轮椅上,虚脱又虚无。辛苦找寻答案,一旦找到反而没意思了。一个患相思病的小男生晚间去女生宿舍坐坐,没错。有了进一步举动又有什么错?那么我找他有没有错?找到了有结果了又是对还是错?
雪中的长谈让罗正洋冷得难受。他打着瞌睡昏沉地回想,感觉有些奇特,与柯乐的谈话逐步像惺惺相惜的交流与理解,又像兴趣盎然的安慰和相互倾诉。罗正洋不再是执法者而成了一个好奇的求证者求知者。
这人智商太高!罗正洋觉得被动,真像在听教授讲学。有意思的是,话题只要转到肖秧身上,柯乐便会激动和不那么理性了。
她后来坐被子里,我坐在床边。她说好冷,我们就抱了。我手伸进她衣服里,她竟然没反对,那表情好怪那眼神好美。忘不了。我叫她兔子。后来她很反抗了,赶我走。我是要走的。我们在门前站着,我又抱她,又想伸手。她退,挣扎,站到了窗前小凳上。我那时,疯了,失控了,确实想,想乱来。她受惊吓了,还想退,就掉了下去。是,你也可以认为是我的冲动和推力让她掉出去了。
我跑下去,看到她死了,身体迅速变冷。我能做什么?我只能走。你也可以认为是逃跑。我再也不敢回校。后来,我三年后去她家,她爸病逝了,她妈自杀未遂精神失常了,我看望过。
当然是爱。单相思也是爱。我知道她只是逗我好玩,她只是需要有人喜欢她追求她,她可能很享受这种乐趣。
我没联系老师同学。我一直活在恐惧的从前,活在也死在关于爱情的记忆里。二十年,一直逼我压榨我。嗯,我一直单身,收入不错但大都捐了。对,我学法律也是这原因。教犯罪心理。也许看各种犯罪,是在看别人也是在看自己。那么,你认为我应该如何了结这个记忆呢?
是的,无论是以未成年人或者追诉时效看,事情是过去了,但我自己永远是过不去了。有些事,永远过去了也永远过不去。你不也一样吗?
丁书桐当晚电话关机了好一阵,回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她轻轻去了罗正洋卧室,人不在。这么晚,这么冷的天,冰箱里有吃的,不可能出去散步吧?
打开阳台与客厅之间的玻璃门,轮椅空放于阳台了。不会吧?她下意识地快步来到阳台探头俯望,就见有人躺在地面。老罗?她急忙跑出门。
虽然明显被树枝阻挡过,但并不厚实的雪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罗正洋倒伏在冷静的雪地里。
六楼那个残疾人坠亡。一段时间里保安们偶尔还在提及。听说是自杀。干吗自杀。他不想活了!说这话的是面色平静的顾保安。顾保安曾接受问话,但凌晨班不是他,所以他不知情,例行问话的民警并未多问。
10
大雪会化小,小雪会化了。
这天丁书桐接待省政干学院的调研团队,顺便问起了柯乐。她曾给他打过多次电话都关机,后来觉得也不应再联系,就彻底删除了那个本不该录入的号码。
他去世了呀,学院带队领导说。是前年吧,就在石城自杀的嘛。你们认识?他人年轻,很不错啊,破格提的副教授呢。丁书桐不动声色,暗里却是忍不住震惊。她是真不知道。
回办公室后百感交集,她直接去了另一个分局的刑警队。
罗正洋与柯乐竟然是在同一个晚上离世,丁书桐胸口一阵难受。时间上柯乐早了几个小时。这个时间差让丁书桐稍松了口气。她潜意识里感到丈夫辞世与柯乐有关,但她不不敢多想,当时她只想尽早结束。抑郁及自杀也并不光彩,分局领导也倾向于低调处理。
丁书桐后来翻看罗正洋的手机,看到他与柯乐有联系,才反应过来原来老罗一直在调查柯乐。那他知道自己与这个柯乐后来也有着不该有的联系吗?罗正洋去世当晚还接收过内容为“我已到湖边”的短讯,发送的手机用户不明。丁书桐看时暗暗惶然不安。
她知道两个男人见面了,但不知也猜不出他们见面的内容。她不认为罗正洋是自杀。若是,自己会有感知,而且丈夫决定要走,定会给自己和女儿有所交代。
事发当夜家里的阳台上有一条坚韧的布带,阳台顶端横杆也掉落了。丁书桐给现场刑警解释,布带是老罗健身用的。她不知当时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尸检发现罗正洋颈部有勒痕,所谓阳台上健身的布带正好算是合理的补充,推论是死者可能想用吊颈的方式结束生命,不锈钢横杆是空心的,两边嵌墙的螺丝也细浅不能受力,因而改成了跳楼。
丁书桐确实没说实话。家里有健身室。老罗不会在阳台锻炼。而且,关键是,布带是外来的!家务基本是钟点护工在做,作为女主人的她,对于家里物件是了然的。后来她问过,护工对这带子的出现也不知情。丁书桐隐瞒了这个疑虑。
确证丈夫的辞世与柯乐无关后,她内心又新增了些疑虑,但她始终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乐用安眠药让自己永远睡在了石城一中原学生宿舍区楼下的雪地里。看到卷宗上的这个地点,丁书桐不禁泪目。死前,柯乐把存款分别给了父亲和石城精神病院。死前,都没想到联系我!丁书桐又有些酸楚。
又一个夏天到来时,新居装修完毕,丁书桐准备搬家了。
某次丁书桐正好在大厅看到顾保安,便请他帮忙过问房屋出租的事。她觉得这个顾队长很热情,甚至有点过于热情。在领导岗位待久了,她见怪不怪倒也不以为然,只是觉得这个顾队长怎么戴上了眼镜,看着雅雅的。
是该搬家了。
最初没想过离开,可是空屋旧景持续让人压抑,阳台上的轮椅,总让她看到罗正洋孤独地待在光阴里的样子,看到衰弱的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她每每为此失眠且伤悲。
这个下午女儿和男友去了墓园,丁书桐在家收拾。有些东西得留,有些东西该弃。她在书柜里掏出一个灯笼,这是罗正洋的打工纪念品,上面用隶书体印有一句古诗——但愿人长久。
她觉得灯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小灯泡不是小蜡烛。
是一支录音笔。
女儿进屋时呼唤了几声,没有回应,转看房间也没人,以为妈妈不在。她和男友在客厅沙发上拥抱,男友突然撒手,他瞥见阳台轮椅上的后脑勺。
丁书桐静坐在轮椅里,一手在膝上拢着小灯笼,一手握着一支录音笔,安详地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