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2期|王璞:所有的八月
编者按
王璞以诗意散笔,将少年心事、青春往事、市井烟火、聚散离别、生死感悟尽数寄于八月。蝉鸣铁轨、落日街巷、旧友故人、旅途辗转皆化为心中反复苏醒的记忆,行文诗意而克制,散漫而深沉,在个体岁月回望中照见时代变迁、人世聚散与普通人的命运流转。
今日,我们推送作家王璞的散文《所有的八月》全文,以飨读者。
所有的八月
王璞
一
一个遥远的预兆,晴;一个亲身的答案,气息。公开的气息!晴的谜——从高空稳步下来。立秋过了两三天,马萨诸塞州忽然清爽了不少,温度降入太阳和树影之间尊贵的波动。看来,二十四节气在北半球还有号召力,管得足够宽广。持续数周的酷热粒子,轮到它们了,也就转而休憩。需要预兆的人们得以续命,而不知身在答案中。
中午,我在地下室的电脑上敲打双语,女儿叫我。我来到楼梯口,看她在上面做了个鬼脸。原来,数学在线考试已经结束,她“只”得了81分。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暑假网课的最后一节了。
忽然,几乎所有的八月在我身体中复活。
“你和老师说再见了吗?”在夏天结束之前,我们有多少没有好好说出的再见?
二
八月是如何开始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暑假。一盘剩鱼在父母午睡时散发出的味儿。一个电视开着的下午。一本日本漫画书的纸张质感。一些日本电器表面的灰。
八月是如何开始的?节日。
八月是如何开始的?大约开始于一个中学生无来由地接到同学的电话吧。在一个电视开着的下午(而非节日的傍晚)。
八月的开始……立秋后太阳神的暴击;林荫中热风变成爽风之前的样子……我一下全想起来了。午后,海淀的商业像矮桃树的叶子一样耷拉着。往昔一如今日。少年在骑行。公共汽车总在拖延,稀少的地铁口有汩汩的气流。西郊似乎要打盹。只有少年在骑行。只有随身听里的磁带转出少年手臂上一丝丝的色素。A面转到头,咔嚓,自动转向B面。然后,磁带搅住了。日本机器一停。这是夏天的延宕吧——少年抬起汗水所蚀的眼,要找到一片云是不容易的,而如果真有云,它一定饱满。
当然,八月也会有云的深喉,那时,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位行路人,在折返途中和蒙蒙夜空干杯。不再是少年,而是消费者在青春中老去。
三
八月,在钢筋水泥的办公楼里,看到蟋蟀的尸体。立秋后,在久旱的小树林周围,没找到蝉壳。是不是从今天起,不论蝉鸣如何大声而迫切,都应改口叫“秋虫”?
这里的蝉鸣远比不上北京。北京的蝉鸣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但随时会响起,在我体内所有的八月。
几年前的一个八月底,在东京出差,住文京区,虽仅三日,无处不在的压倒性蝉鸣一下子镇定了我的耳膜和东亚心。那样的蝉鸣和我在华北长大所听到的蝉鸣多么相似。后来回北京,市声喧嚣,而只要稍有一静,耳朵的热度中就充满了那同样无处不在的压倒性蝉鸣。
(如今,我也依然在日本电视剧中听着蝉鸣,与之伴随,我在配音时代熟悉起来的面容渐渐变老。那甚至让人安心。)
到了九月,虫声才从潮汐变为吟唱。
究竟在哪一天,应该改口叫“寒蝉”?
四
立秋过了两三天,马萨诸塞州忽然清爽了不少。需要答案的人们得以续命。
存续的,离去的,都平凡得像皮肤上无来由的盐。
远方不相识的人,曾决定开阔地生活下去。
我终于抬起头:是不是已经错失了许多本可以好好告别的机会?
