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陈家玉:淮上秋思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 | 陈家玉  2026年05月27日08:23

有人说你是南方

有人说你是北方

南方和北方

手拉手

坐在淮河大堤上

霜降过后,节令开始做减法,铺陈着冬日君临天下的威严与肃杀。小区的石楠舍不下那分颜色,倒是长椅上负暄打盹儿的大爷头上的绒帽大方地宣布着晚秋的消息。

晴空丽日,没有一丝风,脱去外套,身上还汗津津的,恍若走错了季节。

踏进黑牛嘴水生态园,抚着丝绦垂悬的夹道柳,走过挺拔如剑的菖蒲,绕过葱葱郁郁的芦苇荡,一派褐黄蒙太奇般映入眼帘。

这是一片荷塘,远看枯黄已成主宰,走近才发现,整叶黄了的,打着卷儿,还有一小半荷叶绿着——那可怜巴巴的绿,似乎三岁小孩儿的一口气就可以吹灭。本想湿地的报秋之物应该是春发秋凋的柳树,没想到竟是夏生的荷。

我站在荷塘边的廊桥上,期待来风。

曾有人写过:“一阵风吹过去,一阵风又吹过来,满塘田田的莲叶便乱了。然而乱是乱了,但却乱出了味道。”他说风中的“乱荷”,有一种不触动情欲的大美。此刻,四周安静,我心里呼唤着风,又想,即使有风,也只会从残荷之间的空当信步而过,不会出现理想中的“大美”之境。

等不来恼人的秋风,我便按指示牌去鸟岛。

鸟岛的草丛中,卧着一具青牛石雕,若不是上面停着几只白鹭,我一定不会发现它。青牛弯着长长的犄角,仰着头看我。我猜,它就是这块湿地叫“黑牛嘴”的来由。河畔白鹭拼出白茫茫的一片,它们等待着振羽南徙的日子。朔风虽未至,但候鸟有自己心中的南方。

远眺蚌埠闸下游南侧的护堤坝,上面站着十七八只小白鹭,它们排成队,面朝水,安安静静地站着。有时三四只结队飞到闸门涌出的漩涡上面,叼捉小鱼后,再回到坝上。一只淘气的小白鹭,腿一蹬,飞起来,盘旋在漩涡上面,见小鱼便俯冲下去,长喙衔住小鱼回来,站稳后却不着急吃。它左看看右瞅瞅,口中银亮亮的小鱼尾巴扑棱着,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才动动嘴把小鱼顺直,伸伸脖子咽下去,接着缩起脖子,眯上眼睛打盹儿。不长时间,大概是梦醒了,也许是肚子又叫了,它又飞出去捕食,独来独往。

伫立横亘河面的闸坝,近看白鸟穿过水汽翩翩飞舞,俯听水流过闸激越而鸣,不由得想探一探这闸口的落差究竟有几许。

远远瞧见,大堤斜坡上,那红白相间的水位标尺,上游侧的水面在“18”的刻度上,下游侧的水线则落在“15”的位置。水,就这样被稳稳节制,从“18”奔向“15”,一过闸门,便骤然旋转,翻滚,不知是挣脱束缚的兴奋,还是奔赴前路的激昂,浪涛撞出闷雷般的轰响,溅起朵朵蘑菇云似的白浪,距坝 20 多米都惊涛拍岸,直教人血脉偾张。

细看水色,竟也因这落差生出不同:闸上游的水呈温润的青,像绿壳鸭蛋腌得恰到好处的蛋白;下游翻涌而出的水,却漾着莹莹的翠色。盖因闸门两侧的水,深浅不同,流速不同,折射的光波有变化,水的成分也有变化。闸下游的水主题公园中建有“三叠水”瀑布,旁边有宣传利用水位落差增加水中氧气含量的相关知识。过闸的水,氧气增多,在闸下聚集的鱼儿也会多。这一切被小白鹭看到,一条条小白鱼成了美味。

河鱼虽不起眼,但它在淮河生态系统中的作用却很关键。水电站旁,有条引江济淮工程新修的洄游鱼道,工人们正在铺鹅卵石。明年春季,鲫鱼、鲢鱼、白鱼……就可以在堤坝两侧自由穿行,找到产卵育崽的安居之所。一条鱼道,既藏着人的匠心,更顺乎鱼的天性,连接的何止是上下游,更是河流生生不息的坦途。

下行船闸正在过船,闸上站着观看的人。一个红衣小男孩儿坐在爸爸的肩头喊:“爸爸,门开了。”小男孩儿边喊边指向下游的闸门。闸门缓缓启开,闸内水位一点点下降,扩音喇叭广播着:“下游闸门打开,请船只注意安全。”

有位白头发的老者说:“下行放水,船顺流,会有危险;上行进水,船逆流,反而没事。”锚缆紧绷的货船,船尾在微微向内斜移,一股无形的力量要把它带走。水的沉浮和船的顺逆,倒像极了生活的图景。

思忖间,小男孩儿又兴奋地叫起来:“走了,爸爸,大轮船出门了!”爸爸摸出手机递给我:“先生,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我举起手机,父子俩比着“V”字手势,船只正鱼贯出闸。

“爸爸,大轮船是去姥姥家吗?”

