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4期|杨震:石头
一
别问我是谁,我从天上来,你可以认定我是块小陨石,也可以认定我是块鹅卵石。我是通古斯大爆炸前几分钟的产物,后来,就一直待在这片河床上。
黄石头发现了我,在清水里洗了洗,洗去了我身上一百多年的污渍,见我黑中带彩,相貌奇特,与猴子面相无异,认定我前世必定不同凡响。洗干净后,将我放回原处,拿出手机,拍完照,自言自语,这是你的出生地,众石之中,唯你独尊。接着,从包里取出一块黄色丝绸,包婴儿似的,把我包好放进包里,背在背上,不给任何人看。回家后,用棉签蘸着酒精,将我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恢复了我本来的面目。捧着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展览柜正中位置,给我命名为猴面石。我以为从此能重见天日,看到久违的天空,看到遥远的故乡。最终,大失所望,我见到的只是一个装满五颜六色石头的大房子。
黄石头的房子很大,室内闪烁着稀奇古怪的光,像星光,又不像星光。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不少老头儿走进房子,围着我左看右看。叫黄石头“爷爷”的少年钻到前面,看了我一会儿,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地走了。估计是不喜欢。我希望他不喜欢。这小子不知道,我这不按比例生成的双眼,不是呆萌着供人看的,是来观察外部世界的。
进来的老头儿,大部分是黄石头的石友,三十多个,像三十多块移动的石头。当然,这中间不包括三个涂脂抹粉的老太太。三个老太太是被她们的老头子拉进来的,进门时还拉拉扯扯,差点儿当着黄石头的面干起仗来。听她们的口气,根本不想来,瞅着黄石头家的葡萄酒好喝又有小礼品相赠,是被连哄带骗拉过来的。
老太太们没有撒谎,我听到了,也看到了,她们在一起偷偷说的话,我没多加一个字。三个老太太进来后,拿着手机,胡乱给满墙的石头拍照,总算给了老头儿们一些交代。
黄石头的两只眼睛鼓得溜圆,抬起手,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口。我知道黄石头想说什么,黄石头是想提醒老太太们,门口贴着“严禁拍照”四个字,不能装作没看见,又怕说出去得罪石友们,才欲言又止。
一个矮胖的卷发老太太显然没注意黄石头手上的动作,站在我面前跟身边的老头儿说,这个丑玩意儿,挺有意思的,拍几张回去给我孙子看,他肯定喜欢。手机抵近我,咔嚓咔嚓两声,我的眼睛差点儿让突如其来的闪光闪坏了。
老太太毫不在意我的感受,转过头,竖起大拇指,直夸黄石头眼光好,比他家老头儿会找石头,说着就笑哈哈出了门,跟黄石头家的凑一起叽里咕噜去了,不给黄石头丝毫反应的机会。
我终于看清了黄石头的长相。五短身材,大嘴,蒜头鼻,淡眉毛,小眼睛。脑袋长得跟圆溜溜的石头差不多。圆溜溜的眼睛放着贼光。前一句是我形容的,后一句是老头儿中一个叫老曾的说的。老曾说大家都在河边找石头,黄石头找的地方他也找过,就差拿探测仪给一个个石头验明正身了,偏偏让黄石头得了,说明石头跟黄石头有缘。你们看,他这眼睛,鸡贼,看见好石头就放光。老曾抱起双拳,眼神不在黄石头脸上,在我身上。
我想,这老头儿此时心里肯定有一万个不甘。
黄石头笑着说,承让承让。
没几天,黄石头把我装进一个紫檀木盒里,开车来到地球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他要查实我的身份,到底是个什么质地的石头。一路上喃喃自语,这玩意儿,是石头吗?怎么比一般石头重那么多?不像钻石,不像花岗石,也不像玉石,到底是个啥?怎么心慌慌的呢?
