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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华:一个人的街巷与花朵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温秋圆  2026年05月07日15:58

“我是被一朵花押解到深圳的。”

作家王国华书中这行文字,初读时让我有惊艳之感。直到了解了他与深圳花花草草的故事,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2009年深秋,王国华从东北乘飞机来到深圳,从宝安机场转乘公交车,一路走下去。路边绿化带上,一朵红花爆炸一样闯入他的眼睛。此时的东北已是秋风萧瑟,黄叶在空中一片追着一片。后来,他认识了那朵花叫朱槿,也叫扶桑花,那是深圳欢迎他的一个仪式。那一刻,他下定了要来深圳的决心。

王国华是河北阜城人。1993年去东北读大学,1997年从东北师大毕业,就在长春参加工作。在长春生活十多年,王国华经常想象自己将来在深圳会怎么生活。那时他从未见过深圳,时常在报纸杂志上看到有关深圳的传奇故事,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向往。他定下目标:一定要在40岁之前到深圳去。

他开始拼命往深圳投简历。2011年5月,他如愿来到这座渴望已久的城市。

来深圳后,王国华很快就进入了“深圳人的节奏”。随着了解的深入,他越来越热爱这座城市。也许是“押解”他的那一朵花,让他从细微的风物开始感知深圳的体温,并用本能的写作去观照城市的自然万物,留存或喜或悲的鲜活的“城愁”。

城市的包容性,藏在每片外来树叶的叶脉里。

深圳的街巷、花朵、河流那么丰富多样,它们让这座青春之城除了“创新”“科技”等名片之外,还拥有颇为松弛、灵动的气质。王国华将笔触聚焦于深圳的自然,企图用文字建立一种人与自然的对话关系。

每个周末,他都流连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山川河流、公园、社区。走进敞着门的祠堂,打量雕梁壁画,和雕塑对视。站在榕树下面,一根一根抚摸那些随风飘荡的棕红色气根。在刚建成的过街天桥上走来走去,成为最早留下脚印的人。所到之处,他的身影都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他常背一个背包,一整天在山林里晃,背包里带着充电宝、面包、矿泉水、双飞人、速效救心丸等。三瓶矿泉水喝完,嗓子仍然冒烟。

这是王国华的行走,也是王国华的深圳。偌大的深圳,被他提炼、浓缩在一个个城市意象中。渐渐地,他有了个人的写作符号——“街巷志”。

起初,作为一个写作者,王国华走到哪写到哪,写能打动他的地方,并没有给自己的写作定位在街巷。

当他的脚步走过深圳一条条街巷,被那里浓浓的烟火气所吸引,他书写街巷的想法开始被激发。

深圳有无穷多“街巷”。在光鲜的高楼大厦后面,有许多农民、渔民、蚝民自建的“握手楼”,俗称“城中村”。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或白领最初来到深圳,往往是在这些城中村栖身。有了街巷,深圳才从云端落到了地面,成为一个有温度和人间烟火的城市。

他希望通过对街巷的书写,在新城深圳找到安身立命的栖居感。

王国华深入街巷的视角是全新的。他在文章里说其他城市的小巷,“多是被甩下的光阴,晒着太阳下棋的老人,摇着尾巴的老狗。”但是深圳的街巷,不管位处何方,总是热闹的,有人味的,多老的巷子都有年轻人来来往往,充满着时尚与活力。他不执迷于一条街巷的“旧”,反而为深圳街巷的“新”所打动,就如他热爱的这座城市一般。

他笔下的街巷又不只是街巷,而是包罗万象的生活。双脚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树林、草地,所见一花一木、一猫一犬,凡有人有温度处,皆街巷。

最早认识王国华的“街巷志”,是在2018年,他的《街巷志:行走与书写》一书出版。书中书写了北方人初到深圳打拼时的点滴、在深生活的感悟,字里行间让人领略到深圳乃至岭南地区一些独特的风味,充满了情感的张力和细节的真实感。

2020年,《街巷志:深圳已然是故乡》出版。40年间,“来了就是深圳人”成为深圳开放包容的一个重要标签。如今,“深圳已然是故乡”正渐渐成为更多人的共识。他们在这里洒下了汗水和泪水,月月年年,城市在变,他们也在变。城市和人终于血脉相连。

两部书的创作中,王国华意识到自己的角色从“外乡人”变成了“局中人”。他在书写中也渐渐与这座城市产生了更深的情感链接,他不再以一个外乡人的视角来书写深圳,而是说出了“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的心声。

不久,《街巷志:深圳体温》《街巷志:一朵云来》《街巷志:拥挤的影子》《街巷志:深圳何处觅乡愁》相继出版。上沙、楼村、三围、安乐等典型街区,深南大道、滨海廊桥、香蜜湖、前海等著名地标,最常见的一种美食、最奇特的一个工业园区等深圳独有的“风物”,都被他以文字形式真实地记录下来。

几部街巷志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线索,就是城与人的关系。

近些年很喜欢一个词,文化印记。王国华对城市的书写,为的是记录当下的深圳,留存住这些朴素光阴里闪闪发光的深圳记忆。他写有600多年历史的古村,村里有断墙、有饭馆、有小庙,若干年后,这方村落一定会发生变化,但当下的场景就被他的文字定格下来。他写过的73区夜市、宝安客运中心、雁盟文化产业园都已消失,但它们是这座城市活生生的历史,读他的文字,这些似乎都还依然存在。

