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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她的名字
来源:《青海湖》2026年第1期 | 指尖  2026年05月19日08:05

指尖,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符号》等散文集十部。曾获全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孙犁散文奖、《山西文学》双年奖、《红豆》文学奖、大地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等。

我从没见过二毛蛋,但我认识二毛蛋老婆。其实二毛蛋老婆也不是二毛蛋的老婆,因为十年前他们就离婚了,法律上已没有任何关系。作为菜店老板,小区邻居们一直习惯称她二毛蛋老婆,当然大家都不认识二毛蛋。追根溯源,第一个将二毛蛋老婆这个称谓赋予她的人,可能是认识二毛蛋的人,或者二毛蛋家亲戚之类的,无人记得。县城容纳了近10万人口,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因为人们的关系总是勾勾连连、拉拉扯扯,大舅二姑三姨四叔的,不知在何种场合就攀成亲眷了。

现在,有人提着一袋菜回来,一把鲜灵灵嫩生生的韭菜探出头,调皮得像个圆嘟嘟的小娃娃,让灰蒙蒙的天气瞬间生出几丝水汽,仿佛要牵丝攀藤拽出一个湿漉漉的春天来。这把韭菜吸引着无数人的眼球,带孩子玩耍的奶奶,小区遛弯儿的闲人,一个骑电动车出门买菜的老男人,连一个年轻姑娘也忍不住将目光停在上面。有人忍不住高声问:“哪里买的韭菜啊?”提着韭菜的也多是妇人,回一句,二毛蛋老婆家的。

二毛蛋老婆,既是一家菜店,也是一个人。

小区有14栋楼,住户800有余,小区内有春梅菜店、二小百货、丽萍卤肉、二虎理发、花花早餐、文具店、复印店、花圈店等;出小区正门,又有小区便利店、水果店、二小猪肉店、中医按摩、快递驿站、药店、发廊、粥店、幼儿园,等等,这些店铺将道路两边装点得极为热闹。道路出口,对面便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凯通二部,一溜儿往东,联通缴费,邮政快递,邮政储蓄银行,步行街入口,阳泉银行,滋生堂药店,长城超市,平阳大药房,手机大卖场……琳琅满目的店铺摆了半条街,二毛蛋老婆的菜店就藏在它们中间,一个窄窄的长条店铺,门匾上没有具体店名,只有“蔬菜鲜肉”四个红底白字,玻璃门上密密麻麻写满手工水饺、油糕、面条、鸡蛋、鸡腿等黑体字,像潮水中的小鱼,不停涌进她的店铺。

十几年前,小区新建,配套设施不健全,日用品和菜肴购置,全靠开着三轮车的小贩叫卖。几个月后,随着步行街投入营运,街口敲锣打鼓迎来了中国建设银行开业。某一天,银行东边多了一顶窄窄的彩钢房,这便是二毛蛋老婆的菜店。

第一次进二毛蛋老婆的菜店,便被两溜排列有序、齐齐整整的各色蔬菜,以及干干净净的玻璃冰柜里摆放成行的肉类吸引住了,价格虽然比超市贵些。菜新鲜得能掐出水来,加上她整个人清清爽爽,能敏锐地察觉你在找什么,偶尔聊几句,也颇善解人意,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看起来,她是一个熟练的生意人,做事利落井井有条,几分几毛的零头毫不犹豫便抹去了,虽心下疑惑她的电子秤也跟街上那些门店里一样,难免不会缺斤少两,但还是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这种愿打愿挨的局面,想来就是商家跟顾客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吧。

