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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昭苏
来源:文汇报 | 唐新运  2026年05月12日08:19

当我双脚先后踩在昭苏茫茫雪地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近千公里外的儿时家乡。多少年过去了,我再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厚而深的雪。

一夜大雪纷飞,太阳跃上东边墙头的时候,天居然晴了,小小院落,雪没脚踝竟至过膝,大雪封堵了两扇院门。我跟在父亲身后,从房门到院门到墙后,要清扫出一条路。父亲头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我也头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父亲抡着一把四方的大铁锨,我手持一把四方的小铁锨跟在他身后,父子两人口鼻冒着白气,粗细不一,把门前的雪铲起来扔进菜园,墙后的雪积攒成堆,就在一堆牛羊粪的旁边。母亲忙着进进出出,那个时候,猪开始哼哼,牛羊把头探出圈门,狗从草棚跳入院中,公鸡早就开始打鸣。我们昨天说好今天要去看望我的爷爷奶奶,爷爷一定在温暖的屋子里等着我们,坐在火炉旁边,头戴他亲手用羊毛捻线钩织的瓜皮小帽,一会把帽子取下来搓搓自己新剃的头,又把帽子戴回去,一会又取下来,再搓搓自己的头。奶奶剪好简单的窗花贴在窗玻璃上,她只会剪,还剪不出精美。她放下剪刀,把大炕北边层层叠叠的被褥又整理一番,那些被褥从来都是既多且高的一摞,是多少年前娘家的远路陪嫁。

昭苏的雪野里,有先我们来了又去的人,留下许多脚印,各种鞋底纹路,深浅不一。我没有看到预想和期待中任何动物留下的丁点痕迹,总觉遗憾,太过大方奢侈地浪费了这么大的一片雪野。我小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们在冬天午饭后无事可做,站在南墙的暖阳里,双手塞进棉衣袖筒抽烟说闲话,和小孩们混同一起打钢弹,打羊髀石,就是羊拐,还打“尜尜”,一根两头削尖的小木棍,一个人用胳膊粗细长短的木头棒子把“尜尜”挑起或敲起,拦腰击打向远处,另一个人奔跑着从远处捡回来,有胆大的,双手捧着棉帽,要接住从天而降的“尜尜”,不怕“尜尜”两头的尖戳在脸上扎到眼睛,只要不下雪,天天如此。有人突然在雪后路边和旷野里看到了野兔爪印,惊喜得在巷道里奔跑着大呼小叫,“打兔子了”“打兔子去”。当年的小伙子们一下涌出各自院门,汇聚在巷道里,成为一群,还有五六七八只看家护院的土笨狗跑在人前,跑在干冷清冽的大路上,跑向苍茫无边的雪野,很有“左牵黄,右擎苍”的景象,可并无苍可擎,身边连只常见的麻雀鸽子都没有,只有棍棒可提。追赶至天黑,偶尔能幸运地逮到一只兔子,最多两只。众人回家时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开心无比,还有欢声和笑语,一大群小伙子,和狗,耗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图了一个聚焦的热闹,追撵兔子比打牌喝酒有意思,兔子跑得快,人怎样撵也追不上,追赶奔跑总能强身健体。

爷爷当了许多年生产队的保管员,夜里他时常住在生产队的饲草料大院。大院院墙是简易的干打垒,宽厚结实,打夯的时候村里人用足用尽了力气,所以时间久长依然结实,但毕竟经了多年风雨,好比人上了年纪的牙齿,虽然齐整,却已经开始在不知不觉中走风漏气。墙根下多是洞穴窟窿,拇指大小,留给老鼠进出,胳膊粗细,那是野兔来来往往的路。这些洞穴窟窿,是动物的活路,也是绝路。

每到冬天,大雪纷飞覆盖,也掩埋落叶草籽,野兔就会悄悄来大院寻甘觅食,爷爷在每个胳膊粗细的洞口都布设了活套,非常简单,用一根细细的铁丝弯成铁环安放在洞口,铁环和洞口一般大小,另一端固定,用来固定铁丝的可能是一把铁桩,也可能是一截树桩,还有可能是一大捆子黄绿色的苜蓿。野兔从洞口钻进来,这个小小铁环就会勒住它的脖子,一挣扎越勒越紧,挣不脱也跑不掉。如果运气好,一定是好运气啊!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季过去,爷爷能够抓到十几只野兔。野兔多精肉,瘦而干,我们就和肥肥的猪肉炖在一起,那肥肉的膘有四五指厚,家里时常清汤寡水,这猪兔同锅,炉火慢炖,是那般地味美,是如何地解馋,又是怎样地抵风抗寒啊!

