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初到银川的人，必然要登贺兰山。

走在银川城里，你若问贺兰山在哪儿，当地人抬手一指：那儿。

游客抬头西望，便可一睹贺兰山刀砍斧劈般的刚烈雄姿，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感叹：这么近，那么美。驱车前往，半小时即可抵达山麓。

清代诗人杨芳灿《贺兰山积雪歌》诗云：“君不见贺兰山色青嵯峨，倚天叠幛开烟螺，长风荡云生翠波……安得手携九节杖，直上层巅披鹤氅，一曲高歌众山响。”

更让人惊讶的是，即使盛夏，白雪覆顶亦是常事，你会有幸看到明代宁夏八景之首的“贺兰晴雪”，如一幅屏风挂在眼前，正如诗云：“满眼但知银世界，举头都是玉江山。”

在全国名山之中，或许有人会说，贺兰山高不过喜马拉雅，雄不过三山五岳，媚不过桂林九寨。但这并不影响它成为一座耸立在中华历史中的赫赫名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天下名山诗文多，古往今来，文人骚客为贺兰山留下成百上千篇诗词文赋，岳飞的《满江红》无疑为贺兰山赋予了最为壮丽的光泽，让贺兰山成为一座精神之山、象征之山、英雄之山，成为忠烈志士人生最雄伟的风景胜地。一如读宋词绕不开岳飞的《满江红》，读中国历史你绕不开贺兰山。

父亲山的护佑，母亲河的滋润，缔造了宁夏川的壮美与富饶，数千年来，多民族在这里碰撞、交融、新生，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从金戈铁马到折戟沉沙，改朝换代的兴兴亡亡，当贺兰山东麓由王维笔下“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的征战地，演化为朱栴笔下“万顷腴田凭灌溉，千家禾黍足耕锄”的天下粮仓，尤其是作为历朝历代的移民地区，形成的红色文化、黄河文化、民族团结进步文化，孕育了“贺兰岿然、长河不息”的贺兰山精神，伴随着中央扶贫工作拉开大幕。

沿宁夏201省道驶入贺兰山东麓，就进入了宁夏百万亩葡萄长廊。入秋的贺兰山东麓，原野丰饶，天空湛蓝，清新可人，水泊、坑塘、库坝点缀，清风徐来，水波潋滟，野鸭、沙鸥、鸳鸯飞逐戏水。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心情豁然舒展。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登临贺兰山金顶，沐浴着北纬38度的清澈阳光，贺兰山东麓犹如一幅山水画卷徐徐展开。园成方、林成网、诗成行，谁持彩练当空舞？赤橙黄绿青蓝紫，恰逢雨后，彩虹横空，正是雨后复斜阳，兰山阵阵苍。

沿线一望无际的葡萄园绿紫交织，其间时隐时现的酒庄宛如童话中的房子，正是葡萄成熟时，浓郁的单宁味扑窗而入，沁人心脾，一嘟噜一嘟噜葡萄反射着晶莹的光芒，葡萄园珠光宝气。

天赐风土，闽宁共酿。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这片土地追溯到隋唐时期的一千四百多年前的葡萄种植记忆被唤醒，好酒源自好风土，当“风土”一词从西方漂洋过海舶来，宁夏人也从贺兰山东麓历史中挖掘出了关于风土的表述，中国葡萄酒大师们沿着北纬38度黄金纬度走来，在贺兰山东麓登上了一千一百米的黄金海拔，荒原戈壁春潮涌动。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1997年起，习近平同志在福建工作期间，亲自考察、亲自谋划、亲自推动闽宁协作，决策两省区携手建设“闽宁村”，7月15日闽宁村奠基，习近平在贺信中指出：“闽宁村的正式兴建，是闽宁两省区开展对口扶贫协作的一项重要成果。闽宁村现在是个干沙滩，将来会是一个金沙滩。”关乎宁夏脱贫奔小康的生态移民和贺兰山东麓生态建设由此拉开序幕，也为贺兰山东麓崛起奠定了基础。习近平总书记深深牵挂着宁夏，多次考察，关怀着闽宁协作的发展，指导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的发展。三十年的砥砺前行，从第一株葡萄藤到六十点六万亩的葡萄种植基地，从酿造一瓶美酒到酿造一种生活，从戈壁荒漠的干沙滩到世界级度假目的地，从国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到国家葡萄及葡萄酒产业开放发展综合试验区，贺兰山东麓在近半个世纪书写着产业、生态与时代的精彩故事，彰显着美酒、美景与美好时尚生活相融共生的独特魅力。闽宁村升格为闽宁镇，移民六点六万人，葡萄酒产业成为闽宁镇第一大主导产业，全镇建成投产酒庄共二十家，其中列级酒庄十二家，创造出了“干沙滩”变成“金沙滩”的奇迹，谱写了一段人与自然携手共进的壮丽篇章。种植酿酒葡萄面积近十万亩，农户种植葡萄亩均增收三千元以上，全镇葡萄酒综合产值达二十九点六亿元，葡萄酒产业年带动闽宁镇群众务工就业二十五万人次。葡萄酒特色产业开拓了群众增收致富新渠道。从一颗葡萄到酒香盈袖，“闽宁模式”为全球减贫事业和生态建设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闽宁镇的蜕变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启示。闽宁协作创造出了一种别具一格的移民文化，历史以独特而厚重的文化遗产，诉说着父亲山、母亲河的沧桑与壮丽。贺兰山在多民族的文明碰撞交流交融中，造就了兼收并蓄、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彰显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宽广胸襟与深厚底蕴。

闽宁镇的日子浸润在葡萄美酒的香气里。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武夷山，贺兰山，山山相连；闽江水，黄河水，水水相融。”

下乌玛高速进入闽宁镇，标志性大牌坊上“闽宁镇”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两侧镂刻着这副对联。这里是网红打卡地之一。

