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3期|冉冉:大雾
闺 蜜
闺蜜在不同城市
扮演你。你敬慕
并赞颂她们,
也常常隐匿她们。
你给她们,
取各种各样的名字。
当你把满月,
罩在某个闺蜜头上,
清澈的光线就贯注了她,
面容和骨骼也变得皎洁。
是的,你能看到她的骨骼,
支撑爱情和骄傲的骨骼,
炫耀着坚硬和莹洁。当你
用盈耳称呼另一个闺蜜,
她立马就沦为声音——
如微雨、如初雪、如雷霆……
声响大大小小轻轻重重,
旋即又归于静默。
你喜欢她的渐变,
变换对于她是另一种繁衍。
一个人有那么多洁净,
关涉着心身,有那么多
声音,关涉着无限。
她们以草的名义火的名义,
烟的名义车轮站台的名义
扮演你。你能想象自己是站台吗——
无数车轮呼啸而过,无数圆月
和弦月,落花和流水呼啸而过?
有时候,她们客串你的母亲,
一个生下痛苦,一个生下挫败,
一个生下子夜和黎明……
你更爱难产的那一个,她的子宫
至今仍将你珍藏。
橙 子
几十个青绿的橙子,
藏在枝叶间。
比邻的枇杷树,
累累果实已离开枝头。
橙子在长大,在变黄
玉色的蕊状果肉
填满了果房。不知来处的酸辛,
还在赶往的路上,
一旦入内,亦将变得甜美。
一树橙子远不止几十个,
掩藏在密叶深处的,悬垂着
更多的日月和雨露。
小树林里,秋阳将桂花的芳香
播散在橙子树上,弥留的蝉鸣
把落叶的祷词涤荡一新。
如 果
如果我隐姓埋名,搬往
另一个小区,
不要向人打听我。
那里没有我们共同的熟人
每条路,每辆车,每个号码
都守口如瓶,不会泄露
我居住的楼层。
近云霄,有间小居室
四季一样爱着我。
每个角落都蹲着狗子麦兜,
它牵引成百上千的我,
轮番向我描述,那被净化的
往昔,美化的往昔
散尽的往昔……
恰 像
飘浮在小区上空的合唱,
恰像一团乌云——
当我意识到它包含的雨水,
以及桂花石榴橙子的香气,
也渐渐听清了那些歌词。
歌词变幻着,恰像那
越来越湿润的乌云。细雨
落下来了,天气越来越凉。
头发雪白的老姐姐,
可是我在傍晚散步时,
问候的那位?逗留云间的
歌词,来自她美声的歌词,
原来那么亲切那么美。
曾经司空见惯,甚至
有点儿厌烦的事物,正在进入
我的日常,熟悉并喜爱它们,
是我新近的功课,在阅读
和静坐的间隙想见她们,恰像
云朵在刚好的时间下雨。
一 天
这是我期待过的一天吗?
什么时候期待的,
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或不能发生?
我那么自然地步入它,就像
青年和中年的无缝衔接,
黄昏和夜晚的无缝衔接。
像逝去的寻常日子,
没有嫉妒,也没有爱。
然而,在树叶的颤动中,
那贯穿秋风的电流,突然
击中了我,传递着冷和开阔的
消息。是的,冷和开阔,
因为冷而清冽,因为清冽
而无碍而开阔。
写一首致自己的诗,
开篇就是“我在秋风中延绵,
在冬风和春风中延绵……”
【诗人简介:冉冉,女,土家族,1964 年生,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