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安宁:春日
编者按
《春日》以日记体形式缀连起作者年后至入春时节的日常见闻和个人省思,节奏舒缓、从容。季节更迭,而生活本身朴素温暖的质地在作者笔下缓缓铺开。
春日
//安 宁
2月2日,-13℃/-2℃,多云
午后,阿尔姗娜又撒娇,在我耳畔说悄悄话:“妈妈,我们去个什么馆好不好?”自从去过大连的海洋博物馆和自然博物馆之后,她几乎天天神秘兮兮地对我耳语,要去个什么馆玩,至于这个馆是商场还是游乐场,或者博物馆,她并不关心,反正只要有谁陪着她出去吃喝玩乐就好。
看她一脸的“娇羞可爱萌”,我心软,马上回她:“好啊,爸爸妈妈一起带你去好不好?”
她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似的确认道:“你们不要骗我啊!”
我回她:“骗你是小狗,快去换衣服!”
她这次激动得直接在床上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喊:“爸爸妈妈,你们太好心了!”
她会的汉语和蒙语一样多,不知从哪个动画片里学到了“好心”这个词,听起来好像一个可怜的小乞丐感谢施舍他的恩人一样,将我和爱人逗得哈哈大笑。
后天就过年了,想想本市的自然博物馆肯定关门了,于是选择了一个有游乐场的大型商场,漫无目的地瞎逛。商场里喜气洋洋的,还摆出了专门的春联柜台。两幅巨大的春联犹如红色的瀑布,从七楼飞流直下垂到一楼。问了年轻的服务生,初一到初七商场继续营业,只不过时间缩短,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想起阿妈每天着急地买这买那,好像马上要来世界大战,物资将极度短缺。就连爱人也杞人忧天,家人都喜欢吃的一种肉馅包子,一下买了150个,直把我气得翻白眼。
倒是阿尔姗娜,开心地在商场里一会儿狂奔,一会儿让我和爱人挎着她的胳膊悬空走,一会儿又天马行空地随口将见到的商品编成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一只鞋子的商场出逃记,一件上衣跟鲨鱼的友情,一个小孩和塑料模特的奇遇记。就连旁边卖鞋的导购,都被她的故事逗得笑了起来。
看着满商场终于有了闲空的父母带着玩耍的孩子,忽然想,早已被我们成人厌倦了的春节,或许不管什么时候,在一个孩子那里,都像崭新的玩具一样,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2月4日,-11℃/1℃,晴
自从结婚后,年夜饭就随了爱人老家的风俗,改到中午。
起床后跟爱人好一通忙碌做饭,凑够了八个盘。阿尔姗娜自然是最开心的那个人,在房间里奔来跑去,仅仅一条即将被下锅蒸炖的鲤鱼,就让她兴奋了好一阵子。随着饭菜一一端上饭桌,她一边喝着橙汁,一边冲我们喊:“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我今天太开心啦,因为有这么多好吃的!”看着她甜得让人总想亲一口的脸蛋,我忽然意识到,人类之所以热爱繁衍,且从未放弃过这件事,大约就是因为,新的生命犹如希望,总是给我们带来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
吃到心花怒放的阿尔姗娜,将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晚上八点半。我战战兢兢拿出手机,跟爱人商量该跟父母说些什么,才能免于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似的指责。不想,父亲刚刚接通了视频,阿尔姗娜就调皮地探过头来,喋喋不休地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表演吃瓜子、做鬼脸,表演讲蒙语、汉语、英语,直把视频那边的父母、姐姐、姐夫、外甥女、弟弟、弟媳妇,全都吸引过来。于是,想象中被母亲大年夜惨骂的糟糕局面,竟然因为阿尔姗娜强烈的表现欲,一点儿苗头都没有出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姗娜霸占了视频半个多小时,最后父亲看她满头大汗,连连说:“快让她歇歇吧,别累着了。”阿尔姗娜非得又给姥姥、姥爷隔空送上两个亲吻,这才结束了通话。
看着立了大功的阿尔姗娜,我忍不住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这一年,喜怒哀乐,忙忙碌碌,就这样在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中,彻底地过去了。
忽然想起,今天的电视还没有瞥上一眼,我们这代人,什么时候开始将儿时仪式一样的春节晚会给抛弃了呢?
