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2期|潘采夫:白事
编者按
散文以亲历视角描摹中原乡村丧葬民俗全貌,细致记叙叫魂、孝衣、报丧、停灵、响器、家祭、礼相、路祭、下葬、坐席等整套乡间仪轨。本文还原乡土礼数与人情百态,既留存民间敬畏生死、慎终追远的传统,又透视白事背后的宗族伦理、邻里口碑与世俗人心,于质朴叙事中观照生死、孝道与乡土社会的深层肌理。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作家潘采夫的散文《白事》,以飨读者。
白事
潘采夫
我七八岁时,夏天的一个晚上,突然从北面传来咚咚的声音,伴随着一个人的喊声,大人们往北小步快跑,我们小孩子也快步跟上,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跑到北街,一个院落挤满了人,房顶上站着一个男的,左手拿着簸箕,右手拿着笤帚,挥笤帚把用力敲打簸箕背面。他敲三下,声音像闷雷向远处滚去,然后撕心裂肺地喊上一声:“三婶子!回来吧!”再咚咚咚三下,喊一声:“三婶子!回来吧!”院子里的人寂静无声,偶尔说话也只小声耳语。听大人说那是叫魂,最终三婶子的魂没有喊回来,可能从他们家窗户飘出去,顺着北街往村外走,再沿着大路向东,飘上大堤,顺着黄河走了。我小时候是这么想的,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黄河。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家里死人,只有那一次,人们窜上了房顶,有点可怕。后来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小孩子脑袋咕咚磕地上休克或者发了癔症,大人一边顺着头皮摸到头发梢,一边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王母娘娘送魂灵。”过年的时候,大人们一边给老灶爷上供,一边嘴里念叨,召唤已经去世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回家过年吃饺子,念叨的时候那份笃定,仿佛真有一群魂儿在村口游荡,等着儿孙们邀请他们回家吃饭。时间久了,也就对各种魂儿见怪不怪了。
再往后村里死人,我看到一场又一场白事,在一个孩子眼里,那是村里最盛大的节日。过年也很隆重,但死人是一场完整的“演出”,几乎所有人都要参加,有服装,有表演,有响器听,有好饭吃,最后比下来,还是死人要略胜一筹。
农村死人不叫死人,叫“老了”,夭折的孩子才叫“死了”。有时候也叫“走了”,大人们聊天的时候常说:“二姥爷啥时候走的啊?”经常让我误以为他去某个闺女家短住几天。关系再远一点,也说“没了”,如“这个孩子没他爹了”,往往在讲述一件事中一句带过。如果讲述正在发生的事,也会用“不中了”。农村给死人办丧事不叫丧事,叫白事,相对的喜事叫红事。可能喜事要戴大红花,丧事要穿白色的孝服,就用两种颜色来避讳“死”这个字眼。
我姥姥娘也就是我奶奶的母亲,是小李庄人,她七十岁以后跟着闺女住在小濮州,爷爷奶奶给她打了口松木棺材,每年上一回漆,红漆慢慢发暗,像故宫墙头的那种朱红。姥姥娘经常挪动着小脚,走过去拍拍摸摸,对自己将来要住的房子表示满意,太阳好的时候,还把寿衣(也叫老衣)摆出来晒晒,要把太阳的暖意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她脸上的平静和满足,就像只是要换一个地方居住,也许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孝顺她的闺女可以投靠。一个老人最大的恐惧不是死,而是没有棺材没有老衣,尤其是没有儿孙送终。送终就是要办一场白事。
