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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武歆:天后宫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 | 武歆  2026年05月18日09:08

 编者按

天津流传着一句老话:“先有娘娘宫,后有天津卫。”2026年是天津天后宫,也就是天津人口中常说的“娘娘宫”敕建700周年。古文化街上这座古老的文化建筑与其间的“老娘娘”,在悠长的日月中始终伴随着天津人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在天津城市发展与民俗文化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让我们跟随作家武歆满怀深情的文字一同走进天津天后宫,领略传统悠久的津派文化的独特魅力。《天后宫》为武歆长篇纪实文学《津门故里》的最新章节,每个章节独立成篇,将全方位展现天津古文化街在津派文化传承与发展中的人文故事与创新发展。

 天后宫

 //武 歆 

  1  

2025年“十一”长假,天后宫推出夜游项目,门票价格接近平日票价四倍,但游人有增无减。外地游客接踵而至,本地市民也不少,因为大部分天津人并没有见过夜幕下天后宫的模样。喜欢新事物、热爱新生活的天津人,就像相声里说的“又来一拨哩”,那又怎能放过“这一拨”?

站在山门前,前身贴着栏杆,“敕建天后宫”五个字在头顶上方。这时候放眼天后宫里,视野中出现三块牌匾:第一块,山门内券门上方,白底红字,上书“佑护三津”;第二块,山门后面的牌楼斗拱下边的大字横额“海门慈筏”;第三块,前殿正中门额“三津福主”。因为角度的原因,进山门前只要稍作停留,便能“一眼望三”。

院落里没有嘈杂声,游人与诸神一样安静。在歇山青瓦顶下和青瓦硬山顶下,来自全国各地游客的目光汇聚在一起,静听着来自七百年前的天后宫的心跳声。夜晚的天后宫,灯光颜色与橘色接近,再仔细揣摩好像稍微浅一些,还有些像白炽灯发出的淡黄色的光亮,宁静而淡然。在舒缓的氛围中,年岁大些的天津人,内心深处的感悟愈发浓烈。特别是在老城厢居住过的老“天津卫”,此时此刻,会马上联想到20世纪60年代老城厢冬夜里的声音,比如卖青萝卜、卖柿子的小贩的吆喝声,尾音又飘又长,犹如天真无邪的民间童谣,你绝对能听见但又不会过度打扰;时间再晚些,起风了,窗户纸发出窸窣的声音,这时又能听到值更人一边走一边敲梆子的声音由远至近,再由近到远。

夜晚的天后宫,能够让人尽情回忆往事。

追溯天后宫历史,讲述天后宫故事,除去史书记载的“大事要事”之外,深藏在历史皱褶中的民间记忆,是天后宫历史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年代久远的事,没有亲身经历,那就从长辈们的回忆中挖掘整理;而亲身经历的,那就慢慢回忆。作为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的人,我关于天后宫的记忆,大多来自日常生活,记得我马上就要上小学的那一年——在这里多讲一句,那时候新生入学是在冬季,在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改为夏季,为此我多上了半年学,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是那个年代出生的所有人,不知道同龄人是否还有记忆——记得正值炎热的夏季,某天下午,晴朗的天空骤然昏暗,很快变成黑墨一般,随后大风猛烈地刮起来,糊在窗框上的淡黄色窗纸发出剧烈抖动的声音。大人们惊惶失措,紧紧地搂住孩子;孩子们大喊大叫,恐慌中带着新奇和亢奋。大人、孩子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天空变暗的时间并不长,随后风力逐渐减弱,天空慢慢发亮。等到傍晚时分,大人们的议论在胡同里游走起来:原来下午天黑是龙卷风造成的,龙卷风中心在南开区湾兜中学(后改为天津六十六中学,现为天津师范大学南开附属中学,现校址已不是原址)附近。人们心有余悸地讲,刮起龙卷风时,桌椅板凳、门框门窗和生活日用品都像风筝一样在天上飞;距离湾兜中学不远的电线厂遭受大风重创,不仅房屋倒塌,高高耸立的大烟囱也如纸片一样折断,工厂设施被损毁。

那时候人们生活单调,日子就像寡淡的嘴巴,所以不管大事小事都会议论很长时间。后来越传越玄,说刮龙卷风是有人把娘娘宫里的娘娘给砸了,娘娘因此发怒了。因为娘娘的宝座下面是海眼,又深又远,与大海相连。没有娘娘“镇压”的海眼,变成无人看管的疯小子,与肆虐的海风勾结在一起。海风从海眼里跑出来,变成能够摧毁一切的龙卷风。

天后宫娘娘的宝座下面连着海眼?少年的我半信半疑。但是,这样的传说在天津民间无人不知,后来还出现在书籍里。“娘娘屁股底下坐着的,就是‘海眼’。她不能离开宝座,不然,大水就会淹了天津。日本帝国主义侵占天津时,想把娘娘的塑像搬走。可是,谁去搬,谁头疼;谁去砸,谁手痛。他们在塑像上套上绳子拉,用了多少人也拉不动——那是娘娘在镇着天津的海眼呢!”[1]

有时候,经过人们口耳相传地加工,自然现象会变成神乎其神的民间传说,但终究还是要回到科学解释上去。《汉唐地理书钞》辑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记载过一件事:

宜都佷山县有山,山有风穴,口大数尺,名曰风井。夏则风出,冬则风入……风出之时,吹拂左右,常净如扫。暑月经之,凛然有衣裘想。樵人有冬过者,置笠穴口,风吸之。经月还,涉长阳溪而得其笠,则知溪穴潜通。

老城厢人们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常用民间传说解释自然现象,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只要天气略有异常,说来说去就会扯上天后宫和天后宫里的娘娘。得出的结论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好人有好报,坏人不得好下场。这一切,代表着百姓内心的憧憬与美好的向往,是终要记下的历史瞬间。

借助网络进行查询,得知那场龙卷风发生过两次:第一次龙卷风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第二次是在晚上七点半左右。把龙卷风的发生与天后宫娘娘的“不在场”构成因果关系,仿佛在天后宫与天津百姓之间有着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纽带,存储在日常生活的固定思维中,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浮想联翩并将其紧密相连。

在天后宫七百年的历史发展中,天津百姓遇到难事窘事,都要到天后宫去跟老娘娘“念叨念叨”。在我少年时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娃娃大哥”的故事。胡同里有位姓毕的大哥,结婚多年,连续生了三个丫头。毕大哥原本是个爱讲笑话的人,因为没生儿子,变得不爱讲笑话了,经常凝望着房檐上的小草,目光变得悠长而忧郁。邻居们劝慰说“拴娃娃”去吧。于是,毕大哥去了天后宫“拴娃娃”,不久毕大婶小腹隆起,转过年来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儿子与“娘娘宫”里“娃娃大哥”长相接近,永远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而且性格活泼开朗,爱说爱玩,时刻不使闲儿。那时候,这样的“生儿趣事”经常上演。因为“拴娃娃”才生了儿子,非但没有人笑话毕大哥,邻居们还都为他高兴,毕大哥也做了喜面挨家挨户送,胡同里一派喜气。这样的事情在当时特别多,隔上一年半载就会出现。仔细想想,毕大哥的儿子活泼爱笑,跟毕大哥性格完全吻合,不差分毫地完美继承。那时候,谁家的儿子长相喜兴、性格活泼,都会被邻人说上一句“跟娃娃大哥一样”,孩子家长听了,也只是友善地一笑。天津人的乐观幽默,在生儿育女这样的重大家事上,依然适用。

天津百姓在漫长的岁月中,把日常琐事寄托在天后宫窄小的院落里。善良的天津人相信善良的“老娘娘”,因为“老娘娘”与他们有着一样的身世,有着一样热情、善良、豁达、开朗的精神品质,天津人与天后宫有着强大的“精神共振”。

  2  

2026年,是敕建天后宫七百周年。

走在街上,随便问天津人天后宫在哪里,大家明确指向古文化街。其实,天津历史上有过不少妈祖宫庙,但只有两个最知名。至元十八年到至元二十一年(1281—1284年),第一个天后宫出现在大直沽,不过那时候叫“天妃灵慈宫”,历史上俗称“东庙”。“东庙”命运多舛,在经历过重修、被毁和修复之后,正殿在1976年被完全拆除,直到2001年才在原址上建成元明清天妃宫遗址博物馆。还有另一个天后宫,也就是现在古文化街上的天后宫。古文化街上的天后宫,也曾被称作“西庙”,如今“西庙”这个称谓只是停留在历史学者的著述中,普通百姓很少有人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古文化街上的“天妃宫”改叫“天后宫”的呢?必须先从妈祖说起。

妈祖来自民间,原名林默。据史书记载,林默自幼聪慧,年龄稍大便信佛诵经,再大些已经精通医理、为人治病;林默还深谙水性,经常在海上救护渔民,只是不幸过早去世。林默去世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比较现实的说法,说她为了救助在台风中遇险的渔民,不幸失去了生命;第二种带有神话色彩,说她经过修行而羽化升天。后来在传说的林默升天之地为她建立了一座祠堂。随着时间推移,林默的故事越传越广,神秘色彩也就愈发浓厚。因为有着广泛的民间基础,历代王朝开始对林默不断加以褒奖和晋封。于是,妈祖文化也就开始兴盛起来。起初只是在福建、浙江和台湾等地,后来因漕运传到天津。清康熙二十三年也就是1684年,妈祖(林默)被晋封为“天后”,天津的“天妃宫”从此改称“天后宫”。

天津不仅包容外来文化,还能将不同文化与本土文化深度融合,于是妈祖在天津有了一个颇具地域特色的名字——娘娘,老人们还会在前面加上“老”字,称作“老娘娘”。因此,供奉妈祖的天后宫被天津百姓称作“娘娘宫”。如今的天后宫除了供奉妈祖之外,还供奉有佛、道、仙等一百多位神灵。众多神灵如此浩荡地集聚在一起,在当下的庙宇道观中并不多见。

2026年3月中旬的天津,除了一早一晚略有凉意,正午时分开始热燥。路边的桃树已经开花,海棠花也不肯示弱,积极酝酿情绪,只等热风再度吹来,马上就要开心绽放。这时候,天南地北的游客来到天后宫,在走进山门的那一刻,也就同时拥有了与春天一样绽放的心境。