黄石头怎么能不慌。我说过,我不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我是一名天外来客,只是暂时寄居在这个星球而已。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遥远的故乡去。我的故乡,在遥远的大熊星座,也就是地球人说的北斗七星,我来自斗柄上的一颗,是哪一颗,就不说了。我们家,是个大家庭,我有许多兄弟姊妹,我们跟地球人有着本质区别,没有地球人说的有灵魂,但我们有思想,大家都想出来领略宇外世界的风采。最幸运的是我。现在看来,最不幸的也是我。一路上,我看到了星际间不少奇幻美丽的星云风光。尤其进入太阳系后,船长和其他宇航员看到蓝色星球,着了迷,非要进入这个星球轨道,结果……
说远了。我该怎么向你们正确表述我自己呢?我是一个自带系统的信息储存器和阅读器,里面储存了飞船上所有的信息,只是被酱黑色外壳紧紧包裹着,伪装成了一块石头。那天,飞船穿过地球大气层时,突然不受控制,情急之下,飞船把我发射到了昆仑山下这片河床上。我以为只是临时之地,没想到,现在变成了长期之地,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飞船最后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也许,飞船自动销毁了。也许,飞船已经冲出这个蓝色星球的束缚,重新遨游太空了。而我,最终变成了一个弃儿。也许,飞船已经沉到蓝色星球的海底,至今没有被发现。我只知道,蓝色星球被这里的生物称为地球,他们自称人类。这些地球人研究通古斯大爆炸一百多年了,没人能解释通古斯的大天坑是怎么砸出来的。地球人提出过不少假说,其中有人作了大胆假设,天坑的形成是外星飞船在通古斯原始森林里打了个水漂,然后折转向上,飞走了。依照这种假设,地球人在方圆几千公里内找了好些年,没有找到飞船的任何残留物,最后一致认定,这个假设不成立。据说,提出这一假设的人被同行嘲笑了好多年,直到死的前一天,还在说他的猜想不会错。
黄石头心慌,我怎能不心慌?
一百多年来,地球发展得如此之快,科学技术进步如此神速,一部分有危机感的人,总是对外太空充满恐惧。当然,恐惧中不乏好奇,有一种既害怕又渴望了解外太空的心理。如果他们发现我来自失事的飞船,通过仪器分析出我的与众不同,会不会千方百计搞清我的来历?到时,我来自大熊星座的秘密就会很快被地球人知晓,通古斯大爆炸之谜将迎刃而解,顺便给提出假说的那个人恢复荣誉,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通古斯大爆炸。
一百多年来,河床上没有多大变化,我时刻能听到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却看不见河水流淌的形状。只有在几十年一遇的涨水季节,才能感受到河水的冲刷、小鱼的摩擦,感觉时光是那么的无情与漫长。
一百多年来,我没受到过多打扰。听河床上往来的过客说,近些年,山上禁止挖石头了,可没有禁止捡石头。于是,昆仑山成了旅游胜地、探险之地。那些背大背包的,大多动机不纯,打着徒步旅游的旗号来山上找石头。这些人杵着不同材质的棍子,一路上敲敲打打,在昆仑山翻山越岭,时走时停。背着背包很吃力又很享受的样子,你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黄石头就是这群人的典型代表。他跟那帮找石头的不同,他纯粹出于对石头的钟爱,想多收集些好看的石头,无论大小。黄石头并不注重石头的经济价值,只要好看,就毫不客气地揣进兜里。
黄石头是那帮找石头的人中最不缺钱的。他以前玩大石头,玩到生厌后,才开始玩小石头,和一帮有钱又闲的老头儿结伴,沿着从昆仑山流下来的各条河流找石头,专找那种不起眼的丑石。玉石、水晶石、玛瑙石,入不了他的法眼,找到了也会转给石友们,与他们的丑石交换。恰恰是这些丑石,让他在玩石界声名远播,好些丑石经过鉴定,都成了无价之宝,让那些与他交换好石头的石友们后悔不已。
有些人出千金前来返购,黄石头只给他们欣赏的机会,一个也不卖,气得他们干瞪眼。得不到的人还四处散布谣言,说黄石头玩奇货可居,等待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当然,大部分都是我听黄石头的石友们说的。黄石头嘴紧得很,从不肯说他的丑石在哪里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不过,黄石头嘴紧,对我很有用。
黄石头二十五亩的院子里,全是大石头。那一块地儿,石匠多,开石场的也多,就数他家的大石头品种最齐全,青石、麻石、鸡血石、大理石、花岗石、寿山石、永定红石,别人有的,他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这些大石头,主要用于制作大型石雕产品。现在,黄石头全部让它们回归自然——这个“自然”,是他的院子。自然,他不再搭理这些石头,任其与日光同程,与月色同眠。
黄石头是个石匠,前半生以凿石头为生。说好听点儿,叫石头雕刻工艺,拿铁器在石头上凿出客户想要的样子来。
黄石头这个名字是你的本名吗?
