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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行更远还生——忆哥哥
来源:《读者》原创版2026年第4期 | 南翔  2026年05月11日15:59

人生如箭矢,没有返程。

人生还是一个不断送别的过程,活得越长久,送别的人就越多。在2025年11月24日母亲的告别仪式上,面对亲朋好友,我说:40年前,我送别了哥哥;20年前,我送别了父亲;今天在此,我与母亲告别……

如此看来,并非年长者就告别在前。我哥哥出生于1948年秋季,属于老三届无疑。老三届大致是指1966年到1968年,此三年在校毕业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他们进入初中或高中的年份则分别自1963年到1965年。我上有父母,以及兄姐,一共七口之家;我排行老五,母亲一直到老的湖南汨罗口音,把我唤作:强伢子。我的二姐是老三,居中;她曾不无自得地跟人说,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遗憾的是这种不可多得的兄弟姐妹如此齐全的平衡,在1980年代一个凛冽的冬天打破了。

有旧照为证,五兄妹中,哥哥的相貌最是合并了父母的优良基因,生得俊朗魁伟。我的发小老郭如此评价:“南翔哥哥剑眉朗目,英气逼人,是电影明星那种级别的帅。老电影《奇袭》中方连长,就是那种样子和气质。”另一个不容质疑的标高,他是五人中,学业最为优良者。当年初中毕业,有两条路摆在他和父母面前:一条是读高中,参加高考,走那个年代炙手可热的“又红又专”之路;另一条是报考中专技校,毕业出来即可工作。虑及当年因子女多,母亲未参加工作,一直以家属工身份在铁路采石场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缓解拮据的家庭经济,全家一并仰赖父亲的薄薪运转;哥哥在必填写的8个报考志愿中,前面7个都填为中专和技校,最后一个填写了宜春中学——放在今日,那就是一所重点中学。增填一所宜春中学还是班主任与父亲商量的结果。班主任说:“相登韶这么好的成绩,不上高中太可惜了。”

命运之手是想做一次调侃,还是想表达不该退缩的公平?哥哥被宜春中学录取了。既如此,那就顺流而下吧,波峰浪谷而后,或许就是一马平川、风光旖旎!可到底,形势比人强。哥哥的高中不曾顺利毕业,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席卷神州大地,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滚滚浪潮中,他去宜春新坊公社“插队”了。

回想起我们兄弟姐妹一道在宜春彬江度过的那几年,亲密而又不无距离。较之姐姐们,哥哥除沉默之外,给我的是一种迄今难忘的严厉。他对我的严厉,既不相关学业,也不相关生活,来自一件迄今看来简直难以置信的“小事”:大约在我小学三四年级之时,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体检。那时的体检十分简单,肯定没有现如今普遍推布的项目如心电图、B超之类,不过是查查耳鼻喉,摸摸肝部,听听心肺之类。我的裸眼视力,一只0.5,一只0,6。自己并未觉得有多大事儿,只是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当时每学期遇到的调整座位——前后左右对调,以示公平,竟最怕往后及边上调位,那会直接影响我对所有老师板书的辨识。尤其阴雨天,一块长长的黑板与我,犹如隔着楚河汉界,两不相干。

哥哥得知了我的体检结果,没有震怒,却比震怒更令我害怕。以后但凡在家里见我阅读与课业无关的闲书,比如连环画和小说之类,他就拉长一张脸,两眼蹬得溜圆。吓得我再无心恋书,赶紧跑出去做望远状——看远看绿,已知是矫正近视的“良方”。哥哥这种对我近视表现得远超父亲的苛严——父亲当时并无任何反应,给我心里留下了长久的阴影,以至很难与他做兄弟间的交流。

到了1970年代,上山下乡潮伴随着令人垂涎的少许招工,政审而外的体检,即便钢铁厂招炉前工,铁路招装卸工,也必得剔除近视眼。哥哥的苛严,此时才呈现了令人瞠目的意义。我在一次新余钢铁厂的炉前工体检,被视力表毫不留情地拦截;再一次宜春火车站的装卸工体检,得以在作弊的情形下,蒙混过关。从此经历了数年与煤炭、大米、矿石、化肥、枕木、钢铁打交道的人力或机械的装卸生涯。

我和哥哥真正有意味的交流,是在他赴农村插队前后,以及从农村招工上来当工人的那十来年间。一场运动袭来,我才小学五年级,此年纪未必懵懂无知,却也知之甚少。哥哥和他的中学同学们却已经表现了独立思考的苗头。

