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1期|连亭:孤舟上的人
有时夜里醒来,感觉船行驶了很远,浪打岸石的声音正是河水前进的声音。河流之上,长风刮过甘蔗林、桉树林,发出哗啦声。周围除了这哗啦声,便只有几声若远若近的鸮叫。船身微微晃动,河水在耳朵边流淌,如同亲人温柔的低语。大舅翻了个身,风钻进被窝,一阵寒意让他睁开双眼。
满天星海罩在头顶,亮闪闪地冲他眨眼睛。真亮,他记得那些孩子的眼睛也像星星这么亮。还有那弯月亮,“弯弯的月亮像小船”,孩子们总是这么说。此时,桥弯弯地横跨在河面上,月弯弯地悬挂在桥头。
船绳系在岸石上,不曾离开半步。大舅望了望潺潺流水,水中倒映着桥的影子,倒映着月亮的影子。风吹动河水,桥影、月影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时而浑圆如镜,时而弯翘如月……风停了,河面波光闪闪,月光把大舅的影子映在水上。这个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变短,时而像要开口说话。“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大舅轻声问。影子不答。世界安静,月光如水,影子还是时而拉长,时而变短。
“乌鸦终究要飞过每个人的头顶。”大舅咕哝一声,又倒头睡下了。梦里,他看见孩子们在雨后的沙滩上打滚儿,风把他们丢在地上的衣裳捡起,轻轻地挂在月亮的弯钩上……他几乎每夜都做这样的梦。梦里,他的心又哀愁又甜蜜,又温暖又悲凉。
不知不觉,月亮偏离了桥头。夜深了,露水沾湿了船篷,树叶还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野旷人醒早,天地作盖庐。河水淘白米,煤气烧铝锅。大舅在拂晓的晨雾中做早餐,他的小船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煤气罐、煤气灶、锅碗、米油、腌菜……他把白米粥盛到碗里等它凉下来,习惯性地倒了一碗米酒,迎着河风把酒咕咚咚喝下肚,就着河水把米粥咕咚咚吃下肚。
他洗好锅碗后,其他人陆续来到河边。这些人昨晚喝了酒,面容有些困倦,见到大舅早已整装待发,他们抱歉地笑了笑。一番迟疑推让后,他们摇摇晃晃地跳上了船。船身一阵剧烈晃动后,终于适应了他们的加入。
寂寂码头,六个人,三条船。
三条船都是大舅搞来的。
一条是他常用的。像他的影子,枯瘦、灰暗,风霜在其间刻下了许多暗纹。
一条是他早年弃置在河湾的。他费了很多力气,才把它从河湾拖出来。它的涂漆剥蚀了,一边船壁上有条裂缝,蚯蚓状的,形似他骨头上的裂痕,虽然倔强地挺立不倒,却已岌岌可危。这条裂缝离水面虽有二十厘米,但任何触碰到它的目光都会发颤。于是他花费两个晚上修补它。此刻,裂缝上的涂料崭新、醒目,让人触目惊心。
一条是借来的。那是朋友的船,他们曾一起捕鱼为生,现在朋友进城带孙子了。这条船有朋友的品性,陈旧但忠厚,苍老但坚韧,就连船尾上的一块鱼形污渍,也颇像朋友左臂上的一块疤痕。
这可能是西江上仅剩的三条木船。木船厂倒闭多年了。陆路客运代替了水路客渡,没有人选择坐船进城了。年轻人都不愿以捕鱼为生,而是下广东打工,也不再需要木船了。需要木船的人越来越少,木船厂就消失了。
这是一支临时组织起来的搜寻队,之前他们沿河找了两天,无果,这天一大早,又起身继续去找。
那孩子是傍晚在河里失踪的。作为渔人的后代,孩子们没有完全切断与水的亲近。河水总是令他们快活,因而他们常常相约去河里游泳。他们在水里扎猛子、打水仗、蛙泳、蝶泳、仰泳……那日天快黑了,他们才意犹未尽地上岸。上岸后,他们乱糟糟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互相吆喝着准备回家,这时才发现有一套衣服还突兀地躺在地上。