驶入镇区，目之所及皆是生机。风中绿浪般涌动的葡萄园、卫士一样的防护林带，家家户户院落里苹果、梨、枣、枸杞、核桃挂满枝头。闽宁产业园气势恢宏，一幢幢橙白相间的标准厂房洋溢着现代气息，园区内道路宽阔，纵横交错。作为闽宁协作的“2.0版”，承载着东西部协作产业振兴的闽宁产业园日新月异。

大片红砖小楼映入眼帘。同行老刘脱口而出：“福建闽南语管这个叫‘厝’。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石雕木雕双合璧。”

我惊讶地看他：“这你也知道？”

“泉州街、南平路、福宁路……浓浓的福建味道。”他笑了。

干沙滩上花不开，想喊云彩落下来。

喊了一年又一年，喊了一年又一年。

喊得哟，日日落尘埃。

东南风吹西北暖，那年你到咱家来。

拔掉穷根把花栽，拔掉穷根把花栽。

美得哟，沙漠变花海。

歌声里，是闽宁镇刻在骨血里的过往，也是跨越山海的奔赴。电视剧《山海情》热播已过去几年，主题曲依然在闽宁镇大街小巷流传。

1997年7月，一股强劲的东风刮过贺兰山东麓。“闽宁村”奠基，闽宁协作吊庄式生态移民扶贫拉开大幕。几年间，闽宁村升格为闽宁镇，移民达到六万六千人。《山海情》讲述的正是闽宁镇的发展历程，在央视热播后，闽宁镇名声大振，游客倍增。宁夏围绕闽宁镇推出十余条旅游线路，为游客提供了一个全方位了解闽宁镇的机会。

福宁路串起闽宁镇的繁华。看到镇史馆导引牌，我们走进了镇史馆，参观的游客不少。“今日闽宁镇”“苦瘠甲天下”“高瞻展宏图”等六个展区，以“第一”为主题的展板因为老照片呈现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第一条路、第一条沟渠、第一座水塔……闽宁镇前世今生的故事，没有比老照片、老物件更形象生动的讲述方式了。2001年闽宁村升格为镇后第一辆政府公务用车，仪表盘上显示跑了六十三万八千五百五十公里，跑遍了闽宁镇的每一寸土地。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人很激动，指着一幅幅葡萄园前后对比的照片说：“这照片上都真真儿的！刚搬来的时候，哪有树啊？人住的是地窨子。种葡萄得先清理大石头，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全凭人挖。土地得用洋镐刨，一洋镐抡下去，火星子乱溅，两条胳膊都震麻了，手掌打满了水泡，虎口也震裂了。到了晚上，胳膊疼得都抬不起来。大石头清理了，还得留些小石头，说是种葡萄更好……”

游客围着他听。老人冲大家一笑：“苦下到哪达哪达亲。一看这些照片就想起来，土地收拾出来了，葡萄种上了，光浇水就能把人缠死，多了少了都不行。现在你看先进得，拉上滴灌带，每棵苗一天需要多少水就给多少水，一点都不浪费。为了提高成活率，那时候天不亮就打着灯往葡萄园跑，用手去摸根系的湿度。哪像现在，机器测试，水肥一体化，精准得很。拿个手机拨拉拨拉，水就浇上了。高科技就是高科技，种出来的葡萄，单宁味儿闻着就不一样……”

“单宁味儿？您是解说员？”

“高抬我了，我有那水平？”

“您都懂单宁味儿，这水平……”

“咱们闽宁镇人都懂单宁味儿。”

讲解员笑着说：“老人是老移民，闽宁镇的第一批建设者，今天专门来参观的。”

大家鼓掌。讲解员说：“您继续讲，大家爱听。”

老人说：“种葡萄先要种防风林带，阻挡风沙，不然一场风沙就打死了、埋了。新疆杨、刺槐、沙枣这些耐旱树种，树苗根部包裹草绳保湿，后来还定期喷洒抗蒸腾剂。你看这些树长得风光不？拍影视的最喜欢了。发展葡萄种植和酿酒产业，这条路子走对了……福建帮扶干部都说像南方一样，福建人出钱出力，我们感谢得很！”

“因为有希望，才会有人气。”讲解员接过话头，“近三十年发展，闽宁镇完全是一座小城架构。酿酒葡萄种植成为最强产业，面积达到十二点四万亩，移民种植葡萄亩均增收超三千元。建成酒庄二十家，葡萄酒全产业年累计用工七十万人次，移民收入三分之一来自葡萄酒产业。闽宁镇绿化覆盖率达百分之三十五。昔日的‘干沙滩’，蜕变成了‘金沙滩’。”

有游客问：“老人家，您现在还种葡萄吗？”

“有二十多亩，一年下来家里有个十来万的收入。”

“这数字还是保守的吧。”我笑道。

老人笑笑，没接话。

“现在是技术指导。”讲解员说。

“没文化，就一点儿经验。”

“经验就是知识啊。”

201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闽宁镇原隆村考察时强调：“闽宁合作探索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这个宝贵经验可以向全国推广，做一个示范，实现共同富裕。”2021年，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上，闽宁镇荣获“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授牌，深情寄语：“一以贯之，刮目相看！”

2024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到宁夏考察，抵达当天就关切地询问闽宁镇的近况。“听说现在建设得很好，也有了特色产业。过去这么艰苦的一个地方，变成了出葡萄美酒的地方，令人感慨和欣慰啊！”总书记这样评价。

如今，闽宁镇作为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核心镇的地位日益显现：宁夏国家葡萄及葡萄酒产业开放发展综合试验区在闽宁镇挂牌成立；中国（宁夏）国际葡萄酒文化旅游博览会永久会址落户贺兰红共享酒庄；全国首个葡萄酒产业技术协同创新中心在闽宁镇揭牌成立……

从镇史馆出来，我们随旅行团去了下一站——红酒街。

闽宁镇地处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核心区，如今是产区总部经济中心、葡萄酒文化教育旅游中心。葡萄酒元素密集，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单宁味儿。红酒街聚集了贺兰红、立兰、贺兰神等数十家酒庄，可以品鉴上百款葡萄酒。

