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4期|王选:垴头湾
去蜂儿崖方向,行至中途,有一岔路,沿着走,到沟底,再行一小段,便是垴头湾。我一直以为这三个字是老头湾,或许麦村人都这么认为。可写这篇文章时,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这湾里,怎么琢磨,都跟老头毫无瓜葛。
祖先起地名,或依地理位置、山形地貌、地域特征,或因典故传说、渊源史料、现实用途,定不会信口而来。所以,细细思来,应是垴字为妥。垴有小山丘之意,而这湾形如簸箕,两侧似边,微微隆起,呈野兽脊梁状。中间上方虽是坡地,但较为平展,下方为一沟,沟不深,常年有溪水如蛇,逶迤于灯芯草丛中。
麦村人和所有西秦岭人一样,“垴”和“老”念一样的音。祖先起名时自有道理,人们也解其意,但辈辈沿袭下来,便不知所以了。于是,叫哪个字也无关紧要,只是一个代号罢了。无论垴老,人们念出这名字,就知晓是指那道湾,也知晓是指自家那块地。
我家在垴头湾有一亩地。地在“簸箕”左手下方。起初那片地方是山坡,不知何年,祖先们依山势开垦出来,有五六台地。我家那块,在第二台。地为梭子形,中间一分为二。一半属于我家,一半属于另一家,各算一亩。我总觉得那块地不足一亩,可能跟其他地相比,略小一些。祖先垦地时,随着地形山势,面积多是估摸,即便后来重新丈量,也难以精确,也就大而化之了。总体,麦村山地,面积多是超过一亩的,若后来再补挖开垦一些边边角角,更是不可计算了。但人们还是囫囵认作一亩。
麦村地多,但被川道人叫作烂地,或烂山地,总带有鄙夷之意。可人们嘴上即便如此说着,但在以农为本的年月,地多,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吃饱。虽然产量低,但靠着亩数多,好歹也能收成一些。于是,人们一边嫌弃麦村,一边把女儿嫁到了麦村。麦村在山巅,出行不便,高寒阴冷,若遇雨,道路泥泞,难以下山,但光棍历来不多,其原因是地多,有口吃的。
舅爷家在川道一侧山沟,虽在沟里,但出沟就是公路,搭车、赶集方便。舅爷能把母亲嫁给父亲,除了祖父干着公事、吃着公粮这点外,地多想必也是原因。地多是好,但地也是羁绊,是藩篱,更是泥潭,母亲嫁到我家,便深陷其中。
这块地是红土地。老话说,“沙土不葬坟,红土难养人”,是有道理的。沙土疏松多孔,雨水易下渗,棺木会被浸泡腐朽;沙土缺乏黏聚力,墓穴容易塌陷变形;风大,沙土流动,坟堆会随之流失,故不宜择穴。红土含铁铝氧化物高,而有机物质含量极低,且土壤呈强酸性。红土黏性强,又不利水,父亲每到这块地干活儿,总说,干天一块铜,雨天一包脓。意指旱天干土硬如铜,刨不动,雨天软湿又如脓,站不住人。
