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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赵大河:不确定的恋情、台风和岛上火车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 | 赵大河  2026年05月22日08:13

 编者按

世界充满了诸多相对的确定,以及更多绝对的不确定。无关利弊好坏,确定让人本能地安心,正如不确定引人直觉地惶恐。

然而,精彩的故事和人生,总是由不确定引发甚至贯穿的。摆脱安心的束缚,战胜惶恐,就是把握好当下的确定,拥抱未来的不确定。

不确定的恋情、台风和岛上火车

 //赵大河 

我们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她活泼、张扬、犀利,滔滔不绝,是聚会的核心人物。我没怎么说话。聚会结束,我开车顺路送她回家。路上,我们聊起来,聊得很嗨,到她小区门口,还意犹未尽,车停在路边继续聊,又聊了半小时。临别,她飞快地吻了我一下说,爱你。我愣了。直到她走进小区,身影消失,我才回过神来。第二天我约她,她答应了,我们成为朋友。

她一副乐天派的样子。有一天她告诉我说,她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专业术语叫微笑抑郁症。她不想让自己的抑郁症状影响到别人,所以在人前总是表现得很欢乐,笑起来嘎嘎的。她失眠严重,有黑眼圈,便用厚重的遮瑕掩饰。她脸色苍白,便化了浓厚的妆容。她说她是画家。她喜欢画怪异抽象的东西。她毕业于中央美院,科班出身,但她说她不是学院派,她对透视、阴影、和谐、比例、构图、表达等等,都不屑一顾,她要野蛮,要标新立异,要无法无天,要生机勃勃。我们认识时,她已经半年没拿起画笔了。她说她找不到画画的快乐和意义,也找不到生活的快乐和意义,谈恋爱也不行。她和我谈恋爱,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这让我有些受伤。

同时,我很担心她。我看到过一幅漫画,把抑郁症画成一头可怕的怪兽,突兀出现,如影随形,令人恐惧。我不知道她在黑夜里怎样与这头怪兽战斗。

对我来说她是一个谜团。我只知道她是画家,有抑郁症,住在哪里,其他……比如她的年龄、籍贯、家庭情况、靠什么生活,等等,则一概不知。我看不出她的年龄。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是不会暴露年龄的。我没看过她的素颜。

她每天都换新衣服,从没见她穿过重样的。她的钱从哪里来?该不会是卖画吧?艺术,能当饭吃的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没见过她的画。她的住处一点儿画家的痕迹都没有,没有画册,没有画架,没有画笔,没有颜料,没有画布,甚至连素描的炭笔也没有。空气中,也闻不到油画的气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怀疑过她。我对绘画了解不多,她从不谈论画家和绘画,我也不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免得露怯。我们谈什么呢?全是乱七八糟的话题,没什么意思,谈过就忘。

我们的关系若即若离,除了刚认识时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连手都没有拉过,只是偶尔见见面聊聊天吃吃饭,这算哪门子恋爱?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向前进一步。

机会很快就来了。

有次吃饭时,我吹嘘我的家乡桃花岛是天底下最美的岛,遍地鲜花,虽然面积只有4.12平方公里,但有火车……慢着慢着,火车?她很惊讶,你说岛上有火车,当真?我说千真万确。她不相信,这么小的岛,会有火车?我说,有一天,你早晨醒来,走出家门,看到一列火车赫然横亘在小岛上,你想象一下……噢,天呐,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突兀地戳在我面前,我目瞪口呆,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正要一本正经地给她描绘火车,她就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捂住肚子,眼泪飞溅。她捂住嘴,笑声从指缝中迸出……她滚倒在沙发上,手指指着我,说我是个骗子。餐厅里的客人把目光齐刷刷投向我们这边。正在上菜的女服务员也停下脚步看着她。他们很好奇,她为什么笑成这样。她的蓝头发很醒目,她的衣着也挺别致,洋红上装,裸露着雪白的肩膀。我双手合十,对大伙儿表示不好意思。她意识到失态,止住笑,偷偷扫了一眼餐厅,朝他们翻白眼。女服务员诡谲一笑,继续上菜。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让她擦眼泪。她脸上的妆也花了。你是故意的,她接过纸巾嗔怪地说。她起身去卫生间补妆。补妆回来,她一脸坏笑地对我说,你带我去桃花岛看火车吧。