“完全是微醺之旅！”有游客感叹。

走进一家门店，品鉴师正在为游客讲解品酒小常识：

“品酒分三步：观色、闻香、品饮。观色——在自然光线下，将酒杯倾斜四十五度放在白色桌面上，观察酒的颜色、清澈度和酒体。对于红酒，年份越久，色泽越浅。闻香——鼻子靠近酒杯边缘，必要时可以整个鼻子伸进杯子，尝试找寻两三种水果风味，比如樱桃、草莓、覆盆子；草本风味，比如青椒、薄荷、草药；还有橡木桶或香料风味，比如桂皮、胡椒、豆蔻。如果是顶级陈年波尔多，还会散发出迷人的森林泥土或雪茄风味。香气种类越多，酒的质量通常越好。品饮——让酒在口中停留一段时间，感受口感、酸度、单宁和余味……”

围听的人不少，都端着酒杯，跟着品鉴师转杯子、看成色、抿红酒，叽叽喳喳地交流着。

“常喝红酒？”

“喝！红酒对身体好处多，活血、软化血管、抗氧化、调节血脂、降低血压，预防心脑血管疾病。”

“泡上洋葱喝，软化血管，降三高哩。”

“切成丝泡上喝，效果更好。”

“红酒超过二十五度或低于五度，口感会变差。”

“平时家里也有红酒？”

“当然有。银川人现在待客肯定要上葡萄酒的。你说宁夏葡萄酒这么有名气，外地客来了不给喝点儿好葡萄酒，说不过去。现在走亲戚访朋友，多提葡萄酒。赶上搞活动，有折扣会买一些。政府发消费券，牌子大的葡萄酒也能买上，销售做得活得很。”

“在家喝不？”

“每天都喝点。每天喝一百五十毫升左右干红，对身体绝对有好处。”

“上了酒场，喝葡萄酒，不动白酒了。现在喝白酒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上桌子一大半喝红酒，都讲养生哩。”

“美容养颜，延缓衰老，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

大家都笑了。

“一看你就是酒家。现在喝白酒多还是红酒多？”

“白酒绝对不动了。”

一位先生打断大家：“别吵别吵，好好听。来客人上红酒，你总得说个一二三四五，要不然被人小看。红酒文化深，不像白酒，先喝三杯再说。红酒得先说个一二三四五，再喝。”

我注意到一位游客，从相连的几家餐厅里出出进进在拍摄。他也注意到我，笑笑，划着手机让我看。拍的尽是餐桌、酒柜、葡萄酒。

“看不出有什么独特的。”我说。

“你们银川人当然看不出来。你看，每个餐桌上有三套酒杯：白酒杯、啤酒杯、红酒杯。每个餐厅酒柜里都有好几款红酒。连闽宁镇都这样，不用说银川肯定也这样。”

我愣了一下：“不要说银川，就是县城、一些大镇，餐厅饭馆都是这样。”

“普通人家也都有葡萄酒吧？”

“多数人家有。现在超市、商场都有卖的，还有不少专卖店，随时能买上。”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感慨道，“葡萄酒曾经是高端、贵族的代名词，总是与贵族紧密相联，现在普通人家常见，真正是接地气了。”

昔日的戈壁荒滩，如今却是酒都气象，行走在闽宁镇，陆机的《饮酒乐》无疑是当今的真实写照：

蒲萄四时芳醇，琉璃千钟旧宾。

夜饮舞迟销烛，朝醒弦促催人。

春风秋月桓好，欢醉日月言新。

贺兰神，向阳而生

201省道贺兰山东麓这段被誉为美国29号公路。美国29号公路穿越美国最大的葡萄酒产区纳帕谷。

防风林带仿佛卫兵列阵，白杨树最是醒目，挺拔、伟岸，硕大的叶子在风中翻转着，飒飒有声，叶子背面翻过时一片银白。这里是酒庄游网红打卡点，一群游客摆着pose，朗诵《白杨礼赞》中的句段，正在拍摄视频：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

游客感叹：“读过《白杨礼赞》已经多年，这是第一次感受白杨树的伟岸与《白杨礼赞》的伟大。”

游客举起手机拍摄着，我们也拍。有人在唱《一棵小白杨》。还有人问：“这白杨树是专门种的风景吗？”

“是防风林带。”导游说，“在贺兰山东麓种葡萄，先得种防风林，否则风沙会将葡萄苗悉数打死，哪个酒庄不几十上百万棵地种树，像贺兰神酒庄种树五百万棵、源石酒庄种树三百万棵。白杨树易活，耐旱，到了榨季，白杨树叶子片片金黄，都成黄金树了，最是漂亮。因此白杨树种得多。”

一位游客一展歌喉，唱起改编的《一棵小白杨》：

“一棵呀大白杨，长在葡萄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葡萄，微风吹吹得绿叶沙响罗喂，太阳照得绿叶闪银光……”

去贺兰神酒庄采访陈德启，我直奔葡萄园。我知道，他肯定在园子里。

2007年我就采访过他。那年，陈德启踏上贺兰山东麓，仅仅一刻钟，便挥笔投资两个亿，签下十万亩戈壁滩，四座皆惊，是当时一大新闻事件。当时的两亿不是小数目，而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尚在起步阶段，风吹石头跑的戈壁滩还很荒凉，不少老板来了，又走了。

走近贺兰神酒庄，看到他吃、住、办公的彩钢房，风摇得呼呼有声；看到他饱经风吹日晒，皮肤赤褐，完全成了一位西北汉子；看到他亲自带着工人筛石头、平地、开渠、打孔、种树、固沙……我才明白他的投入有多深、多执着。

“贺兰山东麓的风厉害，是真正的主宰。你一不留神，一股风扑来，一把沙子给你掺到饭里，甚至连碗也给你一把掀翻了。你得跟风抢着吃饭。”他说，“在福建，山也很大的。可我没见过山长得什么样子，因为山被树木深深地掩藏起来，看到的山永远是树木的样子。见到了贺兰山，我才真正见到山的模样。贺兰山完全是赤裸的，山体被刀砍斧劈，非常震撼。”

