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黄亚明:长短句
鲁饼赋
在德州吃了几日鲁饼。秋风起兮,想写鲁饼帖,又觉得帖似姜夔清雅小令,赋接大唐浩浩古风,而鲁人轩耿,鲁饼孔武,颇不相宜。秋风起兮,心里不宁静,想起欧阳公的《秋声赋》。鲁西北平原上,白杨萧萧了千里,运河水落了石出了,鲁饼热乎乎正在出炉。
鲁,迟钝而笨。鲁饼笨。笨笨盘坐,笨手笨脚,状如笑弥勒。破衫旧袍,嘴角脸上,蘸了几点葱绿,抹了几丝椒红,滑稽堪笑,却永远慈眉善目。鲁饼正是笑弥勒,笨到憨厚,笑到心机几近无,恰似有德之州。
鲁,粗野,莽撞。鲁饼,大到莽撞。十余年前去泰安,吃过超级饼,直径尺余,十余个摞在大盘上,任客人自取。金黄黄的,黄中略带家常焦色。香喷喷的,葱花香,麻油香,韭菜香,面粉香,肉香,香气交缠,像旧时穷家的孩子逢年节跃动着的大欣喜。
前几天喝了四五顿羊杂汤羊肉汤。早上出门散步,满地梧桐叶落,就点了庞然鲁饼,提神振气。
店家问,要几角?我不懂。
店家再问,几角?随意答,两角。
两角上桌,有七八大块。怔了片刻,挑一块食之,外焦里嫩,酥香满嘴,又丰腴又坦诚,风情肥美。
古人说,登泰山而小天下。食了鲁饼,则笑傲天下餐桌罢。
喝了一杯翠兰
闲多了无聊,事多了烦忧。大约因在秋日,肉身寄居鲁冀,水土隔膜。朝发德州城,暮在吴桥县,食难安腹寝难宁。别人又在催文章债,人情难还,文债却不值钱。文章不值钱,有人称雅玩,秀才还债纸一张,俗称穷酸,有人称清赏。
上午读了半篇今人文章,水分太多,其味寡淡。水分难挤,搁置了不再读。鲁迅曾说,食草者也要挤出牛奶和血。乳滋身,血养神,好文章乳汁四溢、血性丰沛。又翻读了庄子的《秋水》: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好大气象。读《秋水》仿佛逍遥恣肆,汪洋可镇久晴荒旱,却难抚客里乡思。
庄子离得远,或在菏泽,或在商丘,或在蒙城,远到隔着无数日月。
好茶离得近,随手可亲。小小一茶筒,墨黑玲珑,贴纸芥黄。左上墨横书“ 听云山”,简绘山峰数座、白云数朵。右竖墨书“黄花云尖”,细笔如木削。“云”下嵌一篆体朱红印:诗题窗外竹,茶煮石根泉。山野的清气就上来了,绿油油的,弥漫了宾馆房间。
筒内所装,实乃我乡翠兰茶,俏眉细腰春小小,采摘当在清明前后。一叶一芽,抱暖相拥;两叶一芽,喜事成三。赶紧烧水泡开,轻啜之,碧汤软滑,大有婴儿性灵。立刻神魂颠倒,似在犁田,在插秧,在植蔬,在刈麦,茶园里人影晃动,茶篓晃动,可谓“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喝好茶像抽刀断水,水流千转。喝翠兰像花偎雪坞,香了满枝。
我喝了一杯翠兰,看了云也听了雨。
我再喝了一杯翠兰,人漂浮着,仙气袅袅入怀。
昨日得此茶,系大运河边美茶人相赠。今日国庆,茶喝如意,自此一路嘉吉。
再喝了几杯红茶
喝了翠兰,意犹未尽。
好的翠兰隐隐有苦味,有青气,有春气,如听大戏丝弦过耳,未敢贪多。少年时俊茂葳蕤,勇力奔腾,所以摇唇鼓舌,食无禁忌,像好戏才开场。待锣鼓响一阵,再一阵,紧一阵,疏一阵,已是中年,甘苦冷暖自知,还是多喝些小温之茶,自遣开怀。
一罐野红茶,出自石佛寺,已伴我两月余,当初小友送来,心下一喜。条索黑褐紧密,远看像墨绿松枝,茸茸又泛了些白毫光。茶出野地,秀骨生清相,只论空明,野茶是散仙。
再喝红茶。