一个老人去世了,他长眠在大地的肚子里,在这期间,需要一场白事,把老人风风光光地送走。
小濮州离孔子家的曲阜有三百里地,所以我们村的白事,走的是孔子教下来的那一套仪式。村里有个很受人敬重的角色叫礼相,就是白事上的司仪,一向由长相排场、嗓音洪亮的人担任。如果想出一个好礼相,一般要去河东专门学习。李玉国从年轻时起就想当礼相,我父亲也有意派他去河东深造,后来他当了村支书,把当礼相的理想给耽搁了。
现在,村里一个老人去世了,一场白事开始了。
老人的孩子顾不上伤心,他们要先去街上找管事的。在白事里,管事的叫执事,由街上有威望、脑子又清亮的担任。执事耳朵上夹着烟进门,大声清一清嗓子,儿孙们正哀哀地哭,执事神情严肃地说:“都别哭了,派几个人去报丧。”自然形成的权威让现场哭声顿止,但女人不在从命之列,她们的哭声将贯穿白事始终。
有人扯了白布回来,有人骑上自行车去死者亲戚家报丧,有人建议请哪个村的响器班子,有人开始计算有多少人坐席,需要多少桌,多少条烟,多少箱酒,采购食材的人也领命而去,几个人开始和泥垒灶。不需要老人家属动手,一套班子开始自动运转。老人的儿子只需要出钱,以及隔一阵撕开一盒烟,一根根扔给办事的人,办事的人嘴上叼着一根,两只耳朵上夹满烟,这代表主人家没有怠慢。院子里火焰升腾,人声鼎沸,有人大步流星进进出出,像冀鲁豫边区一座临时指挥部。这是一个办得很好的白事应有的开场。
执事
执事是整个白事的总指挥,负责分派所有工作,他没有报酬,最多一两盒烟,做完所有事情,把账一交就回家。执事必须有威信,否则支使不动人,对于嬉笑玩闹的后生板起脸训斥,对不懂礼数的亲属能够快速指导。他心中得有一盘棋,保证各个方面有条不紊,尤其要约束想捣乱找茬的人,白事场面陷入混乱,就是执事最大的失败,所以他要安抚各方,稳住局面,嘴里骂人手里塞烟,一手大棒一手红萝卜。关键时刻,他甚至要镇得住那些不孝的子孙闹事。执事是白事的灵魂人物。
孝衣
白布扯回来了,有人麻利裁成孝衣。儿子们的孝衣是把一块白布束成条,系在腰里,头上戴一顶白帽,叫香帽。不同的是儿子的香帽前端缝一块白条,两头耷拉下来。女儿的孝衣比较隆重,用白布缝制成一件白色长袍,再用一长条白布裹住头,两端飘向身后,在脑后缝起来。侄子孙子侄孙们就是普通的香帽。平辈或是远房的亲戚,则发一块白布,或者一块小白布条别在胸前。孝衣的规格,体现着和老人关系的远近。
那时候村里穷,人们戴过的香帽子不舍得扔,拿到家里当蒸馒头的蒸布,农村人倒也没什么忌讳。
报丧
报丧的一般由村里年轻小伙子负责。执事先把需要通知的亲戚写到纸上,把几个年轻人喊到跟前,根据亲戚的方位,画出不同的路线,把年轻人四面八方撒出去,年轻人蹬着街上最快的自行车,一溜烟下趟子,到上堤、下堤、河滩,甚至黄河对岸去报丧。满头大汗通知到一家,告诉对方老人走了,请他们第二天来吊孝,喝完水继续赶赴下一家。后来有了电话,开始摇电话通知,现在改用手机了。
停灵
老人从去世那天开始,一般停灵的时间是三天。之所以停三天,按以前的说法就是怕这个人假死,怕他诈尸,第二就是要等等没在家的亲人,如果至亲孩子路途远,也可以多停一天。以前取决于冬天还是夏天,夏天死者容易有味,我小时候参加白事,不止一次闻到死人的味道。现在有了冷棺,如果需要多拖几天,让亲人见到老人的面,天气热的话马上找冷棺,冷棺充上电冻上,尸体就不会变色变味。
儿女们在有经验的人指点下,给老人脱下衣服,穿上寿衣。穿寿衣要在身体变硬之前,变硬以后再穿就很费劲。穿上寿衣、鞋子,戴上帽子,用绑腿裹住裤脚,再往脸上盖一道黄纸。老人就静静地躺着,接受子孙后代、邻居百舍、远房亲戚的送别。