2月5日,-10℃/3℃,阴
看天气预报,海南今天奇热,高达26℃,呼伦贝尔则-25℃,南北竟然两重天。有人开玩笑,太阳从朋友圈里先升起,朋友圈几乎是图文并茂的天气预报。从昨晚到今天,朋友圈更是沸腾,像家家户户锅里炖着的鱼。有人收到上千条祝福短信,无力回复,只能无奈地在朋友圈发“声明”,统一送祝福。这听起来有些像民国时期,离婚的人一定要登报发离婚启事一样。
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半,我断断续续花费了差不多四个小时,给每个我认为需要问候的人,一条一条单独标注上称呼,发送了祝福。反倒是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我都没有祝福,因为觉得无需拘泥这些礼节。发完后,觉得手指微微地疼,并在打开上百条祝福短信的时候,每看到“快乐”这个词一次,心里就不快乐一次。直到最后,我有些反胃,厌倦,在鞭炮声声中,关了手机睡去。
不过,回复微信祝福的时候,还是秉承一个原则,群发的一律不回。与其毫无情感地群发给人添乱,不如不发,安安静静地让人过年。
倒是今年的鞭炮声,小了许多,否则今天肯定又是重度污染。此刻,窗外已寂然无声。同城没有亲戚,无需走亲访友,年便格外好过,似乎只是昨晚和今天的微信祝福结束后,年这个猛兽便瞬间消失掉了。此刻,不知谁家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啊啊”地哭泣,无休无止地,不停撞击着漆黑的夜色。
2月6日,-21℃/-8℃,晴
风大得像要吃人,它野兽一样在天地间呼啸着,一次次猛烈撞击着紧闭的门窗。但是坐在窗前暖气旁读书,抬头看到北疆常年刮来刮去的大风,将深蓝的天空扫荡得一尘不染,就觉得假期很是美好,尤其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光。
今天是大年初二,微信里没有收到一则祝福信息。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着,犹如闪烁的光。偶尔,有老人趿拉着棉拖,到楼下扔垃圾,单元门“砰”一声关上的时候,一两只麻雀被瞬间惊飞。一切日常都在阳光下静默无声,似乎,这只是一年中最朴素的一天。
读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丰子恺翻译的语言真美。我惊讶于俄罗斯作家笔下的诗意、悲悯和高尚,这是我在中国当代作家的笔下很难看到的。以至于当我读那些文字,我会忍不住落泪,不只为人物的境遇落泪,更为作者内心涌动的对于俄罗斯辽阔大地的深爱。这种爱犹如契诃夫小说和戏剧中所呈现出的全人类的忧伤,跨越了民族,超越了国界。
中途跟一朋友闲聊,他正在老家,在已荒芜的田里,代老母亲“嗒嗒嗒”地砍树,因为村里规定,要将荒田承包给人经营。朋友说,过去人们砍树,还会有郑重的仪式,砍伐前要给树喂水喂饭,因为人们认为草木也是有灵魂的,所以虔诚的祈祷和祭奠必不可少。这种被现代文明忽视的乡村习俗,让我忽然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很多时候其实是以这样质朴的理念,在乡村一代代传承下去的。只是,而今的乡村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机械化解放了劳动力,让人们纷纷丢掉土地,前往城市打工,留守农村的基本是老人。就连孩子,也因学校大多迁往城镇而离开了乡村。当我感慨我的乡土题材写作因当下快速的城镇化进程已经找不到方向,或者说没有素材可写时,朋友立刻纠正说,其实还是有很多可以写的,至少这种变化中的乡村,就非常有趣。
想起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梭罗的《瓦尔登湖》,以及胡利奥·亚马萨雷斯的《黄雨》,我对乡土题材写作和乡村未来图景,陷入了沉思。