总觉得她面熟,偶尔脑子里翻腾半天,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她。县城之小,足以让大部分人都有逢面的可能。有次坐出租车,那司机竟然问我是不是还在原单位上班,我悄悄端详对方一番,确认并不认识后,反问道,你知道我在哪里上班?对方便笑了,说:“县城就巴掌大的地界,人也就是那一批,谁能不知道谁呢,只不过没有打过交道罢了。”时间长了,二毛蛋老婆的一些事零零碎碎落进耳郭,我终于还是想起了她。在搬到新小区之前,我们住在县城第一批商品房小区,那个小区的前身,是县里领导的宿舍,又称大院。这大院地处南关,小区周围全是南关村民的房子,加上我婆婆娘家就在南关,所以南关发生的大事小情,就像我们家的事一样,与我们息息相关。二毛蛋和他老婆就是南关人。我婆婆认识二毛蛋的父亲,人称老毛蛋。有次我跟妹妹逛街,迎面碰上一个老男人,中等身材,结实的臂膀让他的脖子显得很短,加上圆头圆脑,像个毛茸茸的篮球,关键是他双眼圆睁,嘴巴也是圆圆的,老毛蛋这个名字差一点脱口而出。回家求证,果然是。原来他们的名字并不是空穴来风,既是自家起的,又是旁人目光验证后的确切诨名。没见过二毛蛋,应该也是那个样子的,个子不是很高,结实,圆头圆脑,大圆眼睛,看人的时候,一怔一怔的。

旧县衙、城隍庙和文庙这几个地方,牢牢钉在县城的中心地带,那时也没有户籍区分,人们分散居住于县城周边,南关被称为南门口。南门口跟县政府距离不足50米,虽是农村,但村里人自古经营买卖为生,打油的、卖醋的,还有临街开服装店的,当裁缝的,等等。一般人家以赁房为生,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南关成为东西南北四关中人口最多,也最富裕的城中村。城外的适龄闺女们,争先恐后嫁入南关,无论后生高矮胖瘦,心性好歹,只要是南关人,自会有村花们踊跃前来。可想而知,二毛蛋老婆模样并不差。二毛蛋娶妻后,老毛蛋便给他们出了本钱做买卖,两个人从食品公司批发猪肉,在自家门前搭起简易顶棚,以卖肉为业。两个人起早贪黑,着实辛苦。加上二毛蛋老婆干活麻利,又有几分姿色,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不久,环县城二级路开工,南关大多数人家的自留地被征用,他们家不只得到了赔偿款,还在剩余的半边地里盖了五间简易房子,二级路使用的当年,房子便开始有了收入。两人有了钱,想方设法通过特殊渠道解决了城市户口,身份发生转变,便想着做投资、炒股、买基金、养大车、送煤。总之,他们很快便跻身于县城富户群。世上暴发户的行径大致相同,结交同道,挥霍无度,放纵享乐。也就在那时,我见过这个女人。当时县城街上开车的女人凤毛麟角,她就是其中之一,从家门口到百货大楼,也就二百米,她都要以车代步,车窗大开着,享受人们一波又一波羡慕和嫉妒的眼神。倘若不开车,她亦是衣着华丽,穿金戴银,化妆精致的圆脸高高仰着,目不斜视穿过人群。

街上不断有人在装修新门市,开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身边的有钱人越来越多。有次传来二毛蛋投资矿产的消息,说的人满脸羡慕。再听说时,二毛蛋已经快破产了,据说他赌运不佳,输了不少钱,不得不将投资撤回来。我记得说闲话的那人叹了口气,弹弹烟灰:“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壮。”言下之意,即便人家输得落花流水,那自然也比我们普通人富裕。

二毛蛋再度像豆子一样被炒得噼啪作响,是离婚。据说二毛蛋是输了钱,但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年轻女人自是要去抚慰他那颗伤怀之心的,这一抚慰,便坠入情网,万劫不复。老婆孩子自是要不得了。二毛蛋跟他老婆干脆利落斩断了彼此的关系。财产如何划分不得而知,应该也没有多大争议,猜是没剩多少了。

二毛蛋老婆刚离婚那年,带着上高中的儿子找房子。那时我们小区刚刚入住,闲置房也多,加上离南县城中心有段距离,便以每月六百的房租,租住在我对面的楼里。她那辆汽车不见了,之前抬起老高的脸也低下了,忙碌的时候,头顶两个发旋替代了她的脸。

二毛蛋老婆的菜店坐南朝北,正对着新广场。新广场在我搬来差不多五六年后,才真正形成气候。风小了,气温虽不能跟城内相比,但也暖了不少。细瘦的树木亦渐繁荣,春天的山桃、连翘、碧桃、紫叶李、晚樱、垂柳;夏天的紫穗槐、合欢、棠棣、构树;秋天的悬铃木、白蜡树;还有四季常绿的冬青和塔柏,所有这些自然的呈现,牢牢地吸引着开发商的目光。这几年,新广场周边高层住宅层出不穷,居民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贪着新广场的新,贪着它早晚的热闹,贪着它的视野开阔与出入方便,房价也在逐年增长。当然,二毛蛋老婆的买卖也越来越好。