于是,这块地我们只能用来种麦子,偶尔倒茬,会种葵花、洋芋。麦子倒还长得旺盛,葵花、洋芋就很稀松了。夏末,父亲去耕地,若是雨后,这块地犁过去,犁沟满是土块,我们叫“墼”子,大若锅盖,小如拳头。人走在地里,脚下不慎,就会绊倒。牛也是,踉踉跄跄。到秋后,我们去种地,先得打墼子。遍地墼子,七倒八歪,握着刨子,或用镢头背齐齐敲打。一敲,墼子碎裂成块,再打,碎成粉末。但红土板结,很是瓷实,打到核桃大小,实在打不碎,也便放弃了。若种地时遇雨,红土又黏在犁上,犁一个来回,就得用树枝清理一番。如此反复,很是费时。而鞋底,黏了厚厚一层红泥,越黏越多,积了三五寸,像唱戏时穿的厚底靴。鞋底泥厚,容易崴脚,我们小孩走起来,拔不动,像生了根一样。只得脱下鞋,蹲着,把泥刮掉。可不久,又黏一层。父亲索性脱了鞋,赤脚劳作。我们也是,光着脚丫,在泥土里踩踏,很是兴奋。脚板踩在红土中,微凉,带着些许痒,又有难以言说的踏实感。
我摘来龙葵子,捏烂,把紫黑色汁液涂抹在脚指头上。坐下,腿上苫住化肥袋,用土埋住脚,只露出一点大拇指。妹妹跟在母亲身后,找一种叫“甜甜根”的东西。甜甜根是一种植物根,细小如米粒,一节一节连在一起,皮赭红,搓掉皮,露出白色,嚼起来微甜,有淀粉味。我喊,快来,这有妖怪。妹妹匆匆跑来,带着惊喜,小辫扎在头顶,小刷子似的,一颠一颠,红头绳分外显眼。在哪?这,仔细看。我把脚拇指故意动动。妹妹有些紧张,皱眉问,这啥?黑黑的,看着不像蛇。我也装出惊奇,说,不知道啊,你拨着看看。妹妹折来树枝,拨着土,我把拇指往里缩了缩。妹妹更是惊奇,说,又动了。别拨了,再拨吓跑了。妹妹跪在土里,用手轻轻扒拉着土。我说,好东西的话,咱俩一人一半。妹妹有些怯,问,会不会咬手?不会的。感觉像活的?是活的,捉回去让妈给你煮着吃。妹妹嗯着。她还年幼,不大懂事。她刨着土,我给她小刷子上别了根狗尾巴草。土快没了,妹妹两手快速掬下去,要把“妖怪”掬在手里,生怕逃跑。我故意把腿一抬,大喊一声,妹妹一惊吓,尖叫着从地上弹起,脸都绿了。她一看,原来是我脚指头,她狠狠剜了我一眼,弯腰抓把土,朝我打来,骂道,不是好东西。妹妹带着哭腔走开了。我笑得肚子疼,躺在地上边打滚边打趣妹妹,你要吃我脚指头,哈哈哈哈。父亲撒麦子过来,白了我一眼,又惹!一边去。麦子落进土里,沙沙有声。我悻悻离开,麦子掉进头发里,我忙抖掉,万一在我头上生根发芽,可就麻烦了。
是啊,该种麦子了。深洋芋浅麦子,油菜种在地皮子。
垴头湾起了白雾。天空似瓦,群山寡言。偶有山鸟鸣啾,偶有槐叶落下。鼠兔备粮,老人烧炕。
这块地,长五谷不够勤快,但有两样东西,生了一茬又一茬。一是料光石,二是芦苇。
料光石,大如拳头,小若鸡蛋。形状怪异,七窝八坑,且多枯瘦,样子丑陋,或卧或藏在泥土里,若不细看,还以为是遗落的洋芋。捡起一看,是颗料光石,装腔作势,真是扫兴。便随手朝山坡下一抛,落入灌木丛,惊起一只野鸡,扑棱翅膀,直溜溜朝天弹起,呱啦啦叫着,似在咒骂。许是它正在丢盹儿,被突如其来的石头一惊扰,吓坏了。于是赶忙再捡起一块石头,朝野鸡丢去。野鸡已弹至半空,拼命往上蹿着,可劲已使光,只得斜斜落下,鸡毛纷纷,钻进了另一堆灌木丛。
我们进地,父母忙着转运化肥、籽种,我和妹妹被安排拾料光石。妹妹提竹篮,我背粪斗。我们从地头捡起,齐齐过。装一些,提不动了,挪到地埂边倒下去。我和妹妹在一起,总是因分配不均闹矛盾,就如捡石头,生怕多捡,吃了亏,便互相拌嘴。妹妹找父亲告状,父亲打发我去地头捡,别攒过来。我大眼瞪着妹妹,撇着嘴,踢踏着土,朝地边走去。妹妹得意洋洋。我拾起一块土疙瘩,朝她抛去,她一躲,朝母亲跑去,嘲笑道,活该,没打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母亲一看我们,说,一个是手馋,爱打,一个是嘴馋,爱惹。
