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4期|冯艺:一代词宗,半个钦州人(外一篇)
一代词宗,半个钦州人
他是张说。
此刻,他站在南宾砦(今灵山旧州,钦州古城)的城墙上,阴冷的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这是长安三年(703年)的岁暮,他刚刚结束长达数月的流放旅程。眼前这片土地,在长安人口中是“蛮荒瘴疠”的化外之地,而他,昔日的凤阁舍人,如今只是一个“配流钦州”的戴罪之人。
几个月前,他还在洛阳宫中为则天女皇起草诏书,如今,却成了这南海北部湾的流人。命运的无常,莫过于此。
从长安到钦州的路,是张说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旅程。
被押解离京那日,霜重雾浓。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心中五味杂陈。他因不肯诬陷魏元忠而触怒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进而得罪了武则天。同僚中有说他愚直的,有说他迂腐的,但他说:“我始终记得父亲的教导,读书人当有气节,为官者须守正道。”
南下途中,张说结识了同样被贬谪的高戬。在端州驿站,他们这两个“天涯沦落人”相遇了。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驿站破败的木门吱呀作响,他俩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境遇,唯有在凄风苦雨中举杯互敬。
“愁多时举酒,劳罢或长歌。”张说在《端州别高六戬》中这样写道。是的,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们确实常常对饮长歌。酒入愁肠,化作诗句;歌至悲处,泪洒衣襟。高戬年长他几岁,总能在最绝望时说出几句宽慰的话。他说:“道济啊,人生如四季流转,严冬过后必有春天。”
人生低谷处的相伴最是珍贵,一杯酒、一曲歌、几句温言,便成了熬过冬寒的光。高戬与张说这般知己相知,愁时同饮,困时相慰,把人世的艰难糅进酒歌,却也从彼此的话语里攥住了对春归的期许。这人间相知的暖,足以抵过岁月所有的寒。
可是岭南的冬天,还是寒冷。
抵达钦州时,正是腊月将尽。押送张说的官吏急着回京复命,临别时竟有几分不忍。张说写下《岭南送使》:“秋雁逢春返,流人何日归?将余去国泪,洒子入乡衣。”
押送吏接过诗笺,手微微颤抖:“张大人保重。”
“我已不是什么大人了。”张说苦笑着摇头。
望着押送吏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旁人眼中,唯有张说一人立在驿馆阶前,默然凝望这座将伴他朝夕的钦州城。小城格局不算阔朗,却藏着意料之外的意趣,岭南的灵动与中原的厚重糅进了街边的民居、肃穆的祠堂与清幽的庙宇,一砖一瓦皆是交融的模样。而街巷间往来的百姓,也全无臆想中的粗悍,眉眼间尽是山海滋养的淳朴温和,连言语都裹着南国的软意,便想来这贬谪之地,倒也并非全是萧瑟。
于是,除夕之夜,孤灯映着寒影,张说挥毫写下了客居钦州的第一首诗《钦州守岁》: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
愁心随斗柄,东北望春回。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那跳动的火苗晃得他眼睫发潮,恍惚间,洛阳家中的灯火似与眼前烛火相融,妻儿守岁的身影在朦胧中愈发清晰。他念着,小儿此刻是否又拽着母亲的衣袖,盼着新年的爆竹?妻子灯下添衣,鬓边是否又悄悄染了霜白,为他多添了几缕牵挂?抬眼向西北遥望,长安的宫阙、洛阳的巷陌皆被无边夜色吞没,唯余耳畔涛声阵阵,拍打着驿馆的檐角,也拍打着满溢的思乡愁绪,望穿秋水,终究是望不见归程。
这般念亲怀乡的愁绪,日日萦绕,却也在与钦州朝暮相伴的时光里,慢慢被这片土地的温软悄悄熨帖。他看惯了街巷间淳朴的笑颜,听熟了软语温言,见多了岭南与中原相融的烟火日常,那份初至的疏离与怅惘,竟在日复一日的烟火相望中,悄然松了几分,心底也渐渐对这片曾以为的天涯之地,生出了些许别样的牵绊。
渐渐地,张说开始融入这片土地。
