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笛弄晚风三四声
来源:解放日报 | 周华诚  2026年05月11日08:39

村庄里,炊烟升起来了,青白色的烟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弯弯曲曲地飘。我还俯身在稻禾之间耘田。耘田就是给稻禾除草。没有别的工具,只是俯身,伸出手去,把手指弯成耙形,从稻禾与稻禾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这是一种原始的纯手工劳动。手指把稻禾间的泥土划拉一通,顺势再把悄悄生长起来的杂草扯掉。田间的野草有许多种,稗草、千金子、鸭舌草、野慈姑、节节菜、空心莲子草、水苋菜、异型莎草等等,每一种杂草都生机勃勃。大多数的杂草,我都叫不出名字,然而一概抓起来,团成一团,顺手塞到深深的泥巴里去,再用脚踩一踩,这些草就没有机会再长出来了。

在所有的劳活里,耘田算不得最辛苦。它对体力的消耗不算大,但耘田有一样是最难熬,正是需要一直俯身、弯腰——这对腰来说,是巨大的考验。时间一长,腰部的骨头和肌肉都僵硬了,酸痛无比。

正是黄昏时候,一天的劳作快要结束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我在田间直了直身子,远远望见远处的炊烟了。此时,父亲和母亲也依然俯身在稻禾之间。他们耘田的速度快一些,已将我远远抛在身后。他们的身影,几乎隐于一片稻禾的暗绿色之中。这一丘田终于快要完工了,我想。于是,我继续俯身劳动,手指划过温热而软乎乎的田泥,顺手,把那些见缝插针的杂草消灭掉。

就在此时,一串清脆的乐音飘过来,零零碎碎,不成曲调。而我还是听见了。那是什么声音?我不禁抬头望去。哦,是一个人,骑着牛,远远从山坳间过来。到底是谁,看不太清。这乐音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就这么响着。我就在这乐音里,耘完了最后的几十行稻禾。

当我一屁股在田塍上坐下来,敲打酸痛的腰部时,我才看见,骑在牛背上的是羊儿。

羊儿上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他考试老是不及格,他爸就让他不要再去学校。后来,他就去放牛了。放牛是羊儿最擅长的事。羊儿把牛服侍得好好的,每天傍晚带它去山坡上吃草,牛吃饱了,再骑着牛慢慢走回家。羊儿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上学了,我是听母亲说的。母亲看羊儿骑着牛近了,就问他:“羊儿,你现在真不上学了吗?”羊儿放下手中的竹笛,说,不上了。母亲又问:“那你想不想上学?”羊儿说,想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牧童吹笛。在那以前,我只在古诗里见过。“牧竖持蓑笠,逢人气傲然。卧牛吹短笛,耕却傍溪田。”这是唐人崔道融的诗句。“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这是唐人吕岩的诗句。“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这是宋人雷震的诗句。是啊,牧童横坐牛背,信口吹笛,这是千百年来田园诗歌的经典意象。一个牧童,如果骑在牛背上,而手中居然没有一支竹笛,或者虽有竹笛,而居然没有吹出声音来,那将是多么的遗憾。

吹笛不好学。我们村庄里,有人会拉二胡,有人能吹唢呐,甚至有人还会打快板,而竹笛,我还一直不曾听人吹过。羊儿的堂哥,从外地打工回来,给他带了一支笛子,也不知道羊儿有没有学会。从那天黄昏时他吹出的乐音听来,羊儿还处于学笛的起步阶段。

短笛无腔信口吹。没有谱子,没有老师,没有人规定要吹成什么样。这就是牧童的笛声。他自己听着高兴就行。这笛声无腔无调,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牧童,这是书里的词,通俗地说来,也就是放牛娃——放牛娃是这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多令人羡慕啊。大概,古代的读书人,写诗作词的人,都羡慕这样的放牛娃吧,所以才写出那样的诗句。那么,他们自己呢?心中到底有多少的束缚,多少的牵绊?

很多年以后,我无意中到了一个叫作“紫荆”的村庄,那里有一个别称,叫作“中国苦竹之乡”。因为生长的苦竹特别多。村民们因此发展了一项产业,就是把竹子拿来做成笛子。据说,大概九百多年前,那个村庄里的人们,就会用竹子制作竹笛了。那次,我亲眼见到一个少年,如何把一支竹子变成能吹出乐音的笛子。

于是,我也跟着少年,学着做了一支竹笛。

把一根竹子切成长短适中的一段,把一头削成斜口,然后在斜口的中间,砍出一个大约两厘米的小口子,夹上一片嫩竹叶。把这个口子衔在嘴里,找好角度,就能吹出声音来。虽然这笛子吹的声音,声声断断,不成调子,我只是觉得好玩,而且吹奏之时,鼻腔里还能闻到一股竹子的清香。

后来我细想,这竹笛的声音像什么?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鸟在枝头试嗓子的声音,像一个孩子在自言自语的声音——对了,就是少年时,我在稻田里耘田,偶然听到牧童在牛背上吹出的声音。

牧童的笛声,信口吹来,没有腔,没有调,没有规则,没有听众,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一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笛声,不像蝉鸣那样声嘶力竭,不像蛙叫那样声势浩大,它只是轻轻地,缓缓地,一粒一粒,断断续续,心无旁骛,在黄昏的空气里飘荡。别人听见也好,听不见也好,它就在那里,像风一样飘来,像风一样散去。

长大以后,我一次次回到村庄,田野上再也没有牛了,自然山野之间也没有牧童了。村庄的孩子都跟着父母进了城,在县城里上学。从上学开始,他们的课余时间,就都花在了兴趣班和补习课上。到了暑假寒假,村庄里也依然难得见到一个少年。我猜,这些孩子,一定没有听见过牛哞,也一定没有机会坐在牛背上。

三十年过去了,有一次,在春节的前几天,我回老家过年,在县城街上被一个人拦住。“你还认得我吗?大作家!”我愣住了。“我猜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他笑嘻嘻地说。我一头雾水,可是,那浓重的乡音让我听出来,对方应该是本乡的人。“哈哈,我是羊儿啊!同村的。记起来了吗?你比我大两届,我们在一个小学上学呢。”

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放牛娃吧?”

羊儿笑了,摸了摸头:“是我,就是我。”

我们一起吃了饭,喝了酒。羊儿告诉我,后来他还是回去上学了。那时,小学校的钟老师,亲自上他家来了,说服他爸,让他回去继续念书。再后来,他考上了初中,又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现在,已经是一家旅行社的老总了。

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个耘田的黄昏,以及那个黄昏里,断断续续的笛声。