五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父亲的办公楼外,我掉到了喷泉的水池中,只能灰溜溜地走回楼内。但直到那一天结束,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父亲也没有留意我湿漉漉的体感和心情。
大约同一天晚上,父亲把我放在了图书馆阅览室,让我等着,不要走动。他大约又去办公室了吧。我面前堆着一些书。我翻开一页:“……关于社会主义和国家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都曾……”周围进进出出的大人说那不是我该看的。终于,父亲出现了,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当年的《儿童漫画》合订本……或许还有《世界知识画报》。
那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八月。(还有午睡后眼中的飞蝇和邻居家的电视屏幕上的雪花。)
六
在北京,天空升高,空气清爽,有赖于八月的一场大雨。
经过了怎样的腻烦啊!北国的雨终于降下。每一滴都比自由落体更炫目、更有勇气。世纪之交的睡莲都醒了。未卒业的梦得到了荷花的收容。得到收容和冲洗的,还有我自己的屡遭拒绝的含混之名。门窗打开,让雨进来。
早年,一个高中生一定要淋雨骑行,书包中是新领回的课本。到家后拧衣服时也感到青春期的快意。
又有时,天阴了,空气动了。立秋一周之后,这座城市像段落一样伸展;云变得均匀,将七月和八月分开。那是在还没有地铁站的巴沟,一家促销中的鲇鱼火锅店的门口。我们各自的住址豁然遥远了。如果奔向不同的方向,在车站互道再见,就仿佛去往很难邂逅的两个世界。我一个人骑车穿过正在形成的万柳。几首流行歌曲从几扇窗中飘出,头一次让我觉得贴切但又毫无来由。声音又渐渐稀疏了。为什么,我总感到自己被留在了原地,八月的原地,但在天阴微雨中,我那时又觉得可以舒展地生活。为什么,那一切忽然在心中涌起,却如……第一场秋雨打在纸上,为句子加上标点。
七
更古早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八月,露天电影院,望星空。《大决战》炮声隆隆,小学生们辨识出了狮子座的星星所连成的问号。
后来的后来,最后一次放映,是在军训营地的露天电影院。自以为最后一次接受规训的青年们愈发意兴阑珊,远望一列普快列车,行进中的车窗帘发出淡绿色的光,遥遥地载着新生活、旧天使和女配角,驶向八月的另一种结束方式。
八
露天电影院……纽约的“免费夏天”……2007年,Bryant Park入夏后每周露天免费放映。我离投影布远远地,在草坪最后面和纽约公立图书馆之间的小道上走来走去,一个流浪汉问:今天是什么片子?坐在台阶上的亚裔女孩回答:Anne Hall。放映惊悚片时,我的同学感到不解。放映《纸月亮》,我和一位喜欢哲学、准备读法学院的年轻犹太朋友一起看完。我对美国社会的一知半解,常让他感到好笑。终于到了八月,我约智利学长去中央公园听免费的纽约爱乐乐团演出。结果出发前雷阵雨就来了。我们改在小破酒馆避雨聊天。耗子在桌下窜来窜去。那个夏天后,存在之链断了,许多联系断了。
今年的八月,我和家人在Tanglewood的草坪上听波士顿交响乐团。女儿不爱听,自己瞎转悠。我们看不见她就有些着急,如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露天电影院中的家长。
Tanglewood:夜间音乐会,兼有微雨,星星微弱,在云层后面。到了白天,还是在听众的 大草坪上,谁在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之前,听着孩子的哭闹,瞥见远云的影子舒适地投在和缓起伏的山林上?
暑期结束了。
一个中学生修自行车,出了一身汗,成为大学生,继续修,继续出汗:八月结束的傍晚。
太多事情陡然结束。八月,为什么离开时慌慌张张、阵脚大乱?
九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八月。《世界知识画报》《傲慢与偏见》《丧钟为谁而鸣》《茶花女》《一生》《包法利夫人》《唐诗名篇选》《围城》《同情的罪》,而从燕园旧书市买来的日本色情漫画当然要藏好。
晴天的《恋恋风尘》磁带,雷阵雨天的Cranberries磁带。为什么身体中涌动着一切告别?——
游泳课后,一个中学生给同学无来由地打电话。雨色中,日本色情漫画开始第一次传阅。
披头士首先出现在同学家的杂志广告上。那么,鲍勃·迪伦是不是首先出现在《音乐天堂》的摇滚史记?不,比那更早。那台老收录音机是夏普的还是三洋的?中午的广播剧;傍晚的北京音乐广播电台;深夜的外国短波电台。