如今,那些小伙子们都已进入老年,早已是我爷爷当年的岁数了。

昭苏的玉湖,一群天鹅宠辱不惊,随心游弋,有人提着塑料小桶竹编小筐往水面抛撒玉米,天鹅从四处游来争食,我仔细数了两遍,第一次是53只,第二次是58只,旁边有人说是61只。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天鹅,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天鹅,与天鹅触手可及呼吸相接,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在我那个小小村庄的南边,有过一口自流井,井水长流,形成一汪湖海。也是一个冬天,却没有结冰,两只麻鸭相伴而游,并不怕人。后来这片水生出大片繁茂的芦苇,也养出一大群麻鸭,不知道是不是先前两只的儿女子孙,人稍微近前,就呼啦啦飞向空中远处,等人远了,又飞回落下。我好羡慕玉湖的这汪大水,一群天鹅年年要在这里过冬。小小村庄的那一汪水早已干涸,看不到丝毫芦苇的枯枝败叶,那个大坑也夷为平地,麻鸭,不知所终。

新疆拌面,由奇台过油肉拌面、托克逊拌面和伊犁碎肉拌面三分天下,当然,在新疆,熏马肉以伊犁最为出名。在昭苏,我有幸品尝了碎肉拌面,名不虚传,熏马肉却一直无缘得见。

哈萨克族以纯朴、诚实、直爽、热情好客而闻名,因为牧区地广人稀,居住分散,行旅不便,外出时,凡有毡房的地方,自然就成为休憩和投宿之处,行人可免受饥寒之苦,可知好客是哈萨克族人长期游牧生活形成的美德。哈萨克族说:“只要沿途有哈萨克族人,哪怕你走一年,也不用带一粒粮、一分钱。”哈萨克族对待客人恭敬备至,礼节周到,他们认为客人由上天赐予,不可稍有怠慢。

哈萨克族一生与马为友,可待客的最高礼节,却是宰杀两到三岁的青色马驹,在招待尊贵的客人时,必定宰杀两岁的马驹——宰杀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由。

哈萨克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如果在太阳下山时放走了客人,就是跳到水里也洗不清这个耻辱。”哈萨克族还有句俗语:“祖先遗产中的一部分是留给客人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拿出来款待客人,把最好的献出来,把最好的东西拿给你吃,应该是对哈萨克族食用马肉的最好解释。

在昭苏,我没有吃到一口熏马肉,我想可能就因为昭苏是天马的故乡。在冬天,在昭苏,我看到好多马,看到马好多次,在宽广无垠的雪野,在悠闲的大路两旁,在土坯和砖瓦房的院墙背后,在笔直又高耸入天的白杨树下。

在昭苏,我在一家东乡族的夫妻店接连吃了好几顿东乡手抓肉。“东乡手抓”也是名吃,整只羊囫囵或分割成大块下锅,加入凉水,先用大火猛攻,待水沸腾后撇净浮沫,放入姜片、葱段、花椒、胡椒、干辣椒、桂皮、草果、八角、肉蔲、小茴香、芫荽、蒜苗等调料,再用小火细煮慢炖,肉熟后捞出剁块食用。“东乡手抓”色鲜肉嫩,肥瘦相宜,鲜美无比。但总有一丝遗憾,调料太多,味道过重,本意是要压住羊肉的膻味,却也掩盖了羊肉的原味。新疆羊肉,本就膻味极小,甚至就没有膻味。

离开昭苏的那天,当地两位师友带我去吃早餐,是一家以奶茶和炒菜闻名的回族饭馆。师友在这个小小饭馆吃了二十多年,终于把饭馆的主人从中年熬到了老年,现在轮到老人的儿子儿媳炒菜做饭。我们专门错过人最多的高峰,但即使用了这样的心思,店里还是几乎坐满了人。师友要了奶茶,伊犁的奶茶上总是飘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昭苏同样如此,我家乡味道最好的奶茶就没有上面飘浮的这层醇厚。好不容易早餐上桌,菜是辣子炒肉、芹菜炒肉和鸡蛋炒西红柿,主食是包子,切成小块的馕,花卷,我吃喝出了好多年前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好多年前,我和我的父兄斯德克因为紧急之事,曾在一周之内从昌吉到奇台五次往返,在中途阜康路边的一个小小饭馆也吃过类似早餐,白菜粉条肉、爆炒肚片、哈萨克土豆片,还吃切成小块的馕,吃刚刚出笼冒着热气暄腾绵软的花卷,喝奶茶,喝比不了伊犁没有奶皮子的奶茶,饭菜奶茶和这次昭苏的味道一样。吃饱喝足了总会有好心情,斯德克说,阜康的早餐真好,真正的好早餐,唇齿间透出欢喜愉悦之情。作陪的阜康朋友眼睛里闪着狡黠油滑的光,自豪又得意地说,阜康不仅早餐好,比阜康早餐还要好的是阜康早酒。我们互相看着,会心开心地哈哈大笑。

我们总会发现有些场景,有那么一两次、三四次,甚至更多次,突然重演再现,比如一个清新的早晨,一个太阳将落晚霞满天的黄昏,和同一个人走在曾经走过的同一条路上。

这是我第二次来昭苏,离第一次来昭苏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第一次来是六七月份,正是新疆风景最好的时候,又巧遇盛大的天马节,我和斯德克结伴走在天山环抱的昭苏大草原,天空蓝得透亮,云彩像大朵大朵的棉花浮在空中,绿草如茵,像柔软的毯,野花星星点点随风轻摇,马群鬃毛飞扬,迅疾奔跑,踩草踏水,气势如虹。斯德克是哈萨克族,哈萨克族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对辽阔的草原和奔腾的骏马,有刻在血脉里的眷恋与热爱。草原,哈萨克族生生不息的家园;骏马,哈萨克人最亲密的伙伴,是驰骋四方的翅膀。哈萨克族对草原对骏马的情感,与生俱来深入骨髓血液,是刻在灵魂里的向往与坚守。当时当地的斯德克那么激动和兴奋,睁大了双眼,满脸红光,奇异的光,那时的他,多么地年富力强,年年都在拔节攀高,如今已经离开了我十多年,这个离开,是今生已经确切真实的不再也不能重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