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没想到这次雅鲁藏布大峡谷之行，让我深深地爱上了古桑树。

深秋时节的林芝，寒流说来就来。万里无云的天空，晃眼间，被飘过来的乌云所笼罩，雨也就紧跟乌云的脚步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一大早，隔窗眺望，尼洋河谷外的高山，也搭起了一个个“雪屋”。与林芝固有的圣山雪峰比起美来，雨中朦胧的雪山圣意更能拨动探幽神经，早餐后我便发动座驾，踏上了行程。

从雅鲁藏布江与尼洋河交汇处的高原湿地到大峡谷中间的南迦巴瓦峰，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在江北，另一条与其隔江相望，我选择了南岸的峭壁公路。

驱车东行，进入深邃的生态隧道，江与山，路与树，鸟语与虫鸣，紧紧拥抱着我。那种恬淡自然之境，让我痴迷，那种自然间的绝色美景深深震撼着我。

右侧峭壁高山直耸入云，冷峻的岩石似铁，更如饱经沧桑的老者。他那粗糙的纹理、深深的皱纹、冷静刚毅的眸光，一次次闪现在车窗之外，迎送着我的到来，更用低沉的语音讲述雪域、古道、喜马拉雅的趣事和今朝。

左侧浪涛滚滚的雅鲁藏布江，有着雄浑与温柔的双重性格。它一会儿温顺，一会儿咆哮，将父亲般的阳刚和母亲般的温柔尽情呈现。

那一泻千里、奔腾而下的壮阔，更像是雅鲁藏布江奏响的高原乐章。而那音符之美、音韵之俏、音色之刚，以洪钟之势震撼着我心。

它们确如直击心壁的乐锤，让浑厚、清雅的乐，充满我兴奋的心殿。看，那江水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带着无尽的力量汹涌向前，更像一个勇敢的少年追逐一个永恒的梦。

踏入大峡谷，仿佛踏入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从西到东、从北到南跨越巨大海拔落差的峡谷，像是一条大地的裂缝，又像是一条连接天地的神秘通道，直通地心，直达苍穹。

从米林市派镇大渡卡村开始，那些坐落于海拔近3000米处的村落如同一部拉开了幕幔的交响序曲，引领着我一步步深入大峡谷，一步步深入到峡谷秘地的神秘世界。

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这宏笔的泼墨，尽显大地诗章的壮丽，尽显黄钟大吕的正大、庄严、高妙与振聋发聩。当到达海拔约155米的墨脱县巴昔卡村，雄浑的大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的行程、一路的奔涌，就像是一次生命从高处走向低处的沉淀之旅，笑写着青藏高原那雄浑的气势和天水恣意泼墨绘画江山的“昆仑”气魄。

那从墨脱县甘登乡多卡村到米林市派镇加拉村之间无人涉足的区域，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梦境。

读雅鲁藏布大峡谷，就是在读一部地质史书。

悠悠地质史，亿万年的造山运动写就了这世界上最深的大峡谷，震撼心灵的一组组数字：平均深度2268米，最深处6009米，总长度504.6千米……哪一组数字不是惊心动魄？它是丈量青藏高原的尺子，更是喜马拉雅构造运动史书中的重要章节。在这里，能深悟岁月的悠长，也能真切感受到那种深入地心的深邃。

雪峰、冰川、飞瀑、绝壁、陡坡、深谷和大河在这里交织，它们共同起舞，共同演奏，共同演绎着这场高原之上最宏大的史诗交响。

曲谱写在大峡谷入口处大渡卡村的工布王古城堡遗址的峭壁上，散发着古老的人文气息。残垣断壁如悠悠低音，更如历史的断章，写满峡谷古墙，更给这大峡谷增添了一抹浓郁的文化韵味。

我站在遗址之上，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了遥远的时光长河，史海的街巷，自然的圣光，那些昔日的繁华与荣耀，一幕幕，似乎就在眼前。

是啊，在雅鲁藏布大峡谷这片神奇而广袤的土地上，每一处景致都是大自然慷慨馈赠的瑰宝。

在这琳琅满目的雅鲁藏布江瑰宝中，达乃村的千年古桑树，更是紧紧抓住了我的眼球。它像一位沉默而威严的长者，静静伫立在岁月的长河中，伫立在雅鲁藏布江南岸，守候着直刺苍穹的南迦巴瓦峰，见证着大峡谷的沧海桑田。

二

古桑树是一颗璀璨而又独特的明珠，雅鲁藏布江旁的这株古桑，树龄1600多年，高7.4米，径围13米，枝繁叶茂。这位老者，每一寸树干的褶皱都镌刻着岁月的字符，那粗糙的树皮像是古老的书页，记录着岁月的沧桑，记录着史海长河的一朵朵浪花，记录着自然往昔旧梦的点点滴滴，它是活着的历史见证者。