《音乐天堂》的摇滚史、《环球银幕》的长文章、《戏剧电影报》的世界文艺摘编,都有了时间一读再读。《读书》《爱乐》《艺术世界》在传阅中的吸引力,我至今无法解释。八月,应试的巨轮即将起锚,岸上挥舞的手帕有时红得像火焰,有时洁白如永别。中学生用这几本杂志遮着脸,而忽然又直起身来,感觉到窗外杨树叶的全部光合作用都绿油油地、无来由地闪耀在自己苦闷而茫然的生命之中。
十
海淀图书城中有多少藏着秘密的门?一个中学生猛敲其中的一扇。开门后神情烦乱的一男一女终于明白,这小屁孩是要买一盘打口磁带。那一定是1996年无疑了。我就这样买了赠别礼物。
两个少年的话别,竟是在北京火车站大厅。为什么我是在火车站和一位即将去美国读高中的同学见面?因为先于他的出发,我要坐着火车去故乡的省份。
那一定是八月初,因为北京火车站大厅让我们觉得足够空。
十一
的确,我错过了一些北京的八月。我总在从邻省回来的火车上。在太行山间,八月是铁轨的缓缓的、不可挽回的转弯,也是隧道。
软卧车厢的一册薄薄的《茶花女》提前合上了,只留下玫瑰色的薄影。而始终不会合上的,只有硬座车厢里的《平凡的世界》。
在硬座车厢,我学习独自旅行。绿皮慢车从太行山向中原迂回,一座工矿小城又一座工矿小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大专女生轻快而有人情味地下车,我看着她汇入站台上的人流,消失在出站口。出站口的灯光亮起来。那灯光通向无数我所不知道的平凡的生活。我忽然心生向往。
天蒙蒙亮。保定站到了。盥洗室的味道。
回到家热水浴之后,一个中学生兴冲冲地给同学打电话,约着去集邮市场或文具店。为时已晚。这样的八月底,少不了自行车在修车铺里浪费的时间。有时也自己修车,出一下午的汗,似乎显出新生活开始之前的虚弱。
十二
八月的一次次返程。想象力的泡沫终于繁盛为十九岁的一班夜车:
日落时分,并不远的云霞,绽放如感官的花朵,列车将驶入灯火零落、铁轨密布的静夜。夜,深蓝色,半透明的夜,一颗有魔力的水晶球,它的内核贴着我的心脏,它的辽阔却不可预知……或许,我也能游走于这华北的夜;游走于原野田间;游走于玉米和紫色的山峦。让红月亮领我进入一个消失已久的无名的村庄,像一个游击队员,像一个苦行僧,像一个中世纪的文人,像刚刚摆脱疯人院气息的女子——但我却时不时要伸手到兜里摸摸那张平凡的车票。外面:被小广告包围的电线杆越来越少。里面:被礼赞的冷气和扑克牌的温度。何不睡去,等头版头条把人逗醒……都市像灰头土脸的塞壬一样出现。静夜中的华北平原渐渐沉没。
那是2000年。
转眼十年。2010年,三十岁的八月,从外祖母家回北京,不是夜车。我躺在中铺,不知道该怀哪一个乡,该惦念哪个告别的分量。从大同到阳高到天镇到柴沟堡到张家口南到北京西,沿途风景:“杨树,稀稀拉拉的植被,中国移动的信号塔,坟,古时的堡子,华能的烟囱。”小站喷吐出暑期的客流:“这一批是旅游的好心情,那一批是赴京的购物团,这一坨人探亲访友,那一坨人结束了出差。”人民铁路生产出绵绵的困倦:“以塞上的乡音为主,夹杂北京话,西口内西口外的汉语,还有国际游客的法语。手机铃声更丰富,什么流派、风格都有,因为人民爱下载。听它们演奏我们的社会和祖国吧。邻座的男人们打牌倒还来劲,甩出好牌后拍打彼此的身体,但一局之后的间歇,他们也哈欠不停,慢慢起身踱向吸烟区。”
三十岁的八月,还有更多的告别,北京仿佛成为生命史的感伤中继站。从火车站再到首都机场,徒劳的幻想甚至多过徒劳的奔波,里程在积累,脑海中的座位却依次空出,我孤立无援而又背负着如此多的爱,等待着托运和八月结束的方式。
十三
应试的巨轮即将起锚,岸上挥舞的手帕有时红得像火焰,有时洁白如永别。1998年的八月,我们这些高二升高三的学生成群潜入北大的教学楼去自习,用《唐诗选读》《环球时报》或数学习题集占座,然后把时间主要消磨在老三教一层的冷饮铺。在那里,各种冰茶和保健类饮料的品牌,开始了市场经济的兴衰史。
在家时,电视整个下午开着,翻来覆去的情景喜剧中,《我爱我家》已经不播了。配音版《成长的烦恼》中出现了迪卡普里奥。习题集的确就这样做完了。
1998年的八月,我放下一本看不懂的《读书》杂志,接起同学打来的电话,他是刚从莫斯科表演归来的高中乐团的小提琴手。他对比着伏特加和二锅头。他隔年艺考未成,高考失利。他的损友,打击乐手,继续给大家朗读《爱乐》。
高考后的八月,又是无来由的电话,就约了起来。我和文科班同学在王府井看了《宝莲灯》,散场后去崇文门马克西姆餐厅吃饭:人生第一次。
十四
最近和孩子们一起看日本动画电影《听到涛声》。Ghibli画师们强化光影的对比,烘托出高中同学重聚的暑期感。
