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6年第1期|梁小九:大岛
一
远方有一个大岛,四面环水,岛上古树貌甚奇,食其果,可益寿延年;采花草,闻其香,心若镜明;怪石耸立,间或铿锵,听者醍醐灌顶,人无不向往,但光阴漫过,已无入岛之路径。
茶楼里,说书人本事大,醒木敲响之后,把一切讲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身经历过,老聊的胃口被吊了起来,说书人却又云山雾罩语焉不详,接下来便是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二
老聊想去一个地方,又不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地方,或许,那仅仅是存于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幻境。念头一旦种下,就在心里生了根,稍有风吹,便摇曳起来。他常梦见自己像渔夫一样撑着小船在水面上荡来荡去,醒来后,回味一下,房梁上吊下来的悠车还在摇摆,里面的婴儿睡得正香。
一天,他给孩子们读完老陶生的《桃花源》,轻轻地感叹一声,就匆匆地离开学堂去逛菜场。这些天,来上课的孩子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他能收到的学费也越来越少。有个家长还投诉他在课堂上总讲怪诞故事,孩子们回家晚上睡不着觉,老觉得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乱哭一气。老聊固执地认为,孩子之所以哭,是因为他们特别想听他的故事,听不到故事,闹觉,这事正常。东家提醒他注意饭碗,别自己给弄地上砸得粉碎。他讷讷不言,心里丧气。
人生慌慌张张,都是为了一口米粮。老聊从学堂走出来,拐到菜场买菜。菜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教书匠,对他客客气气,菜摊的小寡妇,还经常多给他抓一把,或者抹掉个零头。小青菜稀烂贱,不值钱,但他需要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买了大葱、小青菜,又买点下水,烧个汤也好。
厨房的事多半由老聊承担,家里的妇人坐享其成,他心里藏了些反对意见,但不敢轻易表露,有几次面上稍有异色,妇人怒目金刚,一声狮子吼,他脸上立刻绽放出软塌塌的笑容。妇人眼看乡里的男人当官的当官发家的发家,唯独老聊不思上进,在外漂泊两年,一事无成,回来教书,倒是合了他的心意,但学堂里的孩子对读书越来越不感兴趣,这样混下去八成还要失业,失业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要饿肚子,那滋味谁都不想忍受。妇人有那么一两句怨言,他也理解,只不过,他觉得妇人眼光浅,理解不了他。
老聊之所以给孩子们讲怪诞故事,不是故意吓唬他们,而是有讲的欲望,自己控制不住,话匣子打开,一泻千里。老聊手头正在撰写一部怪诞故事集,他坚信这部书稿完成后能够畅销,他期待着咸鱼翻身,至少家庭地位能有所提升。他给孩子们讲故事,也是想试探一下读者的反应,毕竟孩子也能代表一部分读者。孩子们瞪着明亮的小眼睛,很着迷这些故事,因为它们至少比课本上的文字生动。孩子们的认可,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小的鼓励。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他沉浸在自己的编造的故事里,忘掉了喧闹、忧愁以及阴郁的世界,他心里只装着一个想法:把书稿快速编撰完成。
老聊走进家门,妇人脸拉得老长,问他为啥回来这么早。老聊说,看这大葱,葱白多长,像娃子的小腿,看着都好吃。妇人觉得老聊答非所问,眼神一横:上次你说,葱白像寡妇的小胳膊一样白。老聊说,都是比喻,不是真的,孩子们写文章要用修辞。妇人说,在我这不需要比喻。
老聊开始赸不答地清洗大葱,在做饭这件事上,他颇有几分天赋,尤其摊得一手好煎饼。他摊的煎饼又薄又嫩,吃过的都不由自主地给他点赞,为此,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失去了私塾教员的工作,还可以在菜场上摆一个煎饼摊,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靠摊煎饼也能维持生活。
