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母亲比较矮小,一米五多一点,但思想特别活络,这也许得益于她姓周,与村子里出的大作家周立波先生同姓。母亲常常和我们兄弟几个说起周家的家风家训。周家重视教育,周家的每一个祠堂都会办学。凡周边本族周姓子孙,包括女孩,都能上学。因为如此,母亲少年时读过老书,嫁给我父亲之后,就成为当年周边为数不多的能写会算的妇女。她认识字,会计算,嫁到清溪村以后,积极参加清溪村合作社的工作。父亲老实,不识字,不会计算,当年担任过村里的民兵连长,合作社时期担任过生产队长。父亲做这一系列的工作,都要依靠我的母亲在后面协助。身材娇小的母亲,靠着自己的智慧养儿育女,支持父亲。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读书好比驾小舟,篙篙撑来不停留。倘若一篙没撑稳,流落许多人后头。”这些都是母亲给我们的启蒙教育。记得10岁那年,分田到户以后,家里要添置一台打稻机,实在拿不出钱,母亲打听到7公里之外的隔壁乡有个牛奶厂收购稻草。母亲用她矮小的身躯,带着我和姐姐挑稻草去卖,我和姐姐一人挑20斤,母亲挑80斤。母亲一路上和我们讲愚公移山的故事。这样一天三趟,返回时,还要去黄泥湖捡同样重量的萝卜缨子挑回来晒黑擦菜。黑擦菜做得好,也可以卖钱。就这样连续忙了五六天,终于赚够了请木匠做一台打稻机的钱。
这就是我的坚韧不拔的母亲。她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想到解决问题的路径,也能找到一些平常人想不到的办法。她的执行力还特别强,总能排除万难,将问题化解于无形。这是她给我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是她给我们身体力行的教育。事实上,她确实特别重视教育,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岁月里,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顺利地上完了高中,母亲为我们的发展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
农闲时,我的一个叔奶奶会做油纸伞,母亲看到有人定时来收购油纸伞,知道这个事业前景不错。她跟叔奶奶提出晚上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偷学。不到一个月时间,母亲就能用最简单的工具——菜刀加剪刀做出油纸伞,得到了收购方的认可,以至于收购商愿意在她身上放倒账,也就是提前放定金。母亲靠着这项手艺,把我的曾祖父养老归山,让我的爷爷晚年无忧。我的爷爷在我奶奶去世后一直没找老伴,独自把我12岁的父亲和2岁的叔叔抚养成人。我的母亲也常在我们面前提起爷爷的不容易。这份默默的承担和付出,从爷爷辈传到了母亲这里,又从母亲传到了我们这代。
母亲接受新事物、新话题的能力很强,还能快速地进行思考与分析,果断决策。我始终记得,2022年初,村里宣传要建设作家书屋,我和往常一样,正月初十出门,背一个黑色的旅行袋,装满了换洗衣服和家里给我准备的生活日用品,冒着蒙蒙细雨,走向村口的公交车站,准备去火车站乘车,去往远方的城市谋求这一年的生计。母亲戳着拐杖,一步一摇地送我到大门外,看着我远行。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位暮年母亲对远行儿子的不舍。
刚走到村口,我就听说了村里要建作家书屋的消息。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一想到正月出门不回头这个说法,我又觉得打道回府不吉利。但是拄着拐杖的母亲还立在原地的这一幕,让我决定推迟外出打工的时间,把村里正在宣传作家书屋的事情打听清楚再做其他打算。
当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母亲眼中的时候,我看到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幸福。此时此刻的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酸楚,顷刻间眼睛与喉咙都有点不听话。我告诉母亲,我想暂时就留在家里,不出去,准备了解村里宣传的书屋建设时,母亲笑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回头看了看家中那宽敞而明亮的堂屋里,那雪白的墙壁以及那些装饰的画和新买的灯,然后对我说了一个“好”字。
书屋建在家中堂屋里,木棍戳在地面砖上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也传来了母亲连说三声的“好”。母亲说:“书屋建在家里是万年大好事。我当年在我们周家祠堂读书时,我爷爷请的教书先生就说过,财富传家,富贵不过三代;耕读传家,可以富贵十代;诗书传家,可以富贵几十代人,甚至更远,更长久。”母亲讲出这句话以后,眼神里透出的是那种渴望了几十年,甚至是更多年的期待。
母亲的支持让我感受到莫大的鼓舞,周立波书屋成功落户我家。当我把这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告诉母亲时,那一刻,母亲像个孩子,咣当一声,把拐棍扔到了地上,她自己一个人热烈地鼓起掌来。再一次连说了五六个或者更多的“好”字。只见她,时而将两只手的手掌心与并拢的五个手指头上下搓着,时而用右手半握着拳头,将手背放在左手的手板窝里,两只手旋转式地搓着,看得出来,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开心。她说:“周立波先生当年回咱们清溪村写山乡巨变,而我们家现在开始装修周立波大作家的书屋,这不正是巨变的开始吗?孩子,听妈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长久致富的,就是文化,咱们家以后就依托周立波先生的文化传家,实现长久致富。”
(作者系湖南省益阳市清溪村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