那时采访，一位员工感慨：“没见过这样的老板。他多有钱啊，听说光买地一掏就是几个亿。可一点儿老板的架子都没有，跟我们一起干，一起吃，还一起住，就住彩钢房。彩钢房风稍大点儿就像打雷……打工这些年，许多老板是你把活儿干完了，工地上也见不了几次。有的一次都不来。”

陈德启不是富二代，他是全凭自己打拼起来的企业家。1982年，他只身到泰国，从猪胆中提炼胆黄素，掘得第一桶金。生意越做越大，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在香港创立德盛集团，从事国际贸易，1998年又在江苏溧阳办起食品公司……泰国德盛集团董事长、中华海外联谊会理事、泰国福建商会会长、泰国晋江同乡会创会会长，他有许多头衔，旗下产业众多，项目库里有的是可投资的项目。

陈德启也不是头脑发热。恰恰相反，他得益于对市场精明的判断与冷静的把握。戈壁荒滩荒芜了上亿年，多少企业家来过又走了，他不会不知道。亲朋好友也觉得他这次是头脑发热，劝他三思。

“我是随闽商代表团来的。”他说，“投资事关闽宁协作、脱贫攻坚，怎么会意气用事、盲目投资？企业没有效益，何谈扶贫？当时总书记是福建省委副书记，主抓这件事，专门召集企业家讲闽宁协作、讲宁夏的贫困、讲宁夏的优势。来之前，我对宁夏做足了功课，我是非常冷静的。”

他顿了顿，笑了：“这些年生意场上的应酬、成功庆典宴会、合作签约仪式，端的都是外国红酒。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在应酬、签约、庆典上，端的是中国人自己的葡萄酒。我一直有酿造自己葡萄酒的梦想。我不只一次去过法、德、澳、意大利等国葡萄酒产区的葡萄园、酒庄，一直在寻找一块酿造葡萄酒的土地。贺兰山东麓被誉为‘中国的波尔多’，甚至有些方面优于波尔多，国内外专家已有定论。踏上一望无垠、坡岗平缓的戈壁荒滩，我想起了波尔多，想起了拉菲。我抓起泥土闻起来，并且确认：我喜欢这片土地的味道。”

“闽宁协作，世纪工程，商机存焉。而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才起步，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这是闽宁合作带给我的机遇。不是闽宁协作，我或许不会到宁夏。”

还有，劳动力不成问题。作为闽宁协作共建的起点，闽宁村从1997年的一个村，到2001年底成为一个镇，人口从最初的几千人达到几万人。搬迁的是西海固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土地上的人们——他们是西海固最贫困的。但移民实诚，肯下苦，能吃苦，干活儿扎实，对发家致富充满了期待与激情。

在贺兰山东麓种葡萄，得先种防护林。陈德启带着移民扎进沙荒戈壁，整理土地，植树造林。几年间，花去三个亿，种活了五百余万棵抗风沙耐旱的树木。

实践出真知。在贺兰山东麓种植葡萄的摸爬滚打，是陈德启探索、研发、创新的过程。针对缺水、寒冷、盐碱度高的特点，他从法国、意大利引进三百五十万株抗旱、抗冻、抗盐碱的优等嫁接葡萄苗，引进以色列滴灌系统，用具有矿泉水标准的贺兰山水源进行灌溉。根据各种葡萄的特点严格控制灌溉时间，葡萄成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整整五年，他把这片戈壁荒滩变成了绿洲。

2011年，陈德启创建贺兰神酒庄。他重金聘请史蒂夫团队，从种植、采收到酿造入桶，全程由法国专家管理指导生产，所有设备均为法国、意大利最先进设备。

史蒂夫毕业于波尔多国家葡萄酒学院，是法国大名鼎鼎的酿酒技术团队OENOTEAM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波尔多多家酒庄的首席顾问。团队创始人吉尔是与米歇尔·罗兰齐名的十大国际酿酒师之一。史蒂夫接替吉尔成为团队新领军人，其团队同时为白马酒庄、飞卓庄、卡侬庄园等多家圣埃美隆名庄和波美侯名庄提供技术支持。

2013年，贺兰神酒庄的第一批葡萄酒酿出，获得了权威专家高度评价，上市即销售一空。之后在布鲁塞尔、巴黎吉伯特等国际葡萄酒大赛上屡获大奖，销量节节攀升。

贺兰神酒庄葡萄园，目前是贺兰山东麓最大的葡萄园。

走进葡萄园，陈德启正在藤垄间，修树剪刀是他的标配。他正和一位员工修剪葡萄枝条。我边抓拍边走过去。

我们在葡萄园里边走边聊。陈德启讲述着，手却不闲，时不时剪去枝叶。

“你看这藤条多漂亮，可也要剪掉的。剪枝要狠，疏果要准。严格按照列级酒庄每亩限酿三百五十瓶的标准，保证葡萄糖酸适中、香气发育完全、色素形成良好。不仅皮厚，而且糖分充足、单宁饱满。”

他蹲下身，刨开嫁接苗底部的木屑：“嫁接时铺这层木屑，是为了保持水分。传统嫁接每棵苗只要两三元钱，这样嫁接要十元，但成活率大幅提高，葡萄苗寿命从二十年提升到五十年。用钢管代替传统水泥桩做葡萄架，使用时间更长，更环保。绑藤用橡胶圈代替，操作简便，效率高。”

他抓起一把土，看看，嗅嗅。

贺兰神葡萄园里，创新无处不在。倒“L”型种植管理模式就是陈德启的发明创造。

“传统扇形葡萄架有弊端。结合深沟矮种，倒‘L’型让葡萄树倾斜生长，挂果枝条横走。一是方便葡萄树入冬下架，解决了越冬埋根的难题；二是通风透气，不易生病；三是受光、着色、成熟度一致，有利于提高品质；四是整齐划一，可实现除草、翻土、修剪、采摘的机械化作业。”