她的孩子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我就要让孩子成为最好的,要超过他家所有人。”她边摘掉菜上的黄叶子,边跟我说,脸上并未呈现轻松笑意,想来她心头还窝着那口气吧,那口让她后悔、又令她失望的郁郁之气。对二毛蛋稠密的恨意,对自己满满的苛责,即便已过去好几年,都无法纾解。我们已经熟络,但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说,一切都会好的。提着菜出来,北面浓云滚滚,似乎有风,但身上依旧汗淋淋的。当我穿过马路,眼前突然落下黄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发出“嘣嘣”的声响。我连忙紧跑几步,回头时,看见她的菜店以及一溜儿门市,依旧在炙热的阳光里,那里,显然并没有这场雨。

她的孩子是个颇为清秀英俊的小伙子,白皙,文雅,加上戴了一副眼镜,书卷气十足。正是暑期,他怜惜母亲,来菜店里帮忙,起初笨手笨脚,但不过几天,就可以轻松应付顾客了。据说男孩子遗传母亲的多些,无论智商还是外在,想来他跟母亲一样,亦是极聪明之人。

国庆时,菜店来了一个跟二毛蛋老婆长相相似的女子帮忙,那次我才知道,原来一直替她批发蔬菜,给单位老客户送货的那人是她姐夫。她姐姐也是一张圆脸,双眼皮,薄薄的嘴唇,但面部粗糙,看起来略显憨厚。而二毛蛋老婆也非奸诈之人,有次我买菜,顺便称了香蕉,回来也没发现忘拿了。隔两天去菜店,她说你那天忘拿香蕉了。我才想起。她说她晚上回去的时候带着香蕉,想着给我送到家里,但当她站到楼下时,根本不知道我在几单元几号。我们都笑了。这样的人,起码是良善的,当初她高高仰着脸的跩样诚可原谅,生命漫长,谁没有失去正确判断的时候呢。她虽然失去了二毛蛋,但娘家人还是会帮衬,也是幸福的。生命的本质是孤独的,但只要有后援,活着就有底气,再孤独也可克服。有次她提起自己头顶的两个旋,说小时候有人说她这两个旋是聪明绝顶,命运极佳的意思。说完她就笑了,这是我见过她的第一次大笑,意味深长,她肯定想到自己现在艰苦而孤单的生活,想到被寓意好运的绝妙讽刺。那时,她姐夫坐在门前抽烟,我听见他“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警告,让她收敛,也或者跟她一样,对这句话的虚假性充满深深遗憾。

一个老太太站在冰柜旁边。正是近午时分,店里顾客最多的时候。老太太不言语,脸上也无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冰柜对面的她招呼顾客,切肉,割豆腐,绞肉,剁排骨,随着顾客越来越多,老太太只得不停向后退,直退到门外。第二天,我下班进了菜店,老太太手里多了个饭盒,挤进人群,递上去说:“刚煮的扁食,你趁热吃吧。”她眼也没抬:“人多呢,顾不上。”表情淡漠,好像这老太太并不是很亲近之人,一股又陌生又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过后我才知道,原来老太太是她的前婆婆也就是二毛蛋他妈。她说:“当初我们离婚时,鳖屁不蹦,巴不得我走,现在后悔了,来不及了。”估计是她憋闷已久,无法倾诉,那天,她跟我打开了话匣子。“据说二毛蛋的新媳妇子性格强势,好吃懒做,动不动就跟他们闹,关键是跟二毛蛋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好。这媳妇子爱喝酒,晚上喝醉回家,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吵架,屋子里能扔的东西都扔了。现在,就剩墙上挂的电视机了。有时两人还动手,常常纠扯得头破血流。虽然又生了孩子,但这女的不着家,二毛蛋也不着家,把孩子扔给老太太。老太太身体不好,血压又高,心脏也不好,来找我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估计就想跟我诉诉苦,你那天也看见了,还给我送饭。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前段时间老毛蛋就来过,明里说是看孩子的,现在又不是暑假寒假,我儿子在不在家他能不知道?其实也是来诉苦的。当初我生孩子,觉得自己的骨肉,再忙再累,也要自己亲手带大。他们是享惯福的人,成天坐在门口跟人们叨闲话,门口就是饭店,每天连饭也不做。现在老了,身体也不做主了,该享福的时候,却要看娃娃,唉,命!估计老两口这才开始醒悟,或许对当初轻易答应让我带着孩子离开家后悔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有,吃了顶不顶用还两说呢。”