“去大海吧。”

“太牛了!我长大也要开大轮船。”

我对小男孩儿竖起大拇指,他抿着嘴笑了,亮亮的眸子像水洗过。将来有一天,有人向小男孩儿问起淮河,他会说起蚌埠闸、大轮船、大河通大海。

船闸紧挨的泄洪道内,柳树、菖蒲、芦苇丛生,郁郁葱葱,看来有年头没有泄过洪了。泄洪河道的绿,能生长多少年?每一阵风过,都是大自然的絮语。

为拍蚌埠闸的全景,我便下了闸坝大堤向下游走去。堤下,三位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在测量数据,分析坝体的沉降值、渗流量等各项指标,为这功在千秋的工程排除隐患。堤上的柳行里,夹着一棵樟树。我拃量樟树的腰围,十多次还没圈过来。猜不透它的年岁,便仰视它密不透光的绿冠,从地上捡起一颗黑黑的果子,别在第三枚纽扣上。

有石头护坡的一段,五位身穿黄马甲的志愿者在拔石头缝儿里的枯草,露土的石缝再用水泥抹实。没有护坡的一段,草有黄有绿,戴胜鸟和树麻雀在觅食,辨不清是哪两只树麻雀叽叽喳喳不住嘴,仿佛老年夫妻的唠叨,絮聒却掩不住爱意。

日色渐沉,南岸先一步浸在淡淡的暮色里。也许是感到了秋水的寒意,小白鹭们不再捕鱼,面朝夕阳余晖站成一排。不知太阳在落山后,是不是也会飞到旁边的黑牛嘴湿地,融进那一片白里。

作为水生环境的指示物种,小白鹭的数量和行为反映着生态系统的好坏,它们的飞飞停停牵动着环境监测人员的目光。近几年,淮河沿岸城市区段一直在栽花种草植树,疏浚河道,切滩、拓槽,拉宽水面,保护开发湿地,重塑原始生态。

风卷苇絮掠过桥面,目光落处便是独树岛。岛在蚌埠闸下游左岸,挺拔着一株翠柳。原本柳的脚下与河岸相连,但它有诗和远方的情结,便远离河堤柳行孤悬于近水处。切滩时,推土机绕着它推出一个小岛,让它独立其上。霓虹映清波,独树岛成了休闲打卡地,常有人在此写生。

转回头,纵目西南,河面平阔,远山如黛。山水相连的涂山最高峰上,一座屋宇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禹王宫。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人们登山拜宫祭祀大禹。相传大禹率人凿开了荆(山)涂(山)之间的峡口,淮水得以绕过涂山汤汤东去。如今的峡口,长桥卧波,车如游龙,天堑变通途。

红日西斜,苍莽空蒙。一艘上行的驳船,吐着黑烟,“突突突”碾碎水面的一抹残红,浮光耀彩。这里有水电站、船闸、大船、湿地、公园,是人类改造自然最典型且集中的地方之一,一只鹭鸟、一株残荷、一杯香茗……都是宣言。

走下泄洪坝,便出了景区,拱门左侧立着大禹治水的塑像,右侧立着“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群体塑像,时空穿越,一脉相连——远古的大禹治理水患;当代的大禹既治理淮河,也美化淮河;今天的大禹重在修饰淮河,爱护淮河,禹风浩荡,清流泛彩。

过拱门左拐,进了村子。一座小楼前,白墙下长着血红的鸡冠花,红白相映,白则更洁,红则愈艳。两位六十多岁的男子在院里装黄豆。我走进院子,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年纪轻点儿的男子说,另一位是他孩子的大舅,是位孤寡聋哑人,他接来家方便照顾。

他进厨屋拎出一张小方桌、一只小板凳,又进堂屋拿出一只水瓶和一只杯子,杯子里放着茶叶。我连说:“不要客气,不要麻烦。”他说:“一定要尝尝淮河水泡的茶。”

我蓦地想起,水电站景区入口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经省政府批准,闸坝区段为饮用水源区,是重点保护水域”的字样。这样的水,焉能不品?男子说家里其他人都在外打工,腊月回来,杀猪过年。他领我看圈里的大黑猪,笑说猪吃得好,青草拌豆饼。青草长在河边,黄豆种在河滩地,都是绿色的。猪长得膘肥肉厚,有四百多斤。过年时,它将化作一桌团圆的鲜香,融化游子心头萦绕的乡愁。

谈及“黑牛嘴”,男子说当地有个传说:淮河边有一片水洼地近千亩,芦苇遍生。一天,一位年轻的货郎途经此地,见路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他走近她时,看见裙子下露着黑黑的牛尾巴,吓得扔掉货担掉头就跑。忽地一阵狂风刮过,货郎和女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堆白骨。原来,女子是黑牛精变的,吃了货郎。黑牛精吃人,这里便叫“黑牛嘴”。若孤身打此过,秋风飒飒,不禁头发根发凉。据地方史料记载,这片湿地的历史已有百年,是黄河泛滥入淮形成的。如今,那些因无知无力无助时幻化的异象,都成了岁月里的笑谈。就让湿地里的青牛石雕,作为对自然敬畏的警示标志吧。

我说:“现在多好,湿地建成了公园,过闸就到。”

“可不是嘛!来亲戚朋友,就陪着去逛逛,简直就是自家的后花园。嘿嘿。”男子的笑里溢着满足和安然。

帮他装好黄豆,我往他手指的庄稼地溜达。地在离蚌埠闸不远的大堤下,收了黄豆,种上了油菜,点点嫩绿点缀着黄土。“收了大河湾,养活半个天”,说的就是淮河两岸地肥粮丰。

田埂的草丛中,兀立着一株枯了的豆秸,坠着一颗灰塌塌的豆荚。掰出三粒豆子,比普通黄豆粒大点儿。我把豆粒装进眼镜盒里,揣着返程。

长一声短一声的鸡鸣,从村子里传出。淮河上,暮色辽阔,船灯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