起初,当地官员对他敬而远之,但渐渐地,有人开始向他请教诗文,有人来问中原礼制。钦州虽偏远,却非文化荒漠。这里早有中原贬官带来的儒家经典,是钦州陶瓷文化的重要发源地,灵山窑址是中国古代重要的陶瓷产地之一,生产的陶瓷远销海外,因而有商贾带来的市井文化,有僧侣传播的佛法禅理。只是缺乏系统,如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丝线串联。
我想,张说便是那根偶然飘落至此的丝线。
他开始在住处开设小小的讲坛。起初只有三五个学生,后来竟有数十人常来听讲。他们渴望了解长安洛阳的风物,渴望学习诗歌的作法,渴望知道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张说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段流放生涯有了新的意义。
一日,当地一位陈姓老者来访。他已年过七旬,祖上是南朝时迁至此地的官员。他颤巍巍地捧出一卷家传的《诗经》注本,纸页已泛黄脆裂。
“张公,老朽一生守护此书,却苦于无人可传。子孙或务农或经商,无人愿潜心学问。今闻公来,特献此书,望公能使其中精义不灭于南荒。”
张说郑重接过,感到手中不只是书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从那天起,他更加用心地整理带来的典籍,结合当地实际,编写适合钦州学子的教材。教他们作诗,不仅教格律对仗,更教他们“诗言志”的传统;他讲儒家经典,不仅讲微言大义,更讲如何在生活中践行仁义礼智信。
钦州的山海,潮声轻漾、黛色连绵,治愈了张说最初的愁苦;钦州的百姓淳厚质朴、温良热忱,更暖了他谪居异乡的孤寂,让羁旅的风霜都化作了山海间的温柔慰藉。
张说常常独自登山临海。这里的山与中原不同,林木葱郁得近乎狂野,藤蔓纠缠,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海则是另一番景象——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怒涛拍岸。在山海之间,他感受到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它让个人的荣辱得失显得如此渺小。
因而,他的诗歌题材变得丰富起来。闻雷听雨有诗:“海国雷雨至,空山草木惊”;见花开叶落有感:“南国木棉红似火,不待春风自在开”;登山观海,则悟天地之道:“登高方知天地阔,临海始觉一身轻”。
这些诗作,后来被学子们争相传抄。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熟悉的山水草木竟可以入诗,原来他们日常的悲欢离合竟值得书写。一种文学的自觉,如春芽破土,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发。
更令张说欣慰的是,当地官员也开始重视文教。在他的建议下,他们修缮了破败的学宫,增设了藏书阁。虽然规模无法与中原州学相比,但在偏远的钦州,这已是破天荒的进步。
在钦州的第三年春天,他接到了高戬病逝的消息。
信使将噩耗传来时,他正在教学生赏析《楚辞》,手中的竹简突然沉重得无法举起。那个在端州与他共饮长歌的高六,那个总是宽慰他要看开的高戬,竟先自己而去了。
学生们见他神色有异,纷纷询问。张说摆摆手,走到院中。木棉花正开得灿烂,红艳如血。他想起去年寄给高戬的《南中赠高六戬》:
北极辞明代,南溟宅放臣。
丹诚由义尽,白发带愁新。
鸟坠炎洲气,花飞洛水春。
平生歌舞席,谁忆不归人。
诗中“谁忆不归人”一句,竟成谶语。
那一夜,张说对着烛火独坐到天明。人生无常,生死茫茫。高戬的离去让他更加珍惜在钦州的每一天。他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有意义的事情中去——不仅仅是为回京做准备,更是为这片收留他的土地留下些什么。
神龙元年(705年)初春,赦令终于抵达钦州。
消息传来时,张说正在三娘湾看渔民收网。传令官大声宣读圣旨,周围渐渐聚拢了人群。当听到“张说赦归,即日还京”时,人群中爆发出复杂的感叹——有为他高兴的,有不舍的,也有羡慕的。
张说接过圣旨,手却在微微颤抖。三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到长安,见到妻儿,重返朝堂。这是他日夜期盼的时刻。可为什么,心中却有如此浓重的不舍?