一般今天去世,明天火化,明天晚上亲戚朋友来吊孝,后天中午十二点就开始下葬。
火化
我小时候,老人去世都是直接埋入坟地,入土为安。姥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先火化再土葬的人,因为她是基督徒,先在濮阳城里的殡仪馆,由教徒们围在身边唱赞美诗,再推入炉子火化,我和母亲抱着骨灰盒到小李庄,墓穴已经挖好,棺材也已经放进去,把骨灰盒放进去,棺材盖扣上,挥锨铲土填成一个坟头。小李庄的晚辈们跟姥娘没啥感情,出于热心正要咧开嘴哭几声,母亲高喝一声“不要哭”,吓得小李庄的人一个激灵,闭上了嘴巴,悄无声息把人给埋了。基督徒去世的时候,亲人不能哭,祷告就行了。
现在都是百分之百火化,谁敢偷埋抓住重罚。小濮州附近有个火葬场,火化免费,但是要先预约,政府还送一个骨灰盒。如果是前两年死的话,还有车费补助。一般等直系亲属都见了老人一面,就马上拉去火化,火化以后开始戴孝。
如果老人的后代无法见上一面,那么至少要赶上第三天的送葬。我妻子的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的几个孙子正在俄罗斯,他们得到信以后,从俄罗斯某地直奔莫斯科,从莫斯科飞到北京,司机早已在机场等候,风驰电掣一路南下,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三个半小时赶到,终于在十二点之前赶到家里,把奶奶送到了地里下葬。大家都感到欣慰,孙子们也觉得没有辜负奶奶的疼爱,否则就留下很大的遗憾。
响器
过白事时候伴奏的乐队叫响器,过事的人家虽然花了钱,至今仍然要用敬语“请响器”,就像请个牌位、请个老天爷一样庄重。响器班子会在下葬前一天下午三四点钟来到,第二天中午坐席结束散场,基本上是一大天。响器有大锣、小锣、梆子、大笛、小笛、笙。大笛、小笛就是大唢呐和小唢呐。有这么多样乐器,不意味着就有这么多人,梆子有专人负责,锣则是高潮的时候拿来敲几下,唢呐一般一个人也够了。后来,笙改成了电子琴,唢呐手也由鼓腮壮汉变成了美女。
一场白事是否热闹,响器班子作用很重要,但是他们也有规矩,不能乱吹。去世的白事上吹悲腔比较多,去世三年、十年就放开了吹,流行歌曲挨个来。下葬头一天晚上的祭,是他们表演的重要时刻之一。村里人喝完了汤,都到白事上看祭,其实一大半要欣赏响器。吹响器的人都是人来疯,人越多状态越好。这边厢孝子们三拜九叩,时不时趴下哭上一阵,礼相也抖擞精神,亮出嗓门拉着尾音,主持着祭事的仪式,响器班子先是老实配合,待人群里一喊好,兴头就上来了,《纤夫的爱》《情网》《九月九的酒》一首首吹过去。执事一看现场挺热闹,几盒红旗渠“啪”地往响器桌子上一扔,喊一声“事儿家送的,老师儿卖把力气”,吹唢呐的往往是响器班子老大,像听到了号令枪响,站起来憋一口大气,开始眼花缭乱的表演。他一人分饰两角,先用小唢呐模仿秦香莲的哭腔,再用大唢呐吹出了包龙图的黑脸,拿一块板子在唢呐敞口处或挡或开,模仿出惟妙惟肖的人声来。吹到酣畅处,唢呐手腾地站起,把唢呐嘴一拔,两个唢呐管插进鼻孔,两个唢呐同时发出高亢的声音来,演出达到高潮,人群叫好声不断。旁边灵棚里还跪着两排孝子,年轻的孙子们一边趴着,一边直勾勾看着响器出神,全然忘了有人还在三拜九叩,旁边大人脸一板,照头一个巴掌,年轻的孙子们赶紧趴下开始哭:“我的二爷爷哟,你咋不回来了哟。”
祭
下葬头一天晚上,孝子们会聚集到停灵处,按照既定仪式祭奠逝者,这在我们那里叫“祭”。祭,是除了吃席之外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一个环节。晚饭还没吃完,响器班子的大笛就吹了起来,大锣哐哐敲得人心焦魔乱,村里人就匆匆扒拉几口饭,往过事的人家奔去。