“是阿松的衣裳,阿松呢?”大家大声呼唤阿松,却只有呼声,没有应声。有的孩子在河滩上找,有的孩子跳入水中找,有的孩子跑回镇上告诉大人。大人们纷纷来到河边开始寻找。孩子的母亲紧紧抓着地上的衣服,哭晕过去。
三条船驶离河岸,宛若三片枯叶漂入河中。这六个人,犹如叶片上的虫子,小心翼翼地趴在叶片上,随时都有跌落水中的危险。他们有的不会游泳,有的不会划船,有的虽会划船,但已多年没碰过船桨了。
临时上阵的两条船,像刚学走路的孩童般跌跌撞撞,在河面上打了几个弯,才稳住方向。个头儿高大的海舅,负责划那条修补过的船。由于他那双大脚多年未离开过陆地,踏上船板后他变得焦躁不安,总也站不稳。他粗壮的双手生硬地抓着船桨,一会儿用力过猛,一会儿力道不足,船在他手下左摇右晃、颤颤巍巍。身板瘦弱的六舅舅,负责划那条借来的船,他用力划动船桨时,细胳膊暴满青筋,双腿不住地发抖。
每条船上,都坐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眼神呆滞地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既期待着某种结果,又害怕某种结局。
夏日的河面清风微拂,日头从东南方冉冉升起,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红光。鹬鸟展翅掠过水面,鸣声啾啾。山岚渐散,峰峦渐朗,几艘大货船从雾中驶出,打散一河日光。
螺旋桨搅起巨浪,一波一波涌来。三条小船顺着浪头横摆,等待水面平静。此刻,技术再高超的划船者,都只能等待。
大货船走远了,他们继续前行。
芦苇丛、树丛、水洞、水湾、石缝,他们瞪着眼睛查看这些区域,偶尔会发现死猪的尸体、腐烂的木板、腥臭的泡沫。在一棵临水的葛树下,他们惊飞了一窝苍鹭。苍鹭掠过河面,引起鱼群骚动,不少两指宽的鱼跃出水面,撞击到船身上,啪的一声落入水中。
他们眯着眼睛,望着河水逝去的方向,计算着暗流可能的路径。前方有一座山挡在转弯之处,山势重叠而上,苍翠中点缀着烂漫山花。清晨洒过一场雨,白色的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沾着雨露,花香清冽甘甜。初阳下,蓝紫色的蓝雪花、鲜红色的凤凰木盈盈绽放,清新柔美。微风拂过,山花起舞,蓝天也跟着清亮起来。蓝天青山之下,水面碧波荡漾,闪闪发光,呈现出浩荡之美。这美使他们错愕。他们像做梦似的,时而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时而又因忘记而惊慌。
半梦半醒间,船来到他们年轻时干活儿的林场码头。他们靠岸停船,休息片刻。
其中一人开始回忆:“想当年,我在这里能扛两百斤大木头。”那时,山上尽是合抱的大树,黄花梨、杉木等木材远近闻名。他们早晨从家里划船到这里上岸,进林场干一个白天,替木材商伐木,黄昏又划船回家。
“我一天能锯断一百棵树。”
“我能锯断两百棵。”
他们争相回忆。这一代人,经历相似,回忆相似,如今脸上的皱纹也相似。
大舅点了一根烟。这自制的卷烟很辣,有时会把人呛得流下眼泪。他猛吸几口,眼睛迷蒙地望着前面的山场。他在那儿干了很多年,从十五岁起就在那儿干了。十九岁那年,他在这儿遇见了一个姑娘。这姑娘也是喝这河水长大的。起初,他不曾留意这个姑娘。后来,他在河边洗手,看见这个挑水姑娘穿着一双鞋底和鞋身脱胶的解放鞋。她一迈步子,鞋底就荡开一个大口子,像不停张开吸气的鲇鱼嘴巴。他忍不住提醒她。她不理他,冲他翻了个白眼就走开了。第二天、第三天,这姑娘还是穿着这双鞋到河边挑水。
“你买双新鞋吧。”第四天,他对她说。
“不稀罕。”她说。
“咦,怎么说?怎么不稀罕?”他追在她后面问。