飞机在舟山落地后,我们坐网约车赶往沈家门码头。正好有一艘客船是去桃花岛的。能赶上吗?她问我。我拉着她一路小跑,在最后一刻跳上船。这么多人啊……我问售票员,这船是去大桃花岛还是小桃花岛?大桃花岛,售票员说。

我拉着伊莱赶快下船。顺便说一下,我女朋友叫伊莱。我把她当女朋友,其实不确定。她有个外号叫小菜。她说上大学时,有同学把“莱”看成了“菜”,叫她伊菜,又叫小菜。不明所以的人听到这么叫,还以为她姓蔡呢。还得说一下,她带了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简直要用“壮观”来形容。我的行李箱很小,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只是去岛上看火车,她有必要带那么大一个箱子吗?奇怪的是,托运时竟然没超重。不过,上下船可够折腾的。一路上都是我拉着她的大箱子,她拉着我的小箱子。

她一脸蒙,怎么啦?

我说上错船了。这船去大桃花岛,我们要去的是小桃花岛。

有两个桃花岛?

可不嘛。

我到售票窗口问,有去小桃花岛的船吗?

窗口里坐着一个块头很大的中年妇女,大脸盘,黑皮肤,鸡窝头。她不耐烦地说,你看看几点了!我说,四点二十。她说,四点二十会有船?我还想问,她让我看墙上的塑料板。上面有开往各个岛屿的客船时间表。去小桃花岛的船一天两班,分别是上午九点半和下午两点半。

伊莱在看海。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渔船,像一个巨大的停船场。海鸥在天空翻飞。有人在向海鸥抛食,海鸥俯冲着抢食。

海水好浑啊,像泥汤子,伊莱说。

这片海就这样,我说。

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我们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显然是对我们说的——你们没看天气预报吗?是那个大块头中年妇女。我们的确没看。我说,会变天吗?她“哼”一声,对我们的天真感到吃惊。不是变天,是台风要来了。什么时候?明天。这么说,明天还往桃花岛发船吗?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呛了我一句,发,你敢坐吗?

她没有骗我们。我们查一下,果然,贝碧嘉台风,明天将在舟山登陆。现在是风暴前的平静。码头上的高音喇叭这时也开始播放天气预报,并通知取消明后天所有的客船出海行程。

我们面面相觑。

只得找宾馆住下。登记房间时,伊莱要登记两个房间。我问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我说省点钱吧,一个房间。她说标间。我说好。

房间在12楼,能看到大海。虽然是标间,两张床都不小。也就是说,一张床完全能睡下两个人。当然,特殊情况下,一根扁担上也能睡下两个人。能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并不在于床大床小。

放好行李,洗漱完毕。我问,饿吗?她说,饿。我们下楼去吃饭。楼下有西餐厅。吃西餐,喝点红酒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提出来,她没有反对。她其实酒量很大,白酒能喝半斤。我心想,不能喝白酒,喝醉就糟了,毁了,完蛋了。红酒,还是红酒好。一瓶,两个人喝,喝到微醺,刚刚好。西餐厅的灯光比较暗,要的就是这个情调……琥珀美酒夜光杯……红酒的颜色把面颊染红,她看上去娇艳欲滴……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她轻轻抽出手,拍拍我的手……一种拒绝,一种安慰……我像在梦中,同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我不想醒来,我想让梦继续……我们聊台风,叫什么来着,我们都没记住……台风和我们很像,心血来潮,突然就光顾这个地方了……等风到……写黑泽明的书,有一本叫《等云到》,我们不等云到,等风到……我们提前到来,在这里等台风……

回到房间,她看向窗外,外面是城市的灯火和远处黑沉沉的大海。台风呢?她问。没有台风,这个夜晚显得平淡。在路上,我说。这时,我从后面拥抱她,亲吻她的脖颈。她的脖颈白如月光,清凉,香。我还想进一步时,她摇头。我们说说话好吗?好。我松开她。