2月7日,-14℃/-9℃,阴
晚饭后读到一篇纪实报道,是一个在美国读书七年的中国学生所写,记录了一个来自叙利亚的高中男同学,过春节时无意中瞥见她微信朋友圈里绚烂的烟花,忽然间惊骇流泪,以为大马士革又发生了空袭。随后这位认识七年却第一次向作者敞开心扉的同学,讲述了背后的故事。原来他与父母是拼了全力偷渡到美国的,因为他的国家到处都是战争,他亲眼看着弟弟和爷爷被炮弹炸死,而他像影星一样漂亮的母亲,则在战火中完全毁容。他们一家在巷子里开了一个小小的餐馆,卖中东食品,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异国他乡。每逢听到战争的消息,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他,都会瑟瑟发抖,焦虑痛苦,以至于看到中国女同学发送的春节烟花视频,也会大惊失色。男孩将故事讲完后,听闻中国的现状,喃喃地说:“你能在和平中生活,多么幸福……”
尽管之前也频频关注国外战争新闻,但第一次对“爱国”这个词语,产生了具体的感受,我把这篇新闻转发给之前诚心诚意要写“我和我的祖国”征文的一位文友。
他看完后问我:“你什么体会?”
我回复:“一是理解了你说自己是改革开放受益者这句话;二是第一次意识到,和平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和平,我们现在对环境污染、高房价、留守儿童、乡村老龄化、医疗改革等等问题的抱怨,都是零;三是忽然发现,我们这代从未有过战争体验的人,真是活在幸福之中却不自知。”我一直以为,人的一生,从生到死,都会这样平静地度过,却原来,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平静地活着?
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国家、民族、和平、发展这些之前很少思考过的大问题。
2月9日,-16℃/-10℃,阴
傍晚跟阿尔姗娜出门觅食,在一家商场的餐馆里刚刚坐下,便有一个好像才高中毕业的大男孩,拿着菜单微笑着走到我们面前。今天大年初五,不知道大家是吃腻了家里父母的饭菜,跟我一样想出来换换口味,还是已经打发走了春节,重新开始忙碌的生活,总之,吃饭的人特别多,以至于在我们进来后,门口的凳子上很快坐满了等待的顾客。
我注意到餐馆里飞快来去的服务生,几乎清一色是二十岁左右的大男孩。我甚至怀疑有些还未满十八岁,因为他们看起来如此年轻,面容青葱到让我有些嫉妒,以至于我想,过了一个年,原来自己最大的变化是老了,看到这些已经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心里竟然有一些失落。十几年前,当我也是这样新鲜可人的时候,我一定从未想到,有人会羡慕自己的年轻。那时,我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从不化妆,也不懂打扮,却在而今回望照片时,发现那时素面朝天的少女,仅仅凭借饱满清澈的面容,就足可以将此刻核桃一样皱缩的自己打败。
可是,人总是会老的。或许,再过若干年,我看这些脚下生出滑板车一样快速来去的大男孩,眼睛里不再会有艳羡和嫉妒,而是单纯地欣赏与喜欢他们。那时,我已回归质朴天然,犹如一棵古老的树,全然忘记了老去这件事,只站在天地间,尽情享受强劲的风一次次吹来;而我,只是舒展一下枝叶,便又重归寂静。
2月16日,-16℃/-7℃,晴
早晨推开卧室的门,见收废纸的老头儿站在客厅里,一边将阿妈攒下的一大堆废书报装进编织袋,一边絮叨着生意不好干。
我随口问老头儿:“废纸多少钱一斤?”
阿妈抢过去:“三毛钱!”
我笑起来:“大爷,您这等于白捡一大袋啊!”