迎面是两柱一楼式木质牌楼,牌楼左面是钟楼,右面是鼓楼。钟、鼓两楼建于元代,清同治五年(1866年)因火灾烧毁重修,光绪年间进行大修。1966年后再次被毁,1985年在原址复建,迎接1986年元旦古文化街开街。悬有“三津福主”牌匾的前殿建于元代,明代重修,殿内正中为王灵官,又称护法神。前殿后面是正殿,是天后宫主体建筑,也是天后宫的“中心思想”,供奉着“天后圣母”妈祖(娘娘),正中报厦门上悬挂着“护国保民”的金匾。正殿有着祥和肃静的氛围,浑身热汗、内心浮躁的人,在跨进殿内的刹那,身上的热汗顿时消失;没有热汗包围的身体,心情随之变得舒缓、笃定。

母亲晚年想去大悲院(大悲禅院),想来天后宫,尽管我已经答应,可是因为母亲糟糕的病情,愿望已经无法实现。在天后宫缓步慢行,我那会儿的心情就像外国小说所描绘的那样——

往昔我是根据母亲对往事的回忆来想象这里的景况的。她在时异常思念故乡,终日长吁短叹。她总是忘不了科马拉,老是想回来看看,但终于未能成行。现在我替她了却心愿,来到这里。我是带着她见到过这儿的东西的那双眼睛来的。她给了我这双眼睛,她让我看到……[2]

我用故去的母亲的眼睛看到了南配殿,这里供奉着王三奶奶、白老太太和挑水大哥三位天津民间神祇,单从三位的名字,就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平民气息。因为来自民间,关于他们的故事便有着家长里短的温暖。老城厢的老人们都知道王三奶奶,包括我的母亲。我小时候就听老辈人讲过“摸摸王三奶奶的手,百病全没有;摸摸王三奶奶的脚,百病全都跑”。从民间俚语就能明白,早年间天后宫的王三奶奶,市民是可以对她“动手动脚”的。如今的香客和游客,被一个摆放鲜花和水果的香案挡在门外,可是依然阻挡不了香客和游客们“动手动脚”。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被两个穿戴新潮的女孩子搀扶着,老妇人举起双手,犹如五岁蒙童一样,对着数米远的王三奶奶做起动作,看得出来老妇人正在与王三奶奶隔空对话,象征性地摸了摸王三奶奶的手和脚,老妇人脸上带着微笑满意离去,一句纯正的天津话——“王三奶奶,保佑我呀!”——留在了南配殿前。

往前走是碧霞元君殿,众神依次排列:碧霞元君、河伯神、魁星、柳仙、雷公神、土地神……继续往前走是财神殿,供奉着被尊为文财神的商朝贤臣比干,这个殿是2002年复建的。比干是《封神演义》中的小说人物,也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因为火烧轩辕坟狐妖巢穴遭到妲己报复,最后被剜心而死。比干死后被封为“文曲星官”,也被孔子尊称为“殷三仁”(孔子对殷商末年微子、箕子和比干三位贤臣的赞誉)。

财神殿的后面是良缘阁,走累了,我便坐在良缘阁对面的游廊休息,看到很多男女虔诚祈祷,看上去年龄都不大,脸上带着稚嫩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着急地奔赴爱情?莫非遭遇了伤心不已的爱情伤痛?

我用母亲的缓慢步伐,按照环绕路线接着往前走。看见1985年复建的元辰殿,与钟、鼓两楼复建于同一年。元辰殿也称“六十甲子殿”,供奉着北斗老姆以及六十甲子元辰本命神,主管流年运势。我听到两个工作人员悄声议论:女的说,来到这里的人,素质真好,悄声细语;男的说,当然了,心诚之人肯定也是安静之人。

再往前走是关帝殿,关二爷威名无人不知,作为武圣的关二爷,是传统文化“忠义精神”的象征,在民间有着无可替代的美名,有着令人尊崇的地位。

继续往前走,是台湾妈祖殿。看铭牌得知是1985年复建,殿内供奉台湾大甲镇澜宫、新港奉天宫等与本宫结缘的妈祖神像。旁边立着的宣传板上写着《两岸宫庙天津倡议》,是天津市妈祖文化促进会和台湾妈祖联谊会、湄洲妈祖祖庙等妈祖宫庙在长期交流合作的基础上达成的关于妈祖文化交流及活动的“五点共识”。倡议时间是2023年2月18日。天后宫山墙外镌刻有“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字样的大理石铭牌,是2016年6月由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和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共同设立的。这是通过妈祖文化所连接起来的两岸文化互动,也是深入两岸文化肌理的“共享平台”。

再往前走,迎来最后一个殿——北配殿。与钟楼和鼓楼一样,北配殿与南配殿对称呈现,同样都是建于元代,明代重修,北配殿内供奉着药王和四海龙王。

天后宫里绝大部分建筑都是元代建、清代修,时间大致相同。但我隐约觉得少了什么,休息片刻之后,我又重新顺时针走了一圈,果然还有两处遗漏,一处是正殿后面的凤尾殿。站在凤尾殿木栏前,因为房檐的遮挡,可以躲开阳光照射,墙上铭牌上的字看得清楚了:这里供奉净瓶观音、渡海观音、滴水观音、南海观音神像。凤尾殿在“1985年大修后保持原有建筑风格”,铭牌上介绍的“原有建筑风格”,我猜测与正殿建筑风格相同。还有一处是启圣祠,这里供奉着天后圣母的父母,清代敕封其父林维悫为积庆公,其母王氏为积庆侯夫人。

