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杨剑城:滩痕
1
潮水退去之后,就出现沙滩了。滩涂上留下的潮水印,一道深一道浅,如同老人手背上的皱纹。赶海的人弯着腰,拿着耙子在沙子上划拉,沙沙作响。他们找的是埋在沙里的蛤蜊、蛏子、海肠。
海肠样子不好看,灰褐色,软绵绵的,在水中一伸一缩。老烟台人见了它,啥也不想,只想该下锅了。妇人接过赶海人兜里的海肠,将其放在盆里,顺着肠身剪开,把内脏和沙子挤出来,用清水淘洗几遍,灰褐色里透出一些粉嫩。刀在案板上起落,海肠成了段,韭菜切成寸把长,热锅旺油,先下海肠快火急翻,海肠一卷就下韭菜,加点儿盐,淋几滴酱油,“哧啦”一声白气腾起,带着海水的咸鲜和韭菜的辛香,扑向窗玻璃,凝成细珠慢慢往下流。这一盘菜,粉的海肠、绿的韭菜,油亮亮地盛在盘中。若是讲究些的人家,或许会再磕两个鸡蛋同炒,黄白相间,更添丰润。这家常的炒法,透着烟台人家过日子的实在——海肠的鲜、韭菜的香,直接、利落,是海风与土地最朴素的相逢。端上桌,配着刚出锅的暄软馒头或白米饭,就是一顿舒坦饭食。热气里有海风的腥,有泥土的醇,有日头晒过的暖。
烟台人日子里的一种鲜味扎了根,另一种鲜味则从海上飘来。
鲅鱼上岸的情况又大不相同。船一到岸,筐站不稳,鱼已经在筐里跳了起来。鱼的眼睛很亮,鳃也鲜红。妇人挑起最大的一条带回家,在井边的石台上放着。刀沿着鱼背斜切下去,一片肉就下来了,再切一片,鱼就剩一副骨架了。那骨架也不扔,挂在檐下晾着,日后炖豆腐扔进去,能吊出满锅的鲜。鱼肉是淡粉色的,细嫩,可以用手指碾碎,用刀背刮一下,就成了茸,加点儿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起胶,黏黏的,能挂在筷子上。这时,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也剁好了,春韭头一茬,切得碎碎的,撒上一点儿盐,淋上一勺油,还是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好的馅儿油亮亮的,透着光。
盆子里的面团用湿布盖着,醒得很透。揪一块,搓成条,分成剂子,按扁,擀成皮,中间厚,四边薄。舀一勺馅放在皮子中间,对折,捏紧,手指从一端推着捏,褶子绽开了,一个挨一个,像浪挨着浪。包好的饺子放在竹篾上,一圈一圈的,等着下锅。
水开了,饺子下锅,先沉下去,然后又浮上来,笊篱轻轻一拨就悠悠地转起圈儿。点三次水,饺子肚儿鼓鼓的,皮儿透亮,可以看见里面的韭菜绿。捞出来放进盘子里,冒着热气,咬一口,流出很多汁,舌尖受到一定的灼烧。鲅鱼的鲜美、韭菜的辛辣,在嘴里炸开了,再嚼,鱼茸嫩滑,肉末弹牙,韭菜脆口。吃完后,味道半天都散不去,就像潮水退去在沙滩留下的一片湿润。
海陆之间还有一种味道,在街巷里。
一到秋天,挖了地瓜,有的人家就开始磨粉。将地瓜洗干净,剁碎,倒进石磨磨成白浆,用布袋装起来,挂在梁上。水滴答滴答,一滴就是一天一夜,口袋里只剩下淀粉,将其晒干后,变得雪白雪白的。把淀粉倒在锅里,加水搅成糊状,然后倒入盆中晾凉,淀粉就成了冻,灰褐色,颤悠悠的。刀落下去不沾刀,先切成条状,再切块,一块块放在案板上,等着和火接触。点燃炉火,平锅烧热后抹上一层油,把冻块放进去。“滋啦”一声响,煎一会儿再翻个面,把两面都煎得金黄焦脆,里面还是软糯糯的。铲入碗中,淋上酱料——酱是用芝麻酱调配的,很稀,会渗入冻块之间的缝隙,再加几滴虾油和一勺蒜泥。用筷子夹一块,壳很脆,里头软软的,顺着喉咙就下去了,酱香和蒜辣直钻鼻孔。
焖子是烟台的一种普通小吃,讲究的人家不买现成的,自己做。虾仁剥出来,鱿鱼切花刀,海参发好切丁,三样下锅炒香,和煎好的冻块拌在一起,三鲜焖子就成了。白虾仁、卷鱿鱼、黑海参、黄冻块,拌上褐酱,一碗五彩缤纷,什么都有。虾是弹的,鱿鱼是韧的,海参是滑的,冻块外脆里嫩,几种味道各自分明,又融在一块儿。