老头儿一本正经地说:“嗐,不挣钱。”
我原本就心烦那堆旧书报在门口碍事,几次想扔进楼下垃圾桶,阿妈非不让,结果就碍手碍脚地留着过完了年,年后又左催右催,老头儿才终于上门来收了。
我当然知道废纸肯定不止这个价,纸张价格飞涨,导致图书定价上升,许久之前就开始了。但想到九块钱能让阿妈高兴一天,也让收废纸的老头儿开心一天,就随他们去吧。老人有老人的活法。
收废纸的都上班了,这个年也就基本过完了。尽管距元宵节还有三天,但感觉不过是吃一碗元宵的工夫,一切就结束了。带阿尔姗娜出门取快递,见一辆大卡车载着满满一车厢快递,堵在快递站门口。站点的师傅正忙着卸货,踏着积雪前来取件的人们络绎不绝。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完,阳光照在上面,发出银子一样晶莹的光。我和阿尔姗娜一路走,一路在干净的积雪上写字。
我写“人”,阿尔姗娜立刻在雪地上岔开双腿,站成一个“人”字。
我写“大”,她立刻平展开胳膊,说一个人在举着大棍子。
我写“火”,她便将胳膊向斜上方高举着,一边举一边很认真地高喊:“着火啦!着火啦!”
一个路人看着她天真的样子,笑得差一点儿摔倒在泥泞的雪地上。
2月18日,-13℃/-4℃,小雪
傍晚,阿妈踩着积雪去快递点,将我盼了一年的“孩子”提了回来。打开散文精选集的前一秒,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护士将阿尔姗娜抱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满脑子都在想: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天哪,千万不要太丑啊!我可是外貌协会的高级会员啊!
欣慰的是,这本散文精选集的制作非常精良,算是我出版过的二十多本书里,最喜欢的一本。一度,我对这本制作周期长达一年多的图书有些失望。中间几次跟慢性子的编辑沟通,差点儿吵了起来,甚至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这家出版社合作了。还好,我最终将满腹牢骚强行压下,并换来这一刻“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欣喜与甜蜜。
一晃,写作已近二十年,这是我做过的最长久的事,工作换过三次,就连结婚,也不过十年而已。想想有些不可思议,半生倏忽而逝,我只坚持做了一件事。尽管做得不温不火,却是我真正热爱的,也是唯一可以给我一生慰藉的事情。
或许只有一字不识的阿妈,才真正了解我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在房间里“打坐修行”的,尽管她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痴迷写作,但她却在帮我拔白发的时候,忍不住感慨:“看你天天憋在房间里写啊写,我觉得还是我们养牛舒服,你老了也去草原上养牛吧,别写了……”
老了还写不写,还有没有力气写,这事谁知道呢?
2月26日,-7℃/3℃,大雪
午后,正在上课,无意中瞥见窗外大雪纷飞。立刻让学生拉开所有窗帘,跟我一起安静欣赏这狂飞乱舞的春天的雪。正好讲到观察,于是叫起一个学生,让他描述看到这突然而至的飞雪,会想起什么。学生在窗前呆立片刻,挠挠头,回复我,什么也没有想。我问,为什么心里会是空的,雪难道不是降落人间的精灵吗?他回复说,可能因为我家在黑龙江,从小就对下雪习以为常……
我即刻改叫一个云南的学生,来描述他眼中的雪。果然,刚读大一的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浪漫温柔的雪。寒假之前,他已经在北疆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雪,是一个夜晚,他刚刚吃完火锅,从店里出来,就兴奋地看到天空中正有雪花静静飘落。雪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泽。他站在雪地里,被这飞舞的精灵迷住,抬头看了许久。而此刻窗外洋洋洒洒大写意的雪,在他的心里,跟那晚路灯下诗意的雪,又有着迥异的美。他被窗外的雪召唤着,甚至想要冲出去,与漫天席卷的雪花融为一体。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讲述吸引着,将视线投向窗外。好像他们跟他一样,第一次看到这天地中的精灵,它来自凡尘之外,因为不舍得落入淤泥,便跟随着风,不停地在半空中飞旋,像有无数只鸟儿,在天地间,深情呼唤着已经离去的冬天。