逝者在后堂,前面是灵棚,灵棚里有牌位,有花楼,有各种祭的道具,两个管事的坐在灵位两侧,孝子们跪在灵棚,两侧排开,礼相一个手势,示意各部门准备,围观的村里人翘首以待,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进钻出。一声令下,悲伤的音乐响起,哭声先从后堂的女声传出,高亢婉转,灵棚的男人们发出低沉的哭声。该孝子们登场了。
首先祭的是儿子们,老大、老二、老三,侄子、孙子,能上的都上,家里人口少的,十来岁的孩子都被派上去祭一下,这时候礼相就要进行全程辅导。整个祭一般一两个小时,子孙众多的,对礼仪要求高的,也能祭到二半夜。
祭的人先大拜,也就是做长揖,先要站直身体,两只手握拳并拢,举到齐眉处,随着身体的下弯,并拢的双手从前额离开,伸直向前,一直向下划到脚面,再顺着脚面沿腿向上,随着身体站直,双手擦着身体再回到额头处,这个大拜才算完成了。跪下磕三个头,站起来,向前走几步,大拜,再磕头,最后走到香案前,大拜,跪下,这次先不磕头,案前管事的先给他三炷香,孝子从左边接了交给右边,第二是箔,官话叫冥币,左边接了交给右边,第三样是酒,接过以后往地上倾洒,再交给右边。这几样都完成了,祭的人再磕头。这整个过程叫三拜九叩。退回去几步,再拜再叩,最后回到原点,再拜再叩,一个人才祭完了。
儿子辈祭的时候,他们的儿子会在后面陪着大拜磕头,但并不向前,属于陪祭。陪祭完以后,孙子们还要单独或领衔祭。我爷爷、父亲和我,都是南街李家一门的长子长孙,爷爷身体不好,也不爱参加,于是我从小在灵棚里跪着,看父亲祭了不少次,他行礼如仪,从不出差错,该哀止就停,该痛哭就大放悲声,不敷衍也不夸张,有教科书般的仪式感。而到了我这里,只在后面跪着,从不上前单祭,仪式在我这儿失传了。
在整个白事里,祭是娱乐性比较强的环节,村里人围观不为别的,要品评孝子们祭得好不好,有没有出洋相。有的儿子常年在外工作,已经淡忘了祭的礼数,比如三拜忘了一拜,中间磕完头忘了向前转头回来,接供品的时候忘了洒酒,人群中就会发出善意的哄笑,祭的人听到笑声,闹了个脸红脖子粗,更加手忙脚乱,笑声也就越来越大。进城太久了,连老家的礼数都忘了,老百姓也难得拿他们开心一下。如果本地人做错了,村里人会摇摇头,表示早在自己意料之中:“这家伙从小脑袋瓜不管,上学老蹲班,让他祭不办事。”
有人祭的时候干脆利索,有的人上了年纪,还要显示一下自己的造诣,动作做得慢悠悠的,像一头干完了活的老牛晃悠着回家,走到一个位置之后,还要沉思一下,让我担心他是不是忘了动作。他没有忘,他就是稳当。这时候礼相也喊得声调悠长,久经战阵的响器也特意放慢节奏,陪着老人家的步子来,如果此时吹一首《大中国》,真怕老人乱了步子把自己绊了个跟斗。
不同的地方,三拜九叩的方式五花八门,大拜的时候和跪的时候都不一样,远房来的亲戚,要尊重人家的拜法,不能笑话,这是礼数。
礼相
远房的亲戚来吊孝的时候,女的一般都哭着直接上后堂,到去世的人跟前去了。男的在灵棚大拜一个,磕四个头。有的亲戚非常悲恸,那是真悲恸,有的也是装装样子,但是礼相也都要喊一声:“哀止。”然后搀扶起来,寒暄一下:“来喝口水吧。”
晚上祭的时候,先是孝子们祭,礼相会喊一声:“香案齐备。”箔、酒、香都准备好,响器吹起来,然后喊:“孝子出楼。”孝子们都哭着出场了。集体祭拜完以后,喊一句:“孝子入楼。”一套仪式结束。
孝子完事以后跪在两旁,外村的亲戚来吊孝,吊孝完毕,礼相喊一声:“大宾留步,孝子回礼,本当四叩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连四叩,大宾免礼,孝眷里休。”这一套词是礼相的高光时刻,要行云流水,余音袅袅,尤其尾音要详略得当,比如留步后面不要尾音,果断点才能让人留步,叩首后面要适当拉点秧,给磕头的动作留出时间,到了“休”字,尾音就像蝎虎子尾巴,爱多长就多长了。