光影的强烈对比……大一暑期的八月,我和高中同学从山谷般的南北向街道转出,或从秘密运作的地下世界上来,重回到长安大街,面向西边,夕阳突然穿透我们的身体。眼睛疼痛,而颤抖的是我的皮肤:皮肤上掀起了悲喜交加的波浪。颤抖的是我的双腿。它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它们有了自己最美最真实的影子。颤抖的是我们的城市。它预感到了悲壮的别离,预感到了落日超然于万物的平静,在一刹那,它醒来,抬起头。它让出了一条最宽的街,作为光芒的河流。街上向西的男女,眼睛疼痛,有的“自由”,有的迟疑,有的怀着不可能的哀求。那时的我,几乎能背诵西川的这几句诗:
保罗·克洛岱尔,我要请你
看看这广场上的落日
我要请你做一回中国人
看看落日,看看落日下的山河
克洛岱尔将在十月感叹“天空的庄严”;在东方之国,“天空对大地”有“不可形容的爱”。“死亡松开了一只空空的手”。
另一种光的河流,在西半球:曼哈顿悬日。我说不清它是指一种自然现象还是一种城市景观。在曼哈顿岛,大致上从休斯顿街到时代广场,大致东西向的街道笔直而互相平行。到了盛夏,强势回归北半球的太阳,在西落之时,就几乎正对着这些街道。在夕照之中,你无法睁着眼沿着这些街道往西走。这些街区成了夕阳的夹道,落日的矩阵。一个纽约的天文工作者给这种现象起名为Manhattanhenge,henge来自“石头阵”一词。不知道谁把它译成“曼哈顿悬日”。每当这样的时候,在休斯顿街那样的宽马路上,我会眯着眼睛朝西看,觉得建筑、车辆和匆匆赶路的身体都在刺眼的金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散发出庄重的灵晕。再向东看,一切事物则披上了颂歌般的浓浓红光。一条异常嘈杂繁忙的大街,竟然有了肃静的情绪。它从西边的哈德逊河开始,一直连接到东河。此刻,它是落日开设的光的运河。
等太阳沉入了美洲大陆,岛上忽然黯淡,华灯四处亮起,这座不夜城的夏日热闹刚刚开始,但那些奔向夜生活的身体却再没有光晕,仿佛是蜡捏成的。
没有什么比夕阳消逝得更盛大,更平静,更快。
2012年,在曼哈顿悬日中,我遇到了高中同学,在曼哈顿悬日中,我们和所有造物一样,生出了蜜蜂的黄金绒毛。那是我在纽约的最后一个八月。“让悬日之光再一次穿透我所有的器官吧。”
十五
也有越来越不必要的同学聚会,非要赶在八月结束之前。越来越多的高中同学已经有了驾照。凌晨在环路上兜风,并不能激起所有人的余兴。饭局安排得越来越远离海淀。在簋街,我终于说出现实的疑难,露出失措的样子,而周围坐的一圈,是快捷的物种模板,新经济的手随性地把程序点开,饭桌上一张张餐巾纸折了又折,在话题泡沫和嘻嘻哈哈的间歇留下合约的毛边。终又回到宇宙中心,在雕刻时光咖啡的新店:
让我们润润嗓子,在一个将结束的时候,
空出几秒,谈一谈我们最不起眼的庸俗,
谈一谈水,作为一去不回的物质。
我们也涉及了些许难处,在明处;
(而在暗处)一小则隐私吞吐成一段轶事,
飘起不再蓝的烟,成几点烟灰。
宇宙中心吹着三五人的秋风,第一丝凉,登上第二层的露台。有人嗓子发干,他将在太久之后,又一次谈起这个结束的时候,诸如下午、黄昏,以及一段典型的路——从宇宙中心继续折返。或者,对不起,还是换个话题吧。
但在大家散去之后,在夏秋之间,为什么我忽然感觉整个城市的街道都空了下来,而只有我留在原地?夏秋之间,一切仿佛都发生了改变。为什么我似乎仍在一次次拖延。我在八月最后的一个周五想起了已经向前生活的人:
旧大陆之东,一对对新人
亲昵着秩序,茁壮得多么小气!
但小日子也自然是好日子,
不论肌肉男,还是“超女”
“紧捣慢捣奔小康!”
“下次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
捎上我!”然而,“谁今天被落下,
就永远被落在这里——”
就像一辆奇瑞,熄火在尘世,
堵住了由南向北的钢琴曲;
就像是刚刚再就业成功的清洁工
对于生活竟然如此生疏。
盛大啊,盛大!第五天,
上帝早早为落日烹一道小菜,
油腻地翻炒那些挨不过周末的街市。
人民和两元店的胸罩们挤在一起,
两厢情愿。一波波的小心眼儿
拱来拱去,不明不白地逼近那一刻——
那一刻:双镲黄金般展开,
打击乐手露出一张历久弥新的不合拍的脸。
忽然,我不愿再一次次拖延……
十六
在我离开旧大陆之前,打击乐手却从澳洲归来。他送给我一套他刻好的雅纳切克CD全集。他酒驾,太阳强盛,光影对比强烈。几年后,当我从新大陆回来,我们约在后海,而事后去铜锣鼓巷醒酒。在北海公园北门分手时,又是夕照穿透我们的器官,这一次,首都让出了平安大街,作为一条无私而耀眼的河流。他们上车时,我差一点落下泪来,腋下却夹着一本《男人装》。2009年之后,世界兀自广大,我们再也没有碰过面。
八月,我错失了多少本可以好好告别的机会?