回顾林默一生,从民女、女神到夫人、妃、贵妃、天妃、天后,直到天上圣母,在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各个朝代加封五十多次,林默的地位越来越高,直至最后又敕封了她的父母。重新品读历史,明白了然,所有加封源自民心。没有广阔的民间基础,没有众多百姓的尊崇,再多的加封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妈祖地位的不断提升,究其根本还是百姓的心愿与祈盼使然。

再次坐在游廊上歇息,想到故乡与创作,作家为什么要去书写家乡?因为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才能让创作者产生情感共鸣。在七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天后宫和娘娘会经历不同的“时代景观”。天后宫曾经有过夜晚上香的特殊情况。那是除夕晚上,天刚擦黑,一批特殊香客穿着红袄红裤、坐着人力车蜂拥而至,刺鼻的香风泼洒在宫南、宫北大街上,她们出手大方,钞票很快塞满功德箱,钱没地方放了,直接放在供桌上。她们集体出行来到天后宫时,沿途的百姓人家关闭屋门,大人们面色严厉,声音变得嘶哑,大声叮嘱孩子不要上街,也不要探头探脑地往街上瞅。由于红袄红裤们过于招摇,附近地面上的小混混儿和无赖们在路上拦截她们,除了骚扰还蛮横地索要过路钱。红袄红裤们慌张地报案,警察出面维持街面秩序,闹过不大不小的新闻,据说《益世报》《新天津报》还报道过。新中国成立以后,没有了这些特殊的香客,但是正月初一的上香祈福习俗始终存在。

数年前,我曾经陪一位外地朋友来到天后宫,看到天后宫中的各位神仙,外地朋友感到奇怪。我那时也不理解,倒也没有深思这件事。如今因为写作的缘故静心思考——天后宫里诸神共处,特别体现天津百姓务实的生活态度,还有始终随性乐观的性格。就像天津人面对激烈的矛盾,总是能用幽默调侃的世俗语言化解;同样,每一个来到天后宫的人,都能在这一方天地,将心中的感念与期盼,找到倾诉的对象。

“明宪宗朱见深创作了一幅‘一团和气’的画,画上有三位人物的脸盘融合在一起,左边是着道冠老者的侧脸,右边为一戴方巾儒士的侧脸,中间是一个面似圆盘的僧人。画赞上写‘三教一体,九流一源;百家一理,万法一门’”。[3]《雍正皇帝上谕》曾有三教“理同出于一原”而且“道并行而不悖”的表述,也就是“佛以治心,道以治身,儒以治世”,这样的理念同样驻足民间,深入民众心中。用这样的文化视角去理解天后宫诸神相处的现象也就不奇怪了。

百姓的喜爱、百姓的需求,是天后宫七百年兴旺的根本原因。妈祖本是民女,供奉她的天后宫,单从山门来看,内敛而平凡。老百姓走进看起来平实亲切的天后宫,本身就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在天后宫,不仅诸神平等,人与神同样平等。百姓对于这种平等是向往的,在民间也是存在的。新郎新娘先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是在封建社会,在人生的特殊时刻,新郎新娘在天地神明之间也是平等的关系。

从佛家的“众生平等”延伸到世间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中国古典哲学中的“天地人”三才——天、地、人各具灵性、智力和创造力,“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构成了宇宙的核心要素;儒家和道家强调的“人神地位平等、天人合一”等思想,都能看出“众生平等”存在于民间的思想根基。《封神演义》《三言二拍》《阅微草堂笔记》等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关于人与神、仙、妖交往的情节,也朴素地反映了从古至今世间万物,甚至是神仙与妖怪在中国传统文人笔下同等的生活秩序。天后宫内诸神共存的现象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民间不断发展、演进的现实呈现。

不可否认的是,在七百年历史中天后宫也曾有过动荡、颓败的阶段。我看过天后宫一张老照片:山门上方长满枯草,摇摇欲坠,门可罗雀,好像马上就要倒塌。但是天后宫始终没有消亡,始终能够起死回生、焕发时代风貌。为什么?因为百姓的需求与民间文化的强大生命力,使得天后宫能够重新焕发生机。

根据有关史料记载,“天后宫建成后,明代永乐、正统和万历年间先后重修,清代顺治、乾隆、道光、同治年间以及民国年间都有局部重修和扩建、改建。”[4]新中国成立后,天津市人民政府对天后宫也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与保护。天后宫分别在1954年和1982年,两次被天津市人民政府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第一次对天后宫内主要建筑进行维修和油饰是在1957年;后面还有两次动作较大的修复工程:一次是在1985年,将天后宫内居住的七十二户居民和六家公建单位,在修缮前进行了集中搬迁;另一次,是在2004年之后,对天后宫重修并在原址上进行扩建,在原来五千多平方米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三千多平方米,变成今日中外游客所看到的样子。