一个刚学着玩石头的老头儿好奇地问。黄石头只笑,不说。老曾忍不住了, 一句话解开了他这名字的由来,说,石头卖一次黄一次呗。不给黄石头留一点儿面子。当时黄石头圆溜溜的脑壳一下变成黄铜,渐渐发紫。我认为,老曾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黄石头的另外一层含义,就是金石头的意思。试问,哪里的金子不是黄的?
老曾没有继续说黄石头卖石头为什么会黄,毕竟黄石头卖石头只是开始黄,黄石头过去卖石头,向来说一不二,只要还价,就将人推出门。他认为,他凿出来的石头是什么价就该是什么价,别人还价,就是对他劳动成果的不尊重。
凡是经黄石头打磨出来的石狮子,远销北京、浙江、山东等地,有的还漂洋过海出了国。石狮子成了他的金字招牌,黄石头这个名字就像地理标志,也成了金字招牌。
行情好的那阵子,一对石狮子起价一百万,只多不少。最高纪录,卖到了一百八十八万。这对石狮子,现在在北京。我知道这对石狮子的位置坐标,但别想从我口里套出任何信息来。至于石狮子用什么材质做的,保密。黄石头也不会告诉你,除非上手段,一般的手段还不行。我说过,黄石头嘴紧得很。第二遍说黄石头嘴紧,不是因为很多年没说话的缘故,这是强调。
别问我信息怎么来的。我说过,只要是地球上的任何物体接触我,我就能反向探测到所需要的任何信息。比如黄石头,从他触摸到我的那一刻起,他身上的所有信息,他怎么发家致富的,身上甘油三酯数值,脑袋里多少脑细胞,我全知道。
地球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给黄石头出具了检测报告,说黄石头送来的石头是块陨石。一些成分检测不出来,不知国外有没有更先进的检测设备。检验员将我交给黄石头的时候,面色凝重,建议黄石头最好将陨石上交,这块陨石有很大的研究价值,而且研究所已经将这块石头备案,并上报给了有关部门。如果不交,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黄石头没有当场拒绝,说回去考虑一下,交不交,什么时候交,再定。毕竟,还没有法律规定捡来的陨石非得上交不可,除非是国家意志。我知道,黄石头就没打算交,他不是舍不得,是不喜欢听检验员那种志在必得的口气。对我来说,这是好事,就看他如何应对之后上门的人。毕竟,拳头大的石头,只要有意藏着,谁也没法找到。
二
黄石头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很多年,不仅大家叫,我老婆、儿子、大孙子也跟着叫,叫得比外边的人还欢实。叫到某个客户要给我转账,问及我的大名,我要在脑壳里卡顿一下才想起来。
我叫黄光荣,我爷取的。我爷是个石匠,我爹也是,手艺是祖传的。我天生就喜欢石头,打小就跟在我爷我爹后面敲敲打打。我爷给人打了一辈子碑,我爹也是。我不喜欢我爷给我取的名字,什么光荣不光荣的,我爷我爹光荣地离去,我光荣地接班,没见到什么值得光荣的事。我接手后,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再穷,也不打碑,生人碑死人碑,一个都不打,宁愿别人叫我黄石头,宁愿我娘骂我花岗岩脑壳。
我这人,坐不住。这些年,不是在石场里看石头,就是忙着运石头。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后,再没凿过石头。院子里那些还没成形的石头,都是徒弟们的杰作。不干之前,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昆仑山下的和田市。从石河子到和田,接近两千公里。你们说我有钱也好,有怪癖也好,向往大自然也好,我都认。
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寻些石头来,给家里的石头做伴。这么多年,我对院子里的石头充满负疚感。所以,满六十岁那天,将财产一分,坚决关门,大家该干吗干吗去,别把我当块石头似的凿。过去的石场上,种了苹果树、梨树、桃树,搭上了葡萄架,还种了一些观赏树木,也算给这些石头遮了些阴凉。
这几年,多半时间都在昆仑山行走,人不被俗世打扰,心情舒畅多了。说实话,与其说我在捡石头,不如说在寄情山水,忘情于石头。我说不来更漂亮的话,书读得少,不懂得什么叫附庸风雅,就是想捡些好看的石头。
我跟石头一样实在,也沉得下心。我有钱,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就像过去我只有石头一样,我现在只有钱。可是,现在家里的石头少了,所以,我要多捡些石头来。