我捡了一会儿,大料光石基本没有了,小的捡不过来,就由着它们。反正每年捡,每年有。料光石是不是也像庄稼一样,会生长呢。春夏,那些小料光石卧在红土里,在阳光、雨露中,一天天长大。到秋天,它们成熟了,又有拳头大小。而隔年落下的,还会生好多仔。就像鹌鹑下蛋、蛾子排卵。它们年复一年,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儿女们出生长大,又延续上一辈的生活,如此反复,无穷尽也。这不就是黄土中活着的我们吗?一颗颗料光石。
捡完后,可以偷懒一会儿。我蹲在地头。地头是个山坡,总是湿漉漉的。用手深挖,愈加潮湿。或许,再挖,就能挖出泉眼。我团了一堆泥。红土黏性足,捏泥人最好。我剜出一堆,找块硬地,在上面像母亲揉面一样,揉捏半天,堆成方形,再找废塑料地膜盖住,让泥“醒”片刻。捏只鸭子,捏条狗,捏只熊猫,捏台电视,捏个娃娃,但塌鼻子歪脸,不好看。再捏只兔子,怎么捏都不像,算了,妹妹属蛇,给她捏条蛇吧,蛇最好捏了,搓成条,一头粗一头细,找根带杈的刺,别在嘴上,当蛇信子。
这块地,还爱生芦苇。芦苇倒不是成片,而是稀稀拉拉,这儿一株,那儿一株。每次种地,或锄地,我们都要清理一番,甚至斩草除根,把茎叶积攒起来,带回家喂牛。将白根丢到坡上,晒干。但每次去干活儿,又生了一株株芦苇。于是,反复清理,反复生长,陷入循环。
麦村人放牧,大致集中于四处。分别是沟里、垴头湾、坟掌、对面子。
麦村百余户人家,分一队、二队。垴头湾全是二队人的地,所以,去那放牧的多是二队人。我家属于二队,我便常去垴头湾放牛。
我们村多养驴,驴可驮可拉可耕,性情温顺,也不大费草料。养马者,三五户,养牛者,四五户。驴马吃草,多吃草尖、酸刺叶,细嚼慢咽,一块山坡就能吃半天。而牛不行,得草长才肯踏实吃。若草短,则四处走去,觅长草而食。于是,我家牛会走丢,我心急火燎,漫山遍野寻找。孩子们放牧多去沟里。沟里狭长,中间有溪流,两侧为坡、崖,少有耕地。去沟里,牲口吃草宽展,也不用担心糟蹋庄稼,还能玩沙、捉蚂蚱、跟邻村小孩对骂等。我也喜欢去沟里放牛,人多热闹。但沟里被牲口啃了个遍,到处光秃,牛便四处而去。索性,我便去垴头湾。
去垴头湾,有时我一人,很孤独。我会带本书,卷在化肥袋里。到了地方,牛吃草,我铺开化肥袋(用来隔潮),坐或躺着看书。其实,也不是好学,只是过于无聊,打发时间。村人看见,多有夸赞,常在父母面前说选选是个能念下书的娃。父母只是一笑而过,他们秉持着“父不言子德”的古训,从不在人前人后夸我。
找棵树,或在酸刺丛下借片阴凉,坐在化肥袋上翻书。清风拂过田野。田野葱茏,如梦境一般。清风翻动书页,牛在吃草,眼神湿润,摔打尾巴。粗笨的呼吸,舌头扯断草的声音,昆虫的鸣叫,近在耳边。远处,有人唱秦腔,嘹亮悲苦;有人吆喝牲口,呵斥叫骂;有人在地头升起青烟,青烟是梦的呼吸;有人拔出胡萝卜,沾泥带土,衣襟一擦,咯吱咯吱啃着……偶有蝗虫、蜘蛛弹上书页,静静站着,它们也喜欢看书吗?