临行前夜,学子们为张说设宴饯别。没有珍馐美馔,只有当地的海鲜、瓜果、蔬菜和自酿的米酒。酒至半酣,一个叫黄文秀的年轻书生起身敬酒:
“先生此去,如鲲鹏重返北溟。学生不才,谨以拙句相赠:‘三年化雨润南荒,一朝乘风返帝乡。他日若记天涯客,应是钦江明月光。’”
张说接过酒一饮而尽,眼中已有湿意。三年间,他教他们诗书礼乐;而他们,却教自己懂得了何为“他乡作故乡”。
离开那日,送行的人群从驿馆一直排到城外。有他的学生,有听他讲学的百姓,有与他论道的僧侣,甚至还有曾向他请教农事的农夫。他们手中拿着各种临别赠礼:一包茶叶、几卷抄写的诗文、一串海贝制成的念珠……
陈老夫子也来了,他握着张说的手:“张公,您永远是半个钦州人。”
这句话,让他泪如雨下。
北归途经端州时,他特意去了当年与高戬分别的驿站。
驿馆依旧矗立在分流的江浦水口旁,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江面,金光粼粼。张说站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三年前,他俩在此互道珍重;三年后,归来时只剩他一人。
“昔记山川是,今伤人代非。往来皆此路,生死不同归。”张说在《还至端州驿前与高六别处》中写下这样的句子。闻一多先生后来说此诗“整篇匀称,无迹可摘,才是盛唐新滑”,他不知,这匀称的诗句背后,是怎样破碎的心境。
回到长安后,张说历任要职,三度为相,被玄宗皇帝誉为“当朝师表,一代词宗”。在朝堂上,他推动文治,改革兵制,选拔人才;在文坛上,他提携后进,张九龄、贺知章、王翰等皆曾受他赏识。人们说他开创了开元文坛的新气象,推动了盛唐诗歌的兴盛。
夜深人静,张说常常想起钦州。
想起那里的山海,那里的学子,那里称他为“半个钦州人”的百姓。他离开后,钦州的文风是否更盛?学宫是否还在传诵诗书?那些他教过的孩子,是否有人金榜题名?
开元十八年(730年),他病重卧床。玄宗皇帝每日遣使探视,御医往来不绝。但他知道,大限将至。
病榻上,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钦州的海边。海风依旧咸涩,涛声依旧阵阵。他看见陈老夫子捧着《诗经》注本向他走来,看见黄文秀在月下吟诗,看见渔人收网的丰收喜悦……
“先生,您在想什么?”守在床边的儿子轻声问。
他微微笑了:“在想……一片海,和海边的人。”
他闭上眼,仿佛听到钦州学子的读书声,琅琅如昔。那些声音穿透时空,与长安的钟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盛唐最雄浑的乐章。
张说,字道济,河南洛阳人,开元宗臣,一代词宗。
也是,半个钦州人。
后记:张说逝世后,钦州文化日渐兴盛。至宋代,这里已出进士;明清时期,书院林立,文风鼎盛。当地志书将张说列为“寓贤”之首,记载他“教化南荒,文脉始兴”。今日钦州仍有许多关于张说的传说,他的诗篇被刻在碑廊,他的故事被写进教材。那个曾经自称“半个钦州人”的宰相诗人,已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文化记忆。
在涠洲岛看见汤显祖
晨光从海平线上漫过来时,我正站在涠洲岛东岸的火山岩上。四百多年了,这片海是否还是汤临川所见的那片海?浪花一遍遍舔舐着玄武岩,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黑色质感之物,在初阳下泛着铁青的光。
我是因重读一首诗来到岛上的。万历十九年(1591年)那个深秋,一只船载着一位失意的贬官,从阳江往西南扬帆而去,可是船到雷州、徐闻时,他不想上岸了,竟然穿过琼州海峡,驶向这片被称作“大小蓬莱”的岛屿。这位船头立着的,正是刚因上《论辅臣科臣疏》弹劾权贵而触怒龙颜的汤显祖。史书只淡淡记下“贬徐闻典史”五个字,却不知他在赴任途中,特地绕到了这个北部湾孤岛。
“地倾雷转侧,天入斗微茫。”——此刻我读着这句诗,忽然明白了。只有站在涠洲岛的崖岸上,才能懂得这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海不是平的,它从脚下一直隆起,拱向天际线,仿佛大地真的在向海洋倾倒。而星空低垂,北斗的勺柄几乎要舀起碧波海浪。