下乡回来不到五点,想着买点菜回家。店里常年背阴,光线昏暗,看我进来,她招呼了一声,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看到她的脸。我说该开灯了吧。她说是吧。也不认同,也不否认。过了一会,她突然说:“二毛蛋来了,你进来时刚出去的那个就是。”我走路如飞,因为眼睛近视,老认错人,养成了走路不张望的习惯,所以根本没察觉我在菜店门口遇见过人。但她显然并不在意,依旧接续着话题:“让我臭骂一通,灰溜溜走了。”没几天新鲜啊。“也是,你知道他找的那个女的是啥?”节能灯骤然亮了,我眯起了双眼。“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跟咱一样,也不年轻了,关键还带个十几岁的闺女呢。”我极为诧异,没想到二毛蛋离婚再娶,居然是这样子的。“来跟我说后悔了,那不还是看我现在好起来了,儿子上了大学,我也买下房子,手头宽裕了。但他难道不知道我起早贪黑吃的苦受的累吗?后悔了,难道还能再离一次婚?再抛弃一次孩子?人怎么能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我将挑拣的几样蔬菜放到电子秤旁边。也是,她离婚也有六七年了,居然将租住的房子购入,还供养儿子上大学,真是不容易。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她对二毛蛋及家人的不原谅是正确的,只有带着恨意,她才能顽强不屈地活下去吧。

菜店里多了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整齐,但不阔气:西装皱巴巴的,但看起来是新的,头发抿得油光锃亮,却在热心帮忙,比如递个袋子、切块豆腐,或者取几苗芫荽。来菜店的顾客都是老主顾,对菜店的熟悉程度要超过他,所以很快他就只剩替人递袋子的功能了。邻居说,那男人会不会是二毛蛋老婆新找的对象呢?那几天菜店里的顾客明显多起来,有几次,我不得不因为人太多而转身。人类天生具有强烈的好奇心,这好奇心也激发着每个人暗藏的八卦心,每个人的嘴唇都闪着亮光,提前备好了词汇,预备在某一日成为空气中最活跃的粒子。但那个男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让等待的嘴唇失去了意义,它们重新回到干裂的状态。

另一个男人再次出现时,人们明显保持了镇定,他们等待,用时间来衡量男人跟二毛蛋老婆的关系,乃至在心里,还想过将来,二毛蛋老婆这个称谓将变成某某老婆。似乎这样是不对的,有几次我试图提醒过二毛蛋老婆,但有时菜店里有人,这个话不能说,有时我进了菜店,挑拣了蔬菜,便忘了这个话题。她五十出头,找个良人相伴,共度余生还是不错的选择。我跟她并没有熟悉到可以交流如此贴己的话题,关键我们各有各正在前行的道路,我们都有自己需要奋斗的目标,甚至我们的三观很可能并不相同,关键这样的年龄上,很难遇知己。我们对着各自微笑,在她,我是顾客,是她需要精心维护的关系,在我,她不过路人,除去这个菜店,我们在世上任何地方相遇的概率极低,更没有可能坐下来,用一盏茶的时间,好好聊一聊。我只能做她的顾客和看客,仅此而已。

有次她突然问:“听说你写了好几本书?”我羞赧极了。在县城,我一直想做一个被淹没的人,即便写作,都用一个笔名将我好好盖上。我想藏起来,藏得一点都不剩,不被人关注,不被人认识,甚至不被人知道。我可能是开朗的,可能是大度的,可能是没心没肺的,这就是我给自己设置的人设,这个人设成功地让我在县城安稳度过几十年。现在,她突然提及我的写作,那个与我完全不同的我显然就要被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就是爱好,也没什么。但她的顾客很多,各行各业男男女女,在她的世界中,有我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者更多面。所以,很快她就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我的一本书,是我的第二本散文集《槛外梨花》,里面收入了我早期的一些心情文字,也就是说,那本书里呈现的,恰恰是一个隐藏的真实自我。她只说,你真会写,此后再没有提及或者问询过关于书中描述过的任何事。她的全部生活都在菜店,足够忙碌,她没有时间去兼顾其他事情。我希望她并未读完那本书,甚至即便读过,也很快遗忘书中的某些熟悉的描述以及那些内容。