王国华说,他对深圳的书写分为两种,或最陌生或最熟悉的地方。第一次去到的地方会给人一种陌生感,写出来的文字是鲜活的。当对一个地方熟悉到深入了解它的每一处肌理,他也会写出来让外来人了解。如他生活多年的流塘片区,还有看着它慢慢建成的欢乐港湾。深圳的街巷、风景、世相、民风,经由他的文字,被更多人所熟知。

王国华不仅写深圳的“街巷”,还写深圳的“花”。

深圳如今堪称“花城”,花卉丰富程度远远超过很多其他城市。近年引进的黄花风铃木、紫花风铃木、中国无忧花等花卉,恰恰验证了这里的气候和土壤适宜植物多样性生长的断言。各种奇花异卉装扮着这座城市,“填满了城市的每个空隙”,城市也以包容的姿态,将这满城香花作为礼物献给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

白玉兰、木棉花、炮仗花、刺桐、凤凰花、簕杜鹃,王国华对深圳每个季节的花木如数家珍。他花了大量时间走遍深圳大街小巷,寻花、写花,记下枝头上、草丛间的点点滴滴。

通过一部《掌上花园》,他把自己这些年来对这座常年绿意盎然、鲜花盛开的城市的不一样观察都记录了下来:深圳书城外头有红鸟蕉,香蜜湖公园里种着月季花,西乡铁岗村三层小楼上开着蝶豆,立新湖畔种着两大棵虎刺梅,莲花山公园被发现有黄鹌菜,石鼓山公园里长着六月雪。

同时被记录的,还有这些花朵背后的人和事。

第一次在西乡河畔看到大片的美人蕉时,一望无际的嫩黄,让人很震撼。那是专门用来净化水体的。王国华这些年亲见了一条条臭水沟变成明明净净的河流,这种改变,既要靠自然本身的恢复,更多的要靠城中人的努力。

在王国华笔下,关于深圳市花簕杜鹃的故事好像永远讲不完。每次从外地回来,在宝安国际机场门口看到粉红的簕杜鹃,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便扑面而来。初到深圳时,随处可见“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话,看了让人心里一暖。多年以后,深圳已然是故乡,他潜意识里也已把簕杜鹃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之前读王国华的文章《粉色瀑布》,知道深圳有一个很火的簕杜鹃景点就在罗湖,高达28米。成片的簕杜鹃纵贯一楼到八楼,像一张粉色的瀑布凌空淌下。罗湖莲塘居民詹先生盖了一栋九层高的楼。2003年,他七十多岁的母亲周阿婆在楼脚种下一株簕杜鹃,每日以茶汤浇灌,见它长势喜人开心不已。一段时间以后,她悉心照料的那一株簕杜鹃日渐枯黄,怕老人失望,家人在夜晚将濒死簕杜鹃挖走,换上了一株更为粗壮的。这一株簕杜鹃以一年一层楼的速度攀长,直到八层才停下脚步。每爬一层,詹先生就用细铁丝将其牵在窗户的铁栏杆上,坚持不懈,簕杜鹃终成今日之景。

读罢,眼眶湿润。一株簕杜鹃里,藏着这么温暖的故事,不知道深圳那么多花里,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王国华想用文字讲述的,不仅仅是花,而是这些花背后人的情感以及这座城市的体温。

深圳是一个滨海城市,也是一个随处见水的城市。水是深圳的魂,是深圳的精髓。王国华又去追寻深圳的水,河、湖、海、溪、瀑布,还有井。他历时五年,踏查深圳大小水系,从波浪和涛声中打量深圳的另一个切面。

他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沿茅洲河狂奔,大雨哗哗地浇下来,无处躲藏,浑身湿透。开车拉着妻子去看马峦山瀑布,走错了路,在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上前行,两边的树枝直扫车窗,差点找不到掉头的地方。妻子事后告诉他,她吓得掌心都是汗。

王国华对深圳的水也随着一次次的行走,有了特别的情感。他的著作《街巷志:水随谁睡碎》全部围绕深圳的水展开写,跟随他的文字,人们可以读到伶仃洋、茅洲河、大沙河、立新湖、恩上水库、永兴桥的前世今生,书中的水系各有特色又具互补性,从中可以管窥深圳生活的内核。

一个作家,通过书写与一座城市的自然、人文发生关联,王国华是少有的一位。从他的叙述中,深圳从“别人的城市”到“自己的城市”,他全然融入这座新城,也把个人的情感寄托在城里的一草一木中。他写深圳第一大河茅洲河时,他的父亲刚刚去世,因此描述茅洲河的第一大支流新陂头河,他用了“扑向父亲的儿子”来比喻这条河流。

为了写离居住地很近的西乡河,王国华沿着河流西岸从头走到尾。一路上看到高楼大厦、商品房、拥挤的城中村,还有北帝古庙,路边时不时会有簕杜鹃,“沿着这条河走的时候,我觉得它是我的河了,由别人的风景变成了跟我有关的风景。”与河流发生关联的过程,同时也是将它变成亲人的过程。

我想,一个人愿意为他所生活的城市写“街巷志”,这背后必然是对城市一种强烈的情感认同。王国华是带着一种文化的、历史的使命感在写着他的《街巷志》:“新兴的城市像一个坚硬的碌碡,碾压原本柔软的事物,推平、砸实,令其消失……”“我望着眼前的事物,一点点记录下来,能记多少是多少。”这种情感让人感觉到一种忧伤,这种忧伤也是美好的、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