吃完晚饭,老聊一嘴大葱味地坐在书桌前,开始继续整理那些古怪故事,妇人递过茶碗,让他饮,他虽面露感激,但妇人还是看出了更深层次的意思,那种带着大葱味的表情,是想让她离得远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妇人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他解开长长的裹脚布,裹脚布散发出呛人的味道,再次提醒妇人离他远些。实际上老聊也并不是真的反感妇人这些关爱的举动,只是在书稿编撰的关键时期,他不希望被这些看起来并不重要的事情所打扰,坐在书桌前他总是感觉时间不够用,他不希望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喝茶、洗脚这种可有可无的事上。
青灯之下,老聊略显驼背,呈现出一种老态。实际上,老聊的年龄还不到三十,但他看上去确实要比同龄人年长许多,少白头是家族遗传,他从小学习就好,还多次拿过第一名,家里人都觉得他很有前途。谁也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复读几年都没考中,晋级路上的严重打击,让他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了,年纪轻轻的,走在大街上,几个顽童竟然喊他老爷爷。他喜欢孩子,有时候也讨厌孩子,妇人给他生了两个,更多的时候他觉得是拖油瓶。
时间一天一天地推着他往前走,他穿过黎明和明媚爽朗的声音,然后再轻飘飘地挤进人间烟火。夜幕降临了,灯影婆娑,时间把他送进了孤独深处。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中,他遇到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胎,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和他促膝长谈,有时候一谈就忘了时间,鸡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还想继续,但发现鬼怪们早已消失,接下来,他会利用清晨小睡一会儿再起床。带着大葱味的早晨,他习惯喝一碗昨夜的剩粥,再匆匆忙忙地赶到学堂,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三
来上课的孩子越来越少,仅剩下的三个孩子交了这个月的学费。老聊把几个钢镚儿在手中掂量一下,钢镚儿互相碰撞,发出一种近似嘲笑的声响。接下来,他让孩子翻开《论语》,一起诵读《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三个孩子三种童声混在一起,好像在唱一首不够整齐的老歌。孩子们摇头晃脑,读得卖力又可爱,老聊觉得孩子们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可以任意涂抹,如果老天眷顾,这些孩子还可以成为天才艺术家或者诗人,或者成为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老聊有点走神,因为他想起在菜场遇见的那个怪人。买葱时,他本来想和小寡妇闲扯两句,不料被人拍了一下肩头,他回头一看,吃了一惊,来人身材修长,头上裹着头巾,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大鼻子下面浓密的黑髯如同一堆乱草,穿一身长袍,颇有风尘仆仆的感觉。那个人跟老聊说,他是西方来的留学僧人,并给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有一人,低垂着头,双臂被绑在十字架上,仿佛在忍受痛苦。“他碧绿的眼睛就像两块宝石”,老聊自言自语,又像和他的三个学生说。
孩子们唱歌一般的诵读被老聊打断,六只黑眼睛看着他们面前的先生。老聊并没有和孩子们对视,而是看着窗外的一棵树,树枝随风飘摇,“看样子,就是一个妖怪!”
孩子们放下书,请老聊给他们讲讲妖怪的故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绿眼睛的人,老聊回过神来,看看那六只黑眼睛,然后讲了一个阴曹地府的故事,他说阎王爷有一口油锅,总是沸腾着,有罪的人都要被扔进油锅。老聊说,就像炸油条一样!那六只眼睛里闪过恐惧,转而三个嘴巴又哈哈大笑,说阎王爷喜欢吃油条,我们喜欢吃煎饼。老聊一瞪眼睛,做出很恐怖的样子,说阎王爷最喜欢吃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油条啦!不好好背书,要被阎王吃掉的。孩子们知道这是老聊在吓唬人,他们从小就是被吓大的,早就免疫了。他们吵嚷着让老聊再讲一个恐怖的。老聊像说书人那样说,要听更吓人的故事,下节课分解。
老聊给三个孩子布置完作业就宣布放学了。
老聊走出学堂,就奔向茶楼,说书先生在讲一部新书。落座后细听,才知道是讲前朝风尘才女马姑娘的故事。老聊觉得马姑娘就像仙女,只能在梦幻中看见马姑娘从他翻阅的一本古书中走出来,但那时马姑娘内心充满了伤心的往事,那些心口不一薄情之辈欺她弱小,误她良缘,她含恨悬梁,泪洒胸前。无论老聊如何施展人道主义关怀,都是虚妄,马姑娘飘渺之间隐去身形,空留一股奇香让他睡到日上三竿,如果不是家里妇人拎着他的耳朵叫他起床,他可能都不记得还有几个学生在学堂里等他上课。想起马姑娘,老聊眼里竟然有泪水流淌下来。