3月3日,8℃/16℃,晴
为了给女儿买一点儿纪念品回去,我逛遍了一整条街。发现,中国的城市往往都大同小异,尤其针对游客的所谓景点,比如上海的城隍庙,跟成都的宽窄巷、北京的南锣鼓巷,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永远都是游人如织,卖各类小吃的商贩拼命招揽着顾客。逛了一条街,吃了菠萝米饭,是快餐的味道——米饭已经熟了,可菠萝还是生的,于是菠萝的味道便很难浸入其中。糯米丸子满满都是红糖的甜腻。买一杯椰汁,老板娘信誓旦旦地说是直接从椰子里倒出的汁液,加了一些椰肉而已。但我只喝了一口,就知道那是椰子粉冲泡的,那甜香明明就是人造香精的味道。
想了一会儿,也便明白,为何不能在旅游景点吃饭或者购物。因为,这里的店铺,很难会有回头客,知道你下次不会再来,老板们除了比着涨价,谁会在质量上下功夫呢?不坑你就不错了。明白了这点,也便一笑,想着错的明明是我自己,哪怕在一个花园里安静地抬头看一会儿天空,都比挤在人群里买纪念品强。
忽然想起,路过一个园子时,看到喷泉的影子,恰好落在旁边一株洒满阳光的桃树上。于是那光影便像一条蛇,沿着枝干蜿蜒游动。那片刻的美,真是动人极了。
3月8日,-3℃/8℃,小雨转雨夹雪
上午继续在网上找房子,为了女儿读书购置一处学区房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一冲动,又答应了跟两个中介出门看房。
天上飘着小雨,还夹杂着零星的雪花,空气湿冷,让人觉得寂寞。不知今天除了三八妇女节,还是什么节日,路上一直听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惊蛰刚过,人走在路上,便觉得大地隐隐起伏,仿佛正有万千生命在鞭炮声中拱出地面。但坐在中介小哥局促的电动车后座上,被冷飕飕的风一吹,便无暇再关注春天的气息,人的灵魂似乎被抛弃在喧哗的车水马龙之中,又在一条条老旧细长的巷子里,被撕得支离破碎,无法聚拢。
那些建于20世纪80年代又因位置拆迁不起的房子,往往有着崭新的装修。但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廉价材料的呛人气味中,却可以猜出户主或者中介完全是为了让破败的房子看上去颜值更高一些,于是用最快又最便宜的方式匆忙装修,急于出售。这种购买两年便迅速甩手的“老破小”,基本属于炒房者所为。这两年,省城的房子价格飞涨,据中介说已达到20%的增幅。我所住的房子购买时不过七千元一平,而今已涨到均价一万二。有些核心地段,均价已达两万五到三万。一个个房子好像张开的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需要买房的年轻人。而八年前我们在郊区住过的一套均价才四千元的房子,现在竟然挂出了一万七的均价。我觉得那房主一定是疯了,想要在这个坐地涨价的时代,伸进热锅里捞一大把沉甸甸的金子出来。
关于房产税即将出台的议论,网上一直沸沸扬扬。可是当中介小伙说,自己今天上午带了十九个人去看同一处房子的时候,我却犹豫不决,自己到底应该站在买还是不买的队伍里。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个下午。在黑黢黢的楼道里打开房门,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3月10日,-6℃/5℃,小雪
朋友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想到每天被各式中介拉去看房,我嗫嚅道:“忙的都是俗事。”阿尔姗娜也问我:“妈妈,你最近怎么不陪我跳舞、看书了?”我想了想,撒谎说:“妈妈最近不太舒服。”她于是轻轻扭动着身体说:“那你可以这样温柔地跳呀!”我叹口气,顺手拿起旁边的《安徒生童话》,招呼她说:“来,妈妈给你讲一个故事。”
正讲到《坚定的锡兵》,阿尔姗娜忽然朝我大叫:“妈妈,快看!下雪了!”