“犯不着告诉你。”她噘着嘴,挑着水,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第五天,下了点雨,岸石有点滑,她的烂底鞋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鞋底被划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人也狠狠地摔在地上。鞋彻底烂了,桶砸坏了,扁担飞得老远,她坐在湿地上,抓着鞋帮子流泪。
他跑过去,帮她把桶和扁担捡回来,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她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扁担和水桶,然后光着脚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感到有些心疼,就蹲下来,端详她留在岸石上的鞋印。他用手量了量长短大小,次日就在镇上给她买了一双当时流行的布鞋。
他带着新鞋在岸石上等她。她来了,挑着补好的水桶,趿拉着大号男拖鞋。他把新鞋递给她。她接过,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坐在岸石上试穿新鞋。这时,他注意到她有两个酒窝,下巴上有颗黑痣。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脖子微微歪向一边。她的脸没有直接对着他,眼波的余光却黏在他身上。
他们坐在岸石上聊了一会儿,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她让他第二天在岸石上等她。第二天他刚下工就来了。她给他带来几个煮熟的红薯,说是答谢他。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是这样,他等她,她给他带来煮熟的玉米,或者饭团。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林场的活儿干完了,他转场去别的地方。他们在岸石上分别,他上了船,她要回山上的家。没有惜别的话,没有约定什么。只记得船走远了,他回头还看见她站在岸石上,小小的身影,像风中的鸢尾花。
过了三年,他又回到这个林场,再次遇见她时,他们就决定结婚了。他是用船把新娘接回家的。那时,两岸来了很多人,站在水边观看他们的婚礼。新娘那天很美。所有的新娘都是美的,而她最美,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那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让他过目不忘。他记得进门前不能让新娘的脚着地,于是在船上他就背着她,上岸后他也背着她,一直背到家中的厅堂里。那时的日子多好啊……
“这山上没有梨花木和杉木了,全都是桉树,老木都砍光了,山秃后他们种了这没用的桉树,谁喜欢桉树啊……”其中一个舅舅说。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变了,再也不似从前了,而他们也老了,没有人能扛得动两百斤的木头了。想到这儿,他们划船离开了。
又路过稻田、甘蔗地、碾坊、水利站,这些地方都承载过他们的青春,只是没什么是值得一提的。他们就是些不起眼的人,像河滩上的沙子一样没人在意。如果他们自己不想提起,就没有人记得他们的事。
在这个河段,海舅曾钓获一条四十二斤的草鱼。巧的是,那时他儿子也正好四十二斤——那年儿子六岁,他用大杆秤先称了鱼,又称了儿子,一样重。这事他足足吹嘘了好几年。
海舅想起那条鱼,想起远在深圳的儿子,眼睛忍不住盯紧河面。一些罗非鱼跃出水面,发出扑通的水声。“这里的鱼还是那么多。”海舅说。
“没有什么鱼了,都是罗非鱼。”大舅说。
“没有草鱼了吗?”海舅惊诧。
“少了。”大舅说。
“哦——”海舅惋惜地看着河面,叹气,“怎么就没了呢?”