这时候,一个人把手帕给他,让他擦泪,老聊顺势一看,竟是西洋僧人,他那宝石一般的眼睛向他眨了眨,老聊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人,估计是扈从,但那人细鼻薄唇,绿豆大小的眼睛里丝毫没有流露出慈悲。老聊迅速躲开那不太友善的眼神,用西洋僧人的手帕擦了脸,连声说几句“失态了”。西洋僧人又递来一杯茶,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感觉有点苦,后又觉得有些甜味。西洋僧人说这是啡茶,中土不产,是他从海外带来的,非常珍贵,价格堪比最好的龙井。但老聊还是喜欢喝龙井,一想到龙井,更觉得西洋僧人带苦味的甜茶难以下咽,但为了不伤害西洋僧人这份盛情,他还是皱着眉头竖起了大拇指,夸赞带甜味的苦茶味道不凡!扈从把老聊的话用一种嘀哩嘟噜的语言转述给西洋僧人,西洋僧人颔首微笑说,“三个球!”并做了一个让老聊多喝一点的手势。
老聊细品了一下扈从的面相,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扈从端着茶杯示意老聊随便喝,老聊看见扈从手背上有块青色印记,上面仿佛还有鳞片一样的瘢痕,扈从的手指像小葱一样又白又长,指甲缝隙里还残存着一些黑色的泥土。
这时候,说书人的醒木再次敲响,说,马姑娘女扮男装去会情郎,有情人能否终成眷属呢?咱们明天接着讲。听书的人带着悬而未决的故事走出了茶楼,老聊也和西僧下楼,互相道别。老聊就要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这时候说书人追了上来,问老聊的故事什么时候能够写完,催他赶点进度,并让老聊把说书的版权给他,挣钱对半分。老聊和说书人合作过几次,说书人还是比较讲信用的,时不时地分给他一些钱,看在钱的份上,老聊就答应了说书人的请求。
或许是苦甜参半的茶喝多了,晚餐之后,老聊坐在书案前整理手稿,感觉精神头特足,两眼圆睁似乎放光,编书的工作效率也特别高。老聊本想早点睡觉,熄了灯,脱了衣服躺在炕上,此时妇人已经酣睡。黑暗之中他仿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想可能是房梁上的老鼠在互诉心声,也未在意,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一个声音说,你未曾到过海中大岛吧,那里风景优美,鲜花灿烂,阳光都有香味,人们互敬互爱,你若要去,我可以带你前往……
老聊想去一个地方,那是一个他向往已久的地方,他觉得一切就像几辈子前就都安排好了的。第二天早起后,老聊在穿衣服的时候,再次回忆起夜晚听到的声音,那声音有金属的质感,在耳边循环播放,感觉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说过的。
西洋僧人在老聊每周唯一休息的一天突然来拜访,打乱了他原本去镇子上帮人写信的计划。老聊写一手好看的小字,业余时间为了赚点零钱贴补家用,他就在小镇上置办了一个小桌子帮人写信,有时候也替人写些状子。西洋僧人可能也感到来得唐突,有点不好意思,手里一柄小小的折扇摇得更紧。
老聊说,这扇子和你的气质搭调哩。
西洋僧人说,古时候利玛窦到了南京,人家就送他扇子。我没有人送,路过一家店铺,就买了玩。
老聊说,好,好,说书人也有一把,看起来有文化。
老聊热情地接待了西洋僧人,他们谈论起了老聊正在编撰的怪诞故事集,西洋僧人说他已经看过一些精短的故事,觉得老聊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作家,想象力大胆丰富,而且心地善良,有关魔鬼的故事写得特别精彩。西洋僧人说应该让人们知道魔鬼的存在,并鼓舞人们通过善念战胜魔鬼。老聊说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想法,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没有大用的人,就是想通过编造一些小故事赚点钱花。他们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午间,老聊用最好的大葱和大酱以及优质的煎饼招待了西洋僧人,看到巧克力一样颜色的大酱,西洋僧人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西洋僧人高高的鼻梁上,鼓起了一个红色的脓包,他解释说吃不惯这个地方的饮食,但他却对老聊的大煎饼非常感兴趣。他一口气吃了三张,连连夸赞老聊具有创意的厨艺,说他有大师气象,他还给煎饼卷大葱起了一个名字:沙拉卷饼。