她问我在我眼中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说谜一样的女人。她微微一笑,“嗯”了一声,说这样挺好,保持一点儿神秘。我说不是一点儿神秘,是十分神秘,十二分神秘。她说神秘的女人有魅力。我同意。正是她的神秘让我着迷。着迷是爱吗?我不清楚,我想是的。我爱她。她让我心跳加快,让我想见她,让我想……要她。在这个夜晚,我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想的是如何得到她,她想的是……我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总之,和我想的事情不一样,因为她很委婉地表示要和我保持一点儿距离。对,一点儿——既不失亲密,又不亲密。这很微妙。我们聊天的内容过于“高大上”,以至于我的雄性荷尔蒙都被抑制了。我们聊人生。她说她遇到了困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活着毫无快乐可言。我说“意义”这个概念太大了,先说快乐吧,画画呢,你画画快乐吗?她说不快乐,一点儿也不快乐,我打算不再画画了,没意义。我说你是因为抑郁而觉得画画没意义,还是因为觉得画画没意义而抑郁了。她说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她说她现在是行尸走肉,空心人,她没有灵魂……也许每个人都没有灵魂,你有吗?我说,你不问我我觉得有,你一问我我就怀疑了,有个电影,《21克》,片名就来自人的灵魂重21克的说法。她说她看过这个电影,电影情节记不住了,21克……她撇一下嘴,表示不认可。如果有灵魂,灵魂在哪里呢,是否像手机信号一样飘在空中?我回答不了。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吗?是的,荒谬!活着就是要对抗这种荒谬。她问为什么要对抗,对抗得了吗?这是哲学问题,讨论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晓得抑郁这头怪兽就蹲在她身边,她被怪兽威胁和控制了。她很无力,又困又没有睡意,我建议她洗洗睡,睡不着闭目养神也好。她说好的。她打开箱子,拿出睡衣睡裤,走进卫生间。她说不许偷看。我说我不偷看,我要正大光明地看。她说你敢。我说有什么不敢的。卫生间的门是毛玻璃的,没有锁,里面分三个区域,洗漱区、厕所、沐浴区,厕所和沐浴区还分别有玻璃门,当然都没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蹑手蹑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问,需要我帮忙吗?她说不许进来。我说,我要是进去呢?她说你不会。我确实不会,我回到床上。

我都快睡着了,她才从里面出来。这下她该素颜了吧,可是不,她醒目的红唇、夸张的眼影、长长的假睫毛……明显是补过妆的。女人啊,真是捉摸不透。她穿着睡衣,有一种慵懒的美。

该你了,她说。她要求我出来时不能光着,要像个文明人。我说我就是个野蛮人。话虽这样说,我洗澡后还是穿上了短裤。

我朝她走去,她指着我的床。我说拥抱一下,她让我抱一下,像是个礼节,晚安!我回到自己的床上。

之后,又是聊天。我想把话题往个人生活上引,她说不聊隐私,一下子就把我堵回去了。好吧,不聊隐私,聊虚无缥缈的,聊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聊经济形势,聊就业,聊战争,聊伦理,聊哲学……我的眼睛渐渐睁不开了,我强撑着,迷迷糊糊我听到了风声……台风来了……她睡着了,这很难得,我没打扰她,让她睡会儿……她醒了……台风,她说……是,台风……天亮了,窗外狂风呼啸,天昏地暗。我们到窗口看台风,感觉整个世界都要被掀起来了……