临近龙兴码头,他们又遇到很多大货船。它们聚集在这儿,将某集团畜牧场的牛肉、羊肉运送到广东。这些船每天要从这里运走几百头宰杀好的牛羊。
注视着这些庞然大物,想到它们跟远方儿女的联系,他们不由得肃然起敬。“这么多牛肉、羊肉,那帮卵仔能吃到吗?”一个舅舅感叹。
他们停下来,将船顺着波浪横摆,等大船开过。老木船经不起大浪垂直撞击,他们没有一刻忘记这一点。
他们目送船只远去,直到船只的身影被山体挡住。这一刻,他们每个人都是动容的。大船所去的地方,也曾是他们渴望的远方,如今又是思念的人所在之处。
我的舅舅们又向前方划船了。他们不再说话,只有船桨切开水面之声。后来,他们好像忘记了目的,只是机械地划船。看到大坝横亘在前方时,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这座大坝位于广西最大最长的峡谷的出口,船闸闸门极高,号称“天下第一门”。听说,因为这座大坝,西江船舶通航吨级由三百吨提高至三千吨。此刻,上闸口正有十几艘船在排队过闸。
没想到第一次瞻望大坝,是在小木船上。他们小的时候,就听说这里要建大坝。他们年过半百,这座大坝才建起来。建大坝,几乎是他们这大半辈子所见证的最大的事。他们都觉得该来看一次这座大坝。谁也没料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完成瞻仰仪式。
他们心潮澎湃,又不知所措。目睹几次大船过闸后,他们还呆呆地立在木船上。
一阵山风吹来,夹杂着水腥味,他们都恍惚起来。要过大坝吗?正犹豫着,他们的船顺着水流来到了闸口。
“上七下四中间三,古往今来称恶滩。水急如箭多凶险,龙王过滩也心寒。”他们都唱过这首歌谣,唱的是这大藤峡魔鬼航道的凶险。
嗬!是爬楼梯过闸,还是坐电梯过闸?
上游船闸下部打开了,闸口水流变急,水正从下部进入闸室,闸室水位慢慢与上游水面持平,上游闸门全开,船只依次进入闸室。上游闸门关闭,下游闸门下部打开,闸室泄水至水位与下游持平,下游闸门全开,船只依次开出闸室。
过一次闸,闸室可进入六七艘船。闸室蓄水、放水大概耗时半小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一次体会了等待的滋味。
在下游,他们发现从这边看大坝,大坝显得更高大、更雄伟。也是在这时,他们惊觉自己错了。大坝分明拦住了所有,怎么能到这边来找呢?真是离谱,离了大谱啊!
他们懊恼地掉转船头,再次过闸。过闸上行,下闸底部打开放水,闸室水位与下游齐平,下闸门全开,船驶入闸室,下闸门关闭,上闸门底部打开,闸室蓄水至水位与上游齐平,上闸门全开,船驶出闸室。
刚才发生了什么?是做梦吗?他们的小木船怎么可能过闸?只有一个闸门,小木船怎么可能过闸?
此刻,他们在库区。不能忘了这一点,他们在库区,他们的家园在库区。
在库区遥望大坝,水面平静了,一轮红日映在水上,紫色的雾霭从水上升起。
这时,饥饿感从胃部传遍每一根神经。他们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胳膊挥不动了,脚站不住了,眼睛睁不开了,除了填饱肚子,没有什么事是重要的了。他们停靠在岸边,点燃煤气灶,煮了米饭,焖了罗非鱼,喝了几口酒。他们无法不喝酒,没有酒下肚,他们就再也划不动船了。酒支撑他们活了大半辈子。
大舅的酒又浓又烈,有个人被呛哭了。大家猛然发现,这个人一天都没说过话,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过。一路上,所有人尽量避免看他,尤其害怕与他对视。他可能也知道别人不想看见他,因而努力降低存在感。现在他哭了。大家都吓了一跳,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舅瞪着眼睛朝他走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他要打他吗?多年前他们狠狠打过一回架,大舅把他按在地上,猛烈地挥动拳头,直到他抱头哭着求饶。此后,只要这个男人抱着孩子在大舅面前笑嘻嘻地转悠,大舅就在他背后扬起胳膊、挥舞拳头,扬言要打死他。
大舅走到他跟前,猛地俯下身,递给他一条散发着汗臭味的毛巾。大舅的手直直地朝前伸着,所有人都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大舅的手。
他抬起泪眼看着大舅发红的眼睛,接过了毛巾。他用毛巾擦干眼泪,说:“不找了,不找了,找不到的。”