西洋僧人饱餐后,两人又寒暄几句,西洋僧人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老聊一直把他送到了小镇的边缘,西洋僧人说,先生留步吧,我要去的地方太遥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老聊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日后还会相逢啊。
西洋僧人说,你们说的“缘分”是一个非常奇妙的词语,就像你的沙拉卷饼一样值得期待。
西洋僧人走后,他的扈从曾来过一次,带来了西洋僧人的礼物。
扈从说,西洋僧人走的时候,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你。那是一本麻布包着的书,老聊把它收下,随手放在书桌上,问扈从西洋僧人去哪里了,扈从说,不清楚,只是听说他去访问一座仙岛。老聊好奇再问,仙岛长什么样?扈从只说了四个字,有如天堂。
老聊知道孙悟空曾经大闹过一个叫“天宫”的地方,估计天堂要比天宫还要阔气,老聊对天堂展开了美好的想象,整个人就像丧失了三魂七魄。他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晚霞慢慢散尽,西洋僧人的扈从早已不知去向,而傍晚霞光被黑暗覆盖之后,夜里的虫子已经做好了要合唱一曲的准备——老聊在数不清的夜晚都是听着虫儿们的大合唱睡着的。他喜欢这些会唱歌的虫子,它们的声音让老聊感觉到生命里还有一种只有夜晚能释放出来的能量,涌动在他的字里行间。伴随着虫儿们的歌声,他把那本怪诞故事集编撰完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再看窗外已有鱼肚白光,薄薄的一层,掩饰着远方的红晕。老聊走到屋外,站在墙根处撒泡尿,清晨的凉气浸润他的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抬起头,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如同宝石般的眼睛,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他,他觉得无边无际的星空充满了诱惑。
四
老聊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放松,书稿已经基本编撰完成,这时候他感觉有点泄气,浑身上下散架了一般,每一块骨头都疼。妇人心疼他,要给他揉揉后背捶捶肩,老聊摆好了姿势,妇人手劲很足,用一种类似于踹面打酱缸的手法,在老聊后背上反复蹂躏,老聊觉得又酸又爽,嘴里叽里呱啦叫个不停。妇人说,你给我闭嘴,别人还以为我在杀猪!老聊的邻居早已习惯了这种猪叫的声音,他们抿着嘴坏笑,并学着西洋僧人的样子在胸前画十字为老聊祈祷。
老聊准备去长途旅行,他和妇人说有个出版商要请他到外地洽谈一下怪诞故事集出版的事情,就带着足够多的煎饼大葱,按照仿佛在梦境中确认过的一条路出发了。
是的,这些天他总是残缺不全地梦到西洋僧人以及西洋僧人描绘的世界。西洋僧人给他留下的那本书,他也翻过,除了一篇导读文字他认得,其他像蚯蚓一样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导读文章说这本书是一个圣人的遗著,圣人按照他的秩序建立创造了整个世界,起初一切美好,人心向善,但渐渐地,贪婪占据了纯净的心灵,世界上开始动荡不安,兄弟残杀,城邦战乱,洪水猛兽令人恐惧。阳光仍然照在田野、山石、树木、房屋以及人们的脸上,可是照不出内心的恐惧,人们祈求圣人给他们幸福、财富、女人、城堡和牛羊,圣人也跟他们要大量的贡品,才愿意给他们最好的护佑。后来圣人感到人心败坏,于是大手一挥,抹平了那个世界。
圣人既然能毁灭世界,也能重建,那么重建之后又是什么样子呢?老聊想找到西洋僧人,让他把这本书的故事讲清楚;老聊对西洋僧人印象不错,他看出西洋僧人也是一个喜爱读书的人。他走的时候,吟诵了白乐天的一句“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如果西洋僧人在大岛上,那么大岛一定在海上,老聊进行了朴素的推理,就奔着大海的方向出发了。一路上老聊消耗掉了大量的煎饼大葱以及阳光、水分和空气,脚下的鞋子也磨出了窟窿,露出倔强的大脚趾,但并没有耽误赶路,按照脚趾指引的方向,他终于见到了烟波浩渺的大海。海面波涛无边无涯,老聊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他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休息,在海风中喘息,平静内心,海浪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击起白色的泡沫,激荡着老聊的内心。老聊凝视远处,惊讶地看到海面一团薄雾中升起一座岛屿,老聊一阵恍惚,揉揉眼,再看,确实是一座岛屿,老聊感叹,真是天神助我!