涠洲岛时属廉州合浦,在徐闻西北三百多里海面上,自汉代以来一直是南珠的产地。斜阳岛就在涠洲东南方三海里处,像一枚青黛色的贝壳浮在海面。当地人说,只有在涠洲岛看落日,才能见太阳斜斜照在那岛上,整座岛会燃烧成金红色。那天汤显祖见到了这般景象,在诗题后郑重写下“夜看珠池作”的副题。想必他一定读过李白“相逢问疾苦,泪尽曰南珠”的诗句,看过“珠还合浦”的典故。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是来看“天下第一珠”——南珠的,看那些在深夜里发光的、百姓的血泪凝结成的珠子。
我也在寻找废弃的珠池,怎么也找不到。说是池,四百多年过去了,珠池可能就是海边礁石围出的半月形浅湾吧,这里石壁上还留着当年凿刻的痕迹,一道道,深深刻进珊瑚石里。我蹲下身,用手抚摸那些凹槽,忽然想起汤显祖的诗句:“交池悬宝藏,长夜发珠光。闪闪星河白,盈盈烟雾黄。”
珍珠养殖在历代都是皇家的专利,珠民须在夜深人静时潜入海底,将珠蚌安置在特定的礁石间。汤显祖登岛时正值采珠季节,他看见的该是这样的景象:月黑风高的夜里,渔火点点如鬼魅,皮肤黝黑的珠民(他诗中称“黑鬼”,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称呼)驾着摇橹船,在风浪里颠簸如落叶。
我闭上眼睛,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恍惚间,那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就站在我身旁的礁石上。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上的风波与败退——那道奏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就被吞没了。申时行依旧做着首辅,杨文举、胡汝宁依旧风光,而他,这个江西才子汤显祖,却被放逐到这天涯海角。
但他没有在诗中写过一句牢骚。他写星空,写珠光,写“气如虹玉迥,影似烛银长”。然后笔锋一转:“为映吴梅福,回看汉孟尝。”
据说梅福是汉代南昌县尉,因直言被贬,后来成仙的传说在江西流传甚广;孟尝则是合浦太守,革除弊政,让因贪官污吏而迁徙的珍珠又回到了合浦。汤显祖把自己比作梅福,把希望寄托在廉州知府郭廷良这样的官员身上。他的愤怒是含蓄的,像珍珠裹在蚌壳里,要剥开坚硬的层层外壳,才能看见那温润光泽下尖锐的沙砾——正是那沙砾刺痛了蚌,才孕育出珍珠。
我特意在黄昏时再上鳄鱼山。这里如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汤显祖观海处”。那是一处位于悬崖边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可将涠洲岛的美景尽收眼底。远处的斜阳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雄浑的声响。观景台上立着汤显祖雕像和一块大石,石头上面刻着汤显祖的诗句,字迹苍劲有力,一坡笔直开叉木刻般的仙人掌陪伴着他。我抚摸着石碑上的文字,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深度,如这仙人掌荆棘般的硬度和仙人掌花果的温度。汤显祖或许不会想到,四百多年后,他当年的足迹会成为岛上的一处胜景,他的诗句会被无数人传颂。每天都有无数游客慕名而来,追寻着他的足迹,感受着他当年的心境,以及一坡仙人掌绿的枝丫、红的果实、鹅黄的花,一切都相宜独特。
忽然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汤显祖写《牡丹亭》是在这次贬谪七年之后,但那种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敏感,是否在涠洲岛的落日与仙人掌中就已萌芽?我不知道。
站在这里向东望,徐闻县就在海湾对岸。当年汤显祖从这里离开,渡海赴任,在徐闻只待了不到一年。但他办贵生书院,讲学授徒,竟让那个滨海小城一时文风蔚然。或许正是这海天的辽阔,洗净了他胸中的块垒。政治理想在庙堂上碰壁后,却在戏剧的世界里找到了辉煌的出路。