一位老员工说：“我们陈总搞出来的这套种植方法，最切东麓实际。不少酒庄来学习。灌溉、培育、修剪、采收，陈总亲自培训员工。”

陈德启对葡萄酒的爱是至真至诚的，十几年间的探索钻研，他已成了专家。2012年，他荣获全国十大农业科技人物“大地之子”称号，名至实归。

十多年来，他已持续投入十六亿，开发面积七万亩，种植酿酒葡萄四万多亩。贺兰神国际酒庄年产值已达十亿。每年为周边一万余农户提供就业，用工高峰每天超三千人，月收入超三千元。每年发放工资四千多万。公司安排免费培训，技术工人月收入达五千元。帮助九十名建档立卡贫困户脱贫。

2012年，老杨从隆德县杨沟乡搬迁到闽宁镇原隆村。“第一个月工资近三千，那时候这工资不算低，我还是头一回领这么多工钱。第二年，老婆也到酒庄干保洁，每月两千多。两个合起来将近六千，每月到时间就发，月月有个麦子黄。以前一直打工，到处漂着，一年都团圆不了一次。现在一家人天天团圆，真的幸福哩。”

他脸上表情生动：“2017年，儿子也进了贺兰神酒庄，开挖掘机，一个月五千多。现在一家三口一年收入过十万了，小车都有了。在老家这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儿，感谢得很。”

“葡萄酒产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一瓶葡萄酒融合了一二三产业。”陈德启说，“十万亩戈壁滩全部开发，将会带动两万人就业。企业也是受益者。宁夏劳动力成本与全国相比是很低的，这样可以吸纳更多人就业，也能保持葡萄酒的特优品质。”

根据相关数据，现在贺兰神酒庄葡萄园估值已超二百亿元。贺兰山东麓的回报，是丰厚的。

陈德启站在葡萄园里，手中的修树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凝视着贺兰山脉：“葡萄酒代表着浪漫。我也要让员工享受浪漫的生活！”

一位员工接话：“老陈，已经浪漫上了。像公家人一样坐通勤车去葡萄园上下班，啥心都让老板操了。我们啥心不操，只管挣工资。”

另一位员工说了句很哲学的话：“人最浪漫的事，是有处挣钱，心里无事。”

立兰，览一山之翠

好的葡萄酒需要历经时间的沉淀，对于产业的发展，更是需要葡萄酒人的积累和传承。

一进立兰酒庄，就碰上刘莉正给一个考察团做讲解。听考察团成员的口音应该来自福建。看到我，她冲我摇摇手，我也摇摇手笑笑，于是随团而行。刘莉指着葡萄园边一条渠说：“这条渠是西夏古渠。”

穿过几排葡萄架，刘莉说：“葡萄苗四十五度倾斜上架，易于修剪和埋土，这是我们立兰自己创新的架型，卫星定位系统确定的株距和行距，每一株葡萄藤的高度为一点二米，每一串葡萄的挂果部位都确定在六十公分，每一株只留四串葡萄……”

就见左新会正在葡萄园，刘莉介绍说：“我们立兰酒庄庄主左新会。”

左新会跟大家打招呼，冲我笑笑。

刘莉说：“庄主正在进行叶幕量的管理，庄主，你给大家讲讲叶幕量。”

左新会笑笑说：“叶幕指同一层骨干枝上全部叶片构成的集合体，具有特定形状和体积。葡萄叶幕厚度可通过立体匹配计算。树冠外围叶片具有较高的光合效率，叶片曝光率会影响果实品质。葡萄叶片数量直接影响果实产量和品质，其机制主要涉及光合作用效率与养分分配。栽培管理中，春季需疏除过密新叶，保留主蔓两侧健壮叶片。壮年期葡萄单株叶片数量通常为三十到五十片，此时光合速率达到峰值，为花芽分化和果实膨大提供充足碳水化合物。采收后保留部分老叶可维持根系活力，防止过早落叶。这些措施能优化叶幕结构，实现光合效率最大化与果实品质最优化。”

大家鼓掌。

刘莉说：“我们庄主不只是庄主，更是科研创新带头人，她主导完成的《宁夏酿酒葡萄病虫害绿色防控关键技术创新与示范》项目荣获宁夏科学技术二等奖，立兰酒庄被授予宁夏智慧农业科技成果示范企业、专精特新示范企业等荣誉称号。”

刘莉带着考察团往前走去，左新会和我握握手说：“讲得好不？现在是酿酒车间主任，二级酿酒师，上劲用心得很。”

2020年，我写《西海固笔记》到闽宁镇采访生态移民，采访过左新会。

2010年，左新会参加国际贸易会议，在航班上结识了一位宁夏姑娘，她来自贺兰晴雪酒庄。姑娘很善谈，从北纬38度黄金纬度到世界葡萄酒产区，从法国波尔到贺兰山东麓，从风土的禀赋到气候的优劣，从工厂酒到酒庄酒，从张裕龙谕到长城天赋，从保乐力加到夏桐，从西夏王到贺兰晴雪……姑娘讲了一路，左新会听得怦然心动。对于红酒，在这些年的生意场上，她情有独钟！

从小生活在内蒙古的左新会，从事煤炭生意多年，成了宁夏的儿媳。从香港回到宁夏后，左新会赴贺兰山东麓进行了调研与体验。对于这片土地，她是非常熟悉的，由内蒙到宁夏，她不止一次穿越贺兰山东麓，戈壁风沙充斥着她的记忆。这次考察、体验，让她激动、亢奋，张裕龙谕、长城天赋、保乐力加、夏桐、西夏王、贺兰晴雪……穿行在贺兰山东麓，防风林带如同卫士，一座座酒庄仿佛城堡，葡萄园绵延连片，左新会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我能否酿造出中国的拉菲？”