翻书倦了,丢于一旁,躺下看天。天是巨大的蓝色田野,蓝如湖水,蓝如另一场梦境。白云朵朵,如肥而白的绵羊,追逐打闹,时而聚成一堆,时而各自散去。天空看久了,会有飘浮感。人似柳叶,徐徐上升,飘入天际。天空看久了,万物、一切声响,便会退去,人的孤独,就会膨胀,如气球一般。孤独也是会飘浮的。
偶尔,我也会去我家那块地里,背着手,装模作样,学着父亲进地,像检阅一般,看看这株庄稼,摸摸那株庄稼,跟它们唠叨一番,说东道西,婆婆妈妈,像父亲酒后对我一样。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再折身回来。如是葵花,便顺手打杈(葵花腋窝处生出的小花盘,需掐掉);如是麦子,便拔掉杂草。它们都在竭力生长,虽然红土贫瘠,遇旱更易板结,可它们挣着向下,探寻水分,挣着向上,吮吸阳光。它们拔节的声响,隐隐传来。它们定然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生存之道。巡视完,出地,扯来酸刺,罩住地头,防止牲口进入。
沿着这块地往下走,是条沟,我们叫烂山湾。我想是因沟里多水,若遇长雨,黄泥从上游汤汤漾漾下来,塞了沟,形成烂泥滩,故有此名。
烂山湾里,有个坝,约两个足球场大小。坝形如水滴,两岸皆为山地。早前,坝中有水,不知深浅,不敢试探。
有次我在垴头湾放牛,牛在吃草,我满坡找蔓莓子(枝条藤状,有小刺,夏天果成熟,颜色黑红,小如指肚,像莓子,味甜),看见一人光溜着身子,站在坝边,伸展四肢。他的皮肤上涂满阳光,在夏日上午,璀璨异常。他身后,是他家麦地。麦子已黄,金浪滚滚,也是璀璨异常。接着,他纵身一跃,像条草鱼,带着弧线,钻入水中。扑通声落,水花溅起,波光荡开,粼粼如幻。他在水里待了好久,水面平静了下来,偶有白脸媳妇(白鹡鸰)贴水滑过,留下一团波纹。我替他担心着,生怕他永远不会从水里上来了。但他在坝的另一边冒出了脑袋,甩着头,大口喘息着,挥动胳膊,游到坝边。
后来,听说村里要拉自来水,水源就是那个坝。如果拉上,我们村或许是周围那一带最早吃上自来水的村子。但不知何故,水管都运来了,结果不拉了。水管分给每家两根。有人栽了水管,替换掉白杨杆,上面安了电视天线。于是,村人纷纷效仿,满村竖起水管,作电视天线之用。
有一年发洪水,水满坝溢,我和伙伴去坝下放牛,水渠中、淤泥里、草滩上,遍是鱼,或翻着白肚皮,或甩尾挣扎。我们捡了一些,又嫌腥味太重,丢掉了。麦村人没吃过鱼,也不知吃法。提回去,倒是难为了大人。
后来,那坝无人管理,上游来的淤泥越积越厚,最后,几乎填平了坝。又因连年干旱,水越来越少,成了滩涂。坝里土壤肥沃,水分充足,倒生满了草,真是萋萋勃勃,让人想不起当初那一坝碧波了。而草又成了另一面碧波,荡漾着,起伏着,从沟里升起,四溢而去。牲口钻进坝里,我们钻进坝里,整个童年的夏天和秋天都钻进坝里,一切,都没了身影。大风滚过,众草躬身,露出了牲口的脊梁,露出了我们的头顶,露出童年的蓝眼睛、小心事。我们在青草下玩耍,像一只只灰背蛤蟆,四处蹦达。
秋天,坝里蓼花开了,大片大片,粉色、紫色、白色,锦缎一般,晚霞一般,旧梦一般,飘浮着,去了天边。
我家这块地,另一头连着三爸家的地。祖父母生有三子,父亲排行老二。大爸和父亲另了家,盖房,娶妻生子,自成两家人。按西秦岭传统,父母生有多子,一般会留在小儿子家,或者说,留下小儿子和他们一道生活。祖父母自然和三爸家在一起。
那时,祖父还在乡政府工作,没有退休。曾祖父母还活着,但也是八十多岁高龄。曾祖父患有白内障,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好在生活勉强自理。曾祖母裹着小脚,年迈体弱,除了操持一些家务,农活儿是无法干的。家里人口多,山地也多。很多农活儿,便落在祖母肩上。
秋收时节,父亲打发我去给祖母帮忙。我们到三爸家那块地里刨洋芋。那块地陡,是个慢坡,牲口搭不住蹄子,洋芋只能用镢头刨。三爸三妈刨一边,祖母刨一边。祖母刨出来的洋芋,我捡到一起,分大小两堆。地陡,不好站,祖母就跪下,挥着镢头刨,膝盖深深陷入黄土。刨几窝,挪个地方,跪着再刨。她留下的膝盖印,深深的,嵌在大地上,也嵌在一个孩子的心坎上。