  3  

从天后宫对面戏楼的石拱券洞门走出来,转身回望,是一圈围绕古文化街的大举架、坡屋顶、仿古建筑群,沿着建筑楼群向北走上几十步,是古文化街管理委员会所在地,门口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文化街海河楼开发经营有限公司”。

2025年11月中旬,在天津市作家协会和南开区委宣传部的共同指导下,南开区文联、古文化街管委会和《天津文学》编辑部,在管委会会议室共同举办了一场座谈会。古文化街管委会有关负责人以及来自南开区文联的档案专家、相关文化研究者,进行了一场热烈的“促膝谈心”,我正是以此为契机掌握了关于古文化街的相关资料。我了解到,“天后宫虽经历代重修,但古建筑多为木质结构,容易损坏,需要经常通过修缮加以保护。除对山门、正殿、张仙阁、藏经阁、启圣祠、钟楼、鼓楼和幡杆等现存建筑进行修复外,还需对已被拆毁的牌楼和前殿进行复原重建。山门对面的戏楼,则根据广场集会的需要,易地重建仿古建筑”[5]。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管理者们多年来对天后宫以及附属设施进行了精心的修复和重建。

天后宫是古文化街的核心,也是整条街的画龙点睛之笔。管委会负责人讲,天后宫的修复是古文化街改造的重中之重。

为了让没有到过天后宫的外地游客,通过天后宫修复和部分重建过程对古文化街的历史全貌有一个概括性的了解,同时也为了保证相关数据、年代、建筑特点的精准,我将管委会介绍的相关情况介绍如下:

山门,砖木混合结构,九脊歇山青瓦顶,面阔和进深分别是六米三和三米零四,门额以整砖镌刻“敕建天后宫”,清乾隆十四年重建。

牌楼,木结构二柱一楼式,斗拱下边是“海门慈筏”大字横额,背额“百谷朝宗”,它是元、明时期天妃宫(天后宫)的重要标志。

前殿,天后宫最早的山门,为过堂殿。

正殿,天后宫主体建筑,建筑平面呈“凸”字形,三座建筑连搭组成,木柱十八根。1985年大修时,在正殿天花板背面发现数块墨书题记“千秋带”,证明天后宫现有的正殿,不仅是天津市区最古老的建筑,也是我国现存的年代最早的妈祖庙宇之一。

戏楼,传说建于清乾隆年间,是百姓感谢天后娘娘所设立的演戏酬神场所,因为破损严重被拆除,现在的戏楼是1985年新建的,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戏台,下层石拱券洞门,直通海河西岸。2004年翻新修缮,戏台正中高悬金字巨匾“乐奏钧天”,有着普天同庆、太平盛世之意。

戏楼南北两侧,建有总长二十五米的苏式园林风格游廊,形成戏楼周边风景。

最容易被游人忽略的是张仙阁,它在天后宫山门外,宫北大街最南端,为过街楼阁,楼底距离街面六米多……

管委会的会议室视野极好。站在窗前往远处看,可以看见海河边上的望海楼。“火烧望海楼”以及其“三建两毁”的历史,让这座哥特式砖木结构建筑,在天津近代史上有着特殊的历史价值。稍微收回目光,可以看见狮子林桥,几年前“天津跳水大爷”火爆一时,在让狮子林桥变成网红打卡胜地的同时,也让世人对天津人休闲娱乐生活的多姿多彩也有了新的认识,对天津百姓乐观的生活态度有了真切的理解。

在充满“历史与现实”氛围的管委会大楼里,倾听着专家学者关于妈祖文化的分析,对于天后宫修复、修缮乃至重建的意义,也就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座谈中专家们说:

天后宫供奉妈祖,是为了传播博爱精神,教化人们向善;体现民族文化特征、丰富民俗文化内容,让民俗文化更加多元化;促进经济文化协调发展,促进区域经济深度合作。当下的妈祖文化传播范围,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地区,已经深入内陆河道和非沿海地区,比如湖南和贵州等地也建有妈祖庙,虽然数量不多,但在当地已经有了较大影响。过去妈祖文化传播采用口传心授、仪式表演,尤其是后者有着深厚的民间基础。天津天后宫从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恢复传统祈福仪式,最初以京津冀为基础,很快影响到国内其他省份以及海外。传播速度如此迅速的原因,来自全球华人同根同源的精神追求与文化习俗。妈祖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国海洋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新时代背景下逐步发展成为两岸同胞交流以及凝聚共识、激励人心和促进和平的重要文化资源。2009年,由福建莆田湄洲妈祖祖庙发起,联合世界各地妈祖宫庙申报“妈祖信俗”,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我国目前首个也是唯一“信俗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妈祖文化除了在东南亚等国家落地生根,也随着海外华侨华人向欧美及非洲地区迁移,在美国、加拿大和非洲等地建立了妈祖庙或天后宫,成为当地华人华侨联系乡谊、祈福平安的重要场所,有力地促进了当地多元文化发展。

那次座谈与采访,成为我写作长篇报告文学《津门故里》的起跑点。正是从那次采访之后,我开始精心思考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街。这条老街的“精神支柱”天后宫,更是成为我写作的初始。在与专家们的交流中,我也更加清晰一点,要深入挖掘津门文化亮点,按照这样的研究思路,为将来深入研究“津派文化”——包含“河海文化、红色文化、建筑文化、工商文化、民俗文化、演艺文化、文博文化以及休闲文化”在内的八种最具代表性的地域文化形态,提供更加鲜活丰富的内容。