我一直在昆仑山流连忘返,一人一包,包里除了旅行的必需品外,都是吃的,带的馕最多。馕这玩意儿,放得久,在荒郊野外行走,一小块就能果腹,啃着它,比面包还香。一起找石头的老头儿们常常笑我,好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喝着山里的生水,啃着干巴巴的馕,风餐露宿,为了哪一桩?我马上反问,那你们呢?彼此彼此嘛。我觉得,我不是找罪受,而是在赎罪。为我,为我的石匠祖宗们。
我跟别人不一样,每次捡到石头后,都要在原地撮上一炷香,三跪九拜。石友们不解,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是一个石匠。他们还是一脸茫然。我没有继续解释。万物有灵,我拜的是石头精灵,拜它们赐予我力量,赐予我恩德。至于财富,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在世时借用。钱跟石头的本质其实一样,不管它们以何种迷惑人的姿态出现。
我在河床上捡到猴面石时,没想过要据为己有。我只是喜欢它,纯粹地喜欢,它就像一个小精灵,给我带来快乐的小精灵。当时,它躺在一堆石头里,如果不是我被那堆石头绊倒,还真发现不了它。它发出独特的光芒,吸引了我,我无法抗拒这种最原始的欲望。我要搞清这块石头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为什么在这片河床上被一群石头死死压着,它的前世今生是个什么样的传奇。送到研究所一查,检验员说是颗天外飞石。这让我大吃一惊。我从没捡到过这样的石头,酱黑色外表,两只乌黑的眼睛一圈圈的,像螺纹,很夸张,眼圈占了石头一大半部分。有眉毛的一边,眉毛一根根像钢刷子,栩栩如生。
曾老头儿说,猴面石表面光滑,没任何凸起,哪像陨石?你可千万别被检验员蒙骗了。他在博物馆看见的陨石,表面都像蜘蛛网,千疮百孔,说实话,我也不相信,这块丑石哪里像陨石,分明就是天地之间生成的一块灵物。检验员给的单子上,也没写明是陨石。还说,陨石有放射性物质,最好别带在身边。
放回家没多久,猴面石突然不见了。
问家里人有谁进过展览室没有,一下触发了我老婆敏感的神经,她瞬间爆发了:谁爱进你那房子啊,谁愿意进去看一堆不会说话的石头啊,还占着那么大一块地方。院子一堆大石头,看也看厌烦了,请我进去,也不进呢。我那么多衣服堆在一起,都快沤烂了,想挂进去,挂得进去吗?
我老婆借题发挥,将之前所有积怨 一下发泄出来。我这问的,真想扇自己两耳刮子。
猴面石很快有了下落,是大孙子拿到学校玩去了。难怪那天进展览室看完猴面石后他一言不发,寻思要拿到学校好好嘚瑟呢。在学校里,生怕没人知道他手里有块好看的石头,在同学们面前不停显摆,说他爷在河里淘了个好看的玩意儿,长得跟猴儿似的。你们要看,可以,五块钱一看,一分钟一看。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做生意,儿子指望不上,孙子这儿指望上了。只是班主任不解气,把我儿子叫到学校里,不停地问,你儿子玩石头重要还是学习重要?要是你也觉得玩石头重要,带他回家玩,玩痛快了再来学校。儿子学给我听,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他不管儿子,这小子学习成绩差,都是我这个爷爷的石头给害的。我说,课堂里学的都是些死知识,课外学的才叫真知识。你老子没多少文化,课堂外学的东西不比谁少,玩石头这一块,有几个能跟你老子比?小孩子玩石头怎么了,这是天性,是好奇,是求知,玩石头也是一门学问。你看,你儿子不仅会玩石头,还会用石头赚钱,你行吗?猴面石不仅没折一根汗毛,还给你省下不少私房钱。
我儿子心里正委屈着呢,以为能在我这里讨点儿好,哪知道我没说大孙子的不是,还将他一顿数落。他一下来了脾气,罕见地向我表达不满,说,一块死石头有什么好玩儿的,打水漂都溅不出几朵花儿来,就你稀罕。
三
在黄石头大孙子眼里,我就是个赚钱的玩意儿。幸好这小家伙想法简单,幸好他的班主任没把我当回事,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了。我想说的是,如果被班主任收缴了,或者把我当块石头扔了,不知又会落入谁的手中。
我重新感受到黄石头的温暖和爱抚。这一次,他不再把我放在展览室,而是用黄丝绸包起来,放进保险柜。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细细品赏。每次把我拿在手里,我都能感受到黄石头沉重的心思。黄石头在想着该如何处理我,这个想法一次又一次在他圆溜溜的脑袋里盘旋、纠缠。黄石头纠结的还是老问题,既然是陨石,完全有理由不上交,检验员只是鼓励上交。他为什么要上交?他捡的只是块石头,不是陨石。研究所的检验员如此说,难道在暗示要他将陨石交到研究所,研究所得到石头后,想搞出个轰动世界的科研成果来?