我朝窗外看去,果然,雪正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我冲进楼道,打开窗户,看到风席卷着雪花,在漆黑的夜空下,气势汹涌地朝着大地不停地下落,下落。那一刻,我真想变成一片精灵般的雪花,在空中自由不羁地起舞,哪怕生命短暂,瞬间便消失不见。
一整个夜晚,风都似一头咆哮的猛兽,猛烈撞击着天地。我想起朋友的问话,于是留言给他:“闭门听风雨,不思人间事——这是我这一生,最想抵达的境界。”
只是,每晚都要读一段《西藏生死书》才会安然入睡的我,知道买房的欲望已经化作一条游荡而出的大蛇,无论如何驱赶,它也无法回到巢穴。于是只能自我安慰,为了不让女儿将宝贵的青春浪费在车水马龙的路上,能够幸福地在床上多睡一会儿,我还是孟母三迁,将这学区房继续找下去吧。
3月20日,-8℃/7℃,阴转多云
好久不看朋友圈,刚刚无意中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两个月前去世的熟人,竟然诡异地更新了朋友圈!还是他以往的风格,高调地晾晒着自己激情昂扬的诗歌。我被吓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好大一会儿,才飞快地打开他的个人朋友圈,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自从他去世以后,他的朋友圈一直都在更新,只不过,接管他朋友圈的,是他的妻子。他去世的第二天,某公众号对他的怀念,带来几万人的关注。他的妻子一定以为,有几万人在深情怀念着他,于是便时不时地将他往日的诗词歌赋继续发出来,又因常有人像我一样受到惊吓,而一次次出来澄清,是她在掌管爱人的微信朋友圈。
可是,当一个人去世了,除了他(她)的家人、朋友,有谁会真正长久地沉浸在思念中呢?大多数人,不过是将其当成一则新闻,感慨一阵,回忆一会儿,便放在身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而那个逝者的朋友圈,永久地停更,或者关闭,才是家人对其生命的尊重。
某一天,如果我去世了,我只愿我的家人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会时常地将我想起,而更多擦肩而过的路人,则将我彻底地忘记。就像,我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3月22日,-9℃/5℃,多云转晴
中午,忽然接到一位文学杂志栏目主持人兼知名评论家的微信消息,说要飞来呼和浩特采访我的学生,我吓了一跳。虽然我的学生才读大一,不过一出手就在国内一流刊物刊发小说,但习惯了作家追着评论家跑的文坛现状,我还是忍不住因这位评论家的认真,生出深深的感动。在现在这个打开微信就能直接沟通的年代,竟然还有评论家为了推出一个有才华的新人,如此千里迢迢、兴师动众地坐飞机前来完成采访,真是难能可贵。
据说在作家刀耕火种的80年代,编辑们常会乘坐火车,赶赴千里之外的作者家中约稿。那种为一个人、一篇作品而毅然奔赴的职业豪情,而今看来,几乎称得上是人间浪漫之事。
而今的文坛,多了浮躁和功利,朋友圈打开,几乎全是谁谁发了文章,谁谁出了新书,谁谁被评论家点名好评,谁谁又获了奖,各种晾晒和自夸。甚至报纸发了几篇文章,也要发个通告,唯恐天下不知的焦虑急迫样。
可是,又有几个人,肯为真正有才华的新人,而不辞辛苦地奔走,或者摇旗呐喊呢?在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学生四处推荐的半年时间里,我深深感到,即便是伯乐,也不是哪一个人都能当,或者愿意当的。因为这需要无私的精神,需要永不停歇的热情,需要毫无索取的心态,需要即便未来被这匹千里马忘记,也依然无怨无悔的开阔心胸,需要眼看着千里马超越且不再需要自己这个伯乐,也了无嫉妒、唯有美好祝福的高尚品质。
我问了问自己,看到自己的学生写作半年就超越了埋头二十年的自己,有没有嫉妒?我想了想,没有,我只是感慨命运,感慨自己没有在年轻的时候遇到与我一样热情的伯乐。