当礼相喊“大宾留步,孝子回谢大宾”时,亲戚们要马上转身过来,弯腰,双手放在肚腹前方,一直面对孝子们的四叩首,一直到叩首完毕。如果是儿女亲家,不让磕头了,礼相会喊一句:“本当四叩首,大宾免礼,孝眷里休。”亲戚们摆着手说不用了,孝子们迅速起身,各自找自己的老泰山大舅哥嘘寒问暖。
娘家人
如果逝者是一位老太太,那么娘家人来吊孝就是极为重大的礼节,娘家人就是外戚,如果带的是大队人马,那就是外戚集团了。娘家人一进村,就有村口迎接的请他们稍稍驻足,然后一溜烟去报信,礼相闻听,赶紧让响器班子派出一唢呐一笙奏乐出迎,孝子们披麻戴孝走出很远,见到娘家人以后,孝子们当街跪倒,娘家人代表躬身回礼,孝子们跪在街道两边,请娘家人先行通过,这时候响器很老实,奏的是迎宾的曲子。娘家人一边走,一边轻轻搬动孝子的肩头,请他们平身免礼,也有的娘家人目不斜视,昂首阔步穿过跪地的孝子,礼相一看这架势心说不好,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儿女不孝顺,娘家人给自己闺女出气来了,等会免不了要有一番难为,就马上暗示孝子这边小心伺候,一定要装孙子,不要让娘家人挑了礼,否则大闹白事会,这丢人可就丢大了。
所以媳妇嫁到一个村子,会不会受气,一看公公婆婆是不是苛刻,二看她自己会不会做人,最重要的是看娘家有没有势力,如果哥哥兄弟好几个,娘家侄子一大群,哪个丈夫揍自己媳妇的时候,都会掂量掂量大舅哥的拳头,谁家儿子不孝顺,都得想想娘家舅会不会杀上门来。
如果这一家儿女孝顺、家庭和睦,娘家人来到白事上,会礼数周到、面子给够,对于自己妹妹或姑姑在婆家这一生,给予充分的肯定,孝子们也会表示感激,双方情意殷殷,动情之处一起相拥流下眼泪。若是儿女平时不孝顺,老太太到死一口鸡蛋糕没吃上,一碗红糖水不给端,娘家人来到现场,一定会横挑鼻子竖挑眼,难为得那帮不肖子孙趴下磕头求饶,娘家人还得有一番指摘:“我姑姑活着的时候你们咋对她的?现在知道作难了。”真有几个二杆子后生,姑姑受过的委屈历历在目,给不孝的儿子来两下拳脚,孝子们此时此刻并不敢还手。否则白事要办砸,这一家在村里就算身败名裂了。
至于那些没人撑腰的媳妇,平日里面对公婆丈夫自有一分收敛,媳妇心里有数,挨了打没人给出气。
住在小李庄的我姥娘一直对我母亲挑三拣四,对自己这个收养的闺女不冷不热,就是因为她的娘家是刘庄,那里有个娘家侄子,她满心指望把自己的过活(遗产),送给娘家侄子,投靠侄子安度晚年,是娘家人的观念在支撑着她。谁知天不假年,姥娘算不如老天爷算,她的侄子英年早逝了。姥姥就乖乖投奔了我的母亲,并顺从得信了上帝。可见姥娘是个识时务的人。
花楼
花楼子高约一丈,比农村的房子还高,是灵棚的大背景。花楼子里面的骨架用木棍、高粱秆和芦苇搭建,结构极其复杂,外面以彩纸糊成,颜色为大红大绿,花楼子上挂着纸做的黄绣球,缀着金银锡箔纸的流苏,还画着八仙过海等神仙人物。两边是金山银山、摇钱树、院子、聚宝盆、纸做的马,还有童男童女,都是逝者生前用不起的东西,终于可以在阴间享用了。后来还有汽车、电动车、别墅、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花楼和纸人纸马都很轻巧,我从小被分派抬童男童女,一只手就可以提走下地。
到地里以后,都和花楼堆在一起,那时候棺椁已经下葬,新坟已经起好,孝子们离开坟地回村,响器班子也回去为坐席助兴。在绿油油的玉米地或小麦地里,只剩下干活的人,有人用打火机点着花楼一角,一团大火冲天而起,纸片烧成的灰屑飞向半空,逝者的一生功过从此飘散而去。唢呐声在绿色村庄的深处响起,乡亲们开始吃席了。
