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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5期|李佩红:落梦记
来源:《散文》2026年第5期 | 李佩红  2026年05月18日08:11

试种

清明节后移居博湖,正式开启我的田园生活。

隔壁八十六岁的苏叔叔,是我农业上的第一位老师。当初兴致勃勃地买了西红柿苗、辣子苗、芹菜苗、黄瓜苗和韭菜苗,以为种到地里就能长。结果隔壁苏叔叔说,你这地根本不行,种什么都不活,第一步,先养地。

养地?

对,先买羊粪,浇透水,用塑料袋蒙一个夏天,充分发酵后,把地重翻一遍。肥料撒进去,明年春把地再翻一遍,种菜才能活。上次你雇的俩人糊弄你,没好好翻地,地里全是石头,只在表面撒了些羊粪。

半信半疑中换上衣服,拿起镐头。当农民,先从挖地开始。

挖不到一平方米,累得腰直不起来了。遇到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这一片地里那么多的石头,让我挖完,估计至少十天半个月。虽然今年种菜不会长得很好,也不想错过农时。心想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于是找熟人雇来两个农民。

这二人是回族,都姓马,是查干诺尔乡东村的农民。老马师傅今年六十一岁,曾是贫困户,因为穷没有姑娘愿意嫁他,只好娶了眼有残疾的姑娘做老婆。他老婆只能摸索着做饭收拾屋子,别的什么也干不了。老婆不生育,两口子收养了一个女儿,含辛茹苦把女儿拉扯大,结了婚。本指望女儿养老,没想到女儿生孩子后在婆家受虐待,患上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已不能干活了,加之养女和他们感情也不太好,少有往来。脱贫攻坚那几年,政府资助了几只羊,如今壮大到二十多只,靠着喂羊卖羊,日子过得下去。

另一位马师傅五十九岁,育有两儿一女,如今各自成家,只剩下他和老伴两人,年轻时打拼的家业分散给了儿女,如今老两口安贫度日。到了这个年龄,在外打工没人要,只能临时找点小活、打个零工,挣个饭钱。

两人精瘦,却很有劲,一看便知年轻时下过苦力。我这一分地他们一天就能干完。农民不容易,老了生活更难。我多给了他们几百元。

翌日清晨,我未起床,他们就来了,打好地埂,栽上辣椒,在平地里撒了些大葱种子。光秃秃的地终于有了点绿色,看着清爽。他们临走时嘱咐:土地碱太大,要多浇水压碱,别抱太大希望。地有自己的性格,得慢慢养,急不得。

打水井

开都河与我家直线距离仅两三百米。融化的雪水从天山深处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一路奔流而来,到了这里即将归入博斯腾湖,河岸开阔,水流平缓,仿佛历尽沧桑退隐江湖的仙者,从容飘逸。即使遇到大旱年,也不必如东坡《祷雨帖》描述的那样专程祈雨。计划在院子边打一口水井,小区里就有专业打井人家,隔壁苏叔叔说他认识,给了我电话。拨通几次,人家一直说忙,不肯接这种小活。

苏叔叔见井迟迟未打,他给打井人去电话,为我求情,对方不好驳老人的面子,答应抽空给我打井。

两天后,三位打井人来了。一问,他们是自家兄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从河南到新疆来讨生活,在博湖站住脚,一家人靠打井技术挣到了钱,买车买房,日子过得不错。打井期间,女主人抱着一只泰迪狗。她不工作,在家里做饭养狗干家务。女主人用帽子、口罩把脸裹得严实,只露两只肉泡眼。一双手骨节粗大壮实,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力的农妇,如今出门开车,挣脱了体力劳动的束缚,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三位打井师傅将十几根铁管、套管与水钻搬进院子,在我指定的地点挖坑。挖至五六十厘米深挖不下去,发现下面全是红砖,他们判断有可能是一堵墙。

苏叔叔是老博湖县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博湖没建县时他就来了。他刚来博湖时,这里仅有千余人,他是看着博湖县从无到有,由小变大的。苏叔叔说,这里原来是一个靠芦苇生产板材的小厂,一度生意兴旺,后因污染水源关闭,留下一些旧平房,前几年拆了盖楼。

三名打井师傅正值壮年,其中一个精瘦精瘦,抽烟很凶,一根接一根,干一会儿活咳嗽一阵。

他在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双手用力搓搓,握紧十字镐使劲挖,边挖边骂娘。见我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他调侃:石头怕人,骂几句,就出来了。

骂石头骂得顺溜,我觉得好笑。他也笑,露出两排烟黄牙。

师傅,抽烟有害健康,少抽点!我好心规劝。

嗨,干重活,不抽烟,哪来的劲!话反过来说,农村人,活那么大岁数干什么?受罪。

话不能这么说呀,人要活得有质量。老了,得上肺气肿,难受的是自己。

人“嘎嘣”一下死球子,痛快。我们农村人比不得城里人,又没养老金,早死早托生。

为啥不买养老保险?