大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继续找,肯定能找到。”说完,大舅抓起船桨,回到他的岗位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喝酒,重新开始寻找。
薄暮的山是淡紫色的,水是蓝紫色的。潺潺的流水梦幻般浮动,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撩动,让人忍不住跳入其中感受水的每一寸抚摸。
突然,在弩滩的险流里,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心头。然后往上二百米,那孩子被找到了。他被夹在石缝里,身体扭曲着,礁石刮烂了他的脸。他胸部有一块黑色血迹,头发上缠着树枝和水草。他们把他拖出来,发现他的手脚摔烂了,两颗门牙不知被水浪冲到了哪里。由于岩缝太窄,他的裤衩被钩住卡在了那里,他们没能把他的裤衩拽出来。他背上、腹部有多处瘀伤,估计漂下来时多次被浪抛起,最后嵌入了这个石缝。这个石缝离大坝一公里远。
那个哭泣的男人跪在孩子身旁,双手抓着大腿,好像一个被悲伤灌满的木桶。大舅哆哆嗦嗦地拿烟,点燃了又忘记抽,任烟头在暮霭中从闪亮到暗淡。其余四人想为孩子收拾一番,又不知如何着手。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呢?于是,清理掉头发上的树枝、水草后,他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后来,哭泣的男人脱下T恤,温柔地盖住孩子的下身。
他们往回划船,把孩子带回家。月亮升起来了,是一轮圆月。
大舅没力气划船了,也没法多看孩子一眼。这两天他多次想象过这一幕,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似乎比哭泣的男人更难以面对。这个男人不会再抱着孩子在他面前炫耀了,此刻孩子就躺在他们脚边,他们的心竟然一样悲凉。
这些年,他们互不往来,想的盼的都不同,爱的恨的也不同,如今却有着同样的悲伤。
他们曾住着相似的瓦房,瓦房里都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现在,这个男人只有一个哭晕的女人,大舅只有他自己。
大舅与从河对岸娶回的女人有过七年幸福生活。七年之后,他对她就没好气了。他总是生闷气,出门找活儿也挑三拣四的。他不爱去码头那边停船。他总是把船停在石洞下面。岸上没有路通往石洞,每次下石洞都要徒手攀爬十几米的峭壁。他总是睡在石洞里,很少回岸上的家。
他好几天才回家一次,给家里的女人拿钱、拿鱼虾、拿米和油。他很少跟她说话,偶尔开口也凶巴巴的。他似乎惧怕和她交谈,尤其是她用温柔的语气跟他商量事情时,他简直受不了。因此,他不再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三年前的秋天,那个女人突然病了。她总是流鼻血,脑袋昏昏沉沉的,连路都走不稳。他拿钱给她,她没有伸手接,也没有从床上爬起来做饭。
她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他时,他被她的脸吓到了。那是一张塌陷到变形的脸,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圈黑了一大块,汗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她喘着气说:“老头子,我快不行了。”
大舅慌了。他从没想过会面临这一天,他的心被别的事塞满了,这些年他从没想过她在这儿。“老婆子,你要我做什么?”他语气和缓地问,声音微微发抖。
“什么都不用做。”她柔声说道,眼中满是平静。
大舅害怕了,看来事情真的严重了,她真的快死了,但她很平静。
她怎么这么平静?她应该说:“都怪你,老头子,是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她却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她什么时候老成这个样子的?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她太瘦了,她该吃点东西,也许吃点东西就好了。他赶紧去厨房给她找吃的。他在厨房翻腾,只找到几个发蔫的菜头、几片发软的白菜叶、几块发霉的生姜。