茶里秋气翻滚,人茶合一,天人感应。茶影中似有董子仲舒,大书“正心”,让人一生受用。当地的董子园,塑像静静,运河水悠悠不远,涛声伴日月,一河澄碧,似董子在絮絮耳语。
又喝了几口。端醇,略涩,红得欢喜,也有叶落的怅然,滋味浓得如牛乳入舌。与红茶相亲,何须自持?天赐好色,人间好茶,都是情意绵绵。
皖北平原一瞥
阳光极好。看得见的,是绿,看不见的,是绿意。伸手一握,绿是空无。这是 2025年10月2日,济广高速途中,时晴时雨,绿湿衣,心转晴。
虚 静
喜欢春风来。春风都是好风,好风吹出好天气,好天气晴绿可喜。黄昏时分,随性沿老巷走,藤蔓延伸的绿意,蓬蓬勃勃,爬上斑驳的墙,还在窸窸窣窣地扩张。高高矮矮的树,团团蔼蔼如停云,掩映砖瓦人家。老翁老妪,七八十岁了,二人闲坐,正在廊下吃白粥,桌上脆豇豆、辣椒丝两三碟,人来不惊。廊檐用木钩吊了几块腊肉、干鱼,金黄黄,红艳艳,香气内敛从容。廊边辟有小菜园,梳出了小畦七八块,小韭浓绿,菠菜青肥。园角植了三五棵竹,尖尖小笋已亭亭出土。山月团团懵懂,刚刚从东山升起,尚未落到檐角作窠,忽来一阵风,将山月拨弄了一下,金铜色就披拂在瓦上枝上叶上,气象富贵。不远处,西淠河水深一脚浅一脚,日夜茫茫北流,浪花虚静,人间虚静。这是春日在六安,数位闲人,得了欢喜。
夜游记
阳朔诸峰甚妙,妙在如春笋着衣,又峭拔又娉婷的。斯时春衫正薄,山色却浓了些,厚了些,青郁接天。如果夏月到来,青峰如蓬竹,散开枝枝叶叶,绿意都要绷不住,快要滴出水来,被漓江接住。山和水,瓦蓝瓦蓝,凝为翡翠。
夏日尚未到来,秋日尚未到来,夜色和我,不邀而至。
夕阳胭脂色,偷偷熏染田野、流水、竹筏,鸬鹚扑通一声,渔翁的竹篙颤了一下,漓江跟着晃,山跟着碎成金,横斜满江。
入得夜来,船行在水,见群峰碧黛,好似墨影团团,敷在天空。机船轻轻的嗡嗡声里,岸势如蛇折九曲,远处的朦胧灯火,使水路金影烁烁。望夫仙石,冠岩,绣山,一闪而逝。单笔峰,九马画山,海豹山,一闪而逝。罗汉晒肚,螺蛳山,黄布倒影,天水寨,一闪而逝。漓水总是不忙不急,水波开合自如。一生那么长,慢慢来,一切都来得及。一生那么长,不过过客,自要惜福,人间清醒。
夜阳朔终究是糍糯的。风是糍糯的暖,野花是糍糯的软。机声灯影里,持一杯皖地春茶,略苦,野性就在胸腔怒放如桃花。
阳朔之美,在山,在水,在野游,在夜游。
山和水,相依相惜。
找一小馆坐下,喝了几杯三花酒。夜渐深,躬身别过。
古道记
世称梅岭古道者,多在南地,如江南、皖南、岭南。有人说,江南梅多,北国杏多,梅花春雨江南才相宜。前几年常去徽州,入山即旧景新树,历史的烟云苍郁,似乎肉身一顿,灵魂就出了窍。
我乡大别山介于南北之间,冬来梅花开怀,春来杏花赶趟。山花白而红而紫而蓝而黄而紫金而靛蓝而月白而玫红,朵朵开得忘了魂而欲仙欲死。
欲仙是真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比如湖州莫干山,海拔数百米尔尔,当莫邪舍身祭炉,铸成仙剑,山意即如剑气凛凛,可问天问地。欲死则不必,比如苏州东山的紫金庵,我去过,喝了碧螺春。紫金庵产橘,成熟季青黄相间,酸酸甜甜是一道风景。东山所产名品白玉枇杷,个儿大,肉嫩甜,色透似玉,吃了好多颗,滋味果真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我乡梅岭,已不见梅。或许也有的,犹如山深藏古寺,草木有灵,就故意留白。留白能得念想,不见梅,走走古道也好。
以下是古道所见:
漫山芭茅草剑势如山,山楂、棠梨枝条生刺。无路可循,随心乱走。无风,但人、物似已被风定型。夏枝东西南北乱伸,一枝叠一枝,一枝缠一枝,一枝爱恨情仇,一枝心事馥郁,一枝上,一枝下,欲与人语。新枝滴出了蓬蓬山露,滴答入溪。树干粗粝者,娇细者,百节扭曲,或直或斜。阳光斑驳,透过叶缝,洒下新痕旧影,光影交错间,时间如此漫长,几乎听不到消逝。厚厚的落叶层层铺垫,软绵绵,响沙沙。古道石板若干,已覆青苔和泥迹。当年贩客挑夫耳目繁华,到皖西六安城,脚迹无数,贩运山货、茶叶,换回盐巴。山岗旁有一泥墙老屋,曾为商贩脚夫歇脚之处,如今墙颓欲坍,细塘小水,竹篱凌乱。落日如鸟,挂在树梢。三人下山已是暮晚,回望山坳里的灯火,色薄而绿,如星子在天。
人间古道大略如此,亦无新奇。我所写在大歇村,山风寂寂,时为两年前。若冬日探访当是另一番滋味,惜未再去过。
登 高
一山大雪。枝头一白,叶子一白,银白、玉白、鱼白、雨白、粉白,都是雪白。江南江北,山山大雪,左看是雪,右看是雪,坐看是雪,仰看是雪。簌簌雪声,新芽欲破土而出。
老子也来,庄子也来,陶渊明也来,坐而论雪。雪压枝,松柏骨力铮铮。雪拭浊,扶正祛邪。人心正,如雪之净。庄子拍翅飞天神游说,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真是一场涤心荡尘的雪事啊,蓬蓬勃勃的雪洗精神,澄澈本真。此雪不在山,不在枝,而在灵台,方寸须弥纳千山万海。老子微微一笑,大白若辱。雪来去骤疾,是天道轮回。雪至柔,积则坚,证柔弱胜刚;雪至白,不炫不耀,藏大白若辱。陶渊明掸掸青衫,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雪盖下来,就与俗事割席而坐了,你且忙去,我且乐我的,哈哈哈哈……卢纶拍马而至,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月黑雪浓,弓刀映雪,果真快意恩仇。人生快意,莫过于饮雪挥刀,斩断暮气,白首少年心头永有一山雪,一窗红日,一团春意,不减书生疏狂气,欸乃一声山水绿。
且行且止,吉祥止止。行在花果山,好花好果,如开新笔,花红果硕。年年登高,年年与云相逐。去年元旦花果山上金日耀我,今年元旦白雪如玉,玉如意,一路如意。
同行者,和乐恬然,诸事欢喜。
下得山来,吃了一碗青椒肉丝面。青椒家常,肉丝家常,挂面家常,油盐葱花家常,再添了一个鸡蛋饼,金黄之色,家常里多了一层喜气。
沧州北运河记
下午三点,乘船而下,越解放桥、彩虹桥、新华桥。清水铮铮,因阳光极好,清水时而融了金,时而上了釉,恍若一河瓷片瑟瑟铺水中。古河堤,曾是三合土筑建,其上垂柳披拂,髯须丈余,排排金合欢、香樟、柳树交杂,间有行人、电动车匆匆而过,三五个垂钓客或坐或站,纹丝不动。河道两侧细竿芦苇,沙沙作响,无风自动。恍惚觉得水声自隋唐来,自北京来,到杭州去,缓悠悠的千百年才来。沿河竖着沧州武术的招牌画像,一路看去,迷踪拳,二郎拳,八仙拳,弹腿……驾船师傅说,北运河流到通州,注入勃勃海河,终归泱泱渤海。
船从戴家码头返回,逆流而上,再一路看去,依然垂柳、芦苇、合欢、香樟、行人,疯魔棍、孟村八极拳、劈挂拳,棍棍拳拳到肉。船中十余人,均为外乡客。
登船处,沧州南川楼码头也。归航时,见岸上公园,野花野果红绿迷离,一时心境迷乱,不知今日何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