如今,天后宫春秋两季大典和天后诞辰祈福文化系列活动,还有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也热情参与的中国·天津妈祖文化旅游节,已经成为妈祖文化在国内乃至国际发挥其影响力、凝聚力的重要支点,显示出了天津在传统文化的当下叙事上开阔的视野与风范。

天津天后宫,现在与福建的妈祖祖庙和台湾的北港朝天宫,并称为中国三大妈祖庙,证明了天津天后宫在历史和当下的重要地位,也彰显出天津这座国际大都市在城市建设中对民族文化意识、文化传承的深刻理解和独特做法。

  4  

天后宫的发展与天津老城有着密切关联,是相互影响、共同发展的。天津于海津镇天妃宫西面设卫筑城的时间,比天妃宫(天后宫)还晚了七十八年,所以,天津才有着“先有娘娘宫,后有天津卫”这样的民间俗语。以个人视角来看,在我的印象和记忆中,天后宫好像独属于老城厢,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下边”(指原英国的租界地、现在的五大道历史文化街区)的市民与天后宫附近的居民接触较少。

20世纪80年代初期,“五大道”一带的孩子,好多没有来过天后宫。一位喜欢读书、酷爱文学的女护士,在看了我一篇小说习作中提到娘娘宫时竟然疑惑不解,惊讶地问我这个地方在哪里。她家住在和平区黄家花园,工作地点和生活圈子都在五大道附近,她多次恳求我带她去看看娘娘宫。那时候,爱好文学的我不到二十岁,浪漫而又充满激情,天天背诵拜伦和雪莱的诗歌,一句“你好啊,欢乐的精灵!”瞬间就能把自己燃烧殆尽。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女护士。在一个秋风乍起的星期天,我骑上借来的飞鸽牌自行车,和女护士一同前往娘娘宫。借我自行车的朋友住在沙市道,担心地问我:“娘娘宫远吗?你要存车,不要忘了锁车呀,这是新车。”我不记得最后有没有进去天后宫,但肯定到了古文化街。那天我还带着女护士去了大悲院和老城厢,还来到了恢复活动但没有正式对外开放的佛教居士林门前,扒着门缝向里面看,紧张而又新鲜。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胡同里,不断有人回头看她。女护士的高挑身材与时尚打扮,与老城厢的老派氛围格格不入。一整天的时间里,女护士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始终张着,看什么都颇觉新奇,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次漫游之后,当我把飞鸽牌自行车还给朋友后,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过了不长时间,他突然找我借走五块钱,半年以后才极不情愿地还给我,我猜测,他是不想还我的。

天后宫独属于老城厢的这种印象,完全源自我的个人记忆,来自个体的“民间证明”。假如我的认定能够成立,显然与当时的交通不发达以及老城厢与“五大道”的不同文化氛围有关。老城厢的居民大多是普通市民;而旧时“五大道”一带的居民,很多生活优渥,或为有钱人或与“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座小楼就是一户人家。除了文化氛围上的差异,或许也与居住条件有关。1980年我去重庆道办事,夏夜的街上空无一人,尽管那时候一座小楼已经多为“七十二家房客”,但与老城厢相比,居民还是不多,与老城厢夏季晚上的繁华热闹真是天壤之别。老城厢夏季夜晚的胡同里、马路上,到处都是纳凉的人,男人们在路灯下面打扑克、喝茶水、聊大天;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男孩子们在街上“推铁环”,抓“树牛子”和蛐蛐儿;女孩子们跳皮筋、捉迷藏或是摆上小木桌,玩“抓子儿”游戏。除了文化氛围的差异,可能也与居住条件有关。那时候,住在老城厢的居民绝大多数都是“一间屋子半间炕”,九平方米居室是一家数口人的住房标配,在这样的狭窄居室里,夏季夜晚只能到外面纳凉。天津老城厢在二十年前完成拆迁,如今已满是高楼大厦,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模样,现在没有到过天后宫的天津人,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了。如今,古文化街成为世界各地的人们来到天津旅游的首选之地。

跳出个人视角,从天津城市历史发展进程重新打量天后宫和老城厢的关系,又有了多方面的思考。20世纪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期,因为工作缘故,我接触过在天津民俗博物馆工作的两位业余作家。有一个阶段,一个星期我们至少要见两次面。两位业余作家和我讲述过许多天后宫的故事,他们还创作过关于天后宫方面的作品。他们讲述的内容,有的源于历史资料,有的来自他们的工作经历。他们告诉我,因为天后宫东面朝向海河,西面连接卫城,也就是天津老城厢,这样的地理位置,天后宫想不和老城厢“沾亲带故”都不成。“以庙聚人、以庙兴城、以庙兴市”,这样的“庙、城、市与人”的连接关系,将天后宫与老城厢犹如榫卯连接在一起。而“下边”(泛指五大道一带)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于1860年清政府与英、法两国分别签订《北京条约》,增开天津为商埠。英、法两国在天津设立租界,于是老城厢、“下边”又有了全新的一段经历。天后宫与老城厢之间的关系,来自日常生活、精神层面的互助和依托,老城文化、妈祖文化、漕运文化和民俗文化,共同构筑了古文化街和天后宫的兴旺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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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宫南、宫北大街,天后宫的组成部分,还包括宫前街、天后宫南面小广场以及戏楼和两个幡杆。