说干就干，春节过后，左新会率领公司团队进驻贺兰山东麓，在闽宁镇原隆村流转一千六百亩土地，创建立兰酒庄。“立兰，既是酒庄释名，也是酒庄理念。立足贺兰山，立志贺兰山，做中国的高品质葡萄酒。览翠系列品牌名取自杜甫《望岳》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立兰第一款系列葡萄酒，览一山之翠，览人生之翠，寓意登顶贺兰山，俯瞰东麓翠绿的葡萄园。酒庄的灵魂是酒，酒的灵魂是土地，土地的灵魂是人，这是立兰的理念。”

说到用小麦做流转费，左新会说：“流转费每年每亩五百斤小麦，完全是为移民着想，葡萄园建设那是按多少年规划的，土地一流转多年，用钱结流转费，那就是死的，几年一个价，用小麦则是活的，跟许多商品一样，随着社会发展，年年都在涨价，另一方面，移民来自先天吃饭的西海固，西海固俗语讲家里有粮、心中不慌，得保证他们心里不慌。”

立兰酒庄起步就加大投入，全面对标国际标准和列级酒庄，数字化智慧葡萄园；国际一流工艺标准；土壤检验、气象监测；水肥一体化；绿色有机种植，亩产严格控制在四百公斤；法国橡木桶、制冷设备，意大利罐装生产线；重力入料法避免果粒破损，保留果香；干冰冷浸渍，六摄氏度恒温四到六天，萃取酚类物质，提升健康价值；全流程可追溯系统；百分之百自产有机葡萄……几年间就投资了一亿多元。我喜欢一步到位，不喜欢翻来覆去。”左新会说。

投资大，见效快，2013年，立兰酒庄“览翠”出品，以“果香浓郁、回味悠长、单宁强劲”的品质先后获得多项国际葡萄酒大赛金奖。

“立兰所依托的原隆村是闽宁镇的重点移民村，是原州和隆德等边远干旱地区的移民组合村，寄托着总书记‘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的美好愿景，社会责任大于一切，立兰必须与乡亲们携手共进，不仅要酿制世界最好的美酒，还要让移民脱贫致富。既授人以鱼，更授人以渔。立兰加大对移民的培训、传帮带，用工全来自移民村，每年工资支出近五百万元，从种到酿到品，不少都是移民。”

左新会说到酒庄名“立兰”的时候，像在说一个很亲切的人，表达着她对酒庄的用情之深。

2016年，立兰酒庄被评选为宁夏回族自治区扶贫龙头企业。

左新会是很时尚的，不光在生活中，在工作中也一样。

面对新技术新趋势，宁夏的许多酒庄不约而同选择了电商直播，左新会亲自上阵，出镜讲创业故事谈经营理念，不停摸索、持续涨粉。

告别左新会，去葡萄园，一出门就遇上刘莉送走了考察团回来，左新会笑着说：“你们是老熟人了，好好聊聊，刘莉进步大得很。”

2020年写作《西海固笔记》，采访过左新会后，我要采访移民，左新会说你去葡萄园，遍地都是移民。我说得找个能说的，西海固人多数嘴拙不擅长表达，可是说不出来，而且因为生活贫苦，见了人害羞，直往人身后躲，不愿意抛头露面。左新会说那是老黄历了，往昔生活满是苦难，现在生活好过了，嘴头子练出来了，能说哩，也会说哩，日子好过了就有底气了。她送我出来，遇上的也是刘莉。

左新会说：“刘莉，你出差啥时回来的？”

刘莉说：“昨儿。”

左新会对刘莉说：“你跟作家讲讲你的生活。”

刘莉从旁边的冷饮摊要了一瓶水递给我，我接了，问她去哪里出差了。她说：“西安。”

她捋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头发说：“以前都不知道还有出差这个活儿，更没想到我还能出差，啥费用都由公司管，还给补助。”

我问她出差干什么。她说：“参加全国妇联组织的培训，全国各地的女人，有些本事大得很，跟人家差距大得很，见世面哩。”

“从哪里说呢？以前过的日子我没心思说，从搬到原隆村说起行不？”我点点头，她就说，“安顿好新家的第二天，我就跟人坐上招短工的中巴去种树，一天下来挣了八十块，当场就拿到手里了，我都愣住了，这么就能挣到钱，还这么多，心里一下踏实了，日子有奔头，不管啥活儿都用心去干。第二年，我进了立兰酒庄……不管天旱雨涝风打霜煞的，月月工资按时按点发，就跟公家人一样，我男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公家人，我都不敢有这梦想，从没想过能实现，竟然实现了，谁能不感恩呢。”

左新会说：“刘莉从葡萄酒种植到酿造的全部工艺流程都熟络得很，又负责敬业，酒庄高层很信任她，提拔她为生产主管，行政人员，还负责旅游接待。她的丈夫也在酒庄上班，夫妻俩年收入八万元，三年就脱贫了，现在私家车也有了。”

“扎了人几辈子的穷根，三年就拔了，共产党把这么好的条件给咱创造下了，咱把日子过好了等于给共产党报恩哩，不让共产党牵挂了，不是报恩？”刘莉拉住一位经过的女人的手说，“小何脱贫更快哩，他们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2016年搬到原隆村，2017年享受‘4+1+1’精准扶贫待遇哩，托管四头肉牛，年分红八千元；分配到一栋光伏大棚，年收入一万元；分布式光伏电站项目户均年收入一万元，领取分红二点八万元。现在是立兰酒庄技术能人，月工资能拿到四千多元，一年就脱贫了……”

左新会走后，我和刘莉边走边聊，刘莉邀我进入酿酒车间，工友们在罐装贴标自动生产线上为葡萄酒贴标签。她立刻对他们几个进行指点，冲我笑着说：“新手。”