没钱。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们城里人身在福中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像你,放着城里清闲日子不过,跑来这儿吃苦,就是闲球的。

我从这些人身上看到老舍在《四世同堂》里赞扬的为他家看坟地的农民的影子。他们是简单朴实的柳树,能抵御生命最艰难的打击。

半个小时过去,三位师傅累得浑身汗湿,死活打不下去,挖到一米多深。原来底下真是一堵墙。苏叔叔猜测是当年库房的山墙,砖厚而结实。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定是想着百年永固,怎料短短几十年,残墙已废,深埋地下,我将在残墙上面填土种菜。

第二次选定的点就很顺利。他们先挖了一个深坑,两边担架木板站人,之后把一截粗套管插进去,再将两米长的铁管子一截截连接起来往下打,他们用的是水钻,旁边大坑里灌满了水,把地下的泥浆带出来。我数了数,他共下十三根管子,三十米左右的地下见水后,再把铁管子一截截抽出卸掉。这种打井的方式和钻探石油是差不多的,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找到石油后要在套管上射孔。

安装好外管,一开电机,水管灌进十厘米粗、十米长的外管,死沉死沉,我根本拽不动。苏叔叔让我顺着地下挖个四十厘米深的沟,把管子埋到地下,再在每道埂沟埋上细点的管子,找合适尺寸的木头把每节管子卡住,相当于闸门。如此,就能实现自动灌溉。

工程太大,我选择放弃。

第二天,八十六岁的苏叔叔开着他的太阳能电瓶车拉我去买了一截三通管。中午,他帮我安装好,动员我把那截粗管子埋到地下。我给打井的师傅打电话,下午他来看,我说把粗管子卸掉,不用埋到地下,平常用细管子浇地即可,冬灌或者春灌时,请他来帮我把粗管子接上,大水漫灌,快。

我不懂多粗的管子合适,完全听任他人操作,没有安三通,还得再花一次钱重新安装。这样一来一回,多花了好几百冤枉钱。好在,种地的又一个关键问题解决了,开关一按,听大水哗哗流淌,土地像饿极的小兽,用力吮吸,滋滋有声,灌满水的埂沟里,白云浮游,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喝了一场痛快的酒,有了豪横的醉意。

从前,新疆地广人稀,农业种植只能近距河流两岸,靠大水漫灌。如今人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大水漫灌已被滴灌取代。我有机会看到水在地上肆意流淌,也算对古老方式的追忆。

种菜

进入四月天,城里人依然朝九晚五上班,没啥变化。视野放到农村则大不同。昨天还荒着的土地,今日便蒙上了一层绿,一排排白色地膜托着柔柔的绿苗,像钢琴键上的一个个音符,奏响春之圆舞。虽无朝雨,却有轻尘薄雾,烟笼一畦畦冬小麦,青青新绿,养眼养心。路上,载着绿苗的卡车、三轮车,忙着赶往田野。焉耆盆地色素辣椒和西红柿品质好,出口国外。这几年出口受限,但农民还要种,想法卖出去挣钱。

博湖县城市场、各个乡村巴扎和邻近25团的流动集市,各种绿油油的菜苗是这个时节的主打,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南瓜、丝瓜、葫芦瓜、芹菜、韭菜、小葱、香葱、玉米、黄瓜……姿态各异的小苗种一板一板地摆在地上,等着主人认领。这些嫩弱无比的小苗具有最温柔的力量,它们是人们永不熄灭的热爱,只是很多时候,城里人只把它们看作营养身体的来源,而忽略了欣赏它们生长时的美丽。

开都河岸林带传来各种鸟鸣,短调长音、尖锐温婉,但没有一种是沉闷的。曾经在博湖工作的一位蒙古族大汉告诉我,博湖是候鸟迁徙的一条重要通道,有鸟类一百二十多种。以我可怜的鸟类知识,只能分辨布谷鸟、夜莺(新疆歌鸲)、喜鹊、麻雀的叫声。接着,对楼的一户人家养的大公鸡昂脖司晨。

咯,咯咯——咯,咯咯。

这只公鸡的叫声实在不敢恭维,一副烟熏嗓,高亢中夹着杂音,像汽车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公鸡打鸣不够好听,但足够尽责,每隔几秒钟叫一次,直到把我的魂从梦里彻底拉出来。

有这只忠于职守的大公鸡在,想睡懒觉是不可能了。

清早,我兴奋地将昨天买的韭菜苗一棵棵种了一溜,特意拍了视频发朋友圈炫耀,结果被啪啪打脸——

笑死了,韭菜是一小撮一小撮种的,你这样种,吃的时候,难道一棵棵地割?