由商家店铺和游廊围成的小广场,可以视为天后宫的“前花园”,围绕妈祖文化的很多重要纪念活动都在这里举行,比如“天后出巡散福”表演。我从南开区档案馆提供的图片上,看到1986年1月1日古文化街的开街典礼照片,开街典礼的横幅两端,拴系在两边的幡杆上,舞狮表演在天后宫的山门前面进行。1986年1月2日的《天津日报》还有一篇新闻特写《百肆迎春——开街侧记》。

翻阅早年历史图片和阅读相关资料,宫前街和宫南、宫北两条大街的繁盛,源于海河西岸缓坡且相对平坦的有利地形。元代时期,北上漕运的船员们,大多携带一些南方土特产,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把北方土特产带回南方。当然,船员们也会到天后宫祈福、求助海神娘娘保佑海上航行平安。日久天长,海河堤岸变成存放粮食、食盐以及其他商品的集散之地,同时也变成百姓买卖日常生活用品的集市,由此成为天津最早的市集雏形。居住在老城厢的市民来到这里的概率大大增加,民间市集和天后宫之间,也就有了互相促进、共同繁荣的基础。

因为天后宫紧邻海河岸边,所以宫前街的面积显得有些局促。这是七百多年前市集所形成的“历史面积”,尽管现在有了戏楼外面延伸出去的观景平台,但毕竟中间还有一条单向街道阻隔,面积依然不算大。这让我想起国外的两处很有特点的广场。一个是德国科隆大教堂前的小广场,那里地形不太平坦,略有缓坡,也不是方方正正的,但要比宫前街的面积大很多。另一处是英国威斯敏斯特教堂(通称西敏寺)前的广场,比较大,无论何时出现在教堂前,眼前都是擦肩而过的游客,无论说着何种语言、无论何种皮肤颜色的人,都能在广场上轻易见到。这两个教堂前的广场,因为我曾亲眼所见,所以讲到宫前街时,便一下子联想起来。据说,教堂前广场面积最大的是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正前方的圣彼得广场,可以容纳三十万到五十万人。我没有到过圣彼得广场,所以无法想象五十万人聚集的场面。天津老西开教堂前面的广场也不是特别开阔,还有早年间位于老城里的问津书院,周边都是居民住宅。我想,这可能就是天津特色,教堂、庙宇和书院,与百姓住宅和日常生活靠得很近,带着浓郁的烟火气。不同的国家和民族根据自己的生活习惯与文化特色,形成了不同的城市区划与文化功能划分,不能说谁优于谁。“正如大自然对于一个发育良好的人的身躯给定了一个限度,过了这个限度就只能造成巨人或者侏儒那样。”[6]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的这段话生动地说明了城市发展与其自身的自然、人文、风俗等条件因素相一致的必然性。

在天后宫的附属建筑中,两个幡杆绝对不能被遗忘,它们是天后宫别样的标志。最初,天后宫前的幡杆是海船桅杆,由整块木料做成。早年间两个幡杆晚上挂灯、白天挂幡,既是导航也是祈福。由铜糙木和铁糙木拼接而成的两个幡杆,大约二十六米,长度略有差异,外缠麻抹灰并涂漆,顶部为桃形鎏金圆顶。2018年9月,管理部门对两个幡杆进行了保护性抢修。用“礅接技术”替换下来的有着一百二十多年历史的两个幡杆,如今保存在天后宫的庭院中,放在一幅巨型壁画下面的玻璃长柜里,具有较高的文物保护和展藏价值。从元代到清代,三朝诗人在描绘三岔河口或天后宫一带的风景时,经常写到两个顶天立地的幡杆,俨然成为天后宫的另一种“特别解读”。

天后宫南面的小广场2014年建成,被称为“五馆一园”。所谓“五馆”指的是:天津民俗博物馆、老美华华夏鞋文化博物馆、联升斋刺绣艺术博物馆、国粹宫典藏博物馆、老水阁博物馆;“一园”是指:包括妈祖文化主题公园在内的民俗文化博览园。

小广场上有一座九米六高的汉白玉石材妈祖雕像,选择这个高度,是因为妈祖出生于960年。小广场上的妈祖雕像与天后宫内的妈祖像完全一致,只是姿态不同。小广场的妈祖雕像手持明灯,区别于绝大多数手持如意或夜明珠的妈祖雕像,手持明灯的天津妈祖雕像,有“保津门平安,为百姓祈福”的意味,也是为纪念天津筑城610周年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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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把天后宫比作一篇待阅读的小说,那么,进入或离开的方式非常重要,这成为天后宫这篇作品的悬念。戏楼是天后宫的重要组成部分,就像天后宫山门外的张仙阁一样,但戏楼位置更加显赫,张仙阁则常常会被脚步匆匆的游客忽略。