村民多吉，是古桑树的守护者，他说：“这棵古桑树年年都会开花的。开花时，满树繁花，更像挂满了吉祥的哈达。”

我想，多吉对古树的爱，应该是此方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大爱，而那古树的春花，应该是它对春天的颂歌，对生命的礼赞。

说起来还真是有趣，古桑树是个只开花却从不结果的主，如人间的豪客，似乎它要的只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花海盛事。

多吉说，他们把这棵古桑树叫作“布欧色薪”，意为“雄桑树”。多少年来，“布欧色薪”早已成为达乃村以及附近乡民的吉祥物了。

雄树？从植物学上说，有些桑树为雌雄异株，雄株只开雄花，负责产粉；雌株只开雌花，负责结实。也有一些桑树雌雄同体，同株异花，既开雄花也开雌花。

《中国桑树栽培学》中记载：220个常见的桑树品种中，只开雌花或雄花的占62%；同一品种兼有雌株和雄株的占2%；雌雄同株的占34%，在雌雄同株的桑树中，有混合花穗的占73%。

桑树的花为单性，腋生或生于芽鳞腋内，还可以与叶同时生出。雄花的花序常呈下垂状，长2～3.5厘米，密被白色柔毛；花被较宽，呈椭圆形，颜色则为淡雅的浅绿；花丝在花芽时内折；花药多为2室，那萌萌的球形或肾形花室内画满了让人心悦的符号。

桑树的雌花与雄花“隔河相望”，其长仅1～2厘米，外层被有毛，总花梗长0.5～1厘米；花被片则呈倒卵形，顶端圆钝，外面和边缘被毛占据，两侧则紧抱子房，雌花无花柱，柱头2裂，内面则有乳头状的突起。

那些雌雄异株的桑树，雄株只着生雄花穗。雄花在传粉后逐渐干枯凋零，不会发育成桑果，只有雌株，才会有“春华秋实”的桑果长出。

一颗桑果就是一整个雌花序，雌花序也叫聚花果，而聚花果的每一个小颗粒，都会开出一朵魅力无限的小花。于是，桑花的“星星之火”，就这样在春天演变成吉祥如意的哈达和智慧四射的澄明之光了。

如此细看细想，这桑树开花，还真是自然界一奇景。

三

桑树，在中华文化中是不可或缺的流溪清漪。《诗经》中就写道：“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隰桑有阿，其叶有难……隰桑有阿，其叶有沃……隰桑有阿，其叶有幽……”这些美妙的词句，将桑之美、桑之韵诗化，不仅赞美了桑树的美丽和茂盛，还通过桑树，表达着人们的情感和美好的愿景。

桑树是人见人爱的树种，出现在数不尽的诗词歌赋中，出现在从事桑蚕的农家生活中，还出现在治病救人的药典之中。

《本草纲目》记载：“桑可以祛风湿，可以治风寒湿痹、脚气、浮肿，肌体风痒；根皮可以泻肺平喘、利水消肿。”于是，以桑树根皮为药的中药制剂，也就被广泛地用于治疗肺热咳嗽、水肿喘息、小便不利等病症了。

具体地说，用桑叶煮水口服有疏散风热、清肺明目之功效。在风热感冒中，常用于治疗风温初起时发热头痛、汗出恶风、咳嗽胸痛等症状，还可被用于治疗肺燥干咳无痰以及咽干口渴等。

在我四十余年的行医路上，曾无数次用桑叶救治病人。被誉为治疗风热感冒第一方的“桑菊饮”，就是我常用的方子。该方对风热感冒引起的头痛、咽痛、口干可谓立竿见影，而“桑菊饮”的主药就是桑叶。

记得曾遇到过一个歌唱演员，她因咽痛、口干、全身无力问医于我，也因她第二天就有演出任务，请求速解她的“燃眉之急”。据此，我就调来桑叶“八仙”，重用“桑菊饮”，一药搞定，让她顺利完成了次日晚上的演出。

中华医药中的藏药，一直将桑作为重要的药材对待。《中国藏药》和《藏本草》等藏医药典籍中，都记载有桑葚、桑木、桑枝、桑叶治风湿病，以及治疗感冒、气管炎、腹泻的表述。

可见桑树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一种信仰的象征，承载着当地人民对安康生活的向往。

不仅中医药对桑叶的药用价值青睐有加，桑叶同样是现代药理研究的宠儿。

科研人员在用鲜桑叶煎剂进行的体外实验中发现，鲜桑叶煎剂对金黄色葡萄球菌等致病菌有较强的抗菌作用，对大肠杆菌、痢疾杆菌等也有一定的抗菌效果。科研人员还发现，桑叶有降血糖作用。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当前已进入糖尿病防治的“深水区”，说不定这不起眼的桑树，在不远的将来还能再一次给我们带来惊喜。

