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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莫怀北:草木人间(组诗)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莫怀北  2026年05月18日09:00

莫怀北,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大同人,出生于80年代末,现居山西太原。作品见诸国内几十余家文学刊物,并入选多种文学选本。

四十自述

立春万物萌发

起风的山谷布满禅意

江河回归

推动时间之舟缓缓靠岸

靠近云生水起的四季

靠近光与影虚构的围城

在有梦的房子里一日三餐

虚度一生的冷暖

一次次与烟火对晤

用眉间的哀与愁

来消解眼里的云和月

星辰无恙

面向无尽虚空的黑夜

不过是要摆脱对深渊的战栗

我们活着的每一天

是重生

也是创世

草木人间

火车穿过城市和村庄

穿过极短的一天

最终在某个站台长久停下

无数旅人沿着铁轨的虚线

走向黄昏

与城市的霓虹融在一起

我顺从人群

皈依早到的春日

捧起异乡的黑色泥土重塑肉身

然后去掉草木的重量

端坐在一朵云上

从不同的方向叩问内心

来倾听一束光消亡后的寂静

低矮的故乡

似乎习惯了在外的日子,气候、语言

以及围绕在身边的人。雁北干冷的天气

让这个葬礼显得格外苍凉,雪开始

酝酿一种悲伤的情景,重新布满大地

姥姥躺在棺木里,平静如往时。烛火

在风中闪动,把她身影逼近角落

成为夜晚的一部分

围坐在一起的儿孙子女,平静大于

哀恸,过了某个年纪,油尽灯灭

已是必然的结果。哪怕是一颗

苍茫的星球,也在永恒的沉寂中

等待须臾的幻灭。满天星光

像河水一般,洗净我的双眼和

身体里的根系

回望村庄,我深深怀疑:

那些庞大的记忆在哪里断裂?

所有茂盛的人与事,从离开的

那一刻起,便开始逐渐枯萎——

消逝的祖辈、苍老的父辈,和

张开羽翼的后辈,都曾走在

清晨的大地上。

最后,又回到原点

围城

这个冬日寂静、无风

被白雪反复煅烧

留下釉质的伤疤

我们围坐在一起

谈论与诗歌无关的一切

月亮悬在头顶

露出柔软的骨头

往事浮沉

随着夜色在炭炉中滚滚沸腾

火光一样忽明忽暗

入夜寸许

寒意缓缓聚拢

像一道枷锁困住深夜交谈的声音

试图阻挡我们绕过暗礁

抵达理想的岛屿

星辰以菩萨之心垂眼俯瞰——

这不曾因悲悯而被宽恕的人间

只有用前世的海潮洗净身体

我们才能重返大地

黄昏下的车站

长途客车鱼贯而入,红色和蓝色

顿时填满空旷的停车场,只剩橘色的

夕阳挂在半空,注视着四散的人群

从不同的方向消散。他们被生活追赶

似乎不曾留恋这绝美的黄昏,像潮水般

在白日下起伏,最终退回巢穴

一样热烈,也一样虚无

那个叫作父亲的人

父亲的电话总是很短促

像冬夜里的一声咳嗽——

响亮、清醒

他每次都询问我的归期

仿佛我已离家很久

一切都被复制

如我小时候等待他回家的脚步时

侧耳倾听夜里的一切动静

此时,他一定在听筒的另一边

细心揣摩我的欢喜与悲戚

孤独是一种精神遗传

我回到了父亲二十多年前的

沉默。那时他如我一样:

一个人奔走在异乡的水泥路上

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寸土壤

有一天,我也会成为——

那个叫作父亲的人

在儿子的记叙中若有若无

江湖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便是江湖

我们放下刀剑,从李白说起

从最近的云说去,不必怀着杀机

与敌意。窗外苍苍的暮色,像

玉门关外的胡笳声,遍布每一座

空虚的城池,我的前世与今生

同样弱不禁风。善饮的兄弟呵

今夜我们张狂为歌,呷一口好酒

将往事再次掀起风浪,推动那条

宋朝的舟。夜深了,灯盏垂下

浓烈的寂静,你会想起她的眉目

那些细白如瓷的诗句,以及

风烟往事。总有一些埋在雪里

另一些成为灰烬。谈及爱恨

我们心里都端坐着悲悯的佛陀

孩子

1

从十月的某一天开始

我便欢喜着你的即将到来

就像一封明晃晃的长信

见字如故、默然如晤

照亮这个遍布喧嚣的尘世

从寒露到小雪

从平安夜到除夕

我们陪你一页一页翻过节历

在春风里读你的故事

在谷雨中想你的名字

2

孩子,我愿如你一样

从遥远的星球飞奔而来

落在人间,变成一粒饱满的种子

重温母体的语言,与万物生长

一同被阳光雨露照拂,直到长出果实

你看,我们都围绕着你母亲柔软的身体

慢慢转动,比序列的星辰更加守恒

3

孩子,我已想好你的名字

一半来自你的母亲

一半来自你骨血里的姓氏

它带着自身的光芒

让每朵花都得到新生

4

孩子,我时常梦见一只鹿

徘徊在溪水旁,月光一样迷人

它远远地望着我,或是安静地

咀嚼着羽状的苜蓿与夜色

这是不是你的昭示?

自我疗治

热风将焦躁的夏日搅得浑浊,音箱里

飞出的美国民谣,蝙蝠一样正在集结

夕阳迅速坠落,像个失重的热气球

诗歌、酒精和随处的月光,都不能取悦

这个虚拟的夜晚。我尝试摆正被路灯

扭曲的影子,一只迎面撞上的黑猫

有些慌不择路。满天星河,那些

从墨蓝深空析出的菱形花纹,巧妙地

掩饰了流星的命运逻辑。倒伏在

马路上的每一穗孤独,都颗粒饱满

隐藏着大地的斑驳暗语

低空飞翔

闪电撕开毛边儿的诗集,卡瓦菲斯

从阁楼上咯噔咯噔地走下来,

他的烟斗埋没了钟声。又一场雨

早早来到,盛夏孪生的欲望

在耳边吐苞。最后一盏灯

支撑夜色。他说:把心擦亮,

像一面镜子,我们的孤独需要被

孤独反复触摸。夜撞破寂静

传来火车到站的鸣笛声。一个人

站在窗前想要低空飞翔,没有

足够的羽毛和风,甚至方向。他

似乎患有苏萨克氏症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