2
这些海陆之间的寻常之物,成了烟台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是传家的。它不在菜谱上,而在熟能生巧的手中——熟悉调料的分量、火候的早晚、该下什么、何时下;它不在饭店,只在家里,在自家的锅灶上,在家人围坐的餐桌旁。饭桌可能已经旧了,漆皮掉了很多,露出木头纹理。碗边或许有小缺口,喝汤时要转一下。筷子头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却很舒服。
跟我同龄的孩子在这样的味道中长大,后来到滋味繁多的远方,一一尝试后,有时半夜醒来,心里翻腾的还是家里那碗热腾腾的吃食。思念辗转到天光透窗。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复制,食材、步骤一样,味道却不对。终于明白,不是海不对,是滩涂太远;不是故乡的风太淡,是故乡的烟火太旧。有些味道是带不走的。再次回到原来的桌子前,拿起那个有缺口的碗,吃一口——就是那个味道了。心突然安稳了,好像船回了港,帆降在了桅杆上,风停了,浪息了。
老人最清楚这味道有多浓。老人的话越来越少,坐在门口看海,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船从海天相接处出发,越驶越近,越近越明。船上的人出海回来,带回一身的海。海味浸到身体后,就变成了力气、血肉。人是海的一部分,海也是人的一部分。
太阳偏西的时候,光线变成金红色,海面晃得人眼睛发亮。潮水又漫了上来,淹没了沙滩,淹没了脚印,淹没了赶海人留下的坑坑洼洼。回家后,锁上门,打开灯,窗玻璃上映着桌子上的饭菜,也映着吃饭的人影,热气慢慢往上飘,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一层薄雾。等雾散去,饭也吃完了,收拾干净碗筷,明天也是一样的。
作为一个在烟台停留了几年的外地人,初次碰到时的惊艳一直在脑子里回荡,不是因为它的新奇,而是因为它长在日子里的妥帖。第一次看人赶海,人弯腰向大海行礼,夕阳把滩涂染成金色;第一次尝到鲅鱼饺子袭来的那股鲜甜时,身为异乡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在地的丰饶”;冬夜在街头捧着一碗热焖子,看白气在昏黄路灯下袅袅升起,心里的陌生瞬间被暖意驱散大半。离开以后,每当感到漂泊的疲惫,那片海、那些食物的热气就会浮现出来,才知道世间有些滋味,不必拥有,见过、尝过、记得就是福分。
3
烟台滋味中的“鲜”,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来源。
家常海肠炒韭菜的鲜,是安稳的鲜,是普通百姓家的鲜。这盘菜的功夫,全在对火候和时机的把握。海肠下锅翻几下就得起锅,慢了就老了。做菜的人要一心一意,盯锅,挥铲,听油与食材接触的声音,那双手很稳,不慌不忙,一切都在多年的重复里化为了身体记忆。海肠脆韧,韭菜辛香,海肠和韭菜在热油旺火中匆匆一遇,锅里迸发出的鲜香,不用过多修饰,就绽放出食材的本味以及平凡日子的烟火气。如今海肠捞饭名声在外,成为很多外地朋友了解烟台海味的一扇窗口,自然是件好事。但是若想体验到更地道的、融入日常生活的烟台味道,不要忘记尝一下这盘朴素的炒海肠,就像感受这座城市一样,既有迎接四方宾客的日新月异,也有内里的朴实本色。