戏楼,绝对不能被忽略。

很多年前外地朋友来天津,我常带着他们从戏楼下方的石拱券洞门走进古文化街,这样的游览路径更有厚重悠长的历史感。如今,从戏楼方向或潞河督运巷方向走进古文化街,犹如从生活和娱乐的两个视角进入,更能体现游览参观与娱乐游玩的不同特性。

但,站在戏楼和海河之间的观景平台之上,向天后宫方向瞭望才是绝佳的观赏视角。我曾多次站在戏楼对面的观景平台上,回望戏楼还有天后宫前的高高的幡杆。记得有一次是在冬季的早上,好像有着淡淡的薄雾,忘记了那天早上来到古文化街的原因,我站在观景平台眺望戏楼,两个幡杆露出高高的鎏金圆顶,天后宫以及再远处的高楼,形成高低错落的景观,在薄雾中有着海市蜃楼的朦胧意味。

那么夏季夜晚呢?若游人站在观景平台俯身朝下看,能看见狭窄的亲水平台,其实那也是一条亲水小路。夏季的夜晚,亲水平台成为恋人们相互依偎的小天地。一张小桌,一个如豆的灯盏,两把折叠帆布椅,恋人相依而坐,用伴着水声的话语表达内心的情感。黑色绸缎一样的水面,倒映着月光、星光、灯光还有恋人的目光,再想到李白《渡荆门送别》中的诗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眼前所有的一切,宛如哲学和童话世界相互叠加的画面,过去的、当下的还有未来的思绪随风、随水荡漾。游船从河面上驶过,游船上的人和观景平台上的人挥手,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此时人类的亲近与友好,无须语言表达,目光和姿态都能达到倾诉的目的。那一刻,天、地与人,自然的和社会的一切美好,完全融合在一起。

天后宫与每一个天津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这种关联与日常生活和情感有关,只要来到这里,刹那间就会涌现深情的回忆,便会充满无尽的感慨和漫长的想象。我想,这也是百姓亲近天后宫的主要原因。

在观景平台与戏楼之间,有一条并不宽敞的单向路,白天这里最繁忙,一辆接一辆的旅游大巴车开来,看汽车牌照有北京的,也有河北的,还有更远省市的大巴车,每辆车都会下来几十位脸上带着旅行倦意的游客。可是下车后,他们脸上的疲倦会伴随着对老街的好奇与欣赏而立刻消失。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在导游的带领下来到观景平台,端详两个百福柱。每个柱子上镂空雕刻了一百个红色的“福”字。听完讲解后,游客开始从戏楼下面的石拱券洞口走进古文化街。这片狭窄的区域永远人流密集、人声鼎沸,海河水静静地观望着眼前的一切。几百年来,这里始终是南来北往的交汇之地,路过的人们可能连声招呼都没有来得及打,彼此也不认识,但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天南海北的人们完成了精神共融、思想交流。

如今,遥远的距离早已不是文化交流的障碍,拥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任何地方,无论多么遥远,都会变成中外游客向往之地;就像两个百福柱上面的“福”字,注视着每一个来到古文化街和天后宫的人们,那一刻他们一定也听到了真切的声音,那正是妈祖为来此地的人们送出的美好祝福。

  补记  

《天后宫》完成后,我又听闻一个好消息,因为不想打破《天后宫》的整体结构,特以“补记”形式记录。

2026年3月23日,我偶然收听天津广播电台的一档节目中介绍,天津市南开区今年将推出天后宫敕建七百周年主题活动。今年的9月20日,也就是1326年元朝皇帝下旨敕建天后宫整七百周年的日子,南开区将举办“津韵妈祖·祈(七)百年福”活动,为城市祈百年福,也寓意“七百年福”,通过传承非遗文化来扩大经贸交流,把京津冀三地的福建籍企业家,把港澳台地区的企业家,东南亚乃至北美华侨华人企业家邀请到天津,在传承非遗文化的同时,扩大经贸交流。9月20日将在天后宫和古文化街举行“巡安大典”,同时举办中华妈祖文化学术交流会,把海峡两岸妈祖文化研究的专家学者聚集在天津,研讨妈祖文化的更深内涵。从2025年底开始,天后宫已经开始了自1986年古文化街开街以来最大规模、范围最广的一次天后宫塑像修复工作。9月20日,天后宫将以全新的面貌向世界人民展现她的风姿与来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大魅力。

  注释:

[1]天津民间文艺研究会编:《天津风物传说》,百花文艺出版社,1984年8月第1版,第34页。

[2]胡安·鲁尔福:《佩德罗·巴拉莫》,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年10月第1版,第2页。

[3]本书编写组编:《大道相通: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国青年出版社,2023年2月第1版,第8页。

[4]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天津市委员会、南开区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合编:《天津老城忆旧》,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第36页。

[5]天津市南开区档案馆、天津市南开区古文化街管理委员会编著:《故里寻踪——天津古文化街》,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天津教育出版社2025年2月第1版,第77页。

[6]卢梭著:《社会契约论》,商务印书馆,1963年11月第1版,第2卷第9章,第58页。

【作者简介】

武歆,现居天津。1962年出生,1983年发表作品。文学创作一级。迄今出版长篇小说和作品集二十部,中、短篇小说和散文曾多次被转载以及入选年度文学选本,有作品改编为广播剧、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