老聊着急,没有舟楫,如何登岛?这时候一片巨大的树叶随风而至。老聊小心翼翼地踩到树叶上,感觉脚下似乎没有任何重量,风吹过,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儿,树叶被风吹着,飘往大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大岛,眨眼之间就近在眼前了。
老聊弃了树叶上岛,岛上植物繁盛,很多他以前从未见过。老聊关心的似乎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行走带来的快感,因此他无暇研究那些植物的科属和名字,只顾往岛屿深处行走。开始的时候,有一些植物有意阻拦老聊,刮破了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皮肤;老聊轻伤不下火线,并未停下脚步,一株植物把他背的包袱刮了道口子,包袱里的大酱洒了出来,大酱味弥散在林间,一些娇嫩的树枝立刻枯萎,稍远一点的树叶也像脱了水分一样低下了头。老聊重新包好大酱,再往前走,竟然畅通无阻。一直走到海岛中央的一处空地,他看见一棵大树直插云间;令老聊惊奇的是,那棵树是从云端垂下来的,枝干旁逸斜出,挂着的叶子像小船那样大,叶脉如同海水的波纹,遮挡了海面上刺眼的光。树下有石桌石凳,树与石以及远方的海岸,构成一幅怪异的画面,老聊站在树荫下,环视四周,不管恰不恰当,随口吟诵了杜子美“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
老聊在海风中站了许久,一直到肚子“咕噜噜”发出抗议,他才回到石桌旁,打开包袱,取出大葱、大酱和几张煎饼,登山消耗了他过多的体力,他要吃点东西补充能量。老聊平日喜欢喝点烈酒,他觉得这样有助于他保持创作的激情。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家乡高粱酒,几杯下去,老聊便醉眼蒙眬,高粱酒度数高,酒劲很大,口感清冽,酒香浓郁。岛上的大树似乎也被酒香感染,树叶“哗哗”作响。老聊回头看,枝条间绽放一朵朵粉白的花朵,芳香奇异,老聊沉醉于怒放的生命中,吧嗒一口酒,嚼一口大煎饼,吧嗒一口酒,嚼一口大煎饼,品咂着大自然的神奇和伟大。花朵随风舞动,疏宕妖娆迷人双眼,老聊醉眼中看到花朵散聚之间一位红衣女子罗衫飘洒绰约,宛若仙人。老聊惊得嘴巴大张,一股大葱味浩荡喷出,女子用长袖略一掩面,银铃般笑声在老聊心里荡漾。老聊想起说书人讲过,秦淮河畔的马姑娘就是这般容颜,他惊得打了一个酒嗝,问道,真是马姑娘吗?
红衣女子说,先生不要惊慌,看先生一个人寂寞,特来陪伴。
老聊看红衣女子说话间朱唇开合,一口白牙闪动着陶瓷一样的光华,就知道女子肯定不是本地人,而可能是马姑娘,马姑娘有一口人人羡慕的好牙。本地女子的牙齿都发黄,一般不敢轻易在男人面前放肆地笑,外地人不明就里,以为本地女子笑容优雅含蓄,实则怕大黄板牙露出吓人。也有眼光独特的,比方说西洋僧人看过老聊家的妇人之后,竟然像夸赞他的煎饼大葱一样对妇人的美也赞不绝口,说老聊的妇人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美女之一。
红衣女子和老聊坐下喝酒,老聊觉得眼前的一切更像一场黏稠的梦,想醒都醒不过来。红衣女子饮酒后脸色红润,更加妩媚可爱,一股老聊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从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甜甜的腻腻的味道让老聊想入非非,不觉间竟把女子揽入怀中。老聊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热在膨胀。大岛之上,海风吹过,老聊就像乘坐快艇冲向浪花般,海水汹涌地拍击他的胸膛,胸中的火焰受到挑衅,燃烧得更加暴烈。在火光中,老聊看到自己不再苍老,他像一个英雄一样成熟而有魅力,迎接着海浪一次次的进攻。老聊在怪诞故事集中虚构的那些美女都在为他疯狂,对老聊给了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这件事而千恩万谢。人们把美酒鲜花和掌声都送给了他,在那些只有青灯一盏和妇人呼噜声陪伴的夜晚,故事中的女人是他最好的慰藉,他常常在梦中笑出声来。