我们在宾馆待了两天。说话,看台风,吃饭,睡觉……别的,没有别的了。我们适应了两个人同处一室,像兄妹一样,亲切,自由,随意。

桃花岛是我们的话题之一。说桃花岛就会说到火车,说到火车就会说到我的父亲,因为火车是我父亲弄上岛的。

我说我父亲是一个梦想家。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桃花岛,到外面闯荡。干什么?他说造房子,造很高很大的房子。他说起来很自豪,洋洋得意。其实就是当建筑工人。后来当了包工头,领着人造房子。再后来,他成为房地产商人,买地皮造房子。我们不知道他挣了多少钱。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一次比一次阔气。有一次他把一辆小汽车运到岛上,他说那是他的坐骑。那时候岛上连自行车都没有,更别说小汽车了。所有人都出来看稀奇。瞧瞧,这是谁呀,这么牛。他志得意满,像个国王。他让人们都来摸一摸,感受一下。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吗?桑塔纳!他穿西服打领带,海风将领带吹得飘起来。他比领带还飘。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他的表情,他眼睛放光,脸上放光,整个身体都在放光……他是一个发光体。岛上能开车吗?当然能。有一条环岛土路,我父亲绕土路开一圈,我坐在车上,兴奋得快要晕过去。我感觉自己飘起来了,飘到天上去了。岛那么小,一脚油门就能开到海里。坐在车上看风景,司空见惯的风景也变得特别好看。一切都闪闪发光。海浪抬起头来朝我们张望,风儿亲吻着我的脸颊,云彩向我们招手……那种感觉,语言难以描述!

那次之后,桃花岛上的年轻人都跟着我父亲走了。父亲是他们的王。他让桃花岛上的人心变野了,一个个都在城里安家,不愿再回岛上。岛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岛上原有128人,后来只剩21人。许多房屋都空着,院里长满荒草,狐狸出没其间。

她不无讽刺地说,你父亲凭一己之力,加速了小岛的衰落进程。

我说,我父亲恨这个岛,他说这个岛是牢笼,把他囚禁在这里,让他荒废了半辈子时光。他不让我们待在岛上。他把我们一家都弄到定海居住,后来到宁波,再后来到上海。我考学时,他让我报考北京的学校,于是我就到了北京。

还是说火车吧,她说,你说你早上醒来,在岛上看到了火车?

你还记着这句话,我说,是的,千真万确。

火车什么样?她问。

我说,绿皮火车,烧煤的,蒸汽机,老电影中常有,一锨一锨往里填煤,火车头热气腾腾,走起来地动山摇,汽笛声响彻长空,车轮碾压铁轨“哐哐哐哐”,车厢有节奏地晃动……这才是火车!现在的高铁,无声无息,“嗖”——像子弹一样,绿皮火车看着笨重,实际上也真笨重,但是,沉稳、敦实、有劲……

我也喜欢绿皮火车,憨厚。她又补充说,憨态可掬。接着,她问,火车是怎样上岛的?

说来话长,我说,有一天父亲陪浦东一个村主任吃饭,吃过饭,村主任要洗浴、按摩、唱歌,好,洗浴、按摩、唱歌……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再请吃晚饭……晚饭后,村主任要开房休息,好,开房休息,村主任说休息一个小时,父亲在大厅里等。两个小时后,村主任打电话说,不回了,就在这里睡。父亲走出宾馆,心想,一个亿万富翁,却要像孙子一样伺候他,为什么,不就是想拿块地吗?老子不干了。第二天,父亲就把公司转让出去,真不干了。够坚决的啊?是。父亲无所事事,享受生活。这样的日子也无聊,他回了桃花岛一趟。他原来恨桃花岛,这时已经不恨了,这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苦也有乐。桃花岛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破败了,荒芜了……村里只有21个人,其他人呢?都被他带到了城里。他突然觉得应该为村里做点什么,于是他把一列火车弄到了岛上……怎么弄的?你可以想象,比如在海里铺上铁轨,开过来……有个电影叫《陆地行舟》,陆地能行舟,海上也能开火车,只要敢想敢干。谁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一列火车弄到岛上,他疯了吗?村里人都来看稀奇,其实,也就21个人。有的人从来没见过火车,父亲说让他们开开眼……

她暧昧地笑笑。

你不相信吗?