她的孩子出现在菜店,不是节假日,甚至不是星期天,我正要打招呼,突然发现气氛不对,两个人的脸上呈现着不同的表情,孩子一脸倔强,又有几分小心,母亲却黑着脸,仿佛在生气。我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乖乖地提着菜出来了。菜店门口有人吵架,派出所民警正在做笔录,我绕开人群回家。她应该很溺爱自己的孩子,但现在,这种溺爱很可能出现了问题,孩子已经长大,他有自己的认知和观念,而母亲充满仇恨和报复的努力,是否依旧被孩子接受?好在世上没有不是的母亲,也没有不疼的孩子,他们迟早都会解脱,通过各种各样的事和人,各种争执和妥协。

第三个男人是个戴帽子的男人,透过他光溜溜的后颈,敢肯定是一个油脂性脱发患者,帽檐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宽很短,跟以前那些男人一样,看起来也非体面之人,穿一身360运动服,雪白的鞋底暴露了他的虚弱。那一刻,我突然替二毛蛋老婆感到委屈,难道真的需要这样或者那样一个男人来共度余生吗?那么,男人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形象,跟她一样起早贪黑在菜店,吃不上一口热饭,喝不上一盏安心茶?还是,他用她挣的钱买菜买肉,戴着围裙,做好饭,温好酒,等她披星戴月疲惫归家?再粗糙的生命也有极为娇嫩而脆弱的部分,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能触碰到她的那个部分?

无论是哪个男人,他们当然会消失。近年来,县城离婚率高了,单身的男女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着,随着年龄增长,二毛蛋老婆的优势越来越小,那么可供她挑选的男人,也越来越少。那些在新广场跳舞的单身或者非单身的中老年人,每个人都有固定的舞伴,他们像被黏在新广场上一样,早晚不停地转着圈。某天早上上班,路过新广场,看到一群人围着一辆面包车,大吵大闹。后来才知道,那是两个偷情的中老年人被女人的老公现场抓包。那时,我才感觉到,在我的生活之外的有些人,是如此开放而无耻。菜店本是消息的流通所,每个进来的顾客,都会提供一个或大或小的消息,二毛蛋老婆接收到的消息,肯定比我多得多。经历过那段婚姻,经历过自己重新站起来的艰难过程,也或许,她最终将不会再依附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

当然,儿子除外。所以当她跟我说儿子考上研究生时,我的眼底也热热的。她说儿子考的是在职研究生,边上班边上学,辛苦呢。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不用成为多么成功的人上人,起码能走出县城,增长见识,下一代就是堂堂正正的城市人了。我便恭喜她,说你是要享后福的人。她“啊呀”一声笑了。

在小区的路上遇到她,这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菜店之外的地方看到她。她款款朝我的方向走来,瘦小的身躯仿佛少女般婀娜,深红色的上衣衬得她肌肤雪白,漆黑的头发一丝不剩全部梳在脑后,看起来干练精神。这个时间段她离开菜店的确令人费解,不待我反问,她便说:“我把我妈接来跟我住了,一个人待在家里有点不放心,回去看看。”

有人远远地从快递驿站出来,看到了她,声音颇为豪爽地喊,二毛蛋老婆回来了呀。

她“噢”了一声。然后笑着低声跟我说:“原来她们是这样喊我的呀。”我们两个便都笑了。

她依旧缩回到玻璃冰柜的另一面,那个冰柜,就像一条银河,让她跟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过完年,初六那天菜店开门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往门口的墙上钉钉子,咚咚叭叭的。我问这是要挂什么,她笑着说,你猜。说完,从凳子上下来,取出营业执照副本,挂将上去。一缕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不偏不倚打在上面,我初次看到她的大名,魏明月。她在我身后边用毛巾擦着手边说:“以后呀,你们就知道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