我对朋友说,我是永远不会有希望等到一个评论家就因为喜欢我的作品而千里迢迢赶来采访了。但我依然开心,有更为优秀的学生,站在了我的面前。
3月26日,1℃/17℃,多云
今天大风,上课的时候,惊喜地发现窗外的桃李湖,一半已经破冰。风吹过湖面,荡起无数细小的涟漪。阳光洒落下来,一切都光芒闪烁,犹如时间落入人生的罅隙,每一个细纹,都散发着神秘永恒之光。一只鸟落在尚未融化的薄薄的冰面上,注视着湖中心小岛上一片鹅黄的柳树林,静立片刻,便逆风飞起,不知所终。大风将云朵吹得凌乱稀薄,轻烟一样布满了天空。
春天已经脚步轻盈地走在前往北疆的路上。对于蛰伏了一整个漫长寒冬的北方,听到它婴儿一样微小却又有着勃勃生机的呼吸,真是一件美妙的事。
4月1日,0℃/14℃,多云转晴
幼儿园老师将阿尔姗娜的彩绘作品,拍照后微信发给了爱人。是一个玩具折叠伞面,要求小朋友们为伞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别人都是随便乱涂上一些色彩,唯独阿尔姗娜,用了红色、黄色、黑色、蓝色、绿色、白色,给伞一折一折地涂,要将所有缝隙都涂满一样细致入微地涂。以至于她回来时,头发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彩色颜料。
老师说:“这是今天她看到的最认真的一份作业,从这份作业可以看出,阿尔姗娜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爱人感谢老师的赞美,但我却在旁边叹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阿尔姗娜遗传了我的完美主义做事风格,也意味着,她将和我一样,在以后的人生中,因为这样对完美的偏执,而经常觉得很累。我甚至会为了一份表格看上去效果更加完美,而一遍一遍打印出来预览。这也是我为什么在阿尔姗娜脸上划伤后,立刻失声痛哭,因为我不能容忍她脸上有任何瑕疵。
完美主义者,往往都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大的幻想,或者对自己近乎苛刻,不懂得适时放手,让世界恢复自然松弛的状态。就像弯曲向上的树木,同样是人在行走的途中值得欣赏的美好风景。
既然万事万物都没有完美,何必自寻烦恼?
4月13日,3℃/15℃,晴
在去寻访黄河位于山西和内蒙古交界处一段路上,大风吹来满天的云朵,也吹绿了荒凉的北方大地。只是那一层绿,时而淡若无痕,时而清新耀眼,那一片片簇新明亮的绿,犹如飞翔的云朵在起伏的山间投下的影子。大风吹过,影子便载着日光流动起来。于是大地上波光潋滟,动人心弦。天空上的云朵,时而如两只大鸟,比翼齐飞;时而如一条长龙,蜿蜒游走;时而如万亩玫瑰,妖娆怒放。猎猎大风穿越大地,在人耳边呼啸而过,风过之后还是风,它们永无止境,是天地间无形却永恒的存在。
这一段黄河,因两边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峭壁,被称为黄河大峡谷。河水行经此地,回旋近乎360度,将山地围成一个半岛,从高处俯视,犹如一只老牛拉的犁铧伸入黄河,故被人称之为老牛湾。此处南为山西的偏关县,北为内蒙古的清水河县,西邻内蒙古的准格尔旗。于是泛舟河上,便可以听到三地鸡鸣。那鸡,一定是站在高高的窑洞上,迎着长城和九曲十八弯的古老黄河,发出的响亮鸣叫。
我在船上,注视着两边的峡谷,那里已有隐隐的绿色,从枯萎的峭壁上,奇迹般闪烁着光泽。
4月14日,1℃/16℃,晴
清水河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因为干旱少雨,古代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就建了庙宇,祈求雨神体恤黎民。就在偏关禹王庙的对面,还有遗留的老戏台,人们一年会花两个月的时间,“咿咿呀呀”地唱戏。这戏不是唱给百姓,而是唱给那些庙宇里的神仙,希望他们怜悯地上的苍生,降下大雨,给人活路。