黄石头想的,也是我想的。我不会让任何地球人得逞。哪怕得了逞,到关键时,我会启动自毁程序。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秘密,痴心妄想。
第一个要求与黄石头见面的,是一位教授。教授进门后,自我介绍他是某某大学教天体物理的,问能不能一睹猴面石的风采。教授语气柔和、谦逊,带着一丝不容推辞的恳求。意思是求上门了,你黄石头得拿出来瞧瞧。黄石头没有问教授怎么知道的,只问教授想看哪一块石头。教授说他专门来看陨石,研究所给他发过照片,说是一块猴面石,他们没有搞清陨石的成分,能不能告诉他猴面石是从哪里找到的,看在他们坐飞机不远千里来的份儿上,就让他看上一眼吧。黄石头说,我收藏了不少石头是没错,但我没有你说的那种石头。你想看,马上带你到展览室去看。黄石头语气坚定,他就没想着把我拿出来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看。
教授走进石头展览室,征询黄石头的意见,能不能给展览室里的石头拍照,黄石头想了想说,都是捡来的,没什么拍不得的,想拍就拍。教授在里面转悠了半天,不知如何盘算的,我只能通过黄石头的言行和心理活动猜测。黄石头说, 看也看了,拍也拍了,都请回吧。
当天晚上,黄石头拿着石钎和手锤,走到院子里,对着一块大石头凿起来。大孙子见状,跑来问,爷爷,是不是有人要买大狮子了?黄石头说,是的呢。大孙子蹦蹦跳跳走开了。一会儿,黄石头的儿子走过来说,爸,半夜三更的,还要不要人睡呀?黄石头不理他,继续在大石头上凿,一次比一次用力。
黄石头的儿子嘴里嘀咕着走开后,黄石头的老婆走过来,看了看,问,你在石头上凿洞干吗?黄石头没好气地说,管我干吗?黄石头的老婆没讨到好,说,发神经到外边发去。掉头走了。忙了大半夜,黄石头见四周没人,把我塞进洞里,用碎石将洞填满,用石泥封好,满意地拍拍手,拿着石钎和手锤走了。
我后来听大孙子趴在大石头上跟他的同学说,爷爷在家接待过好几批贵宾,不知哪儿来的。笑嘻嘻来, 丧着脸离开,走出门了,还不忘回头看几眼。
终于有一天晚上,黄石头过来挖开洞,抚摩着我说,我保不住你了,你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
第二天一早,黄石头开着皮卡,带我上了路。
黄石头把我放在发现我的河床上,含着热泪说,猴儿啊,咱们缘分已尽,你就待在这河里,跟你的小伙伴一块儿游泳吧,以后想去哪里去哪里,可别想我啊。
黄石头回家后,便将家里的小石头全部转让给了曾老头儿,把曾老头儿高兴得连连作揖,只差磕头了。曾老头儿高兴过后问黄石头,那个猴面石呢,也一并转让给我吧。黄石头说,那玩意儿是个不祥之物,早扔河里了。
黄石头在家里睡了三天三夜,起床后,就在院子里抡起锤子,对着三块大石头敲敲打打三个多月,雕出三尊大小差不多的石像。两尊石狮子,放在大门两边。一尊以我为原型的雕像,放在进大门后的正中央,做石敢当。
【杨震,湖南慈利人,作品散见于《芙蓉》 《飞天》《湖南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