斜阳渐渐沉入海中,海水从湛蓝变成绛紫,又变成深黛。远处有渔船归来,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珍珠。我想象万历十九年那个夜晚,汤显祖独自一人站在珠池边,望着漫天星斗与水中珠光,心中百感交集。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可能想到了江西的临川老家,想到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的清闲日子,想到那道改变了他命运的奏疏。但最后,他想到的却是:“弄绡殊有泣,盘露滴君裳。”
绡是珍珠的外膜,传说鲛人泣泪成珠。这两句诗轻得像叹息——采珠人的泪水化作珍珠,最后却成了权贵衣袍上的点缀。四百多年后,我站在这同样的地方,忽然懂得了什么是文学的力量:一道奏疏可以石沉大海,一首诗却能穿过时间,让后世的人在同样的暮色里,触摸到同样的悲悯与情感。
入夜后,我在浅海里等银河。涠洲岛远离大陆,没有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居然照见踩在水里的双脚。北斗果然低垂,正如汤显祖所说“天入斗微茫”。星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碎成万千银屑,又聚合,又碎开。
“闪闪星河白,盈盈烟雾黄。”这两句诗此刻有了生命。海面上的确浮着一层淡淡的夜雾,在星光下泛着微黄。我想起汤显祖寄诗的那位郭廉州——廉州太守郭廷良。史料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收到这首诗后,妥善保存并传抄了出去。一首诗就是这样活下来的,靠着知音之间小心翼翼的传递,像一颗宝贵的南珠在人们手中流传。
忽然有个念头击中我:如果没有这次贬谪,汤显祖会不会还是那个在南京做着闲官、写写诗文的才子?如果没有涠洲岛之行,没有看见珠民的艰辛,他后来写《牡丹亭》《南柯记》时,还会不会有那种深切的、对普通人命运的关注?
苦难磨掉了一个官员的前程,却成就了一个伟大戏剧家的灵魂。我想这海岛上的一夜,或许比朝廷上的十年对他更重要。
第二天清晨,潮水退去,露出一大片珊瑚礁。我踩着湿润的沙滩去赶海,发现礁石间有许多小水洼,像一面面天然的镜子,映着朝霞。在一个水洼里,我看见了一只寄居蟹,背着一枚斑驳的螺壳,横着爬过细沙。它的动作笨拙又执着,让我想起汤显祖的一生——背着文人的壳,在政治的沙滩上横着走,不合时宜,却从未停止。
不远处,几个当地老人正在捡拾贝类。我问他们知不知道汤显祖,一位牙齿快掉光的老伯笑了:“知道啊,那个写戏的嘛。”他用合浦方言说了几句,旁边人翻译道:“他说汤显祖来过这里看珍珠,还写了一首诗。我们岛上的人都会背‘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
我怔住了。四百多年,足以让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但一首诗却像珍珠一样,被一代代人含在口中,传了下来。那些珠民的后代,也许早已不采珠了,但他们记得曾经有位大官,为他们的先人写过诗。
离开涠洲岛的那天,我又去了一次“汤显祖观海处”。这次我带了一本《牡丹亭》,翻到《游园惊梦》那一折,轻轻念出声来。海风翻动着书页,哗哗的,像潮声。
合上书时,我忽然觉得,那个穿青袍的身影从未离开过这片海。他化在了海风里,化在了浪声中,化在了每一个在此驻足、思考生命与尊严的人心中。涠洲岛的美,不只是火山岩的奇峻、珊瑚海的绚丽,更是这种穿越时空的精神相遇——当你在暮色中望海,四百年前的那个人也这样望着;当你在星光下沉思,他的诗句便浮现在心头。
船驶离码头时,我回头望去,涠洲岛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清晰了起来:关于文学何以不朽,关于苦难何以开花,关于一颗珍珠如何在暗夜的海底独自发出光芒。
而那光芒,照亮了四百多年的航程。
【作者简介】
冯艺,出版著作《沿着河走》《朱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等十余部。曾获第四届、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21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特别奖,《民族文学》2021年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