相信,她说,我们来就是看火车的,怎么能不信呢。

她越是这样说,恐怕越是不相信。

两天后,台风过去,雨也渐渐停了。大海又恢复了平静。天色放晴,太阳也出来了。空气潮湿凉爽。

去往桃花岛的船下午那一班恢复了。幸亏我们去得早,否则就买不到票了。船很快满员。这是一个小型客船,能坐78人。下午两点半,准时开船。

大海经历了台风之后,好像疲惫了,特别平静。海水由混浊渐渐变得清澈,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满了银币。

风吹着很凉。她的外套在箱子里,取着不方便。我把夹克脱下来让她穿上。她说,你呢?我说我不怕冷,我平时洗冷水澡。她说,你冻感冒可不怨我。

船上有一个旅行团,他们戴着一样的蓝帽子,导游是个瘦小的姑娘。她向旅行团成员介绍桃花岛,把桃花岛夸上天了,让我感到脸红。

她说,桃花岛,现在是最美的季节,海鲜肥美,让人流口水。冬天,岛上是一个冰雪小世界,晶莹剔透……春天,桃花盛开,整个岛远远看去,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炬……夏天,岛上的夜晚最美,繁星像葡萄一样……

伊莱小声对我说,看来岛上一点儿不荒凉。我说听导游的,石头都会开花。她说你应该为家乡感到自豪。我说自豪,的确自豪,世外桃源嘛。她说导游没说火车。我说压轴的一般放最后说。果然。导游最后说,岛上最大的看点是火车。你们会说火车哪里都有,有什么好看的?但在这么小的一个岛上,竟然有火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伊莱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我说我没骗你吧。她说我倒要看看是真火车还是假火车。马上就见分晓。

那就是桃花岛。导游指向前方的黑点。

船上游客沸腾了。他们看到岛……看到火车……啊呀,快看,真有火车,是真的!真的火车!在特殊的光照下,火车看上去闪闪发光……伊莱看到了。

五点二十分,船在桃花岛码头停下。

所有人都扑向绿皮火车,纷纷在火车头前照相。如果这个绿皮火车在别处,人们可能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在岛上就不一样了,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充满魔幻色彩。

伊莱对火车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也是,绿皮火车有什么好看的。我揣测她有些失落。她心里大概很矛盾,既想看到火车,又不想看到火车。想看到火车很好理解,哦,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看火车吗,现在看到了,很好。不想看到火车……假如看不到火车,她想,嗯,那样她就站在道德高地,说我骗她,我是个骗子!

岛上的繁华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新建了很多房子,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既有整体风格,又各有个性。全是客栈。各种各样诗意的名字。张灯结彩,充满喜庆……这不是我记忆中的桃花岛——一切都透着陌生……我将她领到我家的小院。走进院子的一瞬间我感到羞愧。我们家的房子低矮、破败、丑陋、灰暗,像一个小叫花子蜷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摇摇欲坠,没在这次台风中倒塌堪称奇迹。到处都是灰尘和霉菌,桌子腿上长出了蘑菇,门槛被老鼠啃出一个洞,我打开门的一瞬间,一群老鼠吱吱叫着跑走了。伊莱吓得后退两步,不敢进屋。

村里就数我们家的房子最破。父亲发财后,没有盖新房子。他不想让我们回岛上,故意这样。这是断了我们的后路。好男儿四海为家,埋骨何必桑梓地,这是他的教导。他迷恋城市,总说城市好,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他在城市买房,先是定海,之后是杭州,之后是上海,之后是北京。在他的影响下,跟着他出去的人都在城市里买房安家。父亲曾对我说,你要有出息,就永远别回岛上。这也是我多年没回桃花岛的原因。

我把伊莱的箱子放在院子里,没往屋里拿。房屋久没人住,就没法住人了。

我正要对伊莱说我们去住客栈吧,一个洪亮的声音闯进院子——啊呀,看看谁回来了?进来的是我堂兄,我叫他二哥。他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说,还能找到家啊。我叫他一声,二哥。他说我正要找你呢。我问,有事吗?他说随后再说。他瞄一眼伊莱说,这是弟妹?我说是朋友。他说朋友,说得这么文绉绉。他和伊莱打招呼。伊莱说,我也叫你二哥可以吗?他说,不叫二哥叫啥?他又对我说,你们家的房子不赖,能扛台风,上午我来看看,没倒。我不知道他是夸房子还是贬房子。他让我们去住他的客栈。这里没法住,他说,你就是再有感情,也住不成。