我倒不觉得难为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虚心学习就是。

不种地怎么会知道地膜两侧要压土,不种地怎么会知道如何打埂子,不种地怎么会知道种葱和玉米能压碱。农民认识土地,他们知道哪些土地好,哪些土地是碱土,哪些土地熟或生,哪些土地能活庄稼。农民熟悉土地,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个“熟”字,形象贴切,养好的地,像逐渐熟悉而生出感情的一生挚友。

不一会儿落下小雨,蒙了几天的沙尘天终于晴朗。心里盼着一场透雨,可没一会儿,云层拉开,东一坨西一坨,一副自由散漫的样,这下看来没戏唱了。到吃早餐的时间,我已种完了一板芹菜。

种芹菜是要一棵棵的,间距十厘米左右,讲究横平竖直。不知为何,费时费力种的芹菜像受了啥委屈,全部耷拉着脑袋,蔫了吧唧地躺在地上。

继续请教隔壁苏叔叔。

人要熟悉地,菜也要熟悉地,认地得有一个过程。别急,浇完水,过几天看苗立起来,就能活。

苗少地大,苏叔叔再次发动他的电动车,载我去买回一板小葱苗和一板韭菜苗、几棵南瓜和丝瓜苗。这回种韭菜没有重蹈覆辙,可种下去的小葱和芹菜还是无精打采。

记得读初二年级那年下农场学农,农民伯伯教我们栽西红柿苗,也如今日这般种下去全都垂头丧气。农民伯伯过来生气地训斥:苗子茎秆留长了,不禁晒,太阳一出来就晒死了。几十年过去,我仍清楚地忆起他生气时瞪成牛眼样的眼神。

一周前种的辣子苗有几十棵打蔫了,朋友帮我在前院种的四棵果树,其中一棵也已枯死。树苗和菜苗初到新环境,像远嫁乌孙的细君和解忧。体弱多愁的细君终日以泪洗面,郁郁而亡;开朗大方的解忧公主则顽强地活着,适应了草原。我相信,地里的一百零八棵西红柿、一百零八棵辣子、二百多棵韭菜、四棵南瓜、四棵黄瓜和两棵丝瓜之中,总有一部分是解忧公主。

劳动,是消磨时间最好的办法。种完菜苗浇好水,已是午后。发了朋友圈,没想到引起了热烈的议论。很久不联系的人也热心地传授种地经验。曾经给我孙子当过保姆的李阿姨,发来十几条信息,耐心地告诉我如何选买种子、如何种地。她建议我种小白菜,说小白菜不挑地。也有人说,养地最好种豆类。远在北疆的一位朋友留言,说我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夏天光拔草、浇地都够累人的,种出的蔬菜没有几公斤,花费倒比买菜多得多,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人来干。

她说得有道理,有人觉得种地是浪费时间,有人觉得打麻将是浪费时间,也有人觉得写字浪费时间。其实时间浪费与否,全在个人感受。科学家搞研究耗费大量时间,感受到的是创造的快乐。写作在很多人眼里百无一用,而作者本人享受的正是这个过程的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同样,种菜、侍弄花草,看着它们从种子变成幼苗,从小到大,享受的也是个过程。世间诸多选择,如小溪入海,殊途同归,个人喜欢,就好。

劳动了一天,土地湿润,空气中漫溢着泥土的味道。

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格外香甜。在城里夜夜睡不着觉的我,居然能一连睡了十二个小时。劳动的我不再注重外表,甘愿皮肤晒黑、蓬头垢面。晚饭后,我煮上一壶白茶,加一点陈皮或雪菊。窗外桃花点点,一人,一盏,喝黑了天空,喝亮了月光。

【李佩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州作协名誉主席。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散文海外版》《光明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出版个人散文集《塔克拉玛干的月亮》《行色新疆》,其中《行色新疆》获第五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提名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