烧花楼的时候要看季节,没庄稼或庄稼还是青苗的时候随意,小麦成熟的季节,有的家里就不买花楼了。如果买了花楼,要先准备好水,再把麦子收割出一块空地,花楼燃烧的时候周围要站一圈人,防止烧到焦黄的麦子。因为只要一个火星蹦出来,那局面就是不可收拾。
我从没见过小麦着火,李支书经历过,有一年,小濮州南边的许棚的小麦地着火了。许棚就是我大姑奶奶的村子。小濮州的村民马上打开村里大喇叭,说许棚麦地着火了,风是往北刮,马上要刮到小濮州,东街南街所有人带家伙去拦住火势。两条街上千人像听到打仗的军令,全部带着工具赶到东南地,紧张地看着大火滚滚而来。小麦着火没有浓烟,全部都是明火,火头子有三米高,场面非常震撼,所有人心怦怦直跳。谁知离小濮州麦地五十米的时候,突然北风转西风,大火向金庄走了,再经过一个油井工地,被天然的隔离带阻断了火头。后来查原因,同时有两处火源,其中一家是炸油条,灶里的火星子隔着墙头飘到麦地,瞬间点燃。
在农村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如果两家有仇,你可以给庄稼下药,麦子长穗时你可以拿镰刀一夜之间拦腰割断,但你绝不会去点人家熟焦的麦子。因为再昏头的人也知道一点,熟焦的麦子一旦烧着,整个村庄一年的口粮全部灰飞烟灭,自己也不例外。
路祭
下葬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路祭。
那边坐席的人已经陆续就座,棺材抬到大街上,开始最后一次祭奠。第一个祭的就是儿女亲家,这是最尊贵的一个身份,然后所有亲戚都参加路祭。
摔盆
路祭完成以后,管事的递给长子一个瓦盆,长子要用力在地上摔碎。如果长子没了,就由长孙来摔,通常来说,摔盆的人要继承家业,现在也没这个说法了。在寓意上,临盆意味着一个生命的诞生,摔盆则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正式结束。所以摔盆的时候,孝子们定要放声大哭,哭出一种天人永隔的绝望感。摔盆是逝者入土前的最后一个仪式。
抬棺
摔盆以后,礼相非常威严地断喝一声:“前后一势!”抬棺的十几个人哗啦准备好姿势,气氛肃杀,非常震撼。喊一声“起!”棺材应声而起,亲人们的哭声瞬间响彻云霄。
棺材实在是太沉了,抬棺的人高声吆喝,有古代士兵抬着撞城木攻城的气势,这时候让他们突然停下,都有被棺材砸到的危险,所以其他人不能走在棺材前,一被碰到势必卷入棺材下。
孝子和孝女跟在棺材后面,儿子和女儿两边有专人搀着胳膊,一般是娘家表兄弟表侄儿,这个时候孝子孝女要悲痛万分,跺着脚哭,要不舍得父母亲离开。李支书强调,一定要痛哭流涕,鼻涕淌出来以后千万不能擦,否则痛哭流涕的感觉就没有了。
以前的棺材还算轻,八个人或者十六个人可以抬到地里,最前面抬的人叫杠头,要由整条街力气最大的汉子来干,力气不够的绝不敢应承。棺材入土的时候,大头要朝前,杠头双手死死扣住棺材,身体向后拼命顶住棺材,后面的人把他推进坟坑。这时候他如果身子一软,或手劲不够撒了手,不仅棺材落地,他也要被砸在下面,所以就是血管憋崩了也得挺住。
现在的棺材太重了,甚至有两三吨重的,得动用吊车,车上放一个小型起重机,把棺材吊起来放到车上,到坟地后再吊入墓穴。现在抬棺的和杠头同时消失了。
下葬
火葬场把尸体烧了以后,把骨灰装盒里边还给家人,家人再带回村里边。棺材下葬以后,孝子把骨灰撒到棺材里边,用一套衣服盖上,骨灰盒拿出来,把坟埋了,骨灰盒砸烂烧掉。
坐席
对于普通的村里邻居来说,坐席才是白事的灵魂,不管孝子贤孙们哭得多么悲恸,所有的白事都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坐席收官。
现在烟一般都用十块钱的,酒用三十多块钱的,一桌八个人,一般是三百块的标准。