十七
2000年军训前的八月,海淀镇绿树掩映中的一条斜街。有盗版音像店,也有理发店,我的最新的短发引起朋友们的笑声。绿荫散去,大街开阔,直到“国图”——我们在知识的宫殿里迷路,撞上硕大的题辞墙——“吾将上下而求索”。但目的地其实是小放映室。“今儿这片子不太行啊。”
2001年八月初,我临时住在“北京以北”,给孙文波、程小蓓的儿子孙上了当英语家教。晚饭前后,他们带着我们在引水渠和静之湖游泳。夜幕尚未降临,燕山山脉的剪影让人感到整个大陆的严肃。
在孙文波家,我和马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影。底片不知还能否找到?
一次,孙文波忘了火上还炒着菜,出了点小火情。我讲给胡续冬时,他立刻开始取笑我的用词太书面了——“然而他忘却了。”
其实,我对生活和书面,都不知如何严肃起来。
十八
初中生孙上了竟然骑了那么远,从“北京以北”来到燕园,却差点儿寻我不遇。我这个不靠谱的家教带他去了雕刻时光咖啡馆,那时成府胡同还没有完全拆迁。家教看电影杂志,而替孙上了可惜,这里没有《舰船知识》。初中生却早已经看出,雕刻时光中每一位都忽然对恋爱抱有咖啡味儿的无聊幻想。
在未名湖的石舫旁,河南人隔着蚊族鼓励山西人。太多太多男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附近的水域!
回到校园,路上空空荡荡,像一部构思未成而被放弃的蓝色童话。宿舍楼像收拢的抽屉和抽屉文学。分手的时刻其实也不暧昧,而头顶云层的时间列车矫情地迎面而来,女生已经调整了局面。
同一个男生在火车上遇到同班女生时,却表现得局促失礼。站台的夜气散去,在出生地,他也急着寻找邮局。回到校园,欲望的信号弹从水边稀稀拉拉地升起,他收到的回信在空中幻化出字体的谜语:黑白片,新世纪,槐树叶,低气压……无从索解之时,不妨在QQ上和陌生的知己交换地址,写信的暧昧右手模仿着钢琴家的激进左手。
2001年八月,成府胡同正在拆迁,咖啡馆不远处的音像店,刚刚结束了往牛皮纸袋中塞先锋电影VCD,也在尘土飞扬中悄悄搬走。它变成了一家小小的书屋,藏在枯竹和藤蔓之后,由流浪猫和废弃自行车把守。太多年后的又一个八月,我揭开帘子进去坐下,需要给唯美主义的老板发微信,才终得翻检盗版DVD如翻检布满划痕的伪造琥珀——哦,蒙尘的美,大真若伪,“形势”或胜过“形式”,但“自在”才托底了“自为”。我们像老友一样在微信上唏嘘起来,仿佛互为对方的蒙尘琥珀。
中关村也在大变模样。没有了斜街,新修了一条条正道。一家模型玩具店刚开过来时,在八月的雨后还显得冷清,还显得晶莹:不是一颗琥珀,而是一座物的水晶棺,让我的物欲又温馨起来。那是2004年还是2005年?
拆迁的八月:我真的曾陪着外国人穿过广场,也穿过胡同。我带他们看修长塔尖上的红星。那是一个布尔什维克歌唱家留下的花腔。人艺,国交,实验,交织着掌声的秘密。“我没有带他们去三里屯,因为我反对夜生活的美学。我只能回到我的网卡上过夜了,或者散步到石舫,分辨大众的字迹,打断他人的情话,然后起锚,驶向未知数的海洋。”毕竟,八月的城市曾考验单身的年轻人,并将他们隐瞒。保罗·克洛岱尔,他需要导游吗?他何时将吟咏华北的“最后的果实”,“那不可追溯的一年,那最高的成熟”?
八月赶工期的民工:茂盛的是现代化的土石方。八月赶工期的民工:“新北京,新奥运。”八月赶工期的民工,和莎士比亚(或克洛岱尔,或任何一位欧洲诗人)的夜读者对着干。
欲望的塑料琥珀啊!欲望的果实。谁将勇敢地采摘、擦拭并品尝?
十九
八月,母亲在衰老前登上阳台,目送急着去犯错误的儿子。
二十
在慢慢轧平的马路上,爱情已经决定,在爱情中,命运已经决定。爱情仅仅是爱情的俗套和爱情的神话:八月,上午在北大图书馆,中午在蜀留香餐馆,下午和晚上腻在避风塘茶饮店。我们没有坚持到凌晨。而在游泳馆门口,我等她出现在大镜子中,她问:
“现在,世界更像是
正在蠕动的胃,还是一只洗衣机?”