他的客栈就叫桃花岛客栈。

客栈的房间又干净又有情调,很舒服。二哥给我们安排的大床房,我们要求换成标间。他说真要换吗?我们说真要换,他就给换了。

晚上二哥请我们吃海鲜。他煮了一大锅,有蛤蜊、扇贝、螃蟹、牡蛎、蛏子、生蚝、贻贝、海螺……二哥说吃海鲜必须喝点儿白酒。他开了一瓶不知名的白酒,他说是好酒,高粱酒,有年份了。果然好喝。我不大能喝酒,也喝了几杯。伊莱比我喝得多。几杯酒下肚,二哥说起我父亲,他说桃花岛能成为现在的样子都是我父亲的功劳,没有那列火车,谁会来桃花岛呢。火车上这会儿灯火通明,生机勃勃。二哥说,那里改成餐厅了,很多人在火车上用餐。我听说火车在岛上,很多年无人问津,一派荒芜景象。二哥说我父亲太超前了,太超前了……后来,突然之间,桃花岛就火了,人们排着队来桃花岛看火车。嗯,突然之间?二哥说有一个记者来到桃花岛后写了一篇报道,引来一些人。王主任看到,也来了。他和你父亲一样,也是个梦想家……他说这里可以开发旅游。谁会到这么远的一个小岛上来呢?来看什么?看火车!他们把这里定为试点,真就搞起来了。许多在外打工的回来搞起了农家乐。我们碰杯。二哥叹息一声说,唉……

二哥的叹息意味深长,我能明白,他想说要是我父亲还在就好了……我父亲看到人们这么喜欢火车,会很高兴的。我父亲将火车弄上桃花岛后突然去世了,他在睡梦中告别了这个世界。火车是他留下的最大遗产。我以父亲的名义将火车捐给了村里……

碰杯!

碰杯!

我喝多了,我不记得是何时结束的,不记得怎么回的房间,不记得洗澡没有,我不知道伊莱是否失眠……半夜醒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悲从中来,我突然泪流满面。我想父亲了。伊莱从背后无声地抱住我,给我安慰。她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着我。我没告诉她为什么流泪,她也没问。她吻我……我们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们在世界上如此孤单,只有拥抱能稍稍减轻这种感觉。温热柔软的肉体激起了我的情欲,我将她压在身下。她冷静地问我,真想要?我说,真想要。她说她不想要,如果……我放开她,我不会勉强她。剩下的时间我们又在聊天。我说昨晚喝酒喝断片了,我们后来又聊了什么?她说二哥说要翻修你的老屋,你答应了。我怎么说的?你说好。谁来翻修?二哥来翻修。他掏钱?是。这不合适吧?他要用来开客栈,你答应了。哦……

天刚刚亮,伊莱就拉着我去看火车。她突然对火车来了兴致。外面没什么人。巨大的火车在晨光中庄严肃穆。伊莱说这时候照相最好。她换不同角度,摆不同姿势,让我拍了许多张。她在镜头中很美,妩媚、妖娆、性感、单纯……

我们拍完照,把位置让给后来的人。我们去爬山。山有多高?海拔88米。我说这是准确数字,如果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应该是88.13米。

上山的路原来是一条崎岖小路,长满荒草。现在变成了水泥路,有一级级漂亮的台阶。还有路标。路标指示不同风景点,比如:“日出东方”“晚荷残照”“松下听涛”“风鸣穴”“望夫石”“坐禅处”“巨龙出海”“十里桃花”……伊莱说岛不大,景点不少。我说,搞旅游嘛,都这样。

山上有许多树,蓊蓊郁郁,再过些时日有些树叶会变得血红,有些会变得金黄,还有些仍然葱绿,山便呈现出成熟的缤纷之美。别看山不高,在小岛上还是很巍峨的。上到山顶,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在遥远的东方,海洋进入分娩状态,鲜血染红海水……太阳露头了,出来了……我又一次在桃花岛看到日出。太阳,这个新生儿,奋力挣脱海洋的怀抱,奋力一跳,跃入空中,金光四射。