作为立兰酒庄的车间主任，刘莉的责任更大了，她要负责整个生产环节的品控管理工作，尤其是每年“榨季”开始，从一箱箱酿酒葡萄运到生产车间开始粒选、除梗、入罐、添加酵母，再到发酵后的打循环、控温、糖比观测，以及贴标、包装和给游客讲解，都是她带领着二十多位工友一同完成，“每天早上一到车间，我会先看看倒罐的记录，查看倒罐情况，做好工作安排；然后会去盯包装环节，进行标准化的检查；再看看下单情况，安排具体备货，等各个环节按标准运转起来了，再去库房看看，督促每一个环节有序进行。”

随着《山海情》《星星的故乡》等电视剧的热播，带火贺兰山东麓葡萄酒，又与京东等企业合作打造出畅销产品，立兰酒庄订单不断。刘莉跟工友们就更忙了，“忙了好，忙了好，酒庄好了，我们就更好了，我们希望我们立兰的葡萄酒能畅销国内外，希望酒庄兴旺发达、长命百年哩。”几个工友几乎异口同声说。

我说：“祝贺你取得国家二级酿酒师证书。”

刘莉脸微微一红说：“没想到我也能跟酿酒师沾上关系，一个肚子都吃不饱的人，以前都不敢说梦想，说都是白日做梦。”

她告诉我自己现在正在学习接待礼仪和红酒品鉴。和那些正规科班出身的人相比，她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可她充满信心。“将来希望能有更多的学习机会，想在酿酒技术有更大进步。人生就像酿酒，只要用心去酿造，总会有美好的收获。”

我说：“这话说得真漂亮。”

她笑了笑说：“我的女儿今年上大三，学的葡萄酒专业。我小时候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只读到了初中毕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将来咋也得比我有出息。”

车间墙壁上贴着许多励志名言：

“土地有生命、产品有灵魂，我敬畏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我懂得不多，我只知道既然做这份工作，就必须用心。”

“鸡鸣而作，日落不休。不是我不累，而是因为热爱。”

……

刘莉说：“这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既用来激励自己，也用来鼓励姐妹一起成长。她们都是移民，不识字、见人脸红、人多就躲以及在家里手心向上讨生活费等是很多人的过往窘境，如今她们见人落落大方，主动推介红酒，考驾照、旅行、盖新房、买轿车……车间里满是自信和微笑的脸庞。”

“到了酒庄工作，才觉得以前是白活了。”一位女工笑着说。

刘莉说：“幸福生活是奋斗出来的，我们一定要心怀感恩之心、责任之心去做事做人，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贺兰红，大单品气象

远远地，就看见它了——闽宁镇的中心，贺兰红酒庄中式阁楼闽宁阁拔地而起，走近些，朱红的柱子，灰白的石阶，三层重檐翘角，稳稳地立在蓝天底下。檐下匾额，基层是“闽宁阁”，顶层是“贺兰红”。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阳光照着，金灿灿的。

站在二层回廊上望出去，镇子的红屋顶一片片铺开，艳红若刚刚出浴。远处，贺兰山青黛色的山脊横卧着。近处，当年的干沙滩早已绿树成荫，葡萄园一排排整齐地伸向目光尽头。

闽宁阁周边贺兰红酒庄三十二个橡木桶造型酿酒车间环绕，三百多个不锈钢发酵罐气势非凡，颇具视觉冲击力。会议接待中心、葡萄酒文化展览厅、品鉴厅、藏书阁、下沉式演艺广场等配套建筑均以葡萄酒酒桶、酒瓶、酒杯等元素设计，可谓匠心独运，主题鲜明。随着《山海情》《星星的故乡》及《奔跑吧·黄河篇》的热播，已经成为游客必打卡之地。

贺兰红酒庄建筑的内里更是集时尚、现代、科技、智慧于一体，戴上AR眼镜，扫描眼前的赤霞珠藤蔓，屏幕上瞬间弹出立体动画：一串葡萄从萌芽到成熟的生长过程在眼前展开。

作为自治区重点培育的产区龙头酒庄企业，集酿酒葡萄种植及葡萄酒酿造、博览展示、文化旅游、教育推广为一体的大型酒庄，贺兰红酒庄占地5.3万平方米，不仅是中国（宁夏）国际葡萄酒文化旅游博览会永久会址，更是承载着中国葡萄酒走向世界的重要使命。一年一度的中国（宁夏）国际葡萄酒文化旅游博览会，已经成为闽宁镇盛大的节日。

“2018年，中国的葡萄酒产量攀升至全球第六位，我国葡萄酒产业发展进入国际化时代。贺兰山东麓酿酒葡萄种植面积达五十七万亩，酒庄、酒企二百六十多家，已成为中国最大的酿酒葡萄集中连片产区，占全国葡萄酒半壁江山，夺得世界各大葡萄酒大赛一千八百多项大奖，成为国家葡萄及葡萄酒产业发展综合试验区、世界葡萄酒明星产区，国际国内市场份额，国际影响力、竞争力逐年攀升，可以说具备平视世界的实力，到了大批量竞争国际市场的时候。”然而，园区管委会书记黄思明说：“贺兰山东麓产区缺乏大单品，产区知名品牌小而散，多以中小酒庄为主，各自为阵，单打独闯，且产品质量不稳定、产量有限，市场份额很小、影响力不强，很大程度上影响销量。在葡萄酒市场竞争日益加剧的今天，如何把风土、品质、品牌优势转变为市场优势？政府大力提出推进品牌整合，通过资源重组，实施‘大单品’战略，率领贺兰山东麓葡萄酒进军世界。”

大单品有多个称谓，招牌产品、明星产品、王牌产品……有的直接称之为“战略大单品”，从这些名号中足可以看出大单品之于产业、品牌的重大价值。大单品是企业营收的中流砥柱，能够持久地为企业贡献主要收入与利润，而大单品的强大辐射带动能力更能扩充企业的产品线，并带动其他产品销售，全方位提升企业在市场中的影响力与竞争力，从而稳固企业在市场中的地位，让企业在行业竞争的浪潮中屹立不倒。