四

数千年来，一株株桑树，扎根于雪域高原，高原的清风圣雪中，也始终流动着桑的精神血脉。

藏历五月十五日，是雪域高原之上一年一度的世界烟供日——煨桑节。袅袅桑烟升起，清香扑面而来，直入心脾。精神的愉悦，犹如游动的白云，让人们心神放飞，自由飞翔。

传说古时藏族男子出征或狩猎归来，部族首领、老年人以及妇女儿童都要聚在寨外的郊野“煨桑”。他们往往燃上一堆柏枝和香草，并不断向出征者身上洒水，其用意是用烟和水驱除各种污秽。

故乡洛阳，大年初一早晨的农家大门口，也要点燃由柏树枝叶堆起的篝火，家人或来访者，均要跨过火堆进门。其寓意，与藏族同胞的“煨桑”应该是异曲同工的。

我想，这些都是“天人合一”哲学理念的朴素表达。

五

据说雅鲁藏布大峡谷达乃村的这棵古桑树是由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亲手所植，围绕古桑树的江岸大片区域，如今已开辟为“爱情广场”。

结合对树龄与相关历史文献的考证来看，这一传说是人们对松赞干布、文成公主的深切怀念和对古桑树虔诚敬仰的情感凝结。

也许，当年的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曾在这棵古树下驻足过，古桑的某片树叶上还藏着记述他们爱情的诗行。

站在古桑树前，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年代，看到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在桑树下四目相对、脉脉含情的样子。他们的身影在时光的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的爱情与对这片土地的感情，通过这棵桑树得以延续。

这棵桑树是他们爱情和汉藏友好的永恒见证，在悠悠岁月里，默默地诉说着那段美好的故事。

站在爱情广场，站在古桑树下，我提笔写下一首《山记》：

这奔涌的河，不知疲倦

携带着碎冰与远古松针的冲积

让1600年前种植的桑

突然金黄

叶脉里，峡谷还回荡着酒气

同一对掌纹，印拓着

群鸟驮着的群山模样

大片的油菜花

染色峡谷

冰川上点亮了

爱的太阳

寻找液态的嘴唇

你数着自己的脉搏

那通熟悉的钟声

准时，震落峰上的云

当人们议论雪线的忠贞

我也把心跳压成青稞的标本

藏在，转角的石板下

任那朵无人命名的野花覆盖

深秋成片的苦香

六

站在古桑树下，遥望着雪山冰峰，近观雅鲁藏布江的滔滔江水和眼前盛开的一片片油菜花，藏屋小楼上冉冉升起的炊烟，让我微醺在这片高原秘地。脑海中浮现出陶潜《归园田居》中的画面：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我轻轻抚摩着古桑树的树干，那种沧桑感透过指尖传遍全身。历经1600多年的风雨洗礼，它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经历过数不清的春夏秋冬，见证过雅鲁藏布江的奔腾不息，看过峡谷中生命的繁衍与消逝……

在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上，雅鲁藏布大峡谷与珠穆朗玛峰是并肩而立的两位巨人，他们拥有两大“世界之最”的桂冠。而这棵古桑树，在这伟大的对比之中，则以自己独特的存在诠释了生命的坚韧与持久。

仰头望向古桑树繁茂的枝叶时，阳光将叶片染成了金色，这古桑似乎也有了南迦巴瓦峰的魅力。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的缝隙缓缓漏下，犹如一个个钉向大地的方块字，更如岁月的碎片，洒落在地上，温暖着这方无言的土地。

此刻，我似乎看到了古桑树在不同季节的模样：看到它在春天抽出嫩绿的新芽；看到它夏天时茂盛的枝叶，为周围的生灵提供一片清凉的庇护；看到它秋天满树的坚毅和在霜雪中的坚守；看到它在寒风中的傲立，多么像一个不屈的战士。

在大峡谷里，古桑树与周围的一切和谐地共生着，它守护着远处的南迦巴瓦峰的雪山冰川那终年不化的冰雪。大自然冷峻的浮雕衬托出古桑树的伟岸，这位生命的使者为大峡谷带来的生机，也让人感受到了高原之上更浓郁的温馨。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我没有看到荠菜花，但我深懂辛弃疾的春，我懂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春，这里的春天同样有桃花满谷，有柔桑嫩芽。

遥想地球亿万年的演变，喜马拉雅山脉跃出海面直冲苍穹，沧海桑田变换，雅鲁藏布大峡谷中的这棵千年古桑，犹如地球浩瀚史书上的逗号，使我的心海间有了澄明的意象。

此刻，眸光所及，没有幻象。在大峡谷秋境里，我读懂了古桑树，这位等了我1600多年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