在慢慢轧平的马路上,爱情已经决定,在爱情中,命运已经决定。夜空下,呼喊、歌唱和背负,絮语中快感如丝,絮语中暴力如游戏。我们俩终将一点点地受困于最古的俗套和最新的神话。
八月,永恒多了一份错误的祭品。
已经有轻许的诺言、体液和泪水,到了八月底,一切又仿佛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爱欲的泪水(而非体液)落在花草间的石椅上,并不会蒸发,而是困住了渴望交配的昆虫。远处,阳台上的自由主义者,慵懒地,手拿一本小说,明亮的午后穿过译文,给所有边缘的事物衍射出群居的光晕,他对未来产生了“一种家庭生活式的憧憬”。更远处,刚刚再就业成功的人,对生活感到生疏。
接连好几个八月,当恋人一次次做出决定,我就在手机信号中,我就在祖国的暴雨中。八月是一次缓缓的、不可挽回的转弯。爱情的神话终将变为爱情的受难,这不也是一种俗套吗?
二十一
世纪初的八月,多少朋友在旅途中。有人骑车上高原,下坡时却摔到了脑袋;有人乘船渡渤海,撞进皮条客的胸怀;有人背着时轻时重的思想入山,借住在即将被淹没的村庄,看见老乡屋里墙上贴着《还珠格格》剧照。八月,多少长途话费,多少倦怠的绿邮局,多少穿过大陆和大洋的明信片。多少老城区小教堂中临时的祷告。多少晚课时忽然放晴的寺庙。多少卧铺车厢温暖黑暗中比画的手。多少清晨出站口的嬉皮笑脸的诀别。多少回程。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
子曰:游必有方。
世纪初的八月,多少七〇后、八〇后,最终还是回到了首都的眼皮底下,也重逢了——
八月的群像:他们就在工地大门附近,人很多,
稀稀拉拉沿着马路沿。
夜色太平静了;
有人在交谈,但声音不大;
有的人索性坐在自己的头盔上。
汽车一辆辆照亮他们表情的空白,
驰过之后,又把他们归入了黑夜那一伙。
他们仿佛是在等待,像一群期盼奇迹降临的孩子,
只是他们有些脏,有些旧。
又出来一些人,零散地,但比原先更平静。
一定会有什么发生。
二十二
八月,美国驻华大使馆签证处前的队伍一点点缩短。
在成人用品店和机场之间,告别捎带着耻感。
八月的所有可能性中,神话、俗套和受难将落实于未来。还有死亡。
八月底。飞机起飞。使馆前的签证队伍继续缩短。
在返程和启程之间,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在突然盛大起来的夕阳中。太多决定已经悄无声息地做出——
每个时刻都可能是光消失在水上的时刻,都可能是世界上最安静的波动涌上心头的时刻。平凡的午后在湖面上捧出黄金。夕阳穿过你的身体,神秘而庄重。你在湖的东岸停步,勉强地抬头。时间过于刺眼,命运过于刺眼——它们所分享的沉默过于刺眼。你似乎注意到,在湖的另一岸的光晕中,有人向你匆匆一瞥,然后转身西去,消失在夕阳中。那是你最亲近的朋友:记忆。你猜不中他告别的表情:究竟是突如其来的喜悦,抑或放弃后的释然?你来不及看清记忆的脸……我曾拒绝了多少次临水自照的好机会。
八月,我也将转身离开。
二十三
八月,布鲁克林的锁匠大赞北京奥运。我的竞技是为廉租房装上十来个百叶窗。
八月,我闻到了加勒比山羊肉和香料的紧密关系。原来这里还住了不少海地人。
八月,我冲出法国驻纽约领事馆。塞纳河将又一次倒映出装饰巴黎所用去的所有黄金。其中也有海地人。
二十四
八月,期待新生命,布鲁克林的窗棂饱含夕阳的金色的热泪。而在下雨天,乘地铁过桥,我看见驳船在东河上写毛笔字,心里装着燕园的白信封。大学露出冰凉的石阶,通向墓碑后面生活的捷径。
八月,期待新生事物。我听到了果实之钟的甜甜的心跳。
性受难之路延伸。
一切新生事物,有肉身的,无肉身的,都将犯路线错误。
八月,谢俊来到我们的廉租房,笑说:“这是个温馨的小家。”
二十五
2010年的八月。朋友博士毕业,酒后失声。
仿佛我回到北京,是为了目送一场场毕业。在搬家公司小卡车的后厢上,朋友们总会在说笑中沉默下来,目送正在一点点消逝的中关村大街,而搬家工人们有时说四川话,有时更为沉默。在正午的过街天桥上,我目送一个转变的海淀。在深夜的日记中,我写着:“一颗小知识分子的心啊,有着时代的围墙。三十岁的肺难道非要装下夜在呼吸的橘色光晕?说不出口的词,像劣质的珍珠。余旸离开后,刘斐来我的邮电疗养院标准间,聊到很晚。他正派而直面我的试探,他的思想中有口技,他批判同代人的模仿秀。告别后,他的二八大杠轧过路灯下稀疏的影子,很尴尬,很潇洒……”
2010年的八月。去皮村看大篷车戏剧,我穿了王钦送给我的T-shirt。孙怡给我们检票。程凯和周瓒表演时嗓子都哑了。我想成为演出的一部分。我在现场见到了姜涛、王海威、戴锦华。我们的大巴扬起群像的尘土。
2010年的八月。在从济南回京的高铁一等座上,一个暂无毕业希望的博士生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儿子,祝一路顺风,好运!没有时间和你多聊聊,甚憾……既然你已选择了为学之道,就注定要与艰苦、寂寞为伴……愿你不断调整状态,渐入佳境!爸老矣,荒疏浅薄,蹉跎岁月。吾儿其勉之!”