第一次尝到这种家常的“稳”和“鲜”,是在一个烟台本地朋友的家里。那年刚到烟台不久,朋友邀我去他家吃饭。初春傍晚,朋友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我俩在客厅里说话,突然听见厨房里“哧啦”一声响,一股浓烈而难以形容的鲜香就这样霸道地钻了出来,和着韭菜独有的辛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那香不同于馆子里的厚重,而是生动直接,带着锅灶间独有的热气腾腾。朋友乐呵呵地说:“我妈的手艺!菜快好了。”菜端上来,简单的一盘菜,粉嫩微卷的海肠段,油亮碧绿的韭菜。朋友母亲招呼我:“尝尝,看合适吃不。”我有些拘谨地夹了一筷子,海肠脆嫩弹牙,没有腥味儿,只有浓缩的咸鲜在齿间迸发,韭菜的辛香又恰到好处地托住了这股鲜。我连忙点头说:“好吃,真鲜!”朋友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多吃点儿,你们外头不容易吃到这么新鲜的。”朋友在一旁絮叨着他小时候挑食,唯独对这盘菜来者不拒的故事。配着暄软的大馒头,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香甜。
鲅鱼水饺的鲜,在于凝练。鲜藏在馅儿里,馅儿藏在面皮里,不咬破了皮,鲜是不会流出来的。
老人吃这饺子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第一口不蘸醋,先尝鲜味儿,让鲜在嘴里慢慢散开。第二口蘸点儿醋,让酸把鲜里的甜提出来。第三口配一瓣蒜,蒜的辣和馅儿的鲜一碰,痛快。他吃得很慢,每个饺子分三口,眼睛半闭,好像在回味。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大概六十多年前,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那时他才十五岁,船头的风咸咸的,撒下的网很沉,拉上来的时候一片银光闪闪。父亲挑了一条最大的鲅鱼说:“今天晚上吃饺子。”晚上母亲在灯光下包饺子,饺子煮好了,父亲夹了一个给他:“出海的人,要吃第一口。”后来他做了父亲,做了爷爷,每次吃鲅鱼饺子都会想起那天。他已经年纪大了,牙齿不好,所以饺子要煮得软一些,但是规矩不变——第一口原味,第二口蘸醋,第三口配蒜。一辈子吃海的饺子。
烟台焖子的鲜,是被调配出来的。用地瓜粉做的冻带点土腥味儿,煎至外脆内软,再淋上酱汁,芝麻酱的香、虾油的鲜、蒜泥的辣,全都渗了进去,冻才算有了灵魂。如果是三鲜焖子的话,层次就更多了,虾仁的弹牙、鱿鱼的韧滑、海参的滑嫩,再加上冻块的脆糯,每一口都不同,但又很协调。和谐是配出来的,比如烟台,山、海、城,古、今、人,搭配在一起,就成了独特的风味。
它可能是普通生活里的一种向往。街角有一个焖子摊,每天傍晚都会有一个中年人过来吃。摊主认识他,码头上的工人,每天这个时候来吃一碗,吃完还得接着做其他事情。他只点一份最基础的焖子,冻块焦黄,淋上酱汁,再加一勺蒜泥,低着头,吃得很认真,好像整个世界只有这一碗焖子。吃完之后放下碗,把钱压在碗下面,人就离开了,重新混入了人群。第二天他又来了,仍然是那个时间点儿,依然是那碗焖子,依旧是沉默。他已经连续三年吃这个焖子了。焖子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是习惯,是向往,还是平凡日子的一种仪式感?
时代向前奔涌,烟台也在发生变化,外来食物挤满街巷,但总有一些味道会像礁石一样守在记忆的滩涂上。年轻人走向世界,偶尔回家,吃一口会说“还是这个味儿”。老人守着灶台,就像守着一盏不灭的灯,他们明白,味道和生命一样,都会消逝,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会真正消亡。它存在于包饺子的指缝中,存在于翻炒的锅气里,存在于午夜梦回的乡愁里,是海与陆写给岁月的一封信,是刻在烟台人骨子里的一首诗。明天,炊烟还会升起,味道依然在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