没有资源,地又干旱,农业产量不高,限制了清水河的发展,以至于我透过车窗,注视着县城里并不景气的店铺和建在山坡上的数量不多的高楼,觉得像到了山东的某个乡镇。县城的主干道上都可以听到电台广播,而且还是本地的电台。我下意识地朝路两边的电线杆上抬头看去,寻找儿时捆绑在上面的大喇叭,但终究还是没有发现。只能放飞想象,那些声音,大约是从东西南北哪个山里,神秘地传出来的。
县城只有两三万人,房价也是两千多元。本地居民为了孩子,纷纷跑去呼和浩特买房。于是,这里的楼房,便很少有人买。远远看到对面山坡的楼里,走出一人,忽然觉得那楼如此空洞、孤独。在这被大山包围的贫瘠的土地上,有不合时宜的空虚,从楼的每一个缝隙里缓缓涌出。
4月29日,4℃/17℃,晴
今天父亲打来电话报喜,弟弟家孩子出生了,跟我和姐姐家一样,也是女孩。尽管外甥女撇嘴说,姥姥肯定不高兴,因为她那么重男轻女!但在视频里,还是看到满脸疲惫的母亲,堆着笑容,一副总算盼来后代的欣慰。
想想,这几年来,父母最愁的就是弟弟。在媳妇还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花费四五十万给弟弟在县城买了一处楼房,然后装修一新,对弟弟带回家的一个个女朋友,一次次充满了希望,又一次次陷入失望。还好,已经成为县城大龄青年的弟弟,在二十八岁那年,挑挑拣拣,总算结了婚,而且还是奉子成婚。记得一向保守的父母,听到弟弟的女朋友怀孕的消息,竟然很高兴地对我说:“那有啥,赶紧结婚就是了,婚前婚后怀孕不都一样吗?”
弟弟和媳妇都没有正式工作,之前两人在商场一起做导购,婚后大半年,因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基本处于待业状态。弟弟一边照顾媳妇,一边在家里做淘宝客服,母亲觉得这不是正当职业,天天用唠叨折磨他。
几天前,因为一只放在阳台上等着宰杀给弟弟媳妇吃的母鸡,母亲还跟姐姐生闷气。姐姐说直接杀了吃,时间长了会传染疾病给刚刚出生的孩子。母亲则延续了一生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非要让已经搬到乡镇住楼房的姐姐,带回老家邻居家代养,养到过年的时候再杀了吃。姐姐生气,觉得这点小事也要麻烦邻居,于是干脆丢一句:“我看不如扔了算了!”这话一出,母亲当即掉下眼泪来。
这一年,我也被父母隔着屏幕骂过两三次,甚至骂到要跟我断交的地步。而今想想他们的三个孩子都各自成家立业,过得如何且不说,至少都在健康地活着,或许,这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在网上汇款一万元给弟弟,又短信让他好好照顾媳妇。一向跟我互相怼来怼去、彼此看不顺眼的他,破天荒给我发了一句听上去颇顺耳的“好话”。忍不住将短信截图给一个了解我“家底”的好友看,她“哎呀”一声,咱家弟弟成熟了嘛,会说甜言蜜语了。
我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是悲欣交集的人间。春天的阳光正洒满北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而生命,则像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鼓胀的花苞,正努力地挣脱出即将完全逝去的寒冬。
【作者简介:安宁,内蒙古大学教授,一级作家,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在《人民文学》《十月》等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有《寂静人间》《草原十年》等。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茅盾新人奖提名奖、冰心散文奖等二十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