2010年的八月。首都机场,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悲欢离合。
眼泪和胃痛却无比真实。
当我随着扶梯下沉,消失在父亲的视线中,我忽然开始大哭。我至今无法解释。
这么大的航站楼。
团体出游的人们总是和谐,欢乐;
返美的父母聚拢在玩ipad的儿子两边。
既然这里已经和火车站差不多,
空姐们在登机途中又何必亭亭玉立,苦撑待变?
我终于不再迷信什么心智的成长。只知道
我的胃里翻滚着那些罪有应得的挫折感、羞愧感,
还有一个念头:
不如死去!!不如死去!!但又不甘!
二十六
八月,一次次启程即返程中,命运已经决定。八月是铁轨的缓缓的、不可挽回的转弯。也是隧道。
八月,在纽约机场上接机和送行。时雨时晴,准点、晚点各半。总有尾翼撒娇,云的湖,地的湖,比美。飞机起降水灵灵,映在湖之牛眼中。总有人脚趾水肿,在时差的的士上安静不下来。总有行李丢失,里面装着备用乐器。鸟瞰者挤在初霁之中,看落单的行李,落单的巴士,落单的湖,如云计算的倒影。
八月,我也曾醉倒在纽约东村街头,醒来时费了很大力气才明白自己在医院。
二十七
八月,曼哈顿悬日。2012年,我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
2012年的八月,“即媾乃止”。我也思念异性的肉身。
2012年的八月,隔着哈德逊河,新世贸大楼发出补偿性的强光,而在泽西一侧,广场舞音乐声已起。
2012年的八月,纽约。我一个人,站在第六大道上,对阵着诸众。我被疯狂消夏的人冲来冲去,满街滚滚而来的妖魔鬼怪,真是现时代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我在重读歌德《浮士德》第二部),而他们又那么急匆匆,和我摩肩接踵,鬼才知道他们要赶到哪里去。纽约人,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人。千奇百怪之下,总要露出梅菲斯特的山羊腿。
但谁会把灵魂卖给梅菲斯特呢?是上进者,不满者、追求者,是异己者和同道中人。
2012年的八月,布鲁克林大桥下草坪,最后的聚会,惠特曼的诸众玩悠闲的飞盘,只有我把这当作一次告别。
2012年八月,我寻找从纽约到马萨诸塞的廉价长途大巴。大巴出城,上了高速,可以看云,可以听雨。剑桥镇的临时住所,还没有联网。我捋一捋霞光的红胡子,踅进星巴克,恶补国内新闻。还会有比这更散漫的八月吗?