只有这些吗?他们穷到这步田地了吗?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这些啊?这些年他都干了什么啊?他难过极了,甩手把菜头、白菜叶、生姜都丢了。他揭开米缸盖,舀出一勺米煮粥。生病的人是爱喝粥的,他记得她以前常说他熬的粥很香。
他把粥端给她,她爬起来,靠在床上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碗。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心想她心里定是在怨恨他,竟然连他煮的粥都不愿意喝了。
他向邻居借来三轮车,送她去医院。这十几年他没去过医院,上一次到医院还是带人去打疫苗呢。医院变化真大啊!他记得以前是没有左边那座大楼的。他向人打听了几遍,才找到挂号窗口。幸好没有排很久的队,他们就见到了医生。
医生问了几句话,就开了一串检查单,验血、验尿、心电图、脑部CT。折腾一上午,他们才完成检查。中午他让她在走廊休息,他走出医院买了盒饭。他回来时,她正歪着头靠在椅子上休息,从侧面看去活像一只被公鸡啄光颈毛的母鸡。她没有吃他买的盒饭,只喝了几口水。
下午分析检查影像的是个年轻医生。他仰头皱眉看了几秒脑部的一块阴影,在单子上飞快地写下一串串符号,然后把单子交给了大舅,说:“先开一周的药,一天吃三次,没有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的病严重吗?”大舅盯着医生的眼睛问。“不用紧张,按时吃药,回家去吧。”医生简短地说。大舅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医生摆摆手说:“回去吧,多吃点好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
大舅带着女人往家的方向走。这一天,他终于想起她是他的女人了。这十几年他怎么像是忘了她似的?他多久没给她买过东西了?想到这儿,他骑车拐进了集市。在集市上,他买了两斤牛肉、一双新鞋,还有她年轻时喜欢过的那种帽子。尽管这还不是戴针织帽的季节。
她坐在三轮车上等他,瘦削、苍老,头发白了大半。她目光无力地搜寻他的身影时,他觉得她歪向一边的脖子像是随时要断掉。
他帮她穿好新鞋,又把帽子轻轻戴在她头上。她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这光芒令他内疚,他早该送她这些鞋帽的。
他骑车往家的方向去,她在后面摆弄那顶帽子。后来,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叫他停下车来。他回头问她要做什么。她微笑地看着他,温柔地说:“老头子,你记得吗,我们的女儿就喜欢这样的针织帽。”
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没忘记,他怎么会忘记!他有过一个女儿,他女儿喜欢戴针织花帽子。她喜欢在家门前等他回家,等他伸出手高高地抱起她。而她呢,一边用胖嘟嘟的小手摸他的胡子,一边咯咯地笑着说:“爸爸,你的胡子真扎人啊。”然后她那肉乎乎的小脸蛋凑过来摩挲他的脸,那热乎乎的嘴唇娇嗔地吻着他的腮帮子。“爸爸,你的脸有鱼腥味。”老天啊,她的声音那么甜美,简直要把人的心融化。
他涨红了脸,眼冒金星,呼吸急促,两腿发软,没法回答老太婆的问题。
那天回到家,躺在一张床上,他们谈了很久他们的女儿。多数时候是他在说,她安静地听着。她没多少力气说话了,但时不时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们度过了六天祥和的日子。第七天早晨醒来,他发现她走了,她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他呆呆地看了很久她的脸,竟不知这张脸是怎么变老的。
他每次从河上回家,她都给他做饭、烧菜、洗衣服,而他总是阴沉着脸,甚至冲她发火,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呜,她的五官和女儿多么相像!呜,她仰着这张脸对他温柔地说话时,他的心都碎了,奔涌的热血让他难受,最后都化成了怒气。呜,此刻这张脸多么安详!