妇人听到声音会粗暴地把他踹醒,妇人催促他赶紧到外面撒尿,不然又要尿床,老聊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尿过床,但妇人几次说他尿床,他心里就默认了有过尿床的事实。以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首先叮嘱自己不要梦见女人,否则容易尿床。就在老聊想到家中妇人的时候,一个巨浪像妇人鞋底一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老聊脑袋里“嗡”了一下,失去了知觉。
老聊觉得浑身酸痛,身体有被捆绑的感觉,他想睁开眼睛,但又觉得没有力气,眼皮不听从他的使唤,他只能听到海浪呼号的声音。这样过了好久,他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眼前的世界才缓慢打开,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从身材和长相尤其是他手臂上的一块青色印记,老聊就能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西洋僧人的扈从。老聊从扈从绿豆大的眼里看见贪婪的欲望,从扈从耸动的鼻翼上闻到了嗜血的味道,扈从探出长长的脖子打量被捆在树干上的老聊,突然张开嘴巴,恶臭的气体裹挟着一条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老聊的脸,扈从的舌头灵巧,猛地撞击了一下老聊的鼻子,温热的鼻血像溪流从岩洞中涌出,扈从用长舌头舔舐,一点都不想浪费的样子。老聊从来不知道自己鼻子里有那么多血液,以前他只知道自己清鼻涕多,夜晚凉风吹过,他会打喷嚏,流清鼻涕,能一直流到天亮,他用手纸擦,老聊的妇人怪他费手纸,后来再有清鼻涕,他就直接用袄袖擦,久而久之袖口像玄铁一样油光锃亮,又结实又抗摩擦。
老聊鼻孔里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淌出来,流过颤抖的嘴唇,流过颤抖的脖颈儿,流过铛铛作响的胸膛,流到了脚下,那些扈从没有来得及吸食的血很快就积累了一摊。老聊仿佛看见了死亡。他想,这是要去见阎王爷了,就像他写过的故事一样,大海开始沸腾,自己要被炸成老油条。
就在这时候,一声咳嗽从仿佛有痰的喉咙里发出,老聊看见西洋僧人从扈从身后出现了。西洋僧人对扈从吐了一口黏痰,然后断喝一声:畜生!扈从立刻收了舌头,化作小树粗细的一条巨蛇,盘在石凳上,绿豆一般的眼睛里有祈求宽恕的目光。西洋僧人把老聊从树上解下来,说,先生受惊吓了。老聊久久地瘫坐在地上,几乎没有力气呼吸。西洋僧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对老聊说,不用害怕,没有危险了,我已经罚这个畜生以后吃土,只能爬行,不再害人。
老聊连连感谢西洋僧人的救命大恩,不知道用什么词语表达好。
五
老聊的怪诞故事集出版了,反响很好,说书人的茶楼每天都爆满,人们幸福而又满足地打发着懒散的光阴。说书人又高兴又着急,高兴的是生意红火,着急的是讲完这部还讲什么呢?说书人找到老聊,让他趁热打铁,赶紧再写一部,老聊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堆文稿说:莫要催,已经在写了。
说书人用眼睛一瞟,目光轻快地扫过上面三个大字:鸿蒙记。
说书人问,这次写了什么故事?
老聊问,你知道我们是谁,从哪里来的,到何方去吗?
妇人这时候端一壶苦中有甜味的茶给说书人,听见老聊说话,便抢白一句,你从哪来?你从老娘裤裆来!一天到晚,净整些没用的,一会儿啊,去买点大葱,没吃的啦!
老聊对妇人说,你吃土吗?说完哈哈大笑。妇人说,我吃你!说完也哈哈大笑。说书人看他们夫妻哈哈大笑,也跟着哈哈大笑。他们笑得那么放松,那么鲜活,仿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老聊还要去菜场,说书人还要去茶楼,西洋僧人似乎从未来过。
【梁小九,曾在《中国作家》《大家》《长城》《作品》《红岩》《鸭绿江》《山花》等刊物发表作品,获萧红青年文学奖、天鹅文艺奖等奖项。现居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