我想在山顶上求婚,做一次浪漫勇敢的尝试……她会答应吗?我不知道。我希望她答应,但是——要转折了——我猜她不会答应。我们既没敞开身体,也没敞开心灵,怎么能走到一起呢?我被她吸引,爱上她,是非理性的,原因极其神秘,难以说清。我对她了解多少呢?差不多一无所知,每当话题涉及她的身世,她都巧妙地绕开。她对我了解多少呢?也不多。我带着赌徒心理,想押一大注。不了解,也可以爱啊。她呢?她比我清醒,她掌控着局面。我给她讲了我的身世,但她没讲她的身世。来桃花岛,她是想进一步了解我吗?我看不像。这只是一次搭伴旅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向她求婚。有时候,人会有很奇怪的感觉,相信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我相信我们如果不能在桃花岛确定恋爱关系,我们将永远无缘相爱。她,浓妆艳抹之下,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我无法破解,手中也没有亚历山大之剑。

这个山,没有名字,我们本地人就称之为“山”。因为在这里,这是唯一的山,谁也不会产生歧义。现在又有一个专有名词——“火车”。在这里说火车,就是指横亘在岛上的绿皮火车。又是一个唯一。在唯一的山上,面对唯一的火车,我能拥有属于我的“唯一”吗?如果把时间看作一个生命体,那么每一个瞬间就如同细胞,包含着生命体的所有信息,过去和未来,也即命运。此刻,看似平常的登山、欣赏风景……决定命运的元素也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下山。我们按路标指示,将岛上所有的景点全都看了。俗话说看景不如听景,确实如此。与其说是看景,不如说是找由头多走走路。我们更多是看海。海虽然单调,但辽阔,让人心旷神怡。

再次来到火车跟前,我让伊莱回客栈,我说我想再看看火车。她要陪我一起看,于是我们围着火车转了一圈儿。中间还登上火车看了看内部。第一节车厢保持原貌,第二节车厢被改造成了餐厅,第三节车厢半节是餐厅、半节是厨房。有那么一刹那,我头脑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父亲化身为火车……

下午我们坐船离开桃花岛,回到定海,在定海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北京。

回北京后不久,伊莱便失踪了。我联系不上她。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二十多岁,胖子,我向她询问伊莱的事,她说她不认识,她刚搬进来。我又向共同认识的朋友打听,他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问起她的身世,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提供的信息一鳞半爪,还自相矛盾。比如,她是画家吗?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有的说她是学金融的,在证券公司上班,失业半年了。她结婚了吗?有的说没有,她百分百单身,你看她像个母亲吗?有的说她结婚了,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有的说她离异,没有孩子。她是在正常恋爱吗?有的说有点儿像,说不准;有的说不知道,看不出来;有的说怎么可能,不可能,她只是性格豪放罢了。她是死是活?为什么这样问?有这么可怕吗?我心里自忖。没有人给我答案。

我最后一次听说伊莱,竟然是出自二哥之口。这是第二年的春天。我看到二哥在微信朋友圈晒桃花岛的美景,有成片的郁金香,有风车,火车外面画了鲜艳的图画……我留言称赞二哥有想法。二哥和我通话,说这是你女朋友的想法。我愣了一下,想起伊莱。我说她什么时候给你讲的。二哥说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海鲜,你喝多了,她给我讲了许多,建风车,种郁金香,在火车上画画……我都照做了,游客很喜欢,今年旅游旺着呢。

你后来又和她联系了吗?我问道。

没有,二哥说,我没她的联系方式。稍停,又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别忘了告诉我,我要喝你们的喜酒。

我打个哈哈,挂断电话,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惆怅……

【作者简介:赵大河,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居北京。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花城》《山花》等刊,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或收入年选。出版有《隐蔽手记》《燃烧的城堡》《时间与疆域》(6卷)等多部,并有话剧作品“开心麻花”系列《想吃麻花现给你拧》等多部,影视作品《湖光山色》《乐活家庭》等多部。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杜甫文学奖、曹禺杯戏剧奖、《中国作家》短篇小说奖、金盾文学奖、莽原文学奖等。2021年入选“中原文化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