二十八
八月的西瓜,以及其他瓜果。在大同姥姥家,在旅行途中,在万柳学生公寓外的马路沿子上,在父母新居的茶几上。或是吴向廷来做客,带着西瓜、葡萄或荔枝。聊着聊着,阵雨来了。等我送他去公交站时,雨停了,积水哗啦啦地流向下水口。
还有那次在老单元房,2005年吧,肯定是八月,父母外出旅行,我请来了一帮男生到家里玩儿:李萌昀、刘子凌、胡南敏,还有吴向廷。吴向廷先到,我用日本音响放了好几张碟,他对其中一张宗教音乐最感兴趣,可惜我们后来都忘了名字。我们喝了不少通化葡萄甜酒。可等他们“咏而归”之后,我却又感到无比落寞。晚风吹着,长夜漫漫,我的心渴望和所有人在一起。
二十九
八月,这个新世纪已经一点都不新了,祖国大地南北,等同于我的腰背疼痛面积。我在万圣书店等朋友。疼痛。我和女儿在798。疼痛。我走夜路回家。疼痛。我在去上海开会的高铁上。疼痛。我在上海的快捷酒店。疼痛。
八月,重要的球赛都已结束。
八月,为什么不曾登高?因为树叶还远远没有变红。香山公园小径上,我和女儿捡到硕大的死蝴蝶。寻来一只别针,为了美的标本。
三十
八月望向大西洋。从这里,海上只有日出日升。八月,我们忍着晕船识别了鲸尾。而鲸鱼在水下一定嘀咕着对观鲸季的恶心。我们回到沙滩上,使劲儿向海豹挥手,它们远远地观察着。在科德角,我已经跃跃欲试,要越过大洋,去一个能看海上日落的地方。我没有注意到,险象已经像海象一样在航线上探头探脑。2019年,我真的没有记取胡续冬诗中的“鲨鱼牙”。
三十一
2021年八月,胡续冬突然去世。
三十二
2021年八月,爱人的检查结果。癌,肿瘤两厘米。
三十三
女儿翻看一本关于二十四节气的童书。处暑的单元,画有成熟的谷子。高中时,爷爷第一次不得不住院时,我和爸爸回到农村老家,和亲人们一起去地里收谷子。那大概算我唯一一次真正下地干活的经验吧。我抱起一编织袋收获的谷子放上叔叔的摩托车时,爸爸甚至惊讶于我的力气,开心地笑出来。后来,大学时代,也是八月,爷爷把我带到邻村的果林,摘了一麻袋山楂。离开时,承包果林的老农笑我是城里孩子,背麻袋的姿势不对。我有点不服气,在土路上走得很快,想一口气到家,甩开爷爷很远。一进院子,放下麻袋,我大汗淋漓,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倒在凉爽的炕上,除了喘粗气外,动弹不得,更说不出话来,那算不算我真正体会到体力劳动的强度?农田和果林,如今都不复存在,早并入一座康养森林公园。
现在已是八月底。仿佛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友人们离开。他们的港岛公寓将面对着每天不重样的集装箱船,不知所起所终。
八月底,为什么总是我留在原地?我也不愿再一次次拖延。八月是一次缓缓的、不可避免的转弯。现在正在转弯。我是否又要经险途入秋?
现在已是八月底。马萨诸塞州,在朋友曾推荐的一家农场,人们正亲密地选购着新摘的玉米,可在我看来,远处喷灌中明灿灿的田地,也落寞。天空一旦升高就像灵魂的休耕。瓦尔登湖离得很近,周五游客多到需要疏导,当我野泳到湖心,太阳向树巅退隐,但依然照亮水底的石头和块垒。
三十四
八月的首都。八月的山西。八月的腹地。八月的纽约。八月的新泽西。八月的新英格兰。八月的东北和八月的高原。八月的尊贵的日照和日照中的人民。
八月的儿童博物馆。八月的美术馆。八月的科技馆。八月的水族馆。八月的天文台。家长们向孩子微笑时,唇上有糖霜和砒霜。
八月,到天文台去。古人的星空,先哲的星空,也是孩子的星空,也是数字经济的星空。谁也不要再错过新的宇宙和器官。
八月,到远方的人们的最微弱的尊严中去。谁也不要再错过尊严。
宇宙的气息在变化。光合作用偶尔沙沙作响。秋天来了!八月结束,宇宙将要做一次深呼吸。九月,我曾和新室友骑车去潭柘寺,山路上,我们冲入正在工作的蜂群。十月,克洛岱尔在中国歌唱“一年最后的果实”,“那不可追溯的一年,那最高的成熟”。“死亡松开了一只空空的手”。我曾见过纽约最后的蝴蝶,和我一样无着落,不可追溯!它纤细而惨白,竟让Village Voice报纸上花花绿绿的应召女郎广告版面失去了颜色。今年的秋天又将怎样到来?险途。室内,空空的手中有一只昆虫的尸体。
八月底,我骑车遇到硕大的燕尾蝶,在只有车流没有行人的郊区主干道旁。死亡尚未成为捷径!
八月底,当我野泳到湖心,太阳向树巅退隐,但依然照亮水底的石头和块垒。我改为仰泳,云霞让我双眼疼痛。当我闭上眼,故人们、亲人们、新人们来到水天之间,与我同浮。我得到了多少爱,就辜负了多少爱。
八月底,女儿买文具。太阳仍是第一公民。
八月底,儿子在淋浴时忽然说:“两年没有回中国了。”
八月底,从东北到南斯拉夫,社会主义、森林和海岸线都发生了心平气和的漂移。主义不堪再造,而生活终究是生疏而长久的骗局,尊严属于遥远的职业。
我回忆决定、转变、不可挽回的命运、最平常的再见和不可能的再见。沉迷于回忆,已成为必要,因为生命史在盛大的转折中,为梦想,分出了段落。
八月底,宇宙将要做一次深呼吸,然后静默,不相识的人们决定开阔地生活下去!
八月,我错失了哪些好好告别的机会?八月要结束了。所有的八月复活在身体中。
【王璞,旅美诗人、学者。主要著作有《宝塔及其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