“全球那些声名显赫的产区，都有自己的大单品，其背后所呈现的是产品强大的品牌力。每一个成功的产区，都有一个强势的大单品，比如法国勃艮第的罗曼尼·康帝、法国波尔多的拉菲、澳大利亚巴罗莎山谷的奔富格兰奇、美国索诺玛峡谷的马尔卡森、美国纳帕谷的戴利葡萄酒，再比如白酒，中国茅台、五粮液等，都是大单品。毋庸置疑，大单品是销量的代名词。因此，在大竞争时代，打造一个叫得响的大单品，是品牌实现突破与持续增长的核心密码！实施大单品战略，挖掘自身的品牌特色和优势，明确品牌定位和核心产品力，决定大单品的目标市场和消费群体，提升产区品牌和酒庄品牌的认知度和影响力，开拓市场。作为贺兰山东麓核心战略品牌，通过培育史诗级的大单品，赢得市场和消费者的长期信赖，成为能够抵御跨越市场波动的长期主义品牌，而要实现产区一百万亩、年产三亿瓶以上、综合产值一千亿元、销售收入三百五十亿元的目标，培育大单品是一项关于产区品牌价值的战略举措，势在必行。”

自治区提出优势整合，培育引进拥有两万亩基地、年产一千万瓶、年销售额十亿元的龙头企业二十家的初步规划，鼓励知名企业通过扩大种植面积、联合、重组、收购、转让等形式形成龙头旗舰，发展旗舰领衔大单品，走向世界。

管委会全力推动葡萄产业资源整合，投资七亿，在闽宁镇建起三万亩高标准酿酒葡萄种植基地，同时整合四十一家小型酒庄种植基地，规模达十万亩，建成贺金樽、贺兰红两家现代化酒庄，宁夏贺兰神国际酒庄、西鸽酒庄、金樽酒庄、御马酒业公司、西夏王酒业公司五家酒庄积极响应，联合打造“贺兰红”品牌，定位“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旗舰大单品”国有品牌。

贺兰红酒庄负责人说：“‘贺兰红’不是一家酒庄、一个品牌的事，而是整个产区的事，不仅是个生产规模问题，而是一个系统工程，一开始就制定了‘六统一’管理办法：统一种植标准、统一灌装、统一检测、统一监管、统一分级、统一定价。每一瓶贺兰红从原料到酿造全过程处于监控之下，可视可追溯。引进法国、意大利等国家进口尖端酿造设备，由澳大利亚、新西兰与宁夏本土优秀酿酒师组成国际酿酒团队，采用重力酿造、低温浸渍、干冰酿造等世界先进技艺，对葡萄酒的口感、香气、酒体等，从饮食习惯上既关注世界，也重视国人。将提升、创新融入每一个酿造环节。”

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贺兰红干红葡萄酒被指定为大庆用酒，一面世便惊艳四座。“色泽如深邃夜空中的璀璨星辰，清澈透亮，令人陶醉。香气方面，它清新幽雅，仿佛置身于花海之中。醒酒之后，更是散发出李子、桑葚、紫罗兰等中国人钟爱的馥郁芬芳，同时夹杂着香草、奶油、牛奶的甜美气息。品尝一口，其口感圆润饱满，酸度适中，单宁细腻且层次丰富，无论是搭配何种餐饮习惯，或是何种场合饮用，都能完美契合。”一位大神品鉴贺兰红葡萄酒后写下这样感受。

贺兰红迅速推向世界舞台，不仅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成为梁振英提倡“国人喝国酒”的首选葡萄酒，更代表中国葡萄酒进入联合国总部，成为联合国代表餐厅采购用酒，并被欧盟总部纳入采购计划，获“25国冠军侍酒师联合推荐——中国消费者最喜欢的葡萄酒”、世界互联网大会指定用酒，斩获英国品醇客、比利时布鲁塞尔、德国柏林、贺兰山东麓、“一带一路”国际葡萄酒大赛大奖。2021年，电视剧《山海情》热播，闽宁镇故事传扬神州。主角推介贺兰红，那抹中国红掠过观众心头，电商平台同款贺兰红售罄，创造了葡萄酒“现象级”销售纪录。

以一个繁体的“東”字象征贺兰山东麓产区形象，又幻化为中国古代代表着尊贵社交礼仪的酒器“樽”的轮廓，再配饰传统的中国红底色，贺兰红系列产品从文化内涵、产品形象多维度进行全新升级，以满满的中国元素提升品牌文化辨识度，让这款酒即使摆在满是洋文的酒柜中，也显得那样的耀眼，远远的就能一眼认出它的中国血脉。而一百二十八元赋予更亲民的性价比，把葡萄酒从奢侈品变为消费品，极大地推动消费的普及，赢得市场良好反响，通过中欧班列出口欧洲市场，通过家乐福、麦金利等超市展示销售，已形成了二百多万瓶的产能。

“贺兰红大单品以优秀品质和亲民价格，充分发挥着‘贺金樽’的作用，贺兰红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是聚集贺兰山东麓整个产区数十年的积淀之大成，通过大单品消费升级战略，破解消费困局，提振了贺兰山东麓产区的信心，彰显当惊世界殊的国家意义。更未脱离其肩负的国家使命与社会价值，被誉为乡村振兴的‘紫色引擎’。”贺兰红酒庄负责人说。

太阳从贺兰山顶为楼阁镀上一层金黄，游客如观礼一样般在阁楼上，拍摄、赞叹。

一位游客说：“大家静一静，我有了一幅对联赠予贺兰红酒庄。”

大家鼓掌。

这位游客说：“上联：闽宁镇；下联：贺兰红。”

另一位游客说；“我配横批：中央情。”

【作者简介：季栋梁，发表作品600余万字。出版《上庄记》《锦绣记》《海原书》《西海固笔记》等多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及排行榜。《和木头说话》《吼夜》分别入围第三届、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曾荣获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奖、文津图书奖、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中国好书奖、川观文学奖、北京文学艺术奖等奖。多篇作品被翻译国外及少数民族语言，并被改编成影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