回想起来,他们那个年龄阶段青年人的读书热情与思考深度,真不是比他们小个七八上十岁的少年可以比拟的。物质匮乏,信息归一,学业停摆,他们依然认真地思考,激烈地争辩,譬如他们会辨析,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个“孺子牛”当时的报章解释是做人民大众的牛。兄长们认为,鲁迅笔下的“孺子牛”用的就是本义:做自己儿子的牛。《左传》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春秋时期,齐景公十分喜爱小儿子茶,经常与他一起游戏。 景公自己装扮成一头牛,嘴里衔着绳子,让儿子牵着走。不巧儿子跌倒,把景公的牙齿拉断了。这样庄谐并出,有对比,才好玩,才是真实的幽默的鲁迅。此议且不管对错,在那个年代,他们的这种质疑精神,就昂然可贵。

曾有史学家写文章说,希望寻找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这个失踪者,多半是文化或文学名家,我想,类似我兄长那样的寂寂无名者,更多如小草,消弭于无声无息,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我愿意也应该用文学,复活及记录他们的一鳞一爪,并同时呈现他们中的健在者往后不同的样貌。故而,我在近10年前写过一个中篇小说《远去的寄生》,刊发《江南》杂志,为《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收入我的小说集《洛杉矶的蓝花楹》。这是后话了。

哥哥沉默,勤勉,在插队下放的那些年,经历过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顾家的人,对家里的一应旧物包括一口大水缸,都表现出喜爱。他也会挑着在农村打制的竹木制品,走几十公里的山路回家。几年后,他洗脚上岸,当了新坊钨矿的矿工,那未必比犁田耙地、插秧割稻更轻松。见他面带风霜,双手粗糙,鼻孔里总有难以洗净的粉尘,问他钨矿要下井吗?他淡然道,有竖井,但主要是平直的巷道。

一个大男人,也到了当婚的年龄。依稀记得他的第一个对象是别人介绍的,未谈成;第二个也是别人介绍的,农村姑娘,招工在宜春床单厂工作。我参加了哥哥的婚礼,在秀江餐厅。宜春有一条当年最宽的大道——东风大街,大街走到底便形成一条丁字路,直的是东风大街,横的是中山路。秀江餐厅就在丁字路口,再往下穿过一个老城门,便是一条秀江,长年搭一座浮桥在江面上。哥哥的婚礼简单而热闹,嫂子是本地人,娘家来了不少人,还有哥哥单位内外的同事和朋友。桌上摆着散装白酒与汽水,哥哥与我都没有承继父亲的好酒量,沾酒就醉。那天哥哥端着酒杯,满脸通红,挨个敬酒,说着感激的话。他那一天讲的话,比平时半个月一个月讲的话,都要多。那是他最放恣,也最无负担的一刻吗?

对哥哥而言,新婚的生活是艰窘的。我去过他的新房,在中山路租住的一个所在,看上去是临街的一个二楼,却得绕很远,从一片黑黢黢的老房子里面穿过去,走上吱吱呀呀的木板楼梯,才能进到他的房间。就是一个单间,没有客厅、厨房、阳台,也没有卫生间——住家设卫生间,还得是以后很久的“奢侈”。算来他在这里没有住太久,一两年吧,他搬去了床单厂,住进了嫂子的宿舍,那里也是一个单间。此时他托老友帮忙,已调到了宜春电池厂工作。安了家,工作近便,孩子接二连三出生,既给他带来了短暂欢愉,也给他带来了更为持久的沉重的精神与物质负累。

哥哥爱孩子,不以为苦。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会情不自禁地吟诵宋诗中的那一首《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哥哥爱书,嗜书如命。犹记他读中学搜集的一批中外名著,破“四旧”之时,要么被母亲付之一炬,要么由我遵从母命扔进了茅坑;同时被烧掉的还有他积攒了多年的厚厚一本邮票册。高考恢复之前,我已经在火车站司总务之职,此岗位的活儿很杂,给调车员、扳道工发放劳保用品,给全站职工开铁路免票,辅助财务王师傅造工资表与发工资……再就是管着一橱子图书。那时节,大地回暖,冰雪消融。新华书店已开始发售部分红色经典、外国名著……不过,尚不是公开销售。中山路仅有的一家宜春地区新华书店,给一些国有单位分别设置了专门抽屉,将刚到的新书放入,供取购。我就是宜春火车站的取购人。哥哥每次过来车站,与我打过招呼之后,便在橱子里找书与看书。他在橱子前立足良久,沉迷入神,完全无视总务室里人来人往。走时总要借上两本;下回过来,还旧取新。

现在想来,他过来看书、借书,便是贫瘠与单调生活中的一抹绿,一线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啊。我为何从未上前给他支过一张椅子,让他好好放松一下局促日常中疲惫的身心呢?