响器班子开始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演奏,毕竟几百人当听众,让他们吃好听美是最重要的。村人们占好座位,下葬的还没回来,苦等上菜的那段时光最是难熬。终于一阵骚动,后生们系着围裙,托着木托盘飞奔而来。
先上凉菜,凉拌猪头肉、凉拌藕片、芥末菠菜、黄瓜猪脸肉、芥末猪肝。热菜有红烧肉、黄河大鲤鱼、红烧鸡块、红烧肘子、炒辣椒、炒木须肉、炒羊肉。最受欢迎的是扣肉,扣肉由猪皮、肥肉、瘦肉组成,切成厚厚的肉块,白馒头一夹,吃一口满嘴流油。以前要用白馒头夹扣肉带回家去,给家里的老人吃,现在不夹馍了,现场吃完。最后是汤,肉丸子汤、鸡丝粉皮汤、酸辣汤、滑鸡汤,压轴的是黄花菜金针汤。也邪门,我吃席几十年,都是以金针汤收尾,因为金针依然很贵,好几十块钱一斤。
谁家的白事摆了多少桌,有多少乡亲来吃席,一直是村里津津乐道的话题,它代表着家族以及去世的人在乡村的声望和人缘。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摆了一百多桌,七八百人吃席,全村都来随礼。用叔叔们的话讲,那叫“风光之极”。
哀思
如果死者五六十岁,亲人为他感到可惜,心疼他,往往会真哭。如果已经八九十岁了,那是喜丧,心里面并不心疼,哭起来就不显得哀伤。
我老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的儿子,也就是我二爷爷并不哭,村里人想看看大队会计怎么哭自己母亲,结果他做完该做的事情后,坐在屋里喝茶,该戴帽时戴帽,该下地时下地,但是并不随着众人痛哭。但他又是很孝顺的一个人。
我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心情如常,没有掉一滴泪,在大街两侧磕头路祭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身边一个老娘们说:“看人家耀军也不哭。”另一个老娘们则解释:“人家是城里来的,不会哭。”四叔对我说:“奶奶最疼你了,我也疼奶奶,要是很伤心就哭出来。”我说:“我也不伤心,我也不想哭,我为奶奶的去世感到欣慰,终于不用受苦了。”弄得四叔没法接话了。
我们这个家族,在对待生命这件事上,跟其他农村人有点不一样,看得比较淡。
白事潜规则
跟村里人闲拉白事,他们说白事是一种仪式,其中也有表演,那些儿子、闺女、媳妇,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你看看他到底孝顺不孝顺,老人活着的时候,到底吃过几回他们包的饺子?只有那些真正伺候得应心到位的,老人去世的时候问心无愧,反倒不需要表演。
你这个家族为人如何,旁边的村民都会议论,说你平时对老人咋样,为人处世是不是站得住,跟邻里、亲戚关系如何,是赤裸裸的大暴露,你得接受村里的公开评论。兄弟和睦的就办得风风光光,家里不孝顺的、兄弟不和睦的,你想藏都藏不住。有的白事那边坐席的还没吃完,响器还没结束,这边兄弟们已经打起来了。
所以,一次白事,是一个家族的总结性“演出”,全村观众来进行评判。人缘好的老人去世了,大家都主动去跟前等着,找活干。平时在村里为人差的,你就是挨个喊人,找说事的,找抬棺的杠头,那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就是不到,关键时刻拿你。
到这个时候,你就得挨家去磕头求饶了。
【潘采夫,作家、媒体人,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贰时代》《十字街骑士》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