“呜——”男人的哭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的烟燃尽了,烟头烫伤了手指。他把手指浸到河水里,河水是温凉的。
他想起了,他曾这样沿河寻找女儿。他没有找到女儿。有人说,她可能被冲到海里了。那时未建大坝,冲到大海是有可能的。大海,那倒也是不错的,她总算见到大海了,他都没见过大海。她曾指着电视上《春光灿烂猪八戒》中小龙女出海的画面说:“爸爸,我想去看海。”她真的看见海了吗?她会不会被水鬼拉进了石洞?她会不会连海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曾划着那条有裂缝的船,带妻子和女儿进城。她们在船上多快活啊。妻子唱着歌谣,女儿也学着唱:“日头上山冈,西江万里船。船行烟雨峡,鸟鸣在春天。小船轻轻摇,忽到下桥边……”
他虚弱地靠在船上,出神地看着前方。一群白鹭从岸边飞起,掠过水面,又停留在礁石上。“白鹭是一首精巧的诗。”“黄昏的空中偶见白鹭的低飞,更是乡居生活中的一种恩惠。那是清澄的形象化,而且具有生命了。”女儿若在那年上学,就会学到郭沫若的这篇散文吧。他路过学校,听孩子们朗诵过。他站着听了很久,背下了不少句子。
他想起了,女儿把右边的这座山叫作帽子山。山侧有一株高大的木棉,烟雨三月,满树红花,好看极了。多少年了,他一看到木棉眼睛就刺痛,只能刻意不看它。啊,木棉树还在这儿,它高大了许多,苍老了许多。
他想起了,女儿是入学前的一周跌入河中的。那年她六岁,他刚给她买了新书包。
他流下泪来。多少年了,他没让自己哭过,老太婆走的时候他也没哭。夜风把他的泪吹入河中,汇入一片呜咽的流水。
河上行驶着船只,码头亮着灯火,人们来接孩子回家了。那个男人擦干眼泪,抱起儿子,走向那片灯火。大舅跟在后面,向着他们相似的瓦房走去。
人们替孩子擦干净身体,换好衣裳,梳好头发,整理好遗容,把他放进了棺材。
天亮了,他们抬着小小的棺材往墓地走去。
那也是老太婆的墓地。四周围着大片甘蔗林,这些甘蔗卖给糖厂一年能挣上万元。大舅把地全租给了别人,如今这儿没有一根甘蔗是他的。他父亲是蔗农,他祖父是蔗农,他祖祖辈辈是蔗农,而他竟多年没碰过一根甘蔗。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呜,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他怎么把老太婆孤零零地丢在了甘蔗地?呜——
他们把孩子放入墓穴,孩子的新坟紧挨着老太婆的旧坟。大舅真想大哭一场,恍惚间看见了女儿。女儿还是六岁的模样,穿着红衣服,戴着针织帽,朝她母亲飞奔过去,扑入她母亲的怀中。他看见老太婆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她们拥抱着、欢笑着,一副不需要他的样子。后来,她们回过身来,冲着他笑,冲着他摆手,好像在说:“再见!”
大舅遭受了极大的震撼。泪水流过之后,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新的悲伤、新的平静。“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没有我,她们过得更好。这倒让我更想她们了。”他喃喃地说。
葬礼结束,大舅回到船上。日渐苍老的他,常常往返于武宣码头与大藤峡大坝之间。几十公里水路,小舟一叶,两杆薄桨。累了,他就停船睡一觉。酒瘾上来了,他就拿起酒壶喝几口。他一直漂在河上,有时给人撑船渡河,有时给大坝工人运送粮油蔬菜,有时打几条鱼送到那孩子的家,和那个打过架的男人喝一夜的酒。
有时我去看他,碰到十里千船排队过闸的场景。更多时候,我只看到精瘦黝黑的他,摇着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漂在河上。
后来,木棉花开的时节,我们一起去树下捡落花。
后来,他带我走遍他和女儿走过的路,将他想对女儿说的话都说给了我听。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谢谢你。”我聆听着,他的故事,他的一生。
【作者简介】
连亭,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民族文学》《散文》《青年文学》《散文选刊》等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出版有散文集《南方的河》《个人史与太阳鸟》。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奖、《广西文学》年度佳作奖、丰子恺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