他在厂里做电工,也买了不少《电工基础知识》之类的专业书,更多的却是文史哲。偶去一趟他在床单厂的宿舍,听得最多的便是嫂子的抱怨,抱怨的指向完全趋一:她的丈夫不该买这么多书!这些书既不能吃又不能穿,还占地方。她生气地从床底拖出一大捆书,有两袋全是《新华月报》——这是一份出刊频率很高的文献版杂志,当年主要刊发的是新闻。嫂子告诉我,不仅自家的房间里,还有很多寄存在别人的房间。我无言,也无法替哥哥开脱。夫妻间难以趣味趋同,息事宁人只能不做声。我能想象,哥哥平日经受了怎样频密的指责。他的回应,毋庸置疑只能是沉默。

我从宜春到南昌,大学毕业留校多年,再从南昌调往深圳已逾26年。这期间,很多书都丢失了,包括我在江西那么多年发表的中短篇小说的刊物,大都不存。却有一套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11月出版的《辞海·语词分册》一直带在身边。这套书分上下两本,上本定价:5:30元,下本定价:5.55元。封底标志:内部发行。里面还粘贴着一张当年的购书发票。这两本书,当年是我买的。哥哥曾借过去阅读,他大概太爱这两本书了,过了很久才还给我。或是担心反复翻阅磨损,换回来的书加了两张牛皮纸折叠的书封。

如今,我摩挲手中两本带着四十多年时光留痕的旧书,这是两本比哥哥的大儿子小两岁,比他的小儿子大一岁的《辞海》,带着唯有他弟弟才能体悟的手泽,不由椎心泣血:为什么当年我那么不懂事,不把这两本书送给他呢?!书,原本是他的挚爱啊。况且我曾把他的藏书扔进过茅坑!除了书,我不知道他手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之物?“春日迟迟,卉木萋萋”,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七七级学生1978年春天入学,七八级学生秋天入学。我站在了七八级的行列里。回望脸上浮出欣慰与遗憾的哥哥,如果不是命运之手的拨弄,他早就应该大学毕业了。我把一应复习资料默默转交给他,希望他也去圆一个未竟的大学之梦。

无法追溯的是,他终于放弃了可能搭上末班车的高考,原因何在?家庭拖累?风闻已婚考生受限?工作太忙,难以抽出时间复习?但凡他有奋力一搏的决心,我想,以他的基本功和实力,一定超过弟弟多多许!

没能续写的坦阔人生,就此分岔。

不几年,亦即我大学毕业之后两年,他患了急性肝炎。生活条件差,经济负担重,加之心情郁闷,身边又缺少体恤之人,病情缠绵不愈,很快发展成重症肝炎。慌乱间,兄弟俩四处寻医问药。住处附近的知名作家朋友陈世旭告知,他曾经呆过的九江沙河有一位中医,擅治肝病。我便带哥哥直趋沙河,很快找到了那位中医,他把脉后摇摇头,带我到一边去悄声道,不行了,肝已经萎缩了。

我悚然,拉着他的手道,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他叹了一口气,回到桌边,开了一张方子,不外是茵陈、栀子、柴胡、黄芩等清肝利胆之药。回去南昌又找了其他的民间医家,说是竹根煮水,可以清热降火,利湿渗水。东奔西走,皆为求医;一切徒劳,归于罔效。我带哥哥住进了位于洪都中大道的南昌传染病医院。那一段时间,眼见得哥哥面色萎黄,黄疸渗出,连眼白也成了黄色。肝腹水,排尿困难。他屡次恳求医生打“速尿”。医生告诫,这类利尿药,用多了,效果只会递减。

这一年是哥哥的本命年,鼠年的尾巴。11月6日,距离立冬还剩两天。36岁的哥哥溘然长逝。窗外寒风飒飒,枯枝摇摆。我木然呆立,灵魂如抽走一般,良久回不到现实之中。

两年前,我跟随两个侄儿去南昌新建区给哥哥移坟。在一堆高过人头的蒿草中,侄儿捧出他父亲的骨殖,移送到同属新建区的一处绿树成荫的安石园。哥哥的黑色墓碑上刻着金字:相登韶,1948.09.27——1984.11.06,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俯身擦拭哥哥俊朗无比的遗像,不禁掩面痛哭,一任倾泻的泪水洗涤内心的伤痛和无比的郁积。

没有谁能理解,我藏在心底40多年的遗憾和伤痛多深。哥哥去世之后,我把他8岁的大儿子带到身边,读书,工作……我跟哥哥的孩子、也跟学生们说过,我之所以坚持写作,原因之一,就是为我哥哥“扳本”,他那么爱阅读,有才华,抱志向,我若能够伸张其百一,也是一种补偿与告慰。

近日一位教师同行跟我说,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兴趣与职业,他或许会选择音乐与绘画。我想,音乐与绘画都好,可写作的叙事性或是其它门类无法比拟的。如同我写出如上怀念哥哥的文字,既是纪念,也俾使两个当年太小的侄儿了解一些他父亲的过往,给他们留下一点相关父亲的文字与精神遗产。

“离情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于一段段褪色的历史,于一桩桩依稀的旧事,于一位位远去的父兄,若不忘却,便在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