那块洋芋,刨了两天,祖母跪了两天。她跪过祖宗,跪过父母,也跪过大地,跪过粮食。在家里,做饭是她的事,一家老小,张嘴等碗。即便再忙再累,回到家她还得钻进厨房,在烟熏火燎里烧水做饭。一家人吃毕,才轮到她。她吃饭从未上过桌,都是在厨房,坐在灶口前,端着粗瓷白碗,吃着残羹剩饭。灶口的柴火,映着她的含辛茹苦,映着她的沧桑慈善。
后来,曾祖母过世了。小脚的曾祖母我们叫太太,家里再也没有她颤巍巍的身影了。两年后,曾祖父也过世了。曾祖父,我们叫太爷。他看不见的世界,看不见的儿孙后代,彻底消失了,他从黑暗去往了另一处黑暗。黄土掩埋了一切。黄土是大地的温床,更是大地的血疤。
数年后,祖父退休,又过数年,祖母离世。祖母走后,我偶尔也去三爸家干活儿,但我总会想起祖母,想起她枯瘦的身影,想起她一年四季穿着藏蓝色衣衫,顶着掉色的绿头巾,在家里、在田里,忙忙碌碌,也会想起那对膝盖印,拓在了记忆的骨头上。
去年正月,走完亲戚闲来无事,加之天气晴好,我和媳妇、堂妹,带着六个孩子去拾地软。说是拾地软,也只是借个名头,去山野溜达一圈。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他们在城市出生、成长。逢年过节回来数天,时间一到,又匆匆进城。孩子们很少去山野玩耍,至于我们的山地,更是不甚了了。
我们沿着水泥山路行走。村里山地大多被流转出去,种了连翘。沿着山梁沟峁,修了产业路,后又用水泥硬化。想这路也是政府用项目经费修筑、硬化的。有了水泥路,但那些地,村里人都不再作务,所以也用不上。水泥路白花花搁在山野,像一条皮带,捆着群山、沟壑的腰身。
孩子们打闹、奔跑,欢呼雀跃,或找根棍子敲打蒿草,或捡起鸟羽,吹嘘追逐,或朝崖下丢块石头,听回声响起……或在干草坡里,扒拉开枯草败叶,寻找地软。但冬来天旱,久未落雪,剥开草丛,黄土浮动,并无地软。
水泥路改变了群山、沟壑的模样,记忆中的地、路、坡、林,成了另一番光景,那些熟悉的部分,竟也分外陌生,似乎记忆出现了偏差,或者来到了某个从未涉足之地。故乡,一成不变,但故乡,早已面目全非。我曾是大地上行走的孩子,我熟知大地的每一处皱褶、心绪,如数家珍。但此刻,在孩子们面前,我和他们一样,成了外来者、闯入者,成了陌生人、多余人。
一路溜达着,我们来到了垴头湾。但去往我家那块山地的路,早已被荆棘、荒草拦住了。野猪、野兔、野鸡打了洞,但人无法通行。除了给老板的连翘地锄草、采摘,人们不大来这里了,来也是走水泥路。曾经我们无数次踏足的山路,在漫漶开来的时间里,消失了。这让人感慨,甚至哀伤。
我本想去那块地看看,看看被我们遗弃后,被老板种上连翘后,它成了什么模样。我甚至想带孩子们进地,挖一把红土,捡一块料光石;给他们说,这是我们家的山地;给他们说,爸爸小时候就在这里干活儿;给他们说,土有五色,性各不同,红土可是犟脾气。我还要说很多,可一切终是徒劳、虚妄。我无法进入那块山地,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那块山地。
我欲言又止。站在荆棘荒草处、山路断裂处,我想伸手指认什么,但又放下了。
冬日的阳光,明晃晃拍打着大地。山野枯寂,草木枯败。一切都沉沉睡去,一切都走投无路。一切那么明亮,一切又无比虚幻。我抬头看天,天蓝如粗布。天是大地的蓝孝衫。身穿孝衫的人,站在时间和现实的断崖上,迎风长哭。
【作者简介:王选,1987年出生,甘肃天水人,现居兰州。中国作协会员,文艺理论刊物编辑,甘肃小说八骏、甘肃散文八骏,作品被各种选刊、年度选本选载。曾获《人民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三毛散文奖、东坡诗文奖、丰子恺散文奖、长安散文奖、林语堂文学奖、丝路散文奖等众多奖项。已出版《南城根:一个中国城中村的背影》《那些被光照亮的陌生人》《最后一个村庄》《青山隐》《彩虹预报员》《故乡那么辽阔,为何还要远行》《世间所有的路》,入选探照灯书评人好书榜、百道好书榜、腾讯好书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榜、央视网年度文学类推荐书单等多种榜单,并被央视《读书》栏目、《环球人物》杂志等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